惨,她一阵心惊肉跳,恐怖地叫起来:“娘,娘!” 沉了一会儿,披头散发的二皇娘才从正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鬼鬼祟
祟地跟她打手势。
凤钗走进她娘的卧室,只见关死了窗户,拉严了窗帘,撬开了地面上 的方砖,扒出了两堆泥土,露出了几个陶瓷罐子,满装的是金银珠宝,银行 存折和股票房契。
“这是干什么呀?”凤钗浑身发冷,打着哆嗦。
“轻声!”二皇娘那水鸭子叫的嗓子,压低得像蚊子哼哼,“今夜晚逃到
天津租界里去。” “也带着我吧!”凤钗趴到二皇娘的肩上,抽泣起来。 “菖蒲那小畜牲虐待你了吧?”
“他的心??挂在了马戏班的女戏子身上。”凤钗伤心地说,“还存心不 良,想骗我把陪嫁捐献出来??”
“你这个养汉精,就乖乖地倒贴给了他?”二皇娘心疼得要昏死过去。 凤钗忙从汗巾上解下一个小小的锦囊,在二皇娘眼前晃了晃,说:“您
看,贵重东西我都带回来了。”
“娘的儿!”二皇娘又死而复生了。 凤钗问道:“我爹走不走?” “宋哲元都扔下北平跑了,他又何苦在萍水这棵树上吊死。” “爹在哪儿?”
“他在巡视四城,临走使个稳军计。” 凤钗吃地一笑,忽然又一阵悲戚袭上心头,说:“我总得跟那个冤家说
一声,到底还是做了几日夫妻,不能不明不白地问了他。”
“什么夫妻!”二皇娘恶狠狠地哼道,“又没有办喜事,宴宾朋,野合私 奔一般过了门,有谁为证?到了天津租界,我跟你爹再给你找一个富贵儿郎, 俊品人物,还把你当做红籽红瓤儿的黄花闺女嫁出去。”
凤钗哀怨地一声长叹,说了句:“嫁不嫁的,再说吧!”便垂下头,眼 泪像房檐雨水似地淌下来。
就在这天的月黑夜,殷崇桂带着二皇娘和凤钗,二十几名警察和一个 保安队护驾,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了。
黎明,在日知中学校外的旷野上,菖蒲骑着柳黄鹂儿的枣骝驹,柳黄
鹂儿骑着柳长春的雪白马,柳长春骑着柳摇金的灰兔儿马,正在彩霞中驰骋 飞奔,忽见老仆人门古气喘嘘嘘跑来:“菖蒲,老先生请你赶快回去!”
菖蒲在马上高声问道:“有什么事儿?” “殷崇桂带??带着全家跑了。” “这个狗官!”菖蒲咬牙切齿地说,“凤钗呢?” “也??也??也走了。”
一这个??可憎的女人!”菖蒲气得脸白如纸。
“咱们把少奶奶追回来!”柳黄鹂儿一扯缰绳,雪白马一声长嘶。 菖蒲摆了摆手,说:“落花流水,随她去吧!” 门吉走到马前,说:“老先生一听殷崇桂跑了,马上写了几张安民告示
贴出去;早饭也没吃,就到县衙门召集各界有头有脸儿的人,会商守城大事。”
“长春,你立即回校吹紧急集合号,全体学生武装进城!”菖蒲下令。
“是!”柳长春打马而去。
但是,菖蒲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目光沉暗,心情优郁。
“俞公子,你别难过吧!”柳黄鹂儿呜咽着说,“萍水县的黎民百姓没人 管了,就靠你跟老举人了。”
“我跟舅舅都担当不起如此重任。”菖蒲的眼睛放出光明,他在凝望着呈 现在东山峰峦之间的一抹红光,“救国于危亡,拯民于水火,只有靠中国共 产党!”
古庙里,响起嘹亮的军号声。
十一
萍水县的国民党军仓皇败退,有个机枪连连副叫郑三发,伙同他的盟 弟、骑兵连二排长阎铁山,挟枪携款,骑马开了小差。
两个家伙逃到萍水湖畔,筋疲力竭,人困马乏,就躲进一块黑松林坟 圈子里,放马吃草,他们仰躺在石供桌上,大吃烧鸡。
坟圈子里,黝黑黝黑,松风阵阵,阴阴森森。
突然,从一片野蒿丛里,有人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吸溜鼻子,吧卿 着嘴,喃喃地说:“好香!”
郑三发吓得从石供桌上滚下了地,骨碌爬起,尖叫道:“什么人?”
野蒿丛里蟋蟋卒卒。爬出一个花白胡须、灰头扯脸的老道,摇头摆脑 地说:“贫道万年知,云游天下,寻觅真主。昨夜仰观天象,得知青龙、黑 虎两座星宿,今日下降此地黑松林中,是以早日前来恭候。”
郑三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吁出了一口凉气,笑骂道:“原来是个走 江湖的杂毛老道!你既然自称万年知,想必一定会相面算卦啦?”
万年知哈哈一笑,回答道;“贫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相面算卦何足 挂齿。”
郑三发撕下一条鸡大腿,扬手扔了过去,说:‘哪你就给咱家算个卦, 少不了你的卦礼。”
万年知虽已年过花甲,手脚却十分利落,一个饿狗扑食,把鸡腿接在
手里,狠狠啃了一口,便盘膝大坐在松树下,问道:“主公,您是垂询吉凶 祸福,还是想问功业前程?”
这一声主公,叫得郑三发骨酥肉麻,羞羞答答地说:“道爷,我想问功 业前程。”
万年知把鸡腿连骨头也吞下肚去,伸了伸脖子,说:“主公请上坐,且 听贫道‘林中对’。”
“道爷,什么叫‘林中对’呢?”郑三发一窍不通。
万年知用长长的黑指甲剔着牙齿,然后响脆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口粘 痰,装腔作势地说:“想当年刘皇叔三顾茅庐,诸葛武侯纵论天下大事,名 曰‘隆中对’;贫道乃当世之孔明,在此黑松林内,与主公畅谈当今天下大 事,故名‘林中对’。”
“道爷高才!”郑三发双挑大拇指,“请道爷详细批讲,我郑某人支棱着
耳朵恭听。”
万年知眯起眼睛,捻着乱如蓬麻的胡须,咬文嚼字说起来:“主公,天 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员,辰宿列张;这人主之份,自有天数。前朝旧 代不必讲,只论当今胜败兴亡事,民国以来,四方割据,干戈不已,国无定 主;那蒋介石也不过草头蛇混充真龙天子,命小福薄,并非九五之尊,所以 一统天下不几年,东洋鬼子兴兵进犯,就丢了东四省。方今天下,正是风云 万变,江山易主之际,主公命贵青龙之相,顺天应时,乘机起兵,必能成就 大业。”
郑三发听得手脚飘飘然,抓耳挠腮,嘿嘿笑道:“道爷,我有这么大的 造化吗?”
“主公不可妄自菲薄片万年知连忙给他打气。“明太祖朱元璋,原不过是 个捅牛屁股的小牧童,到头来还不是削平群雄,独得天下,金銮宝殿上一坐, 称孤道寡。”
郑三发乐得印堂发亮,急煎煎地说:“道爷,干脆你就给我当军师吧!”
“嘻!”万年知端起架子,两眼望天。“周文王渭水访贤,刘皇叔三请诸 葛,可不是这么一条鸡腿就能雇来的。”
那个麻脸暴眼的阎铁山,是个野驴脾性,扑了过来,叉开五指,揪住 万年知的胡须茎子,吼叫道:“老条毛!坐轿子嚎丧,不识抬举,我把你扔
下湖里喂老富!”
“混蛋,撒手!”郑三发慌忙撕扯阎铁山。“道爷,别跟这畜牲一般见识, 我郑三发要学那周文王、刘皇叔。”
万年知揉着血糊糊的胡子,呻吟道:“贫道愿效驾钝之劳,辅佐主公定
国安邦。” 郑三发毕恭毕敬地问道:“军师,寡人该从哪一方起兵呢?”
万年知手指萍水湖,说:“此湖潜伏龙脉,最有风水,正是起兵吉地。 不过,闯大业,成大事,必须立旗号,招兵马,设官爵,定尊卑,才显得奉 天承运。”
郑三发鸡啄米似地点头,问道:“军师,立什么旗号,设什么官爵呢?” 万年知早已胸有成竹,答道:“吴佩孚号称直军,张作霖号称奉军,孙
传芳、张宗昌号称什么三省五省联军,一个个却都好景不长,兵败山倒,可 见旗号不祥。依贫道之见,主公起兵,号称四面八方得胜军,最为吉利。主 公暂且屈称司令,下设旅、团、营、连、排、班长,论功封官赐爵。”
郑三发高兴得好似爬杆的猴子,手舞足蹈地叫道:“着,着,着!军师, 事不宜迟,兵贵神速,赶快抢占萍水湖!”说罢,抱起万年知,扔在他的马
背上,率领阎铁山劫了一只渔船,进入萍水湖的芦苇深处。 半月时光,郑三发凭仗一挺机关枪,霸占了萍水胡,散兵、游勇、逃
犯、亡命徒,以及走投无路的东北难民,纷纷人伙,竟然拉起了二三百人马, 一百多条枪支,他们的眼线一直放到通州,不但月黑风高打家劫舍,而且光
天白日抢掠行人。
十二
中午,俞菖蒲在熊大力和柳长春左右保驾下,进入萍水胡西岸的青纱 帐中。
青纱帐里像蒸笼似的闷热,菖蒲渴得喉咙冒烟,忽听前面不远处,传
来母鸡下蛋的咯嗒咯嗒声,想必是有庄户人家,便寻声而去。 果然,一块牛腿高粱地里,有两间窝棚小屋,房山荫凉里坐着个面容
憔悴的中年女人,正在喂一窝卿卿啾啾的小鸡。菖蒲下马,满脸带笑地说: “大嫂,讨口水喝。”那位大嫂吃了一惊,愣愣怔怔地盯了菖蒲半晌,忽然
慌慌乱乱地站起身,走进屋去,眶嘟关上了门,小鸡也吓得吱吱喳喳地乱钻。
屋里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动,菖蒲从门框的裂隙里看见,那大嫂拿起一 口菜刀,闪到门后。
菖蒲不便逗留,又骑上马去,面朝门里,平和地说:“大嫂,不要怕。 我是城里齐柏年老举人的外甥俞菖蒲,前来萍水湖,联合得胜军,共同抗日,
惊扰你了,对不起!”
他正要拨转马头,屋门吱扭一声响,那大嫂端着满满一大葫芦瓢凉水 追出来。菖蒲又要下马,那大嫂却把水瓢高高托过头顶。
“刚才慢待了!”那大嫂羞愧地低下眼睛。
“谢谢,大嫂!”菖蒲胸膛里一阵激动,在马上深施一礼,俯下身去,咕 咚咚一口气喝下半瓢。剩下的半瓢水,熊大力和柳长春分着喝了。
他们连连道谢,告别大嫂,沿着青纱帐蜿蜒小路,继续向前走去。 菖蒲知道,踏上得胜军的地面,内行的要报路,可免冷枪暗箭。半瓢
凉水下肚,菖蒲浑身清爽,喉咙凉润,呼吸着田野上散发的醉人芳香,他兴
致勃勃地说:“大力,长春,咱们唱个歌。” 于是,他们放声高唱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高粱叶子唰啦啦山响,十几个强汉跳了出来,黑洞洞枪口封住他们的
前后左右,齐声断喝:“不许动!”
菖蒲端坐在胭脂红的枣骝驹上,笑道:“弟兄们,辛苦了!我是城里齐 柏年老举人的全权代表,前来会晤贵军郑司令,有劳回禀一声。”
“贵姓高名?”一个干核桃脑瓜儿的小头目问道。
“在下俞菖蒲。”俞菖蒲彬彬有礼地答道,“请问当家的,你的官称大 号?”
“四面八方得胜军一旅一团一营营长贾三招儿!”贾三招儿挑起大拇指, 点着鼻子尖,摇晃着干核桃脑瓜儿。
“幸会,幸会。”
“交出枪来!”贾三招儿陡地脸色一变,失声刺耳。 菖蒲抖了抖身上的杭纺长衫,说:“手无寸铁。”
“我要搜!”
“请” 贾三招儿打了个手势,几个强汉扑上前来,将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
上上下下搜查一遍,齐声报告说:“身上没有凶器。”
“屈尊了!”贾三招儿抱了抱拳。“一连继续巡哨,二连原地埋伏,三连 随我护送。”
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被蒙上眼睛,一个强汉牵马,一个强汉持枪跟 在马后。拐弯抹角兜圈子,走了七八里,菖蒲一路上只听见水声喧哗,小鸟 啼唱,昏天黑地,辨不出方向。
忽然,他们被喝令站住,贾三招儿跑向湖边的一个渡口。 湖边一片白沙滩上,柳棵于中掩映着一座酒馆和赌场,肉香扑鼻,酒
气薰天,豁拳行令,吵蛤蟆坑。这座酒馆和赌场的后门外,一溜木桩,拴着 几支小船。
贾三招儿冲院里喊叫一声:“尤副官,我给司令送一网鱼,使条船。”
土墙里,露出个兔子脸,探了探头儿,嘻笑道:“贾营长,得了赏钱, 快来坐庄!”一缩脖子不见了。
贾三招儿将菖蒲等人赶上船去,三匹马拴在船后凫水,橹声咿哑,划 进苇塘。高高的芦苇丛中,砍成一道道七纵八横的窄巷,只能容下一只船穿
来钻去。
郑三发的司令部在湖中央的石瓮村,村庄内外坑道交错,土堡林立, 遍布老虎眼枣树。船靠码头,岸上一座鹿砦寨门,迎面是鬼气森森的三太子 庙,庙门口,左右两只石龟,竖立着两根响着青铜串铃的旗杆,飘舞着两面 犬牙杏黄旗,一面上绣着四面八方得胜军,一面上只有个斗大的郑字。一个
麻脸凶汉,面皮好似雨打沙滩,鼓凸着一双暴眼,脚蹬到石龟背上,手叉着
腰,满脸杀气。
“报告间旅长!”贾三招儿跳下船,哈着虾米腰,一溜碎步跑上前去,“我 打了一网鱼,请您过过目。”
“押过来!”阎铁山吼了一声。 菖蒲被摘下黑布眼罩,只见阎铁山那一双暴眼,放射凶光,正恶狠狠
地死盯着自己。
“你是阎铁山旅长吧?”菖蒲面无惧色,镇定地微笑着,“我奉齐柏年老 举人的派遣,前来萍水湖,商讨联合抗日、守土安民大计,请间旅长引我面 见郑司令。”
“你是什么人?”阎铁山傲慢地从鼻孔里问道。
“齐老举人的外甥俞菖蒲。”
“干什么的?”
“刚从北京大学毕业,现在协助我舅父开展抗日救国活动。”
“原来是个喝墨汁的书生哥儿!”阎铁山充满敌意地嘲笑道:“你开口抗 日,闭口救国,会打枪吗?”
“会一点。 “哪儿学的?” “学校。”
“跟师娘学的还是跟师妹学的?” 贾三招儿和那几个强汉,掩着嘴吃吃发笑。
“我受过军训!”菖蒲忍住怒气,但是提高了声音。 “会骑马吗?”阎铁山恶声恶气地问下去。 “会一点。
“哪儿学的?”
“萍水县城里。”
“跟谁学的?”
“马戏班的一位女骑手。” “是被窝里学会的吧?”阎铁山色情地挤了挤眼,一副下流丑恶态。 贾三招儿和那几个强汉哈哈狂笑起来。 “阎旅长,请你放尊重一点儿!”菖蒲红涨了脸。 柳长春却咽不下这口肮脏气,怒叫道:“不许你污辱我姐姐!”就要扑
上去跟阎铁山交手。 菖蒲忙拦住他,说:“长春,不可鲁莽。”
阎铁山的两只暴眼凸了出来,骂道:“小狗日的!你姐姐跟这位大学士
睡觉,算是给你家光宗耀祖啦!” 菖蒲不愿跟这个混帐东西再多费话,催道:“阎旅长,我已经说明了身
份,讲明了来意,请带我去见郑司令。 阎铁山那丑恶的目光,投向上岸来的三匹马,问道:“哪一匹是你的?”
菖蒲不得不一指胭脂红枣骝驹,说:‘哪一匹。””
“好一匹俊俏的马儿!”阎铁山乜斜着眼儿,“那小娘儿们必定花容月貌, 我也骑一骑。
菖蒲连忙劝阻,说:“这匹马貌似娇弱,性子却很暴烈,生人难以接近。”
“我就不信!”阎铁山暴跳嘶叫,“阎某人见过烈马无其数,降伏这匹娘 儿们胯下的马思子,不费吹灰之力。”
菖蒲看透这个家伙野蛮而又愚蠢,不给他个钉子碰,不会放乖一点, 便说:“那就请阎旅长试一试看。”
阎铁山气冲冲走上前去,扯住胭脂红枣骝驹的缰绳,狂暴地吆喝一声:
“走!”
胭脂红枣骝驹高昂着头,正眼也不觑他,傲岸地挺立在地面上,纹丝 不动。
阎铁山恼羞成怒,把缰绳挽得死紧,拼命揪扯马勒口,大骂道:“走,
走,走!不走我就拆了你,卸了你,宰了你,碎了你!” 胭脂红枣骝驹一声呼啸,嘶鸣高昂激烈,令人不寒而栗,唿地一阵旋
风,腾空而起。
阎铁山鬼叫一声:“我完啦!”在半空中连翻了两个筋斗,呱地摔昏在 地上。
十三
这时,庙门大开,胖得像个油篓的万年知,身穿肥大的八卦道袍,头 顶挽个冠髻,斜插两根烧蓝赤金簪子,手摇着鹅毛羽扇走出来;抬手投足, 一举一动,惟妙惟肖地模仿戏台上的诸葛亮。
“何人在此喧哗?”开口也是戏文。
“回军师的话!”贾三招儿一溜小碎步,来到万年知面前,朝菖蒲努了努 嘴儿,献媚地说:“他是县城里齐举人的外甥,还是个大学毕业生;一条大
鱼,开得个高价。”
“原来是俞公子大驾光临,万年知这厢有礼!”万年知满脸惊喜神色,高
高打了个稽首。“公子降生百日,曾在小道主持的凌霄观寄名,不知公子尚 有记忆否?”
菖蒲怔住了。他出生在外省,五岁丧父之后,母亲带他千里迢迢投奔
舅父,生长在通州。在他的记忆中,家乡并没有一座凌霄观,更不记得做过 寄名小道士。
“公子专心在学问上,早把这芝麻粒大的陈年往事忘却了。”万年知亲亲 热热地拉着菖蒲的手,甜腻腻地笑着。“当年,小道曾是举人府上的常客,
举人老爷最喜欢跟小道谈古论今,讲究琴、棋。书、画;后来,小道云游峨
眉、武当、四明、黄山,又到江西龙虎山修道,所以我们多年不见了。” 菖蒲听他漫天撒谎,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舅父洁身自好,平生不与
僧道交往,何曾有过道士常客?他看得出,这个土匪军师不过想假借舅父的 声望,给自己脸上贴金。
此时此地,也不便拆穿他,倒不如投其所好,达到自己的目的,便说:
“既然万军师与舍下是老相与了,就请引荐我去见你们的郑司令,学生有要 事相告。”“公子请稍候。”万年知放开菖蒲的双手,整了整衣冠袍带,“我家 司令思贤若渴,礼贤下士,小道先代公子通禀,司令必定隆重出迎。”说罢, 急急忙忙走进庙门。
万年知回到庙里,郑三发还在大殿上跟那个军火贩子鬼吹灯夏三吵得
像二犬相争,难解难分;一个针尖,一个麦芒,一个扯破了喉咙,一个喊哑 了嗓子。
鬼吹灯夏三不但倒卖军火,而且贩卖人口。今天,他刚给郑三发运来
两挺机关枪,三千发子弹,又要带走六个花票卖到妓院。这两笔生意、三言 两语,谈笑之间就成了交。
发生争吵,抓破面皮,是为了一身军装。
“这一身偷棺挖墓来的破殓衣,只配拆铺村,打格褙,给月子里的小孩 儿撕尿布!”郑三发粗脖子红脸地挖苦说。
“井底之蛙,有眼不识金镶玉!”鬼吹灯夏三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大黄 缎子包袱。
“它是洪宪元年,袁大皇帝钦赐曹锟的陆军上将官服;袁大皇帝在太和 殿登基,曹锟就穿的是这身官服见驾。”
“怎见得货真价实?”郑三发瞪着眼珠子问道。
“我有官服执照!”鬼吹灯夏三一拍腰间,口沫飞溅。“曹锟死后,十几 房姨太太,二三十位少爷小姐,请来了租界地的洋人律师给他们分家,这身
官服分到了十二公子的手里。十二公子最好女色,姘了八个洋窑姐儿,瓢泼 大雨一般花钱,只花得赤条净光,身无分文,十二少奶奶也进了勾栏院。穷 途末路,十二公子才把这一身传家之宝的上将官服,连同有袁大皇帝御玺加 印的官服执照,送进了当铺。亏得我夏三手眼通天,费尽心机,才从当铺掌
柜的手里钓了出来,好心好意送到萍水湖,谁想你竟狗咬吕洞宾。”
“你到底要多少钱?”郑三发斗不过鬼吹灯夏三的三寸不烂之舌,怒气 冲冲地问道。
鬼吹灯夏三翻了三下巴掌,说:“一千五百块。”
“给你家买坟地呀!”郑三发蹦起来叫骂,“还是到窑子里给你娘赎身?”
“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鬼吹灯夏三搭起二郎腿,两眼望天,“少一
个崩子儿,我不卖。”
“我不上钩,我不买!”郑三发赌气地说。
“牛不喝水,咱也不强接头。”鬼吹灯夏三站起身,把大黄缎子包袱甩在 肩上,“不穿这身官服,你这个司令怎么抖得起来大将军八面威风?”说罢,
抬腿要走。
“慢!”郑三发扯住他的胳膊。 郑三发自称司令以来,就高价收购佩戴高级官衔的军装,穿在身上,
抬高身份。他已经搜罗了少校、中校、上校的军装穿过几回,都觉得派头儿 不足,锁进柜子里。谁想,鬼吹灯夏三神通广大,竟从当铺里挖掘出一身陆
军上将官服,而且是后来当上大总统的曹锟的遗物,不但难得,更属珍品, 他怎能不馋涎欲滴呢?可是,鬼吹灯夏三索价高昂,明明是敲他的竹杠,抓 他的大头,他又不甘心割肉。
他正拿不定主意,万年知走进了大殿,忙问道:“军师,一千五百块大 洋买这一身虫吃鼠咬的陆军上将官服,值不值?”
“值!”万年知在鬼炊灯夏三的每一笔生意中都吃回扣。“夏三爷要是能 找到一身大总统官服,给我们司令送来,我保你开口不还价,要多少钱给多 少钱。”
“还是万军师见识高,懂得钱该怎么花!”鬼吹灯夏三吹捧说。 万军知打开大黄缎子包袱说:“司令,您赶快换这一身贵重官服,去接
一位贵客。”
“什么贵客?”郑三发问道。
“县城里齐举人老爷打发他的外甥,大学毕业生俞菖蒲公子,前来找我, 请我带他面见司令,共商大计。”
“举人老爷派人来跟我共商大计!”郑三发先是受宠若惊,后又产生妒意,
“举人老爷为什么如此赏你的脸?”
“我跟举人老爷是老交情。”万年知对于自己的谎言,也信以为真了。“在 我云游江南之前,常到举人老爷家谈古论今,讲究琴。棋、书、画。这位俞 公子,在他降生百日那一天,还在我当年那个凌霄观里记过名。”
“这件光宗耀祖的大事,我怎么早没听你说过?”郑三发发生了疑问,“军
师,你可是有粉从来不忘搽在脸上的。”
“我是怕间旅长又说我是牛皮匠呀!”万年知拉长了脸,“这不是俞公子 来了吗?也不必我自吹自擂了。”
于是,郑三发穿起了曹锟遗留的、早已失去光采的、散发着当铺潮霉 气味的陆军上将官服,那模样儿,真称得起是沐猴而冠。在万年知的陪同下,
他挺出一副威严神态,走出大殿;但是一想到就要会见的是一位高品人物, 不免心情紧张,走起路来,抬手动脚都显得僵硬。当他一步就要跨到庙门口 的时候,阎铁山醒转过来,正要开枪行凶,他断喝一声,阎铁山便两手软绵 绵地垂落下来。
“俞公子是齐举人老爷派来跟我共商大计的,你怎么可以不顾大礼,以
下犯上?”郑三发手指阎铁山的鼻子,大声呵斥。
“你别听那老杂毛胡说八道!”阎铁山吵嚷着说,“这个姓俞的本是贾三 招儿绑来的肉票,老杂毛痰迷心窍,把他捧成活神仙。”
郑三发跟间铁山是生死之交,怀疑地问万年知道:“军师,你可别跟我 鬼画符!”
“阎旅长上了贾三招儿的当!”万年知顺手牵来一只替罪羊。“俞公子前
来萍水湖,贾三招儿不明大义,把俞公子当成肉票绑了,还想冒功领赏。”
“贾三招儿,你这个狗娘养的!”郑三发一个耳光打过去,贾三招儿像陀 螺似地团团打转,又抬腿一脚,踢得贾三招儿连翻了几个筋斗。
“司令,大人不见小人怪,看在俞公子面上,饶恕这个狗东西一回。”万 年知又扮演了慈悲为怀的善人角色。“俞公子,快请过来跟我们郑司令相 见。”
菖蒲也就顺水推船,走过来跟郑三发握手,说:“郑司令,久仰。”
“俞公子高抬郑某了!”郑三发出身卑贱,虽然早已自封司令,而且又身 穿上将官服,但是在高品人物面前,仍然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低人一等的奴才 相儿。
万年知躬腰一揖,说:“俞公子请到司令部大堂,跟郑司令叙话。”
“铁山,你也来陪贵客!”郑三发吩咐道,“到内宅去,让你嫂子打开衣 柜,把那身上校军装给你穿上。”
“是!”阎铁山欢天喜地走了。
十四
走进大殿,只见三太子的塑像高高供奉在神龛里。香案后面,有一张 披着锦绣椅套的高背雕花太师椅,那便是郑三发的宝座。香案两侧的两张太 师椅没有椅套,文东武西,那是万年知和间铁山的位置;此外还有一些散放 的方凳、圆凳、条凳,那是大小头目的座位。
“请俞公子上座!”郑三发躬身说。 “客不欺主,还是郑司令坐在首席。”菖蒲表现出大家风度,彬彬有礼。 万年知抚掌大笑道:“平起平坐吧!” 鬼吹灯夏三忙将阎铁山那张太师椅搬到香案后面,跟郑三发的宝座并
列;没有锦绣椅套,就把他的大黄缎子包袱皮技在椅背上。 落了座,互道寒暄,敬烟献茶。万年知又先开了口:“俞公子,举人老
爷贵体可大安?”
俞菖蒲欠了欠身,答道:“家舅布衣蔬食,淡泊功利,所以身体很是康 健。”
“对,对!”郑三发插嘴说,“鱼生火,肉生痰,菠菜豆腐保平安。” 万年知见他出口鄙俗,怕他言多失礼,连忙转人正题,问道:“举人老
爷派遣俞公子前来,与郑司令商讨守土安民大计,不知是否携来举人老爷的 宝札?”
菖蒲从贴身小衫里掏出齐柏年的涂蜡手书,递到郑三发手中,说:“请
郑司令过目。” 郑三发目不识丁,接信在手,歪着头儿,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
右看看,苦着脸儿说:“郑某人才疏学浅,看不懂老举人的梅花篆字,还是 请万军师替我宣讲吧!”
万年知起立,正了正衣冠,毕恭毕敬捧过书信,然后摸出一副老花镜,
架在鼻梁上,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他虽然熟悉麻衣神相,满腹六交八卦,但
都是师父口传心授,并不通晓文理,所以一句也看不懂齐柏年那古奥文字。 然而,他既不愿在菖蒲面前有失尊颜,更不愿在郑三发面前露出马脚,于是 便望文失义,信口胡诌起来:“举人老爷的意思??意思是??萍水县衙门 散摊子了,他老人家承头,自立保土安民国号,亲任执政,还要聚拢萍水县 各路人马,组成联军,请司令就任总指挥??”
菖蒲真是啼笑皆非,不得不打断他的胡言乱语,说:“万军师,家舅的 书信文字简约,言不尽意,还是让我来解说明白吧!”
“好,好!”万年知正想借坡下驴,忙将书信奉还菖蒲,“举人老爷的文
章,是前朝皇上御笔朱批的上上品,贫道只能略懂七八;要是秀才们写的玩 艺儿,我闭上眼也看得懂。”
菖蒲把一只手按在舅父的书信上,一只扪住胸口,沉静了一下心情, 声音朗朗地说:“日寇于七月七日在卢沟桥发动了侵华战争,当局无心抗敌,
是以平津相继沦陷。萍水县政府大小官员,背弃职守,鸟兽四散,置民众生
死于不顾;家舅出于爱国热忱,从不过问政治的隐居生活中挺身而出,领衔 成立萍水抗日救国会,筹建萍水民众自卫军。目前,我们已在县城建立一支 学生武装队,但是,毕竟敌众我寡,因此家舅殷切期望郑司令加人自卫军的 战阵,共同抗击人侵萍水县的日寇。国家存亡,匹夫有责;保卫家乡,义不
容辞。我想,郑司令必能深明大义,乐于与我们组成统一战线,并肩携手,
共御外侮。” 郑三发听罢菖蒲这一番慷慨陈词,心里也一阵沸腾;但是他一向胸无
主见,便向万年知道:“军师,你看呢?”
万年知一心想攀附风雅,忙说:“举人老爷如此看得起咱们得胜军,咱 们怎么能不给举人老爷的面子呢?”
郑三发刚要点头,一直站立在他身旁的鬼吹灯夏三,杀鸡抹脖儿似地 向郑三发连递眼色,郑三发会意,改了口说:“多蒙齐老举人抬举,郑某人 脸上十分光采;不过,军机大事非同小可,我还要跟我的一文一武会商,再 给齐老举人回话。”
“大哥,任他千条妙计,你可要有一定之规!”殿外一声驴吼,阎铁山身
穿满是油渍的上校军装闯了进来。
“那么,依你之见呢?”郑三发问道。 阎铁山叉着腰,岔着腿,说:“咱们跟齐老举人的队伍划地为界,井水
不犯河水。” 菖蒲正色说道:“阎旅长,大敌当前,我们必须联合抗日,不应割据一
方;割据一方只能被日寇各个击破。” “俞公子言之有理!”万年知跟间铁山唱反调。 “老杂毛,你吃里扒外!”阎铁山骂着。 鬼吹灯夏三悄悄扯了扯郑三发的衣襟儿,努了努嘴,又咬了咬耳朵。
菖蒲不动声色,说:“郑司令要跟一文一武会商,我在一旁诸多不便,
暂且告退。” 郑三发站起身,向俞菖蒲连连拱手,满脸堆笑,说:“俞公子一路劳乏,
请万军师陪同俞公子先到客房安歇。” 万年知又引领俞菖蒲走出庙去。熊大力和柳长春牵着马,守候在庙门
外;贾三招儿是今晚的值星官,带着四名喽罗,团团看住熊大力和柳长春。
“三招儿!”万年知吆喝一声。
“在!”贾三招儿赶忙答应,躬身听命。 “你护送俞公子到客房去,吩咐灶上预备丰盛酒席。” “是!”
“再到花票房子,提出几个俊俏的雏儿,服侍俞公子安寝。”
“遵命。” 万年知不等菖蒲开口回绝,就道了一声失陪,急急回庙里去了。
石瓮村是个菱角形的小岛,贾三招儿和四个喽罗手提风雨灯,沿着村 外水边,护送俞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到菱角尖上。一片桃树林中,有一座
高墙大院,铁皮大门,钉满狼牙钉,门楼上吊着一盏红灯笼。这里是郑三发 的迎宾馆,又是他的花票房子。
“三寸丁,开刚”贾三招儿喝叫。 铁门哗啦啦啦开铁栓,走出一个罗圈腿的小男子,面图像个丑八怪,
怪笑着问道:“三招儿,有个阎旅长吃够了的剩货,我正留给你尝鲜儿。”
“闭上你妈的臭嘴!”贾三招儿笑骂道。“我护送郑司令的贵客俞公子, 还有他的两位马共。到你这儿逍遥一夜,你要好好侍候。”
这个名叫三寸丁的罗圈腿丑八怪,忙给菖蒲打躬作揖,谄笑着说:“请, 请!”
俞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走进铁门,铁门又哗啦啦关闭,三寸丁插上
铁栓,先带着熊大力和柳长春牵马到牲口棚去,然后引路到东小院,直奔北 房。
开了房门,点着一盏头号玻璃罩煤油灯,照亮了粉刷得雪亮的房间,
只见四壁挂满了五光十色的八扇屏,有的是:“买卖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 达三江。”有的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有的是:“万般皆 下品,唯有读书高。”此处还有横七竖八的字画,有的是花卉鸟虫鱼,有的 是山水人物像,明明是从财主商户家洗劫来的杂牌货,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装
点风雅。一张花梨木条案上,摆设着座钟、胆瓶、红漆拜匣;两把太师椅, 一新一旧,一高一矮,参差不齐;炕上铺着雪白的苇席,架着碧纱蚊帐,炕 桌上有一副茶具,一套烟具,居然还有几卷书,翻开一看是佛经。
“俞公子,您稍候,马上有人来服侍您。”三寸了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儿, 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工夫不大,门外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和吃吃的笑声,房门吱扭一响,扑
进一股刺鼻的脂粉气味,两个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女人,一个端脸盆,一个捧 茶壶,扭着腰,飞着眼儿,嘻皮笑脸地说:“俞公子,我们姐妹俩来侍候您, 您多多怜爱我们吧!”说着,走上前来,就要粘在菖蒲身上。
菖蒲又羞又恼又慌,喊道:“大力,长春!拦住她俩。” “闪开!”熊大力和柳长春张开双臂,像是在菖蒲身边围起一道栏杆。 菖蒲沉着脸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可是好人家的女子?” 穿红袄的女人说:“我叫滴滴娇。”穿绿裤的女人说:“我叫迷魂香。”
但是都不肯说出真名实姓和各自的家世。 菖蒲也不想追问,说:“大力,长春,送她们回去。” “俞公子,您可怜可怜我们吧!”两个女人眼泪汪汪,“好歹让我们陪您
睡一夜,送回去我们要皮肉吃苦。”
“送她们回去!”菖蒲挥着手。“大力,长春,你们替我转告花票房子, 不许虐待她俩;明天我面见郑司令,要求释放全部女票。”
熊大力挟起滴滴娇,柳长春扶起迷魂香,也不管她们踢蹬着腿,哭哭 啼啼,打千斤坠儿,奔跑出去。
十五
但是,熊大力和柳长春一去不回头,菖蒲一人孤独地坐在空房里,听 四下一片死寂,感到不安。他猛地站起身,开门正要走出去,忽然一颗石子 像一道流星飞来,他来不及躲闪,头上的凉帽被打落地上。
菖蒲打了个冷怔,只见一个面带杀气的女子跳到他的面前。 这个女子颇有几分姿色,却是女扮男装,身穿飘飘欲仙的杭纺长衫,
一顶白凉帽压在眉梢,抬手动脚,矫健而又袅娜,然而目光咄咄逼人。 “姑娘,你是谁?”菖蒲定了定神,尊重地问道。 “我替滴滴娇和迷魂香来服侍俞公子!”这个女子把菖蒲推进屋去,反关
上门。
菖蒲皱起眉头,冷冷地说:“我不要谁来服侍,请你离开。” 这个女子莞尔一笑,眉目传情,顾盼流光,妖冶风骚地说:“千里姻缘
一线牵,我要跟俞公子结鸳鸯。”说着,解开长衫的领扣,露出一抹葱心绿
的围胸。
“姑娘请自重!”菖蒲后退着,“我已经是个有了妻室的人。”
“那就给俞公子做二房,再不就做一对露水夫妻。”这个女子不依不饶,
逼上前来。
“无耻!”菖蒲大怒,一拍桌子,抓起茶壶,“你再不顾脸面,可就别怪 我的手黑。”
这个女子哈哈一阵大笑,扯开长衫,腰间红绫带上斜插着一把雪亮的 匕首。她高高一抱拳,说:“俞公子果然是一团正气的上品人物!实不相瞒,
你要是色迷心窍,碰我的身子一下,我这把匕首就刺进你的胸膛。” 菖蒲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强笑着问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郑三发的妹子小藕。”这个女子又穿上长衫,笑吟吟地说。 “失敬了!”菖蒲连忙施礼。
郑小藕一边给菖蒲斟茶,一边说:“刚才俞公子的两位部下把滴滴娇和
迷魂香送回花票房子,我把他们二位扣留下来,问明了你们的来意,这才前 来试探俞公子,看你是不是上等人品?”
菖蒲笑了笑,说:“我来萍水湖,会见令兄,是想跟令兄联合抗日,保 卫乡土。据我看,令兄目前还举棋不定,所以还要请藕姑娘多多帮忙。”
“俞公子请放心,我能作我哥哥一半的主。”郑小藕忽然脸上一红,低下
了头,“不过,也要请俞公子帮一帮我的忙。”
“只要藕姑娘张口,我一定有求必应,尽力而为。”菖蒲捧着茶盅,等候 郑小藕提出条件。
“我想??”郑小藕羞涩地咬了咬嘴唇,“我想把你那个柳长春留下来, 他说要听你的将令。”
菖蒲笑道:“只要你们两厢情愿,我更想成人之美。”
“多谢俞公子!”郑小藕眉开眼笑,“我这就去找我哥哥,帮他拿主意。” 郑小藕传唤了三寸丁,为俞菖蒲、熊大力和柳长春摆上筵席,然后一
阵风奔三太子庙去。
三太子庙大殿里,郑三发跟他的一文一武商讨军机大事,鬼吹灯夏三 在一旁敲边鼓。
“抗日?屎!”阎铁山急赤白脸,满嘴喷溅唾沫星子。“日本兵有飞机、 大炮、坦克车,宋哲元的二十九军还没有打上几个回合,就丢盔弃甲,落花
流水了,咱们这一点破铜烂铁的家当,怎么能拿鸡蛋碰碌碡?”
“可是,日本鬼子果真打到萍水湖,我招架不招架呢?”郑三发忧心仲 仲地说。
鬼吹灯夏三眨了眨眼睛,鬼鬼祟祟,嘁嘁喳喳地说:“我从天津来,听 说齐燮元要出山,招兵买马成立治安军,跟日本人提携亲善,维持社会治安;
你们不如前去搭一股,讨个名正言顺的番号,得个加官进爵的封赏,占一块
膘肥肉厚的地盘,那可真是一本万利。”
“使不得,使不得!”万年知连摇肥头,“宁做小国之君,不做大国之臣,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郑司令是青龙星下界,怎能屈居人下?”
“可是,跟齐老举人联合,齐老举人名高辈大,我也还是矮一头,低一 等呀!”郑三发苦着脸儿说。
“这却又不同。”万年知老谋深算地拉着长声说,“齐老举人并不争名夺 利,俞公子是个文墨书生,他们爷儿俩不过是金字牌匾,兵权还是握在司令 手里。咱们借用这两块招牌,打着抗日旗号,扩充队伍,成就大业,正是天 赐良机。”
“有理,高见!”郑三发眉头舒展了,两眼直放光,“那就押这一注。”
“且慢!”鬼吹灯夏三又插了一杠子,“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只怕万老 军师没有看透这位俞公子。如今的大学生,十个有五对是共产党。前年冬天, 共产党赤化了张学良跟杨虎城,在西安扣押了蒋委员长;郑司令跟这位俞公 子联合,手下弟兄一被他赤化,不光要丢了兵权,只怕性命难保。”
郑三发打了个寒噤,心慌意乱地说:“万军师,你赶快打听明白,俞公
子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不是!”万年知斩钉截铁地说。 “怎见得?”郑三发问道。
“我暗中给俞公子相了面。”万年知故弄玄虚,“从头上看,共产党的华 盖放红光,那俞公子的华盖放金光;从脸上看,共产党面带煞气,那俞公子
满面春风;从眼神看,共产党的目光如电,那俞公子的眼色柔和。所以,我 敢断定,俞公子不是共产党。”
“老杂毛满嘴跑舌头!”阎铁山咆哮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那个俞 公子嘴上甜言蜜语,心里不怀好意。依我的锦囊妙计,干脆把他扣下来,捎
信给齐老举人,叫齐老举人交出县城赎票。”
“然后跟齐元燮合伙!”鬼吹灯夏三拍着巴掌,“我马上返回天津,给你 们双方撮合。”
郑三发手托下巴,翻着眼珠儿,沉吟半晌,才说:“你们各有道理,我 看咱们还是脚踩两只船,哪头炕热睡哪头,哪边顺风倒哪边。”
“我连夜动身!”鬼吹灯夏三趁热打铁又趁火打劫,“我给你跑腿儿,你
得花几个鞋钱。”
“要多少?”郑三发从腰间摸出钱褡子。 “白送我十个花票。”鬼吹灯夏三伸出两个巴掌,都张开五指。 “你给我抱着脑袋滚蛋!”阎铁山像一只疯狗,又泼口大骂鬼吹灯夏三,
“这十个花票就是十棵摇钱树,一枝一权也不能给你。” 鬼吹灯夏三却不急不恼,嘻笑着说:“铁山,花票房子的生意你不必多
嘴,我去讨藕姑娘的金口玉言。”
“姑奶奶来啦!”郑小藕大摇大摆走进来。 鬼吹灯夏三赶忙凑上前去,打躬作揖说:“恭喜藕姑娘!”像一只哈叭
狗,围着郑小藕团团转。 “喜从何来?”郑小藕冷冷地问道。 “请到花票房子,我向藕姑娘详细禀告。” “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你就鸣锣响鼓地唱吧!”
“我??我给藕姑娘找了个如意郎君,”鬼吹灯夏三涎着脸儿说,“那真
是小白脸,美男子,会说一口字正腔圆的日本话,就要在治安军里当个少校 翻译官。”
“收起你那小白脸的美男子,留给你们夏家的姑娘受用吧!”郑小藕扬着 脸儿,两只翡翠金耳环荡来荡去,“姑奶奶我有主儿啦!”
“谁?”郑三发吓了一跳,大嚷着问道。
郑小藕故意羞答答,慢吞吞地说,“俞菖蒲俞公子??”
“他!”郑三发大惊失色。 “…… 作媒人。” “到底是谁?”
“跟我门当户对,棋逢对手。”
“究竟是个什么人,快快告诉我!”郑三发急得青筋暴起,跳着脚喊叫。 “哥哥,我来告诉你!”郑小藕的嘴角掠过一抹冷峭的笑影:“我不光替 自己找了主儿,也替你作了主;咱们得打定主意,改邪归正,跟俞公子联合
抗日,挣一个光宗耀祖的好名声。”
“小妹,你给鬼迷了心窍!”阎铁山气恼交加,又不敢过分发作,“那个 俞公子迷住了你,你上了那个书生哥儿的当。”
“迷住了我的是俞公子那一片堂堂正正的道理!”郑小藕高声说。“哥哥,
要是你们不愿跟俞公子联合,那就分给我一支人马,我跟他合伙。”
“好一个心比天高的藕姑娘!”万年知热烈捧场。 郑三发只得长叹一声,说:“小妹,就依了你,带我去见你给我选中的
妹夫吧!”
十六
石瓮村外,萍水湖畔,雕花龙船上,郑三发大摆酒席,盛宴俞菖蒲。 岸上柳荫如伞,遮住毒热的阳光,湖上荷风阵阵,流荡着醉人的莲香。
一张八仙方桌,摆满煎、炒、烹、炸、荤、素、冷、热,菜是美味;茅台、 大曲、杏花、青梅,酒是上等。
俞菖蒲和郑三发首席正座,左侧是熊大力和柳长春,右侧是万年知和
郑小藕,对面虚席以待,安排的是阎铁山和鬼吹灯夏三的座次。 “阎旅长在湖上操练队伍吗?”菖蒲问道。 “到龙舟渡口和亲去了。”万年知在菖蒲面前,一心要表现得十足风雅,
开口闭口都是文言字话,似通非通。
“剃头匠的挑子一头热!”郑小藕撇了撇小嘴儿,鼻孔里尖酸地一哼,“只 怕打不着狐狸反惹一身臊。”
“李托塔胆敢扫我的面子,我就血洗龙舟渡口!”郑三发满脸霸气。 原来,萍水湖上,三分天下。郑三发盘踞石瓮村,自称四面八方得胜
军司令;大地主袁大跑猪在瓦官间登了基,自立国号称了王;而龙舟渡口的 龙头大爷李托塔,也扯起了一面大旗,旗号叫保土安民义和团。
李托塔已经年近古稀,大半辈子闯荡江湖,交了花甲才叶落归根,回 到家乡龙舟渡口;从袁大跑猪手中夺得这个萍水湖的出入码头,坐地三分肥,
来往船只要交雁过拔毛的买路钱。但是,他钱来得如流水,钱去得像风吹,
不少穷苦的渔民船户沾他的光,赢得了快肝义胆的名声。 卢沟桥炮声一响,他心头起了火,召唤龙舟渡口的晚辈儿郎,打造了
长矛、大刀、弓箭,还从鬼吹灯夏三手中买了几支鸟枪火镜;喝了血洒,指 天发誓,枕戈而眠,只要日本鬼子闯进萍水湖,就叫他们葬身鱼腹。
但是,还没有看见一个日本鬼子的影儿,却只见国民党的败兵,像一
群群的蝗虫,从萍水湖边向南逃窜,抓鸡、打狗、杀猪、宰羊,吃得胀破了 肚皮,抹抹嘴儿又仓皇而去;更有的敲诈勒索,奸淫民女,无恶不作,萍水 湖像遭了一场连天的雹灾。李托塔恨得咬牙切齿,气得七窍生烟,所以郑三 发强占石瓮村以后,他一直想赶走这伙兵匪;而郑三发更想吞并龙舟渡口,
扩大地盘。双方势不两立,只因瓦官阁有个虎视眈眈的袁大跑猪,又有鬼吹
灯夏三往来双方之间做生意,才没有刀兵相见。 李托塔有个女儿,也跟随她爹在江湖上闯荡多年,得了个诨名,叫胭
脂虎。胭脂虎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嫁人,是她爹的主心骨。可是,在性情上,
这个女人跟她爹大不相同;她狡诈、刻毒、贪婪、吝啬,又有一口烟瘾,李 托塔百事都依她,唯有在挥金如土上不肯被她把手捆住,爷儿俩常为财帛翻 脸。鬼吹灯夏三趁虚而人,巴结上了胭脂虎,合伙暗算老头子。胭脂虎偷攒 了一笔私房,经鬼吹灯夏三的手,在外边放印子钱;本利驴打滚儿,虽不是
腰缠万贯,可也有千金之数了,所以胭脂虎把鬼吹灯夏三引为心腹人。 鬼吹灯夏三到石瓮村之前,先在龙舟渡口下马。拜望了李托塔,又给
胭脂虎送上八两贵土。俩人躺在胭脂虎闺房的卧榻上,喷云吐雾中做成一桩
交易。原来,胭脂虎见石瓮村不能强攻,就想智取,打算嫁给郑三发,把郑 三发抓在手里,请鬼吹灯给她保媒。
谁想,鬼吹灯夏三来到郑三发的内宅,刚一开口,郑三发的老婆就扳 倒了醋缸,哭闹起来,跟鬼吹灯夏三撞头,又要上吊,又要投水,不可开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郑小藕手持一把杀猪的青条子,骂上门来;要不是阎
铁山和万年知赶来劝架,鬼吹灯夏三就在郑小藕的刀下作鬼了。 阎铁山一句话解了围:“我来娶这只母老虎!” “二哥,娶不得!”郑小藕急忙拦道,“我听说那个女人心黑手狠,只怕
你娶虎不成,反被虎咬。” 阎铁山淫猥地挤了挤眼,说:“小妹,二哥自有一身金枪不倒的硬功夫,
骑上这只母老虎,管叫她软成肉蒲团。”
郑小藕满脸飞红,照间铁山那一张麻脸上连啐了几口唾沫。 阎铁山也有他的打算。在四面八方得胜军里,他虽然是一人之下,众
人之上,却不如郑小费和万年知能左右郑三发,有名无实。宁做鸡头,不当
凤尾,他想娶了胭脂虎,自己也在龙舟渡口称孤道寡。 万年知占卦,今天是黄道吉日。早起,阎铁山剃头刮脸,换上一身长
袍马褂,头顶一只红疙瘩青缎帽盔,携带一份会亲厚礼,由鬼吹灯夏三陪同, 贾三招儿率领他那个官多兵少只有三十几人的一营护卫,兴冲冲到龙舟渡口
去了。
“希望你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菖蒲不明底细,只当阎铁山向胭脂虎求 婚,也像郑小藕和柳长春结成伴侣一样。“为了抗日救国正该亲上加亲。”
他的祝愿还没有落音,一只小船像枪子儿追赶的兔子,一溜烟划来, 船上的贾三招儿,鼻青眼肿,嘶哑着嗓子喊道:“报报??报告司令,胭脂
虎??变了卦,扣押了??阎旅长,还口出??狂言
“怎么讲?”郑三发霍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雕花龙船船头,一只手把贾 三招儿从小船上提起来。
贾三招儿伸了伸脖子,咽了口唾沫,说道:“我们来到龙舟渡口,夏三 爷带着我先进村送礼,那胭脂虎满面笑容,一连声请阎旅长跟她相会。谁想,
阎旅长刚到她家门口,她忽然变脸,吆喝一声,埋伏在四外的打手一拥而上;
我跟间旅长寡不敌众,被他们生擒活捉,没当上座上客,反做了阶下囚??”
“少唠叨这些零碎儿!”郑小藕不耐烦地喝道,“胭脂虎为什么把你放回 来?”
“她叫我给司令捎来口信??”
“说些什么?”郑三发青筋暴起,两眼充血。
“她??她要司令归顺李托塔,四面八方得胜军并人龙舟渡口保土安民 义和团,不然就把间旅长五马分尸。”
郑三发哇呀呀怪叫:“队伍紧急集合卜??”
“主公且慢动怒!”万年知慢声慢气地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胭脂虎使 出这个绝招儿,只怕另有文章。”
“军师料事如神!”贾三招儿胁肩谄笑。“在我们来到龙舟渡口之前,胭 脂虎早使出另一手绝招儿。她假意向袁大跑猪上表称臣,请袁大跑猪派遣太 子给他们父女加官封爵;袁大跑猪果然中计,打发他的太子,带着他的圣旨, 驾临龙舟渡口,封李托塔为一字并肩王。不料,这正是安排鱼饵钓金鳌,胭
脂虎把袁太子锁在她的闺房,逼迫袁太子跟她成亲。”
“什么胭脂虎,一条浪母狗!”郑小藕骂道。 万年知摆了摆手,说:“且听三招儿讲下去。” “胭脂虎也把袁太子的一个亲随护卫打发回去,给袁大跑猪捎信,要袁
大跑猪认可她跟袁太子的亲事,给她个王太子妃的名位,还得许她执掌朝 政。”
“铁山性命难保!”郑三发拍着桌子叫苦。“胭脂虎必定把铁山当见面礼, 献给她那个大跑猪公爹。”
万年知却哈哈大笑,说:“主公放心吧!胭脂虎扣留袁太子,阎旅长反 倒安然无恙了。”
‘为什么?”郑三发迷惑不解。
“袁大跑猪最讲门第出身,眼眶子高,胭脂虎门不当,户不对,他绝对
不答应。”万年知胸有成竹,“再者,胭脂虎已经三十五六岁,人老珠黄,袁 太子刚刚二十出头,青春年少,也有失体统。”
郑三发半信半疑,说:“儿子的小命儿抓在人家手里,袁大跑猪惹不起
胭脂虎。” 万年知摇着羽毛扇,说:“袁太子的生母已经去世,眼下是三姨太太专
宠;三姨太太一心想让她的亲生儿子当这个小朝廷的太子,她一定要趁机把 袁太子置于死地。”
“三姨太太能使什么手段?”
“下令民团,进攻龙舟渡口。”
“民团打下龙舟渡口,铁山更没命了。”
“龙舟渡口一告急,胭脂虎就要向咱们求援,不得不放回阎旅长。”万年 知悠然自得,满有把握。“司令,您就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吧!这叫做
柔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郑小藕拍着手欢笑,喊道:“万事大吉,赶快开席!”
“大敌当前,不能自相残杀!”菖蒲庄严起立,“我要前去龙舟渡口,劝 说胭脂虎以大义为重,释放阎旅长,也释放袁太子;大家携起手来。枪口对 外,一致抗日。”
“俞公子,你可别去探虎穴!”郑小藕拦挡菖蒲。“怕只怕胭脂虎也把你
扣留,逼你跟她成亲,你可就骑虎难下了。” “邪不压正!”菖蒲一挥手,“大力,长春,跟我上路。” “长春不能去!”郑小藕隔着桌面,双手扯住柳长春,“胭脂虎要是知道
了长春已经是我的男人,连皮带骨都得吞下去,我就守了望门寡。” 柳长春推揉着她,说:“爹跟姐姐吩咐了我,要和俞公子寸步不离,大
难临头,替俞公子死。”
“长春,听我的话,你留在得胜军里。”菖蒲斟满一大杯酒:“都干下去, 为我和大力壮行!”
十七
只有熊大力一人保驾,俞菖蒲走湖畔旱路,骑马飞奔龙舟渡口。 龙舟渡口深藏在四面屏障的高岗之内,只有一条通道跟外界来往,村
口高坡下就是码头。这个日环蚀形状的高岗,隆起在萍水湖的平沙岸上,远 远望去,很像一座孤山。
高岗上孤坟野树,荆棘丛生,断壁残垣,埋设蓬蒿,显得十分凶险阴 森。
俞菖蒲和熊大力距离龙舟渡口还有半里之遥,便从村口涌出一彪人马,
一窝蜂似地包围上来。 领头的人打着一面红统黄缎犬牙旗,人人身穿紫花布裤褂,羊肚手巾
包头,打裹腿,穿洒鞋,前额上朱砂画符;他们有的手持红缨长矛,有的肩 扛鬼头大刀,有的身背一张弓,腰挎一壶箭,滚滚雷声一般呐喊着:“站住,
站--住!??”
菖蒲向熊大力递个眼色,俩人跳下马,仁立在一棵浓荫蔽日的老龙腰
河柳下。 他们一共十三个人,越来越临近俞菖蒲和熊大力;犬牙旗摇了三摇,
列成战阵,掌旗的人居中,左右各是六人,刀枪并举,箭上弓弦,杀气腾腾,
如临大敌。 熊大力忽然眼前一亮,手搭凉棚望去,只见那个掌旗的头领,身高六
尺以上,膀大腰粗,四方大脸,一双扫帚浓眉,两只圆睁环眼,毛刺刺的络 腮胡髭,活像一只出山虎,不禁自言自语:“这个人,好面熟。”
菖蒲毕竟是个书生,神情不免有点紧张,小声说:“大力,赶快自报家
门。”
熊大力跨上一步,当胸一抱拳,高声喊道:“龙舟渡口的好哥们!县城 里的齐老举人,打发我们来看望你们的龙头李大爷,商量保土安民,抗日救 国的大事;我身旁的这位学士,是齐老举人的外甥俞菖蒲公子,我是俞公子 的亲随护卫熊大力,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掌旗的大汉陡地一怔,猛收住脚,那十二名汉子也就原地踏步。突然, 掌旗的大汉狂喜地大叫:“熊大力!”挥舞着大旗跑上前来。
“磙子!”熊大力也欢呼着跑上前去。 此人名叫金磙子,也是从东北逃进关内的难民,跟熊大力一路同行三
个月,到萍水县才分了手,五六年不见了。
金磙子流落在萍水湖,给袁大跑猪扛长工。袁大跑猪欺他是个外乡人, 又是秤庞一般的实心眼儿,等他干完一年活,快要结账算工钱了,便暗中买 通警局子,硬诬他是来路不明的逃犯,把他抓进监牢。等到第二年春耕时节, 袁大跑猪又假充善人,把他从警局子里保出来,再当一年牛马,年末岁尾再
抓进去。
一连三出三进,金磙子终于打破了问葫芦,醒过梦来。他一出牢房, 就像一头火牛,直奔袁大跑猪门前,吼叫着要把袁大跑猪捅上百八十个透明 窟窿。可是,他虽有两膀子扳倒牛的蛮力,无奈敌不过袁大跑猪的打手人多, 于是他又被抓回警局子。这一回,他可不再自认晦气,甘受其苦了;押送途
中,走到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湖边荒野,他怒吼一声,挣断了身上的绳索,
两只手像两把老虎钳,拧断了押解他的巡警的脖子,摘下那巡警的枪支子弹, 逃进芦苇荡中,穴居野处,茹毛饮血。李托塔看中了他的大个子,更看中了 他那支枪,收留了他,隐藏了他;直到县衙门和警局子鸟兽四散,金磙子才 重见天日,李托塔挑选他扛那面红结合黄缎犬牙旗。
金磙子把大旗深深插在地上,跟熊大力搂抱一起,摔跤打滚儿,烟尘
弥漫。
熊大力从弥漫的烟尘中爬起身,大笑道:“磙子,快带我们去面见你们 的龙头大爷!”
“列队,回营!”金磙子把大旗一挥。 风吹大旗呼啦啦,俞菖蒲进入龙舟渡口。狭街窄巷,泥棚茅舍,柳小(饣
果)子地里,一片白沙演武场,刀枪架上,陈列着十八般武器。
“你是个不够月份下出来的尿种!”柳荫中,一个铜钟大嗓门儿,吼声如 雷。“袁大跑猪刚龇了龇牙,你就把脑袋夹在裤裆里想求和,滚你娘的吧。” “老人家,您不能逞匹夫之勇呀!”是鬼吹灯夏三那尖声细气的声音,“扣 留阎铁山,得罪了郑三发;不放袁太子,袁大跑猪要动刀兵。腹背受伤,兵
家大忌呀!”
“我投靠齐老举人??” “齐老举人的外甥??像是共产党??” 俩人的声音低下来,喊喊喳喳了。 “老人家,齐老举人派来的贵客到!”金磙子大嚷一声。 “在哪里?”
柳枝摇曳,闪出一个老者。 他六七十岁年纪,黄缎缠头,两道寿眉,寿眉下却是一双鹰眼,刀条
子脸,三绺白胡;穿一件斜大襟半大夏布衫,黄铜疙瘩钮扣,腰间煞一条大
红褡袍,下身穿一条黑绸灯笼裤,打鱼鳞裹腿,脚穿抓地虎快靴。
“面前可是李龙头?”菖蒲从怀中掏出老举人齐柏年写给李托塔的信, 双手呈递过去,“学生俞菖蒲,请多指教。”
“岂敢,岂敢!”李托塔慌忙撩起夏布衫的前摆,擦了擦手,恭敬地接过 信来,“俞公子,小老儿自幼失学,目不识丁,请光临舍下,犬女代拆代读。”
这时,鬼吹灯夏三从柳棵子地里钻出来。在石瓮村,菖蒲跟鬼吹灯夏 三见过一面,本是走私贩子的装束,眼前却换上了武士打扮,令人不能不拭 目相看。只见他瘦小枯干,尖嘴猴腮,碎麻子,黑牙齿,两只锥子小眼滴溜 溜乱转;他头戴一顶米黄色巴拿马凉帽,敞开白纺绸密扣小褂儿,露出腰间
一条牛皮板带,插一把带鞘的匕首,下身也穿的是练武黑绸灯笼裤,却散着
腿儿,脚下是皂鞋白袜。 熊大力看那模样儿滑稽可笑,问道:“夏三掌柜,你改了行?” “夏某人文武全才!”鬼吹灯夏三一副傲慢无礼的嘴脸。“这是个春秋战
国的年头儿,苏秦贩的是合纵,张仪卖的是连横,看谁的生意兴隆吧!” 他翻了俞菖蒲一眼,悻悻而去:
熊大力牵着马,菖蒲跟随李托塔,缓步走向他那青砖小院。 “俞公子,请!”走到门口,李托塔存了一步,躬了躬腰,抬了抬手。 “还是李龙头请。”菖蒲后退,不肯先行。
“那么,携手而进吧!” 李托塔一挽菖蒲的胳膊,正要进门,不提防从影壁后面蹿出一个女人,
跳到门口,手扳着枪机,顶住了菖蒲的胸窝。 这个女人色相已衰,但是风骚老辣,嘴角一颗豆粒大的美人痣,两只
勾魂索命的媚眼;她头上插的是花妆楼,插满了金钗碧玉簪,鬓角上一朵绢
制的绿叶牡丹花,两耳垂着叮当打脸的耳环,腕子上戴着黄澄澄耀眼的手镯; 一身轻飘飘的男式裤褂,上衣扣着三个纽绊儿,松开四个纽绊儿,露出粉红 的围胸,两只山羊奶子隐约可见,一双薄底快靴上缀着一朵颤悠悠的紫绒球 儿。
“胭脂,不得无礼!”李托塔喝道,“俞公子是一位文墨书生,你不要惊 吓了他。”
但是,菖蒲却沉住了气,面不更色,眼也不眨,毫无畏惧地迎住胭脂
虎那多疑而又闪烁着欲火的目光。 胭脂虎进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却又一拧眉毛,逼问道:“俞公子,
你是不是想把萍水湖三家归一统,由你来独吞萍水湖。” 菖蒲凛然正气,淡淡一笑,说:“我是想把萍水湖三家归一统,一致抗
日;但是,我并不想独吞萍水湖,想吞下萍水湖的是日本鬼子。”
胭脂虎收回了枪,变出一张笑脸,问道:“抗日不能光是我们三家,你
们有多少人马?”
“几十名学生。”
“一群小把戏,添不了秤!”胭脂虎轻蔑地冷笑道。
“我们还有萍水城的平民百姓!”菖蒲血涌上脸,“誓与县城共存亡。” 胭脂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让我们保土安民义和团进城,给你
们助阵。” 李托塔擂着胸膛说:“只要齐老举人看得起小老儿,信得过小老儿,小
老儿情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父女二人,一个是真心实意,一个是另有打算。 菖蒲沉吟片刻,才说:“县城里的各界首脑人士议定,守城之事,由城内的 抗日武装担当;萍水湖的三家人马,当日寇攻城之时,从背后开火,以收前 后夹击之效。”
胭脂虎老大不高兴,脸上下了一层霜,说:“你们城里人,一肚子钟表
的瓤子螺丝转儿,怕我们乡巴佬进城手脚不干净?”
“胭脂,你不懂兵书战策!”李托塔一副内行人的神气,“我听着,人家 俞公子是从孙子兵法里得来的见识。”
他们进入院内,细作商量。
十八
突然,湖上响起一阵枪声,惊起了群群水鸟,飞鸣上天。 胭脂虎头一个冲进屋子,厉声高喊道:“出了什么事儿?” “袁大跑猪的民团攻上了码头!”金磙子在门外像失了火似地大叫。 “抄家伙!”李托塔大吼一声,抓起立在门后的丈八长矛,摘下墙上的牛
筋老弦盘引
“李龙头,不能打!”菖蒲赶忙劝阻。 李托塔早红了眼,跺着脚嚷道:“袁大跑猪胆敢太岁头上动上,定叫他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说罢,扛起他这一套古老的武器,直奔枪声响处。
菖蒲追了出去,想到阵前给两家讲和。
“不许走动!”胭脂虎拦住他的去路,黑洞洞的枪口,阴森森、恶狠狠地 瞪着他,“到东跨院去。”
菖蒲不想跟这个女人多费口舌,只得走进东跨院;背后,两扇门呕嘟 关住,咔嚓一声落了锁,胭脂虎也上阵去了。
巴掌大的小小院落,只有一间香堂,两间耳房,静悄悄一片死寂。 香堂敞着门,菖蒲走了进去,只见并没有神龛,不过是迎面墙上挂着
八扇屏,画的是关云长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全是从庙会上买 来的货色;八扇屏前一张条案,摆放着香炉铜磐,什锦供品。
一阵风来,吹得八张画飘然而动,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惨呻吟,吓 了菖蒲一跳;他慌忙退出香堂,四下张望,这才发现,东耳房那被抓破窗纸
的窟窿里,露出一张血污的脸。
“你是谁?”菖蒲走过去。
“救??命!”那人从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眶里,淌下大颗大颗的眼泪,“我 叫袁??”
“你是袁太子!”菖蒲来到窗前,只见室内是一座香案,袁太子被扯破了
衣衫,捆住了双手,却是个囚徒。
“我叫袁??袁萍生??”袁太子嘤嘤啜泣。“我是您上中学的??母校 的学生,前年听过您回校的讲演,还订阅您主编的杂志《拂晓》。”
“你已经毕业了吗?”
“今年刚刚毕业,本想到省城去升学,谁想打起了仗??”
“你就甘心当这个太子吗?” “我父亲是个愚蠢野蛮的土豪,我??反对他的胡作非为。” “你为什么要替他到龙舟渡回来传圣旨呢?” “那是我三姨娘的毒计。”
“你答应了??”菖蒲打了个手势,“这门亲事吗?”
袁萍生摇摇头,说:“??她抓我,打我,折磨我??” 这时,湖岸枪声大作,杀声阵阵。 “你家的民团在攻打龙舟渡口。”菖蒲紧皱着眉头说,“只怕又是你三姨
娘的借刀杀人之计。”
“俞先生救我!”袁萍生哭叫。 菖蒲隔着窗棂,给袁萍生的手腕松绑,说:“我来萍水湖,联合三家武
装抗日;你快跟我到阵前,劝你家民团退兵,然后陪同我去回见你父亲,说
服他捐弃前嫌,枪口对外,把民团改编为抗日武装。” “俞先生,我追随您!”袁萍生转悲为喜,又有了活气。 “换一换衣裳,从窗口跳出来!”说着,甚蒲猛力折断了两根窗棂的立柱,
可以钻出身子。 “俞公子,您也把我救出牢笼吧!”西耳房又传出阎铁山的哀求声。 菖蒲又到西耳房,捅破窗纸一看,阎铁山被捆成一只粽子,蜷蟋缩在
柴草上。
“阎旅长,受惊了。” 阎铁山像一头栽下陷井的野兽,牙齿咬得咯崩崩响,说:“阎某人阴沟
里翻船,丢人现眼,不报仇我是狗娘养的!”
“阎旅长,你这就是不明大义了!”菖蒲正色地说:“我已经跟郑司令、 万军师和小藕姑娘讲定,不与龙舟渡口动刀兵,你可不能小不忍而乱大谋。”
“那我就打掉了牙咽进肚子里!”阎铁山恨恨地说。
却在这时,门外有人开锁,菖蒲急忙离开西耳房窗下,装作若无其事 地在小院里散步。
“恭喜间旅长,贺喜间旅长!”鬼吹灯夏三念着喜歌走进来。
“放你娘的屁!”阎铁山瓮声瓮气地骂道,“我喜从何来?”
“胭脂姑奶奶答应了你的亲事!”鬼吹灯夏三眉飞色舞地说,“你赶快回
石瓮村搬兵,两下夹攻,把袁大跑猪的民团打个落花流水。”
“叫胭脂虎来给我低声下气!”阔铁山端起了架子,“我不是她的座下骑, 胯下马,扬鞭就走,垂鞭就停。”
“胭脂姑奶奶挂了花,那个熊大力把她背了回来,刚放在炕上。”
“快给我把绑绳松开!”
阎铁山倒不是多情,而是怕水性杨花的胭脂虎又相中了熊大力。
袁萍生换上胭脂虎女扮男装的一身短打扮,钻出东耳房;菖蒲牵着他 的手,说:“快走!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哪里去?”鬼吹灯夏三张开两只螳臂,横眉立目,狗仗人势模样儿,“乖
乖地等候发落,不然我就先斩后奏。” “谁敢冒犯俞公子!”熊大力一声虎啸,闯了进来。 鬼吹灯夏三吓得像老鼠钻了洞,抱着脑瓜儿躲进了香堂。 熊大力保护着菖蒲和袁萍生,奔跑到高岗上;袁大跑猪的民团已经逼
近龙舟渡口,弹如雨下,占了上风。
一棵老龙腰河柳下,李托塔手挽强弓,射出一箭又一箭,屹立不动, 死也不肯退一步。
对面,百步开外,一个团丁高擎一柄红罗伞,红罗伞下一张铺着红毯 的太师椅,端坐着黄袍加身的袁大跑猪;两旁站立着四名龙套似的亲随护卫,
很像是在演出一场野台子戏。
“李托塔,寡人奉天承运,命中注定九五之尊;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赶快交出太子,归顺天朝,孤封你上马金,下马银, 官居一品!”
袁大跑猪满口戏文,行腔吐字,也都模仿的是戏台上的皇帝的板眼。
“袁大跑猪,我要抓住你这条草头蛇,剁成七零八碎,到萍水湖上钓甲 鱼。”
李托塔火冒三丈,大骂连声。
袁大跑猪龙颜大怒,一挥他的龙袍水袖,叫道:“儿郎们,举枪瞄准!” “爹,不要开枪!” 袁萍生突然把整个身子挡在李托塔的面前,低下头,垂着手。 袁大跑猪急忙下令:“枪放下!” 菖蒲和袁萍生并肩而立,声音朗朗,义正词严地说:“袁乡绅,日寇发
动侵略战争,战火眼看就要烧到家门口了;国家存亡,匹夫有责,每一个人, 每一颗子弹,都应该投人抗日救国,而不应自相残杀,使亲者痛,仇者快。”
“你??你是什么人?”袁大跑猪惊问道。
“齐柏年老举人的外甥,俞菖蒲先生。”袁萍生抢着答道,“俞先生奉齐 老举人之命,前来联合萍水湖的三家武装,共赴国难。”
“袁乡绅,请你撤兵!”菖蒲又大声说。
袁大跑猪嚷道;“李托塔得放回我的??儿子??太子??” 菖蒲笑着对李托塔说:“李龙头,冤家直解不宜结,请放回袁家大少爷;
我也要到瓦官阁去,把家舅的信交给袁乡绅,并且商讨三家归一统的大计。” 这场交火,李托塔多少吃了一点亏,他不能一无所得,便说:“俞公子
到瓦官阁去,得把熊大力留下。” 菖蒲向熊大力点头示意,说:“大力,你要多跟李龙头讨教。”
于是,他和袁萍生走出龙舟渡口。
“儿郎们,得胜还朝!”袁大跑猪发号施令。 鼓乐声中,菖蒲前往瓦官阁,游说萍水湖上第三家。
十九
龙舟泊岸,俞菖蒲下船,走上瓦官阁渡口,一顶四人抬的翠盖红围小
轿,将他搭到驿馆的一座花园小院。 袁大跑猪的御膳房,送来十八样仿膳风味的佳肴,在假山凉亭上摆下
接风酒筵,却没有一个陪客。 菖蒲匆匆吃过饭,就在凉亭上凭栏远眺,观赏瓦官阁的村景;思索下
一步的行动。
花园小院墙外,一池碧波,荷花满塘,白鹅戏水;岸上绿杨垂柳,浓 荫中莺啼燕啭,不闻人声,不见人影。
菖蒲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墙外一簇柳丛沙啦啦响。他一阵心惊,俯身 望去,扑噜噜一只秃尾巴鹌鹑飞出来;芭蕉放了心,转身回客房作息。柳丛
里却爬出了一个瘦骨伶仃的老头儿,一溜烟向村东北角跑去。
村东北角的一座柳篱茅舍中,住着一位九十九岁的孤寡老太太,穷门 小户人人都叫她彭祖奶奶。当年,瓦官阁不过是萍水湖畔的一片荒滩;太平 天国大将林凤祥、李开芳和古文元率领北征军孤军深人,待到逼近北京,已 经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最后失败,有一支死里逃生的人马,假扮逃荒的流
民,在萍水湖落脚开荒,逐渐形成村镇。这支人马的首领,便是彭祖奶奶的
老爹;彭祖奶奶当时已经十七岁,嫁给北征军的一员小将,突围时丈夫战死, 她一直守寡八十二年,眼下,这支北征军人马只剩下彭祖奶奶硕果仅存,后 代儿郎却已经出生四辈人,所以彭祖奶奶是大家的活祖宗。
他们暗中有个三合会,林、李、吉三姓子弟辈辈当会头。正会头叫大 两,两名副会头分别叫二两和三两;这个头衔,可能来自太平天国的守土乡
官制。太平天国的守土乡官制规定,五家为伍,设伍长,五伍为两,设两司 马,瓦官阁三合会的大两、二两和三两,便是从两司马这个乡官头衔演变而 来。
彭祖奶奶虽不是大两,但是辈份最高,而且珍藏着北征军一面血染的 军旗,所以在三合会里最受尊崇;金口玉言,令出必行,千声百响,一锣定
音。而且,按人头份儿分摊,三合会里大人小孩每年一人一升粮,奉养彭祖 奶奶;此外,打鱼捞虾,摘瓜下果,挑水拾柴,碾米磨面,晚生下辈孝敬老 人家,更是寻常。
难得的是彭祖奶奶已经九十九岁,算上闰年闰月,百岁挂零了,却耳 不聋,眼不花,三十二颗牙齿一个也不残缺,虽然嚼不动铁蚕豆,但是吃起
小米炯饭的锅巴,并不费劲。 这时,彭祖奶奶正坐在柳篱茅舍外的荫凉里,嗡嗡嗡地摇着纺车;一
条老狗守在身边,几只母鸡在门外啄食虫子,两头山羊在溪边吃草,鸟儿在 树上叫。
“老祖宗,大事不好!”
那个从驿馆墙外柳丛中跑来的瘦骨伶订的老头儿,进门风风火火喊了 一声。
彭祖奶奶并不停住纺车,连眼皮儿也不抬,皱了一下眉头,说:“二两, 你撞了黑煞,这么惊惊咋咋、’
瘦骨伶仃的老头儿姓李,是李家的长门长子,所以当上三合会的二两。
他本来有个奶名儿,却没有大号,人已年过花甲,因而大家都叫他的官称。
李二两的本行是杠房的杠头,闲下来又做吹糖人儿、卖糖葫芦的生意, 外带算卦相面,捉妖拿邪,人老孩子脾气。
他走到彭租奶奶身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地说:“老祖宗,
袁大跑猪接来一位贵人,看那穿着打扮,眉眼神态,八成是东洋鬼子打发来 的说客。”
吱扭一声,彭祖奶奶把纺车停住了,眼睛发亮,问道:“当真?”
“我在驿馆墙外柳丛里,偷看他吃了一顿饭??”李二两跑得嗓子冒烟 儿,连咽了两口唾沫,“按照麻衣神相的方位、尺寸、讲究,我相看了他半 个时辰,断定他来路不正。”
“快把豹犊儿给我找来!”彭祖奶奶吆喝道。 “得令!”李二两扭头撒腿就跑。 豹犊儿姓林,是瓦官阁三合会的大两,在村外种地,垄里套瓜。 一会儿,李二两手牵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小伙子,一阵风而来。 这个小伙子就是林豹犊儿,刚刚二十一岁,生得豹头环眼,扇子面胸
脯,六尺高的个头儿,家传一身好武艺;彭祖奶奶的丈夫,太平天国北征军 的一员小将,是林豹犊儿高祖的胞弟,所以他是彭祖奶奶的玄孙。
他被李二两牵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柳篮,柳篮里装的是蜜软 浓香的面瓜,荷叶盖顶。
“祖奶奶!”林豹犊儿屈膝打了个千儿,“您老人家传唤我来,有什么吩 咐?”
“东洋鬼子打发说客来,勾引袁大跑猪卖身降贼!”彭祖老奶奶咬牙切齿,
“你今夜晚到驿馆去;给我取下他的人头。” 林豹犊儿一怔,疑疑惑惑地问道:“这个说客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轿来
的?我在村外,怎么没看见?”
“此人是乘船来的!”李二两咬定地说。
“我倒看见三姨太太的姘头金镶玉乘坐一只莲花快船,贼头贼脑上了 岸。”林豹犊儿沉吟着说,“金镶王从来都在八仙观藏身,不会住到驿馆。”
“那个说客,坐的是袁大跑猪的龙舟!”李二两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看
来官品不低,派头儿不小。” 林豹犊儿大笑,说:“我耳闻那位坐龙船来的学士先生,是县城齐老举
人的外甥,奉齐老举人之命,劝说萍水湖三家合伙,守士安民,杭日救国。”
“当真?”彭祖奶奶一惊一喜,脸上放光,“齐老先生是咱们这一方的圣 人,人品齐天,学问盖世,一辈子惜老怜贫,积德行善;若是他的外甥前来, 咱们三合会得众星捧月,可不许碰他一根汗毛。”
“豹犊儿耳听为虚,我眼见为实!”李二两粗脖子红脸不服气,“揭皮看 瓤儿,我这一双眼睛人骨三分。”
“再探!”彭祖奶奶沉下脸来,“是东洋鬼子打发来的说客,齐脖儿一刀 两断;是齐老举人的外甥公子,替我请安问好。”
纺车又嗡嗡响起来,林豹犊儿和李二两你东我西,分头打探虚实。
二十
袁大跑猪的三姨太太贸燕环,是个讼棍的女儿,自幼许配给她的表哥, 她却嫌贫爱富,一心想退了婚,凭仗她那一副花容月貌,嫁个富贵郎君。于 是,她每日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拿着绣花绸子,脚踩门槛,肩 倚门框,半遮半掩地跟过路的纨挎子弟后来眼去,打情骂俏。那些富家儿郎 只想吃鲜桃一口,讨她的便宜,却没一个真要娶她。
有一天,几个纨挎子弟挤在她家门口,跟她动手动脚,调笑逗嘴。袁 大跑猪骑马路过这里,她向袁大跑猪飞去一个媚眼儿,又假装羞答答低下头, 雪白的牙齿咬住樱红的嘴唇。袁大跑猪突然大喝一声,挥舞手中的皮鞭,打 得那几个纨待子弟鬼叫连天,哭爹喊娘,四散奔跑;然后,跳下马走过来, 长满黑毛的大手一托贾燕环的下巴颏儿,粗声恶气地问道:“小妞儿,想汉 子了吧?你抬起头,瞧我怎么样?”
“去你的!”贾燕环扭动着杨柳腰肢,“我早有主儿了。”
“谁?”
“我表哥,指腹为婚。” 袁大跑猪哼了一声,摘下垂挂在胸前的金表练儿,七缠八绕在她的脖
子上,说:“这就算下了订礼,你归我了!”狠狠拧了一把她那粉嫩的脸蛋儿, 跨上马奔驰而去。
第二天,她表哥的死尸,躺在了萍水湖畔的三岔路上。又过了一天,
袁大跑猪打发一顶八抬大花轿,十六面红罗伞,三班鼓乐吹吹打打,把她抬 进了袁家大院。
花烛之夜,贾燕环一人洞房,吓得魂飞魄散。袁大跑猪手提一条懒驴
愁皮鞭子,杀气腾腾,审贼一样,问一句她得答一句,一句答不上来,皮鞭 就像雨点一般落在她的细皮嫩肉上。以后,三日一问,五日一审,身上的伤 痕一层又一层。除此之外,袁大跑猪还强令她每日背诵《女诫》,恭楷书写
《女诫》,说是不但要武火炒,而且还要文火炖,才能将她这个小家碧玉调 理得收心敛性,恪守妇道。
三年功夫,袁大跑猪觉得她修成了正果,打骂减少下来;贾燕环丧失 了天真的轻挑,养成了深藏的刻毒,表面上对袁大跑猪百依百顺,不敢有半
点拂逆,内心里可揣着五把刀子摇旗呐喊,三把攮子。她暗暗把袁大跑猪的 大老婆视为眼中钉,那个胖得像一堆囊肉的母老虎,虐待她比袁大跑猪更残 忍。忽然一天,母老虎在雨后滑了个跟头,栽成了半身不遂,烂死在炕上。 于是她野心勃发,一心盼望袁大跑猪将她扶正。袁大跑猪却一定要她生个儿
子,才能取得这个高贵的身份。她一面每日到八仙观晨昏三叩首,拜神求子,
一面把软弱怯懦的大少爷袁萍生看成肉中刺,拜神求子时又祷告十殿阎罗, 赶快打发白无常把袁萍生勾魂索命而去。
卢沟桥一声炮响,国民党军屁滚尿流而逃,萍水县衙门也鸡飞狗走四 散。袁大跑猪异想天开,白日大做皇帝梦,在瓦官阁自立国号,划地称王;
择吉登了基,却只册封贾燕环为贵妃,皇后的位子虚席以待,还不知落在哪
个女人的身上。 因此,贾燕环就更常跑八仙观,暗害袁萍生也越发刻不容缓。
八仙观座落在瓦官阁西北角的高坡上,粉白围墙,青石台阶,内外花 木葱定,彩蝶纷飞;走进庙门,是一座古色古香而又小巧玲珑的殿堂。殿堂
虽小,却也雕梁画栋;四壁画的是群峭碧摩天,松高白鹤眠,野竹分青霭,
高峰挂流泉。八位木雕泥塑,面目不同,形态各异:袒露大肚皮的汉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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