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



背着酒葫芦的铁拐李,倒骑驴的张果老,峨冠博带的曹国舅,执拂尘佩宝剑 的吕洞宾,吹洞萧的韩湘子,挑花篮的何仙姑,梳娃娃髻的蓝采和,栩栩如 生,真好像有血有肉。
  三姨太太贾环燕,头上插满黄灿灿的金钗玉簪和五彩缤纷的丝绒花朵, 描眉打鬓,涂脂抹粉,两耳垂着叮当响的金耳环,手腕戴着沉甸甸的金手镯, 上身穿的是茉莉红缎小祆儿,下身穿的是葱心绿酒花绸裤,外罩一条丹凤朝 阳百褶裙,脚上是尖尖小小的绣花凤头鞋,坐着官轿来到八仙观,进门直到 正殿阶前才下轿。
  风摆杨柳,轻挪莲步,贾燕环扭扭捏捏走进正殿;八仙观那个眼斜心 不正,明里不染红尘,斩断七情六欲,暗地里男盗女娼,窝赃聚赌拉皮条的 老道士,赶忙迎接出来,站在香案一侧,躬身稽首。贾燕环点燃红烛高香, 敲钟击磐,三跪九叩,四起八拜,口中念念有词。
“请娘娘静室休息,小道拜茶!”老道士深深一揖,高声说道。
  贾燕环的嘴角微微一笑,吩咐跟班和轿夫,庙外恭候。老道士前边引 路,她独自一人到后院去。
  后院,别有洞天,满庭花草,掩映着几间斗室。老道士轻轻关上小门, 就在门下把守。贾燕环轻车熟路,直奔斗室中的一间安乐窝。
房门张开半扇,贾燕环闪身进屋,室内幽暗,栽到了等候多时的金镶
王怀里。 金镶玉二十七八岁,油光的大背头,一张小白脸子,穿一身杭纺裤褂。
他原是萍水县警察局的巡官,派驻到萍水湖,认袁大跑猪当干爹,穿堂入室,
十分亲密,干爹对干儿子深信不疑,干儿子就勾搭上了干娘。殷崇桂和金雄 飞溃逃,到天津以后便躲进租界,不肯南下。金镶玉留在了瓦官阁,辅佐干 爹登基坐殿,官封一品军机大臣。前几天,忽然接到殷崇桂和金雄飞的密信, 到天津跑了一趟,刚刚回来。
 “盼得人家眼蓝,想得人家肠断!”贾燕环在金镶玉的怀里撒娇打滚儿。 “官星高照,我走红运了!”金镶玉得意洋洋,“殷崇桂跟日本特务机关 挂上了钧,等日军打下萍水城,他还回来当县长。金雄飞投靠了齐燮元,齐 燮元成立治安军,委任金雄飞当团长,配合日军进攻萍水。殷崇桂跟金雄飞
当面给我封官许愿,只要我把袁大跑猪劝降,提升我当警察局局长。”
 “你先慢一点官迷心窍吧!”贾燕环撇了撇嘴,“城里齐老举人,打发他 的外甥俞菖蒲,劝说袁大跑猪合伙抗日,还不知道袁大跑猪脚踩哪一只船?” “开市大吉!”金镶玉狂喜得手舞足蹈,“俞菖蒲送上门来,我正要杀他。
这才是天上掉馅饼,活该我有口福。”
 “俞菖蒲是殷县长的乘龙快婿呀!”贾燕环一阵惊吓,“你杀了俞菖蒲, 殷县长饶得了你吗?”
 “这是二皇娘给我的大令。”金镶玉咬着贾燕环的耳朵,“殷崇桂是个缩 头男子,二皇娘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叫他打狗,他不敢骂鸡。”
“二皇娘为什么想杀自个儿的姑爷呢?”贾燕环纳闷地问道。
 “她想把女儿改嫁给金雄飞。”金银玉喊喊喳喳,眉眼乱动,“俞菖蒲人 头落地,齐老举人必不答应,带兵攻打瓦官阁,乱军之中我再替你谋害亲夫。 袁大跑猪的万贯家财归了你,你愿意改嫁就改嫁,不愿意改嫁就招野汉子。
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就随心所欲吧!”
“你今夜晚就下手!”贾燕环急不可耐,“袁大跑猪一死我就嫁给你。”



                二十一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已经半夜三更,菖蒲还没有人睡;他走出客房,在花园小院里来回踱
步;天上是沉沉的阴云,地上刮起呼呼的大风,闪电在夜空金蛇狂舞,不时
传来轰轰的雷声,看来要有一场大雷雨。 一整天,菖蒲被软禁在驿馆,袁大跑猪没有打发人来邀见他,袁萍生
也没有到驿馆来看望他。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他有点后悔单枪匹马前来瓦 官阁。
柳长春留在了石瓮村,熊大力留在了龙舟渡口,他失去了左膀右臂,
而柳摇金和柳黄鹂儿远在萍水县城,他更缺少心腹之人。人生地不熟,睁眼 一团黑,他这个空有满腹文章的大学生,心慌意乱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禁念天地之悠悠,独枪然而涕下。 几颗铜钱大的雨点,打在了他的脸上,他骤然惊醒,急忙挥去悲愁,
情不自禁地吟起他的朋友、北平学联主席黄诚抄赠他的一首诗,
茫茫长夜欲何之? 银汉低垂曙尚迟; 搔首徘徊增愧感, 抚心坚毅决迟疑。
安危非复今所寄,
血泪拼将此地糜; 莫谓途艰时日通, 鸡鸣林角现晨曦。
他心情激动,念到最后两句,竟在风雨雷电中高呼起来。
 “俞公子!”花丛中,突然有人轻轻唤道,“大雨就要来了,你快回屋歇 息吧。”
菖蒲毛骨惊然,心惊肉跳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并不自报姓名,黑暗中低声问道:“俞公子,你可认得金磙子?” “那是我新结交的朋友。”菖蒲又反问道,“你也认识他?” “他在瓦官阁扛过三年长工。我跟他有八拜之交。”那人说下去,“天色
大黑,他从龙舟渡口前来找我,嘱咐我暗中护卫命公子。” 菖蒲看看四外,只怕隔墙有耳。这时,雨点也富起来,便说:“壮士,
请到客房里坐。” 走进客房,菖蒲捻亮书案上一盏头号玻璃罩煤油灯。这才看见,来人
身穿一色青,是个威武雄壮的年轻小伙子。
 “小子林豹犊儿,拜上俞公子!”小伙子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也替我 家彭祖奶奶,给齐老举人请安问好。”
  菖蒲喜出望外,一边还礼一边说:“我的舅父编修萍水县志,彭祖奶奶 不但被列人节妇篇中,而且名列乡贤之长老将内。我出城之前,舅父叮咛我,
若到瓦官阁,替他拜望彭祖奶奶。”
林豹犊儿慌忙一揖到地,说:“我替我的祖奶奶,多谢齐老举人。”

  菖蒲又说道:“还有柳摇金老师父,在我临来时,也嘱托我,他在江湖 卖艺,跟瓦官阁一位捉妖拿邪的李二两拜过把子,叫我问候。”
“唉呀,越发是一家人了!”林豹犊儿笑道:“二两大伯,就在墙外柳丛
中。”
菖蒲忙说:“快请他进来。” 林豹犊儿一摆手,说:“彭祖奶奶吩咐我们爷儿俩,他在墙外观风,我
到院里护卫。” 菖蒲请林豹犊儿坐在一把大师椅上,赞叹道:“壮士进墙,我竟毫无知
觉,真是武艺高强。”
 “不敢当。”林豹犊儿欠了欠身,“我见过柳家班卖艺江湖,柳摇金老师 傅的女儿柳黄鹂儿,才称得起武艺超群。”
菖蒲笑着说:“黄鹏儿已被家母收养,跟我情同兄妹。” 林豹犊儿目光炯炯地问道:“俞公子,你到萍水湖来,是想劝说三家合
伙,守土安民,抗日救国吧?”
 “正是!”菖蒲点着头说,“可是袁乡坤一直不肯跟我会面,共商大计, 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是个好雄!”林豹犊儿冷笑道,“他本是张宗昌身边的一个副官,自 吹是洪宪皇帝的侄子,一心想乱世为王。姓袁的有奶便是娘,哪头炕热睡哪
一头,俞公子千万小心,别上他的当。”
“他的儿子袁萍生呢?”菖蒲问道。
 “那是一条扶不直的井绳!”林豹犊儿更是十分轻蔑,“多亏他姥姥家的 舅舅、表哥们支撑着他,三姨太太贾燕环才不敢在他身上下毒手。”
菖蒲沉思片刻,恳切地说:“壮士,你看我到瓦官阁来,该从哪里人
手?”
“我们三合会,愿投齐老举人旗下!”林豹犊儿站起身,神态庄严正气,
‘它合会几十伙众,虽不过是长矛大刀,并没有枪炮子弹,可是人人有一颗 斗胆,胸膛里装的是真情实意。”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呀!”菖蒲感动得热泪盈眶,“明天一早,我要备
下厚礼,拜见彭祖奶奶。”
 “自家人,不要那些俗套。”林豹犊儿拧着眉头想了想,“为了得到几条 枪,袁萍生那条井绳也不能扔;不过,俞公子得帮我们秉公明断一桩公案, 三合会才能宽恕袁萍生。”
菖蒲莫名其妙,催道:“请讲,我一定尽力而为。”
  林豹犊儿未曾开口,先叹了一口气,才难为情地说道;“李二两大伯有 个女儿叫桃枝,人长得好看,脚步却走得不大端正,她到袁家大院帮工,可 怜在袁家窝囊受气,被袁萍生甜言蜜语,鼻涕眼泪乱了心,跟他有了身孕。 三姨太太贾燕环发觉,就把桃枝送回了家,要不是彭祖奶奶拿出老祖宗的威
势,二两大伯就要把女儿勒死;袁萍生这个软胎子,却藏头缩脑不敢打个照
面。”
 “始乱终弃,可耻可恨!”菖蒲忿然作色,“我一定劝服袁萍生,迎娶桃 枝姑娘。”
  林豹犊儿铁青着脸,说:“收拢了袁萍生,再打下去贾燕环,袁大跑猪 就不难降伏了。”
菖蒲纳闷地问道:“这个三姨太太如此厉害,有何背景?”

  林豹犊还没有来得及答话,一块瓦片从墙外飞来,正打在窗户上,他 连忙一口气吹熄了灯,说:“二两大伯递来暗号,有刺客!”说着,把菖蒲揉 进套间,他贴住门培守候。
  房顶上,传来轻飘疾走的脚步声,窗外一个亮闪,有个人影从房上降 落下来,亮闪过后一个响雷,刺客左手持刀,右手扳着枪机,破门而人。
  林豹犊儿眼疾手快,脚下一个绊子,刺客像一堵墙咕咚栽倒,右手飞 出了枪,枪走了火,叭!子弹打在了墙上。
刺客左手还握着刀,正想挣扎爬起身,林豹犊儿跳上前去,一只铁脚
踏在了刺客的脖子上。
“掌灯!”林豹犊儿大喊一声。 菖蒲从套间里走出来,划着火柴,灯亮了。只见刺客被踏得口鼻出血,
奄奄一息,像一条死狗。 刺客正是三姨太太贾燕环的姘头金镶玉。



二十二




萍水湖上,一只大船,向瓦官阁渡口乘风而来。 船身三丈六,船面一丈二,船头雕刻着日出碧海和二龙戏珠,船帮雕
刻的是绿叶红莲和鸳鸯戏水,金漆彩画的高篷船舱,四面明光晶亮的玻璃窗, 舱门挂着水珠子彩帘;高高桅樯上的白帆,像从半空中扯下一幅行云,白帆
上四十八只金光闪闪的小铜铃铛,风吹铃铛叮叮咚响。 一道绵屏,间隔前舱后舱。前舱坐的是殷崇桂和他的大小官员,吸着
香烟,喝着名茶,吃着上等糖果糕点,观赏湖上风光景色;后舱坐的是二皇
娘、殷凤钗和一大群丫头老妈子。二皇娘躺在藤床上抽鸦片,殷凤钗斜倚舱 窗,惆怅地远眺水天苍茫。
  殷崇桂扔下萍水县城,逃到天津卫的外国租界当寓公,暗中打听消息, 窥测方向。
一天,他正在家中闷坐,金雄飞忽然来访。大吃一惊之后,却又喜出
望外。金雄飞统领一营国民党军,驻守萍水,卢沟桥炮声一响,便望风而逃, 不知去向;现在,肩膀佩戴上校军衔,当上伪治安军的团长了。于是,殷崇 桂也连忙向伪京东特区督办公署报到,仍被委任为萍水县知事,配合日军一 个小队和金雄飞的伪军,夺取萍水县。
  萍水城内,老举人齐柏年领衔成立抗日救国会,齐柏年的外甥俞菖蒲 拉起一支学生武装队;又走马萍水湖,联合石瓮村郑三发的四面八方得胜军, 龙舟渡口李托塔的保土安民义和团,瓦官阁的三合会,建立萍水民众自卫军, 严阵以待。
  殷崇桂也打发鬼吹灯夏三和金镶玉当说客,拉拢收买萍水湖上的各路 人马,却只有瓦官阁大地主袁大跑猪的民团,宣布中立。袁大跑猪自吹跟袁 世凯是本家,便自立国号,登基称王;他只允许殷崇桂的官船在瓦官阁泊岸, 却不允许金雄飞在瓦官阁暂借一块安营扎寨之地。
坐在太师椅上,殷崇桂感到前途吉凶未卜,心中七上八下。

  锦屏后面,二皇娘和殷凤钗这母女二人的心中,也是十五只吊桶打水, 忐忑不安。
二皇娘没有拦住女儿的一意孤行,股凤钗在萍水县城一团混乱中跟俞
菖蒲成了亲;洞房花烛之夜,小夫妻就情不投意不合,志不相同心难通,吵 成一座热窑。三天接回门,殷凤钗哭回家,二皇娘挑三窝四,将女儿拐逃到 天津卫。躲进租界,二皇娘比丈夫还心急,只盼殷崇桂东山再起,高升一步; 女儿有一副杨贵妃的花容和体态,大可利用,便想另择佳婿,眼睛盯在金雄
飞身上,百般劝诱女儿改嫁。殷凤钗虽是个轻浮浅薄的女子,却仍有几分贪
恋俞菖蒲的人品和文才,更不甘心眼看俞菖蒲落入那个跑马戏的女艺人柳黄 鹂儿手中,强咬住牙关不点头。殷崇桂和金雄飞临行之前,伪京东督办和日 本顾问官有令,只要齐柏年和俞菖蒲大开城门,欢迎日军进驻,齐柏年可以 到督办署当教育司长;俞菖蒲愿意作官,委任一个甲等县的县知事,不愿意
作官,拨一笔巨款,出洋留学。二皇娘是个财狠食黑吃独份儿的脾气,哪里
容得俞菖蒲从殷崇桂的嘴里抢走肥肉,所以她宁愿俞菖蒲死心眼子;而殷凤 钗却想的是夫莱妻贵,但愿俞菖蒲顺水推船,不要逆水行舟。
  忽然,一阵巨响,各怀心思的殷崇桂、二皇娘和殷凤钗都惊惊咋咋地 吓了一跳,原来船到瓦官阁了。
渡口码头上,鼓乐齐奏,鞭炮飞花,震耳欲聋;殷崇桂压住心跳,整
了整衣冠,安坐太师椅上,等候袁大跑猪进见。 但是,上船来的却是金镶玉。
“一品军机大臣金镶玉,拜见殷县长!”金镶玉站在水珠子彩帘外,尖着
嗓子甜丝丝地高叫一声。
“进来!”殷崇桂怒形于色,“袁某人怎不亲自出迎?” 金镶玉走进舱去,嘻笑道:“老昏君白日作梦,自以为是九五之尊,不
肯有失万岁爷的身份,迎接一位七品县令。”
  殷崇桂气得刀条子脸蜡黄,恶狠狠地哼道:“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此害不除,县无宁日。”
“眼下,您还是忍辱屈尊一时吧!”金镶玉挨到殷崇桂身边,咬着耳朵喊
喊喳喳,“袁某人二三百人马,都是他当年手下的老兵油子,一个个如狼似 虎,只怕金团长惹不起;而且,他不跟俞菖蒲联合抗日,也算助您一臂之力。”
“俞菖蒲还在瓦官阁吗?”殷崇桂面带杀气地问道。
 “他和林豹犊儿带领三合会的青壮年,回萍水守城去了。”金镶玉轻描淡 写,不敢亮出真相。
  几天前的一个月黑夜,金镶玉刺杀住在驿馆的俞菖蒲,被林豹犊儿生 擒活捉;三姨太太贾燕环下令民团包围驿馆,最后走马换将,林豹犊儿交出 金镶玉,保护俞菖蒲来到三合会的地面,三合会加入了民众自卫军。
  殷崇桂眼珠子一转,问道:“袁某人有个儿子,上过中学,能不能笼络 过来,为我所用?”
 “那个窝囊废是一条祸根!”金镶玉的脑瓜子摇得像货郎鼓,“他想投靠 俞菖蒲,被他爹臭骂了一顿,才不敢多嘴;可是,他跟三合会李二两的女儿 通奸,袁某人为了拉拢三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小子仍然是吃里爬 外。”
殷崇桂点了点头,说:“明白了,下船吧!”
鼓乐和爆竹声中,殷崇桂倒背着手,迈动四方步,踏着大红油漆的跳

板,架子十足地走下船来。二皇娘、殷凤钗乘坐官轿带着丫头老妈子到驿馆; 殷崇桂坐上袁大跑猪的龙车,到金銮宝殿去。
袁大跑猪本是个恶霸地主的儿子,在张宗昌的直鲁联军里当过团副,
后来被张宗昌看中,当上亲随副官。张宗昌兵败下野,树倒猢狲散,他拐跑 了几大箱子金银珠宝,回到瓦官阁,买下萍水湖岸的几百顷地;为了抬高身 价,他重金礼聘一名讼棍,替他伪造家谱,自称是窃国大盗袁世凯的本家远 房侄子,并且改名叫袁洪宪,以表示名正言顺。
鸟兽四散的旧部找他算军粮,他便将这些老兵油子都收留下来,成立
民团,横行霸道,鱼肉乡里。七七事变以后,萍水县一片空白,他便趁机称 孤道寡;民团改叫御林军,三座宅院改叫皇宫,霸占了隔壁的会仙酒楼,改 叫金銮宝殿。
  瓦官阁是萍水湖上的大码头,只有沿湖一条街,绵延二三里。湖岸蜿 蜒,高低上下,起伏不平,远看像一条游龙。每天来来往往的船只,多如过
江之鲫,层层云帆,布满湖面,遮天蔽日,十分壮观。 东街是农户,西街是渔家,中街是市集;两大船坞,三大鱼行,四家
客栈,更有一座高踞陡岸的会仙酒楼。会仙酒楼的佳肴美味,远近驰名;一 边饮酒作乐,一边观赏湖光水秀,很为雅趣。袁大跑猪封会仙酒楼老板为御
膳房大总管,便将酒楼据为己有,楼上改作金銮殿,楼下仍然办酒席。不过,
做出的饭菜,只供袁大跑猪一家和他的文臣武将大吃大嚼,每日酒池肉林, 猜拳行令,一个个醉成烂泥。
袁大跑猪又把瓦官阁轿子房和权房的吹鼓手,走江湖跑野台子的戏班
文武场,拘拿到会仙楼;每到他吃饭和上朝,便吹三通,打三通,远处听来, 好像出大殡。
  金镶玉陪同殷崇桂一行人来到会仙楼下,说了声:“请留步!”独自一 人跑上楼去。
过了一会,楼上一个阴阳嗓子拉着长声儿,喊叫:“洪宪王有旨,萍水
县长殷崇桂上殿--哪!”这个人原是野台子戏班的三花脸,擅长扮演太监。 殷崇桂窝着一肚子火,也只得忍下这口怒气。上楼陛见。 这位黄袍加身的袁大跑猪,是个脑满肠肥的大胖子,他头上脚下穿的
是戏衣铺买来的行头;一双肉泡子眼里,大肚皮像倒扣一口铁锅,坐在铺着 大红缎子软垫的高背雕花太师椅上,呼噜气喘。
“萍水县长殷崇桂,叩见洪宪王!”殷崇桂假戏真作,手舞足蹈地拜了拜。
“平身!”袁大跑猪抬了抬手,“赐座。”
  从袁大跑猪身后走下两个红袄绿裤的大丫头,给殷崇桂搬过一只绣墩。 殷崇桂在绣墩上落座,咳嗽一声,欠了欠身子,说:“殷崇桂临行之前, 奉京东督办和大日本顾问官口谕,承认洪宪王的王位,萍水湖是洪宪王的万
世江山。”
 “日本顾问官够朋友!”袁大跑猪咧开大嘴抖动肚皮大笑,“糟老头子齐 柏年,黄口小儿俞菖蒲,花言巧语,插圈弄套,哄骗我跟他们合伙打日本, 我才不中他们的借刀杀人之计。”
 “洪宪王真是圣明英主!”殷崇桂马上趁热打铁,给袁大跑猪连戴高帽儿, 大灌迷汤,“大日本皇军的一支常胜小队,治安军金雄飞的一个团,攻打萍
水县城,削平犯上作乱的齐柏年和俞菖蒲,也为洪宪王根除了心腹之患,还
望洪宪王同心协力,多给方便。”

 “你们敬我八两,我也得还你们半斤。”袁大跑猪吆喝一声:“金镶玉听 旨!”
“臣,在!”金镶玉双膝跪倒。
 “赐你尚方宝剑!”袁大跑猪从他的龙袍玉带上,摘下一把指挥刀,“命 你统率御林军,配合友军,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领旨!”金镇王叩了个头,接过指挥刀,大权在握了。
 “大摆酒筵,给殷县长接风!”袁大跑猪从宝座上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 懒腰。
一转眼,金銮殿变成了宴会厅。



二十三




  石瓮村三太子庙后院,是郑三发的内宅,贾三招儿带领八名喽罗,手 提驳壳枪,轧满子弹,扣住扳机,把守门口,连军师万年知也不许人内。
郑三发的卧房里,插上门闩,挂起窗帘,幽幽暗暗;郑三发和他的婆
娘红鸾星,还有盟弟间铁山,头碰头,耳交耳,喊喊喳喳,卿卿咕咕。
 “我早就料定,俞菖蒲给咱们挖的是陷井,你偏听信万年知那老杂毛的 云山雾罩!”阎铁山青筋暴起,怨天恨地,“如今怎么样?日本兵的常胜小队, 金雄飞的一个团,在瓦官阁外安营扎寨;开起火来,俞菖蒲躲在四面城墙里, 咱们可就成了头刀菜。”
  郑三发两眼挂着血丝,热锅蚂蚁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支接一支地 吸烟。
今天下午,金雄飞打发一名副官,前来石瓮村,勒令郑三发在二十四
小时之内将四面八方得胜军的人马,归并到他那个团,胆敢抗命,那就发动 进攻,一网打尽,鸡犬不留。郑三发急得像火烧眉毛尖儿,又三心二意拿不 定主意。
 “走错这一步棋,也不能全怪你大哥瞎了眼。”红鸾星一副酸溜溜的腔调, “小藕看上了俞菖蒲的跟班柳长春,你大哥娘们儿心肠疼妹子,睁着眼睛跳 火坑。”
郑三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雷殛了似的,闭着眼睛,脸色灰白,鼻
孔里只有一丝丝凉气。 俞菖蒲走马萍水湖,熊大力和柳长春保驾,郑三发的妹子郑小藕,是
个出污泥而不染的清白少女,爱上了柳长春这个忠厚、勇敢。俊秀的小伙子, 而且带领她的十几名亲兵,也跟随俞菖蒲防守萍水县城去了。
“寡不敌众,别拿鸡蛋碰石头,咱们只得还回到金雄飞的房檐下吧!”阎
铁山凄凄惶惶地说。 “能屈能伸大丈夫,可不要船到江心补漏迟呀!”红驾星又不咸不淡地说。 郑三发原是金雄飞部下的机枪连连副,红驾星跟金雄飞有过奸情,所
以她很愿意重投旧主。
 “我跟金雄飞尿不到一壶,拴不到一个槽上。”郑三发有气无力地说,“金 雄飞率领队伍南逃,我挟枪携款开了小差,打起旗号自立门户,他心中能不
  
恨我?只怕归队之后,打下萍水县城,他就得卸磨杀驴。”
 “惹不起,躲得起!”阎铁山笑道,“反正咱们已经腰缠万贯,不如逃到 天津卫的外国租界里,买一所洋楼,开个钱庄银号,娶上三妻四妾,快快活 活吃一碗安乐茶饭。”
 “此路不通,此路不通!”郑三发又摇头,又摆手,“咱们这些货色进了 城,就像狗熊闯进瓷器店;做起生意更外行,只怕赔得连尸首也剩不下。”
 “你上天无路,人地无门,只有伸长脖子,等人家一刀割下脑壳来!”阎 铁山粗脖子红脸地喊叫。
  红鸾星冷笑着问道:“你一不肯降,二不想躲,难道要跟俞菖蒲一块下 葬?”她悄悄握紧挂在裤腰上的手枪,只要郑三发一点头,她就将郑三发一 枪毙命。
郑三发的脑瓜子耷拉到裤裆里,只是吱声叹气。 正在这时,内宅门口,万年知又哭又闹:“司令呀,贫道忠心保上,谁
想竟被当贼防?真叫人寒心呀!” “一个窝心脚把这个老杂毛踢出去!”阎铁山凶狠地说。 “你跟我都是面汤锅里煮元宵--混蛋一个,还是听他断一断吉凶祸福
吧!”郑三发说着走出屋去,满脸堆笑,“军师,你多疑了!快进屋来,共商 大计。”
  万年知被郑三发搀进屋里,一行鼻涕两行泪地说:“士为知己者死,贫 道甘愿粉身碎骨,报效主公,想不到??想不到??”委屈得像个失宠的妾 妇。
 “我急得像猫爪抓心,你就别再疑神疑鬼啦!”郑三发不耐烦地断喝一声, “我不愿投靠金雄飞受肮脏气,也不想躲进外国租界里坐吃山空,更不肯跟
随俞菖蒲自取灭亡,你看是不是还有别的路可走?” 万年知破涕而笑,故弄玄虚地说:“司令面前正有一条阳关大道,仔细
看一看。”
  郑三发眯起眼睛,又手搭凉棚,风车打转儿,上上下下,前前后后, 看了又看,眼底空空,不禁又烦躁起来,说:“军师,我心如汤煮,你就开 恩吧!别卖关子了。”
 “不辞而别,找老齐搭股去!”万年知摇头晃脑地说,“今夜三更时分, 神不知鬼不觉把人马拉走,然后备下重金厚礼,买通齐燮元的身边亲信,请 他将咱们这支四面八方得胜军招安,封司令当个团长,跟金雄飞平起平坐。” “妙计,妙计!”郑三发抓着头皮,嘿嘿发笑,“只是??只是咱们这支
人马连影也不够四百,老齐岂能给我高官厚禄?”
 “兵不厌诈,买空卖空呀!”万年知抚掌大笑,“大买卖靠广告,小买卖 靠吆喝;咱们一出萍水湖,刮风下雾,大吹大擂,号称三千人马,老齐就不 敢隔着门缝看人了。”
阎铁山不能不佩服万年知的鬼点多,笑骂道:“老杂毛,你真是一肚子
掏不完的鸡零狗碎。”
 “老弟,可惜你比混屎虫只多一挂下水!”万年知反唇相讥,“你还是赶 快到龙舟渡口走一趟,带着胭脂虎跟咱们一同走。”
  龙舟渡口的李托塔、熊大力和金磙子,率领保土安民义和团奔赴萍水 县城,只留下胭脂虎和她那一伙鸡头鱼刺,鬼吹灯夏三给她当狗头军师。每
天夜晚,阎铁山坐一只快船过湖跟她相会;但是,这个女人的淫狠像一只蝎

子,阎铁山招架不住,也有两天不照面了。
 “这个娘儿们吃人肉,喝人血,敲骨吸髓不吐核儿,我??不想跟她藕 断丝连了。”阎铁山谈虎色变,直打寒噤。
 “她手中有一杆旗,大小也算一路诸侯呀!”万年知劝道,“咱们投靠老 齐,买一送一,鸡毛蒜皮也添秤,多多少少能给咱们长几两分量。”
“铁山,你就辛苦一趟吧!”郑三发低声下气地说。 红驾星在一旁冷言冷语:“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亏你还算个男子
汉!”
  阎铁山只得壮了壮胆子,硬着头皮,走出三太子庙;来到码头,解下 一对小船,贾三招儿带两个喽罗伴驾,向对岸的龙舟渡口划去,像一头愁死 的驴子下汤锅。
  船到湖心,远望龙舟渡口,灯笼火把,照如白昼,湖风阵阵,吹来悠 扬的鼓乐声。
 “慢!”阎铁山喝令停桨,站立在船头观看,扯着耳朵听了又听,“三招 儿,龙舟渡口有鬼,你去打探一下。”
贾三招儿划另一只小船,悄悄向龙舟渡口靠近。 萍水湖南岸,瓦官阁方向,日军小队和金雄飞那个团的营寨,人喊马
嘶;阎铁山心惊肉跳,冷汗淋漓,湖风一吹,手脚冰凉。
贾三招儿紧打双桨,落荒而回。
“胭脂虎在耍什么把戏?”阎铁山问道。
 “龙舟渡口??大办喜事,袁大跑猪娶胭脂虎??做正宫娘娘??”贾 三招儿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娼妇!”阎铁山扳倒了醋缸,“她口口声声嫁给我,两天不见就变
卦,我要把她抓来骑木驴。” 贾三招儿怕阎铁山一怒之下横冲直撞,忙平息他的火气,说:“我打听
得仔细,金雄飞也给胭脂虎下令,交出她那一伙鸡头骨刺,赏两千大洋,胭
脂虎不想卖了人马丢地盘;鬼吹灯夏三便给瓦官阁说媒拉纤儿,袁大跑猪也 觉得人单势孤,于是一拍即合,各怀鬼胎搭了伙。”
 “不报夺妻之恨,我阎某人岂不成了软盖的王八?”阎铁山仍然怒气冲 冲。
“娘儿们是衣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贾三招儿悄悄拨转船头,“胭
脂虎不过是一件打满了补钉的破褂子,估衣摊上也卖不出价钱,扔了不可 惜。”
  郑三发的人马,星夜逃离萍水湖,日军小队和金雄飞那个团,占领了 石瓮村,解除了后顾之忧,就要向萍水县城发动进攻了。



二十四




  殷凤钗坐轿,袁萍生骑马,前后左右八名卫士,从萍水湖往萍水城去。 坐在轿子里的殷凤钗,心乱如麻。新婚燕尔,她被父母骗拐,逃到天 津卫,临行也没有跟丈夫见一面,这些日子很想念丈夫。她虽然轻浮浅薄,
  
一点也不懂得俞菖蒲的思想和志向,但她却知道俞菖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 才,只要走运,前途似锦,自己也能沾光。殷凤钗心中有愧,却又颇为自信; 猜想得到,见面之后,俞菖蒲会跟她大发脾气,但是不能不贪恋她那艳丽的 姿色,只要枕席之间,由意奉承,千娇百媚,软言柔语,俞菖蒲就得乖乖地 俯首贴耳。她从带在身边的梳妆盒子里,摸出一面菱花镜,掀开轿帘一角, 透进一缕阳光,照见了自己那艳如桃李的花容月貌,得意地顾盼自怜起来。 忽然,天上飘过一片黑云,菱花镜也掠过一抹阴影,她想起了婆母梅姑奶奶, 舅公齐柏年老举人;花言巧语蒙哄不了二位老人家,甜言蜜语也迷惑不了二 位老人家,于是心慌意乱,闭上眼睛,手捧着怦怦乱跳的胸口,失悔自己的 冒险进城,然而已经骑虎难下,只有做一名过河卒子了。
  骑在马上的袁萍生,却跟殷凤钗大不相同,只有欢欢喜喜,满腔高兴。 自从他结交俞菖蒲,得到一位良师益友,糊涂的脑瓜亮堂起来,芝麻粒的胆 子也大了一点儿。他利用袁大跑猪眼下不愿得罪三合会的心理,跟李二两的 女儿桃枝明来暗去;彭祖奶奶作媒,他暗中跟桃枝结了婚,还加入了三合会。 俞菖蒲和林豹犊儿带领三合会的青壮年到萍水守城,他本想也一同前去,但 是被俞菖蒲留下来,在他爹身边当耳目。现在,袁大跑猪已经跟殷崇桂互相 勾结,又把胭脂虎娶进门来,民团交给了金镶玉,他已经无能为力。
  金雄飞请袁大跑猪派遣他进城当说客,袁大跑猪本来不想答应,但是 他另有打算,想趁此机会,进入萍水城中,就跟俞菖蒲形影不离,所以一定 要去;胭脂虎和贾燕环居心叵测,两张嘴在袁大跑猪枕边吹风,袁大跑猪被 吹得耳软心活,也就同意了。
  袁萍生身穿学生装,苍白的脸上丰腴红润起来,眉眼间也扫除了过去 那萎靡不振的神气,颇有几分新气象了。他在马背上轻声哼唱一支歌,哪里
想到杀机四伏,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八名卫士,身穿便衣,都是金雄飞的鹰犬,殷崇桂的爪牙,四名轿夫
也是乔妆改扮的探子。
  一行人走古驿道,远远望见了萍水县城的城楼;路边有一架茶棚,一 座草亭,冷清清,空落落,不见一个人影,八名卫士的小头目儿下令停止前 进。
 “小姐,我们不能再多送一程了!”小头目儿在轿前打了个千,“小人们 祝您一路平安。”
“等我的喜信吧!”殷凤钗强打精神笑了一笑,掩饰不住她心神不安。 四名轿夫抬着轿子,向城门飞跑。
  袁萍生也要打马追赶前去,却被小头目儿一把抓住笼头,皮笑肉不笑 地说:“袁太子,您留步。”
“我也是说客呀!”袁萍生瞪起眼睛。
 “您是陪客!”小头目儿把袁萍生拽下马来,“等殷小姐大功告成,您不 费一口唾沫也得彩。”
四名卫士把袁萍生拉扯到茶棚下,划地为牢。 萍水县城内,李托塔和金磙子率领保士安民义和团,把守南门,林豹
犊儿率领三合会的儿郎,把守北门,柳长春和郑小费率领亲兵,把守西门, 熊大力和柳摇金率领学生武装队,把守东门。
金雄飞的探马,早已刺探了萍水四城的布防;殷凤钗知道把守东门的
是学生武装,料想俞菖蒲必在东门城楼上,这乘轿子便直奔东门外的石桥而

来。
  城门紧闭,石桥上堆起土垒,搭满了杨枝柳权,几个年轻人枪上膛, 刀出鞘,如临大敌。
“站住!”哨兵喝道,“司令部有令,萍水城严禁出入。” 轿子落地,轿夫打起轿帘,殷凤钗下轿袅袅娜娜走上前来,问道:“什
么司令部呀?”
“萍水民众自卫军司令部。” “谁是司令?” “俞菖蒲公子。”
 “我是俞司令的太太!”殷凤钗变了脸,傲慢地叫道,“你们敢不放我进 城?”
  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带队的小伙子打发一个哨兵,跑到 城楼下,喊道:“熊队长,柳教官,俞公子的太太回来了,放不放她进城?”
  城楼上,熊大力和柳摇金坐镇。熊大力从龙舟渡口回萍水县城,被委 任为学生武装队队长,跑马戏的柳摇金,一直在学生武装队当武术教官。
“奇怪!”熊大力紧皱双眉,“要打仗了,她怎么反倒回来?只怕有诈。”
“俞公子自有主张。”
“我先去问一问菖蒲。”
“人家夫妻相会,咱们何必坚打楔子,横插杠子。” 熊大力也只得同意放行。
殷凤钗又坐上轿子,四名轿夫抬她过了桥,熊大力打开一扇城门,轿
子进了城。 萍水县城内,家家关门闭户,大街小巷冷冷清清;大乱人多,小乱人
城,城里的有钱人都逃散到四乡去了,留下来的人家,也都不敢出门寸步。 齐柏年的宅院,一片静悄悄。 殷凤钗下轿进门来,就一连声喊叫齐家的老仆人:“门吉,门 沉寂了一会儿,院里有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问道:“谁叫?”
殷凤钗一听便是柳黄鹂儿的口音,不禁炉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尖
叫道:“长着眼睛,开门看!” 吱一声门开了,柳黄鹂儿身穿跑马戏的短打扮,腰间左插四把柳叶刀,
右挎一支手枪,光彩照人。她开门一看,目光一惊;定了定神儿,才笑吟吟
地说:“原来是少奶奶回来了。” 殷凤钗脸上下霜,说:“我的婆家,想回来就回来!你吩咐门吉,给四
位轿夫做饭。”
 “舅舅的救国会,菖蒲哥的司令部,都在老县衙门办公,门吉大伯服侍 他们爷儿俩去了。”
“你做饭去!”
“娘的身边离不开我。”
  殷凤钗听柳黄鹂儿开口闭口管梅姑奶奶叫娘,管齐柏年叫舅舅,冷笑 道:“哟,原来柳姑娘长了行市,升为小姐了!那就叫他们四个人进院去, 自己到处上做点吃喝。”
  柳黄鹂儿站在门口,拦道:“大舅妈有话,家里都是妇道人家,不许男 人进宅。”
四名轿夫一听院里没有男子,起哄乱叫:“我们都有两只手,会做满汉

全席!”说着,就间上前来。 柳黄鹂儿从腰间拔出一把柳叶刀,柳眉倒竖,喝道:“谁敢上前一步,
看那葫芦!”说罢,抖手一道白光,嗖地一声,一支柳叶刀飞向小菜园的葫
芦架,钉在一只大白葫芦上。 四名轿夫吓得倒退,直了眼。
  殷凤钗气得咬牙,也只得说:“对不起你们四位,你们四位到街上喝酒 吃饭去吧!
酒足饭饱就找个小店住下,等我差遣。”
四名轿夫接过赏钱,悻悻而去。 殷凤仪走进内宅,柳黄鹂儿关上门,向上房跑着喊道:“大舅妈,娘!
少奶奶回来了。” 齐夫人满脸病容,梅姑奶奶也显得形容憔悴,正坐在上房说闲话,听
见柳黄鹂儿的喊声,都皱了皱眉,流露出惊疑神色。
  柳黄鹂儿在二位老人面前摆下红毡垫子,殷凤钗四起八拜,低眉顺眼 地说:“大舅妈,娘!我身不由己,被父母拐走,趁他们疏忽大意,逃了回 来。”
  梅姑奶奶见她满脸涂脂抹粉,花旗袍紧箍着身子,露出一双嫩藕似的 胳膊和两条肥白的大腿,心中不悦,沉着脸说:“兵荒马乱,你回来又多一
个累赘!”
 “媳妇想念婆母,想念大舅妈??”殷凤仅呜呜咽咽,抽抽噎噎,“也挂 念??菖蒲。”
 “唉!难为了你这份孝心。”齐夫人菩萨心肠儿,被殷凤铁哭得心软,“黄 鹂儿,你找个人,给你菖蒲哥捎个话,叫他晚上回家来住。”
殷凤钗心中暗笑,自以为得计。



二十五




  俞菖蒲巡视四门城防,查看城内岗哨,不敢违逆舅父和舅母的严命, 古刹钟声正三更,他才回家去。
母亲和舅母早已经睡去,柳黄鹂儿在门楼上守夜,只有他的房中还灯
火通明,殷凤钗等他回来同床共枕;这些天,他四处奔走,日夜奔忙,早已 忘记自己还有个妻子,妻子的名字叫殷凤钗。
  俞菖蒲跨进屋门口,眼前洞房花烛夜的旧景重现。床上,半卷的红绡 帐里,粉莲花的湘绣合欢被,只掩住殷凤钗那半裸的一围腰身,展现出一幅
海棠春睡的媚态。俞菖蒲禁不住一阵目眩、耳鸣。心跳,呆呆地凝望着这个
娇艳肉感的女人。 殷凤钗并没有酣睡,她眯眼偷看俞菖蒲的神色,故意像睡梦中翻了个
身,把合欢被蹬落床下,整个身子都裸露在俞菖蒲面前,更令人眼花缘乱, 不能不动心。
俞菖蒲走过去,抬起合欢被,正要给她蒙在身上,她突然惊醒了。
“瞧你!毛手毛脚,吓我一跳。”殷凤钗抓住俞菖蒲的双手,按在她那涨

落起伏的胸脯上。 俞菖蒲在床边坐下来,板着脸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殷凤钗双手吊在俞菖蒲的脖子上,“想这间屋子,这张
床??”
 “你那爹娘怎么会放你回来?”俞菖蒲目光凌厉地问道,“是不是打发你 来当说客?”
“你真是一双慧眼!”殷凤钗吃吃笑,“我将计就计,他们才放我。” 俞菖蒲长吁了一口气,说:“你要是替他们来劝降,我就不得不执行军
法!”
“别吓唬我。”殷凤钗那粉团子似的身子打了个哆嗦。 俞菖蒲粗声大气地说:“抗日救国会和民众自卫军有令,言降者杀!” “你不必杀我,想你也快把我想死了!”殷风钗一口气吹熄灭了灯,粘在
俞菖蒲身上,“菖蒲,你想过我吗?”
“没有!”俞钗蒲冷冰冰。
 “狠心贼!”殷凤钗哭了,“咱俩燕尔新婚,我怎么会舍得撇下你?是我 的爹娘绑票似地把我押走了。”
  俞菖蒲感到自己未免冤枉了她,过于冷酷无情,便亲吻了她一下,说: “我把你当成了无情无义的软骨头。”
 “我的心是软的,身子是软的??”殷凤钗呢呢喃喃,“这些日于累苦了 你,枕着我的胳膊,我把你搂在怀里睡吧!”
在热烘烘的香雾笼罩中,俞菖蒲迷醉了??
但是,殷凤钗却不许他安睡。 乡村景色的南城,处处生长绿树;初秋之夜,梆打三更,月牙儿挂在
绿树枝头,杜鹃声声啼叫,在空落落的萍水城中回荡不已。 “菖蒲,这座小城你守得住吗?”殷凤或交颈叠股地问道。 “守得住!”俞菖蒲满怀信心,“城中有几百人马,日伪军攻城,郑三发
和胭脂虎从背后夹击,坚持一个月,援兵必到。”
“哪儿来的援兵?”
“共产党的队伍。” 殷凤钗那灼热的身子一阵发冷,恐怖地问道:“你是共产党?” 俞菖蒲微微一笑,说:“我有共产党的老师和朋友。” “菖蒲,你还蒙在鼓里!”殷凤钗在黑暗中幸灾乐祸地冷笑,“郑三发拉
起他那支人马,逃离了萍水湖,投靠齐燮元去了,胭脂虎也嫁给了袁大跑猪
当正宫娘娘,坐山观虎斗。”
 “这两个狗男女!”俞菖蒲挣脱殷凤钗搂抱,霍地坐了起来,“我要赶快 从袁大跑猪的民团里拉出一支人马。”
“你是不是指望袁萍生?”殷凤钗也爬起身,把俞菖蒲箍在怀里。 俞菖蒲自言自语:“我要跟他秘密见一面。”
 “别再竹篮打水啦!”殷凤钗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俞菖蒲的额角,“袁萍生 也来当说客了。”
“他在哪儿?”俞菖蒲浑身像起了火。
“被金雄飞的卫士扣下了。”
“为什么扣他?”
“拿袁萍生的人头,换来袁大跑猪跟你作对。”殷凤钗那轻松的口气更显

得恶毒,“他们想把袁萍生的人头,装在盒子里,送给袁大跑猪,谎报是你 杀死了袁萍生;袁大跑猪为子报仇,也要发兵打你。”
“豺狼!”俞菖蒲气怒交加地喊道。
 “日本兵二三百,金雄飞的人马一千多,你孤掌难鸣,抵挡不住呀!”殷 凤钗夸大其词,吓唬俞菖蒲,“咱们一家老小,不能坐以待毙,你得想个两 全之计。”
“我与县城共存亡!”俞菖蒲悲忿地说。
“为什么一心只想死呢?”殷凤钗扳着俞菖蒲的肩膀,摇晃他,揉搓他,
“日本人愿意跟你讲一讲条件??”
“住口!”俞菖蒲喝道,“我宁死不降。”
 “我也不是劝你当汉奸呀!”殷凤钗委屈地说,“只要你放弃这座县城, 他们答应给你一大笔钱,出洋留学,保全你的面子。”
“糊涂!”俞菖蒲叹了口气,“这是拌了毒药的诱饵。”
突然,前院门楼上,柳黄鹂儿一声断喝:“什么人?” 砰!一声枪响,前院开了火,子弹纷飞。 俞菖蒲推开殷凤钗,匆忙穿上衣裳,拿起枪;殷凤钗扯住他的胳膊,
假哭道:“你别去送死!”俞菖蒲一拳把她打倒,冲出屋去。 他跳到院里,只见前院房上四个鬼影;柳黄鹂儿一枪打死一个,他也
抬手一枪,击毙了一个,另外两个家伙跑下了房。 前院正房里一声惨叫,柳黄鹂儿哭喊一声:“菖蒲哥,贼人杀死了大舅
妈!”她从门楼上站起来,沿着墙头向北房飞跑。
  吧咕!从菖蒲房中射出一颗子弹,掠过柳黄鹂儿的鬓角,柳黄鹂儿一 闪身,落下墙来。
原来,殷凤钗偷偷携带一支手枪,俞菖蒲并没有发觉。 “殷凤钗,是你下毒手!”俞菖蒲掉转枪口,一梭子弹射进房中。 殷凤钗早已钻进梅姑奶奶的屋里,威吓道:“您老人家下令,叫菖蒲别
走死路,咱们一家享不尽荣华富贵。”
“呸!”梅姑奶奶啐道:“家贼难防!你这个败坏俞家门风的无耻女人!” “我杀了你!”殷凤钗凶相毕露。 砰,砰,砰!枪响连声,殷凤钗鬼叫,倒地而死;原来食菖蒲摸到窗
根下,从窗口连开了三枪。
  前院正房冒起一团浓烟大火,那两个家伙使用调虎离山计,想要跳窗 逃走;柳黄鹂儿右手开枪,左手投刀,结果了他们的狗命。
四个家伙,正是那四名轿夫。



二十六




日军小队和金雄飞的伪军一个团,将萍水县城重重包围。 金雄飞骑一匹银鞍白马,屁股后面二三十名护兵,跑马绕城一圈,手
端着望远镜观察城防兵力。然后,返回南门外古庙,又登上钟楼,左手抱着
右胳膊肘,右手托着下巴额儿,昂着头,眯着眼,装模作样地模仿拿破仑的

姿态,悠闲地欣赏萍水小城风景。 三个营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沉不住气,偷觑他们这位上司
的脸色。
“馋得难熬是不是?”金雄飞斜了他们一眼,装腔作势地问道。 三个营长垂手答道:“是。” “我正要把全团的馋火撩起来!”金雄飞自作聪明地大笑,“萍水城好比
一桌丰盛的酒席,我已经让你们拿起筷子,只是不许下著,逗得你们垂涎三 尺;待我一声令下,个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岂不有趣?”
“团座真会用兵!”三个营长大加吹捧。 金雄飞掏出象牙烟嘴,点起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自鸣得意地说:“古
往今来的名将,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没有不是心旷神恰,谈笑风生的;你 们要熟读兵史,悟出用兵的奥妙。”
三个营长又谄笑道:“侍候团座,随时随地长学问。”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金雄飞得意忘形地吟唱起来,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忽然,古驿道上烟尘滚滚,传来疾风暴雨的马蹄声。
“袁大跑猪发兵来啦!”三个营长齐声喊道。
“老蠢猪中了我的借刀杀人之计!”金雄飞拍着花巴掌,“你们三人各回
东、西、北门,只等袁大跑猪攻破南门,打开缺口,再发动攻势。” “遵命!”三个营长分头而去,返回各自的阵地。 袁大跑猪在张宗昌手下带兵多年,也像他的主子一样,嗜酒如命,嗜
杀成性,好色成癖。他最爱吃狗肉,一个人能吃一条肥狗,喝一坛老酒。酩 酊大醉,溜下座椅,鼾声如雷,屁声隆隆。他又喜欢亲自动手,用牛耳尖刀,
剜出活人心肝,做醒酒汤吃。但是,不管他醉得多么昏死,睡得多么沉酣, 只要枪声一响,却能一跃而起,跳上光背战马,冲人枪林弹雨,上阵厮杀。 年过半百,每日沉溺酒色的袁大跑猪,虽然骄横不可一世,锐气却大
不如前了。 金雄飞的八名卫士,捧着装在盒子里的袁萍生的人头,前来报丧。袁
大跑猪跟胭脂虎和贾燕环胡闹了一夜,又吃了一条肥狗,喝了一坛酒,正醉 得一塌糊涂,赤条条沉沉大睡,守卫寝宫的副官不敢叫醒他。直到听见他在 帐中哑着嗓子喊道:“茶来!”副官才牵着八名卫士的小头目儿,躬腰曲背, 踮着脚尖儿走进去。
袁大跑猪半醒半睡,坐在紫檀雕花大床上,赤着一身黑内,满身十几
块梅花斑似的枪伤弹痕,搔着丛生黑毛的胸窝,眼泡浮肿,目光呆滞,嘴里 喷出大蒜烈酒的臭味,副官摸透他的脾气,这个节骨眼上惹他恼火,那就是 活腻了。因此,递上一壶香茶,只轻轻说了一句:“启奏洪宪王,金雄飞团 长差人面奏军情。”便将手捧木盒的小头日儿推到床头,自己抽身门退,远
远躲到屋门口,察颜观色,见机行事。
  小头目儿一见袁大跑猪这副嘴脸,早吓得手脚发麻,舌头僵硬,哼哼 卿卿,说不出个所以。袁大跑猪酒后还没有清醒,头昏脑胀,一肚子邪火, 听得烦躁,把手里的一壶热茶,照小头目儿劈头砍去,骂道;“嘴里像含个 屈,有屁快放!”小头目儿一骨碌跪倒床下,抹着满头满脸的茶水和血水,
哆里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太子??被俞菖蒲??砍了头??”袁大跑猪
的脑瓜子里仍然是一盆浆糊,奇怪地龇牙一乐,哼哧着鼻子说:“砍下来??

就长不上了。”胆战心惊的小头目儿,忍不住噗哧一笑,袁大跑猪却猛然狂 吼一声,抡起放在枕边的护身宝刀,将小头目儿劈了个黄瓜彩腌葱大斜碴儿。
他率领他的御林军,烟尘滚滚中杀奔萍水县城而来,直奔南门。
  南门城楼左右,李托塔和金磙子各带一队人马,分守两侧城墙,大多 数人都是手持长矛大刀和弓箭短弩,只有十几支鸟枪,七八支沈阳造和汉阳 造步枪。城楼门窗大开,齐柏年老举人身穿雪白的夏布长衫,家常布鞋罩上 一层白布,头戴麻冠,为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六十载的亡妻齐夫人挂孝。他
视死如归,沐浴更衣,剃头修面,叩拜了文庙和祖词;然后,抬一口棺材,
登上城楼,正襟危坐在高背靠椅上,像一尊庄严的石像。 南门外,是日军小队和殷崇桂的警察队的阵地;死了女儿的殷崇桂枯
萎黄瘦,像一条落水的癞皮狗,但是日军小队长仍然命令他到阵地前沿,趴 在一土坡上,向城楼喊话。
“齐??老宗师!”他声嘶力竭,像一犬吠影,“你已濒于绝境,为保全??
萍水县城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还是??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来人!”齐柏年一声召唤。 李托塔黄缎子包头,前额上朱砂画符,走进来抱拳问道:“会长,您有
何吩咐?”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我不想和卖国求荣的殷崇桂对话,脏了我的清 白口齿。”齐柏年怒指城下,“你们把这个投敌附逆的汉奸乱箭射死!”
“是!”
  李托塔的梆声一响,箭如雨下,吓得殷崇桂从土坡上一溜儿,哭爹叫 娘爬回阵地。
这时,袁大跑猪的御林军一阵狂风冲来,也不跟日军小队会合,就向
南门猛扑。
 “儿郎们,杀进城去,金银财宝随便拿,每人三个娘儿们开荤!”袁大跑 猪一马当先,狂呼乱叫,“哪个婊子养的后退一步,我一刀一刀割了他喂狗!” 但是,城上箭弩齐发,把这一群疯狗阻挡在桥头。金镶玉见势不妙, 喊了声:“我去找皇军开炮支援!”拨马掉头就跑。军心大乱,四散奔逃,袁
大跑猪拦也拦不住。 日军小队开了炮,一颗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头,打坍了城楼一角,飞砖
溅瓦,尘烟四起。
“老会长,您快下城吧!”李托塔喊道。 齐柏年神色不变,安坐不动,挥了挥手说:“我死不还家,守城要紧!” 袁大跑猪的御林军又聚拢起来,向石桥冲撞。李托塔也就顾不得劝驾,
赶忙指挥守城。 一颗颗炮弹接二连三飞来,有的落在护城河中,溅起几丈水花,有的
落在城上,保土安民义和自的团众不少人挂了花,又一颗炮弹落到城楼,城 楼冒起一团黑烟。
“老会长!”金磙子冒火冲进黑烟中。 齐柏年那雪白的夏布长衫,已被鲜血染成红袍,停止了呼吸,却牢牢
抓住座椅扶手,身躯不歪不倒。金磙子连忙将老人抱进棺材里,喊来三名团 众,抬棺下城,又打发一人给俞菖蒲报信。
俞菖蒲巡视了东、西、北门,在奔向南门路上,遇见全身披挂刀枪的
柳黄鹂儿,匆匆而来。

“你怎么离开娘的身边?” “娘有门吉大伯侍候,打发我来护卫你。” “跟我到南门去!”
  他们刚走出几步,那个报信的人跟头流星跑来,一见他们的影子,便 喊道:“俞公子??老会长??升天了!”
“舅舅!”柳黄鹂儿放声大哭。 俞菖蒲自幼被舅父栽培成人,恩重情深,不禁心如刀割,泪水盈眶。
但是,他身负重任,不能过于伤情,便挥掉一把泪水,说:“老人家是萍水
一方文宗,理当葬在文庙;你到我家中。传唤门吉大伯,到文庙守灵。” 俞菖蒲和柳黄鹂儿走进一条街,金磙子等四人抬着棺材进街口,俩人
跪倒叩了三个孝头,就吩咐金磙子把棺材抬到文庙去。 他们走过一街穿过一巷,只见保土安民义和团的团众败退下来。
“俞公子,南门给攻破了,快走!”他们喊道。
“李托塔会头呢?”俞菖蒲急赤白脸地问道。 “他老人家跟袁大跑猪扭打,被金银玉打了一阵乱枪,同归于尽了。” 柳黄鹂儿扯住俞菖蒲的胳膊,说:“咱们快带着娘走吧!” 俞菖蒲两眼发直,一动不动。这时西门火光熊熊,看来也失守了,柳
黄鹂儿使出全身气力,把他拖走。
  跑回家中,满目凄凉,前院已是一片废墟,舅妈齐夫人火葬废墟上; 看来门吉已经到文庙去了,忙直奔后院。
谁想到,后院那株松竹相伴的老梅上,梅姑奶奶颈系一条白经自尽了。
“娘啊!”俞菖蒲和柳黄鹂儿哭叫着,把梅姑奶奶的遗体解下来。 梅姑奶奶一生守身如玉,白壁无瑕,死后仍然面如皎月,神态从容;
她在绸衫的前衬上,咬破中指留下两行血书:“菖蒲吾儿:精忠报国,誓杀 倭贼!葬吾井中,汝与黄鹏儿相依为命。母示。”
柳黄鹂儿哭得死去活来,俞菖蒲此时却冷静下来,忍住悲痛,说:“快
遵照母亲遗言,将母亲安葬。” 俩人将梅姑奶奶的遗体抬到小菜园,缓缓坠下这口清泉甜水井,挖土
掩埋。
  敌人已经从四门进城,到处杀人放火;柳黄鹂儿把俞菖蒲抱上她那匹 跑马卖艺的枣紧驹,俩人共一骑,夺路而走。



二十七




  柳黄鹂儿怀抱菖蒲,骑着嗷嗷嘶鸣的枣骝驹,冲出北门,穿过萍水湖, 一缕清风,蹄不沾尘,将追赶他们的一队伪军骑兵远远地甩在后面,奔向盘
山。
  枣骝驹沿着崎岖山路,仍旧疾跑不已。忽然,前面横切着一道山涧, 菖蒲喊叫一声:“黄鹤儿,勒马!”柳黄鹂儿想挽住组绳,但是枣骝驹跑红了 眼,缰绳嘎巴拽断了;她急忙搂紧菖蒲,滚下马鞍,枣骝驹冲下涧去,一声 凄厉的哀鸣,摔死在悬崖峭壁下。柳黄鹂儿和菖蒲跌落在山路上,滚下几丈
  
远,幸亏一簇山荆挡住,不然也会滚下断崖,粉身碎骨。但是,也都昏厥过 去。
柳黄鹂儿先醒转过来,只见满天繁星,月亮冷冷地挂在山尖,满山满
谷都是松涛声。 她想挣扎着爬起来,骨节像是寸寸断裂。她忍住剧痛,向菖蒲身边爬
去,伸出一只手,摸着了菖蒲的脚。菖蒲的鞋飞了出去,两脚冰冷僵硬,她 当是菖蒲死了,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她又蠕动两步,摸着了菖蒲的刀,心一横,想用这口刀自
尽,跟菖蒲头并头死在一起。终于,她爬到菖蒲身边,撑起身子,伏在菖蒲 身上,想亲一亲心爱的人。
  忽然,她听到了微弱的怦怦心跳声,破涕为笑,叫道:“菖蒲,你还活 着!”眼泪像雨打芭蕉,洒在菖蒲的脸上。
柳黄鹂儿借着朦的月光,向下一望,山涧黑咕隆咚不见底,湍流咆哮,
山风呼呼响;抬头一看,万丈峭壁,怪石嶙峋,几株盘曲伸张的老松,倒挂 在悬崖上。她想起来,这里必是有名的牛栏山挂松崖。挂松崖是山上山,天 外天。晴天,老松挂住大块的白云,站在山下,只见白茫茫一片;用天,雨 雾沼沼,更是不露真面目。那么,此地一时还很难被鬼子和伪军发现,正可
以暂时隐蔽栖身,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心神一定,便看见了几步之外有一个洞口,洞口像一眼石井。她拼出 全身气力,拖着昏迷不醒的菖蒲,一步三寸,三寸一步,爬进了这座不明深 浅的洞穴。她的身子像散了架,又疼痛,又疲乏,便紧贴在菖蒲身上,进入 黑沉沉的梦境。
早晨,柳黄鹂儿被挂松崖上的鸟叫吵醒了,揉揉眼,满洞金色的阳光,
流荡着山花的香气。一道明亮的流泉,挂在生满绿苔的石壁上,叮叮咚咚淌 下来。柳黄鹂儿伸过手去,水是那么清凉,掬起一捧送进口,又是那么甘洌 她又喝又洗,神清气爽,脸上泛起杏花春雨一般的容光。
青石板上,菖蒲发出低低的呻吟:“??黄鹤儿??你在哪儿?”
“我跟你活在一块儿!”柳黄鹂儿跑过去,抄起菖蒲的上半身,抱在怀里。 菖蒲枕靠着她那温馨的胸脯,脸色惨白,吃力地张开口,问道:“还有
谁??冲出重围??上了山?”
“天地间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了。”柳黄鹂儿鼻子一酸,撩起衣襟擦泪。
“去看一看??找一找??”
“我先去给你找点吃的。”
柳黄鹂儿轻轻放下菖蒲,走出洞口。 站在挂松崖,身在云天上,柳黄鹂儿沿着山间小径下行二三里,才从
白云缭绕中走出来,脚踏在青翠的山峦上。 已是中秋时节,盘山满山秋色。一片向阳坡上的乱石间,零零落落有
几颗皴皮的老虎眼枣树,墨绿的叶子里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枣子,远看像一
盏盏的小灯笼,摇曳在秋风中。 柳黄鹂儿折了一根长长的柳枝,爬上枣树,棒打红枣,枣下如雨。这
时,菖蒲拄着一根枯树权子,一破一拐走来,连忙弯腰拾拣漫洒遍地的枣子, 一会儿便聚起一大堆。
他们正想坐下来吃个饱,突然一连几声枪响,栈道上像蠕动着一串甲
虫,鬼子和伪军进了山。

  柳黄鹂儿急忙脱下身上的蓝花土布衫子,把枣子包裹起来,搀架着菖 蒲四挂松崖。
一整天,枪声回荡山谷,惊扰得鸟飞兽散。人夜,鬼子和伪军放火烧
林,一处处火光熊熊,宿鸟哀啼,村村犬吠。 天阴得像一口黑锅,山洞里寒气袭人,菖蒲只穿一身单衣单裤,瑟瑟
发抖。柳黄鹂儿把她的蓝花土布衫子投过来,说:“你贴身穿上。” 菖蒲知道,她只剩下了一条围胸,便又把蓝花土布衫子投过去,说:“冻
僵了你。”
 “我披挂着一身盔甲!”柳黄鹂儿笑着又投回来。“跑马卖艺,赶上风雪 阴寒天气,蹲破庙,钻草垛,我冻出了茧子。”
菖蒲接到手中,又投回去,笑道:“我也想练出金钟罩,铁布衫。” 柳黄鹂儿扑了过来,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紫丁香气息,把菖蒲紧紧地箍
住。
  黎明前,青石板上冰冻透骨,菖蒲和柳黄鹂儿躺不住了,又相依相偎 而坐。
  挂松崖下,林火在山风中忽明忽灭,鬼子和伪军扎了营,重重包围牛 栏山。
“我们不能被围空山??”菖蒲沉思地说,“一处处火光,正给我们指明
出路。 柳黄鹂儿跳起来,说:“我先下山,打探消息。”
菖蒲摇头说:“你单枪匹马,我怎么放心?还是结伴而行。”
“你挂了花,行走不便,反倒累赘了我。”
“可是,你一个孤身女子??”
  柳黄鹂儿咯咯笑道:“谈古论今,说文解字,我这个跑马卖艺的野丫头, 比不了你这位满腹文章的大学生;人死出生,逢凶化吉,你这位满腹文章的 大学生,可就比不了我这个跑马卖艺的野丫头啦。”
菖蒲只得同意,说:“但愿你能找到大力和长春他们。”
 “咱们就在牛栏山占山为王!”柳黄鹂儿耍笑地说,“我就是你的压寨夫 人。”
“咱们聚集了人马,投奔共产党去。”天像泼墨似地黑下来,菖蒲挥了挥
手,“趁黎明前的黑暗快走,一会儿就天亮了。” 柳黄鹂儿伸了伸腰,踢了踢腿,持了个旋子,一片流云似地消逝了。
只剩下菖蒲一人,忽然感到空空落落,阵阵悲凉上心头,闭上了眼睛;
迷朦中,吹进一阵微风,睁眼一看,柳黄鹂儿去而复返。 “难出重围吗?”他问道。 “我的心拴在了你的身上,回来再看你一眼??”柳黄鹂儿呜咽着投人
他的怀抱。
 “这可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菖蒲沉下脸说,“早去早回,我变成 石头也等你归来。”
柳黄鹂儿破涕而笑,这才展翅下山。



二十八




熊大力和金磙子三出三进萍水城,没有找见菖蒲;而且,寡不敌众,
只得撤退。 跑出十几里,二人穿过一块漫漫高粱地,便是一条大车道;半里外,
疏疏落落的桑、枣、榆、槐中,掩映着一个小小的锅伙。他俩正想跑过去, 歇一歇脚,喘一喘气,忽见一个头戴破斗笠的农民,牵着两头膘肥腿壮的大
骡子,柳枝抽打着,从锅伙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金磙子三步两步迎上去,作了个大揖,说:“大哥,兄弟火烧眉毛尖儿, 想借你这两头骡子骑骑。”
  那农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身血污的大汉拦路,吓得咕咯双膝跪倒, 说:“好汉爷,这两头骡子是东家存放在我这儿的;大兵来了,我扔下妻儿
老小,只带它们逃了出来。”
  熊大力上前把他搀起来,和气地说:“大哥,我们也是穷苦人,不是万 般无奈,也不忍叫你为难。”
  那农民哭道:“好汉爷,这两头牲口是东家的一双眼珠子,您们拉走, 他不饶我呀!
听您们说话,菩萨心肠儿,那就高抬贵手,把我放生了吧?”
  金磙子起了火,一把扯住两条缰绳,吼道:“你这个人真是房顶开门, 六亲不认!
你见死不救,就怪不得我手黑心狠。”
  熊大力的口气也硬起来,说:“榆木脑壳不开窍!你帮我们这个忙,等 你遇到急难,我们也给你两肋插刀。”
  那农民又跪下来,抱住熊大力的脚踝骨,直着脖子哀叫道:“好汉爷, 您们一定要拉走这两头骡子,那就先把我杀了吧!免得我眼瞧着一家人遭 罪。”
“大力哥,破子哥,不许违犯菖蒲的约法三章!” 高粱地中,一个清脆的嗓音断喝一声,柳黄鹂儿从天而降。
“柳妹子,你还活着!”熊大力又惊又喜,“菖蒲呢?”
 “他在等你们归队!”柳黄鹂儿脸上像下了霜,“不在他的身边,你们就 知法犯法,拦路抢劫吗?”
 “这叫火上房,不拘礼!”金磙子怒冲冲地说,“菖蒲兄弟还活着,我更 要骑上骡子赶快去找他。”
 “你敢!”柳黄鹂儿一手拔出枪,一手拔出匕首,“咱们败了,更要珍重 名声;不失民心,才能重整旗鼓。”
金磙子跺了跺脚,只得撒手。 一阵乱枪,大道上传来追兵的脚步声,柳黄鹂儿、熊大力和金磙子急
忙钻进高粱地,趴在浓密的豆丛下。
  追兵截住了那个农民,呼喝道:“看见从萍水城里跑出来的民众自卫军 没有?”
“没??没看见??”那农民哆哩哆嗦地答道。
“妈的,你就是民众自卫军!”追兵拳打脚踢。 那农民疼痛大叫:“长官,饶命!我看见了三个。”
柳黄鹂儿向熊大力和金磙子递了个眼色,三人端起枪,只要追兵一进

高粱地,就把他们撂倒。 “在哪儿?” “顺这条大道,跑没影儿了。” “带我们去找!”
“他们跑得鸟儿飞似的,怎么追得上呀?” “你不带路,就拿你交差!”追兵动手捆绑。 那农民放声大哭:“长官,您们把我带走,我一家老小就活不成了。” 柳黄鹂儿听出,追兵不过三四个,又朝熊大力和金磙子一努嘴儿,三
人悄悄往外爬,准备突然袭击那几个追兵,搭救那个农民。 几个追兵似乎另打起了主意,问道:“你在哪儿住?” “家里都有什么人?” “一个七十岁的老娘,还有一个老婆,俩闺女。” “闺女多大啦?”
“大的八岁,小的还在怀里吃奶。”
“你那娘儿们呢?”
“二十一”
“虽说是残花败柳,到底还没有老掉了牙!”一个追兵嬉皮笑脸地说。 一个追兵马上说:“我们不追逃犯了,到你家去做客。”
“穷家破舍,吃糠咽菜,招待不起贵人呀!”那农民哀求着。
 “我们水米不扰。”又一个追兵色迷迷地说,“还要积德行善,给你种下 个儿子。”
“不能,不能,天理不容呀!”那农民哭号起来。
“给脸不要脸!”另一个追兵骂道,“不吃没味儿不上膘,打死你这个贱
坯子!”枪托子像雨点般捣下来。 柳黄鹂儿气得七窍生烟,恨得咬碎银牙,嗖地从高粱地里跳出来,匕
首像一道寒光投过去,结果了一个追兵的狗命;熊大力和金磙子也抽出背后
大刀,削掉了两个追兵的脑壳;剩下一个想跑,那农民扑上去拦腰抱住,熊 大力拧断了他的脖子。
  柳黄鹂儿面带歉色,说:“大哥,为了遮掩我们,你受苦了;快牵着牲 口,躲到严密的地方去。”
那农民连磕了三个响头,扑簌簌淌下泪来,说:“三位救命恩人,骑上
这两头骡子,快快远走高飞吧!” 这时,熊大力和金磙子从四具死尸上摘下枪支子弹,又搜出七八十块
银元,说:“大哥一片真心,我们也就实受了。东家欺侮你,我们找他算账; 这点钱,留你过日子。”
  那农民摘下斗笠装银元,哭着说:“老言古语:‘顺民者昌’,我们全家 老小供长生牌,烧福寿香,求老天爷保佑你们一路平安。”说罢,千恩万谢
而去。
  熊大力和金磙子一人牵一头骡子,喜兴兴地说:“柳妹子,这两头骡子 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快带我们去跟菖蒲兄弟大团圆吧!”
 “菖蒲吩咐我找齐你们几个人??”柳黄鹂儿皱着眉头想了想,“你俩骑 骡子上盘山,到挂松崖上跟菖蒲相会,我还要找到长春和小藕。”
“我们这两个一脚踢死牛的大汉子,怎么能叫你这个姑娘家在兵荒马乱
里闯?”金磙子吵嚷着,“你回山,我们去找那一对小鸳鸯。”

 “磙子跟随柳妹子,回山护卫菖蒲兄弟要紧!”熊大力下令,“我踏破铁 鞋,海底捞针,也要把长春和小藕找到。”
“我不跟你兵分两路。”金磙子撅着嘴,“你是孟良,我是焦赞;焦不离
孟,孟不离焦。”
 “这是军令!”熊大力大喝道,“眼前我是你的队长,不是你的大哥,令 下如山倒。”
  金磙子不敢犟嘴,说:“那就给你留下一头骡子,我给柳妹子赶脚,唱 一出千里送京娘。”
他们正要离去,桑、枣、榆、槐掩映中的锅伙那边,忽然又枪声四起。 刚才那个农民,身背七十岁的老娘,他那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怀抱着
吃奶的小女儿,手拎着八岁的大女儿,跟头流星逃出来。
“大哥,怎么回事儿?”柳黄鹂儿问道。
“三位??救命恩人,赶快??赶快??”那农民气喘嘘嘘,上气不接
下气,“六七个追兵,包围了??草料房,草料房里??不知什么时候?? 躲藏着小两口儿??”
七十岁的老娘说:“花枝似的小媳妇。” 三十一岁的女人说:“那个小伙儿更俊秀。”
熊大力和金磙子说:“必是长春和小藕!”
“不管是谁,不能见死不救!” 柳黄鹂儿一挥手,三人钻进高粱地,沿着田垄,直奔锅伙。



二十九




柳长春和郑小藕冲出北门,渡过护城河,跑了一程,钻进一片苇塘里。
 “歇??歇一会儿吧!”郑小藕那浸血的小衫里,胸脯一起一伏,像把两 只花胡不拉鸟儿窝藏在怀里。
柳长春擦了把汗,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一找姐姐跟菖蒲大哥。”
 “你放心吧!”郑小藕嘻笑着说:“菖蒲大哥有姐姐保驾,就好比孙悟空 护送唐僧取经,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柳长春只得在她身边坐下来,郑小藕撒娇地头枕在柳长春的肩膀上。
喘了喘气,柳长春心神不宁地说:“这儿不能久停,赶紧走。” “咱俩洗洗脸,洗洗身子,洗洗衣裳,干干净净上路。” “什么时候呀,你倒有心思梳妆打扮?” “有勇无谋!”郑小藕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柳长春的额头,“光头净脸,
穿着齐整,遇见追兵躲闪不及。把枪往草棵树丛里一插,装作过路行人,蒙
哄过去。”
“算你足智多谋!”柳长春叹了口气,不情愿也得依了她。 俩人钻进芦苇深处,洗净头上脚下的血污,郑小藕叉淘洗衣裳上的血
渍。柳长春的紫花布裤褂,郑小藕的红袄绿裤和绣花兜肚,都洗出了本色, 晾晒在芦苇上。
一队队追兵从苇塘外路过,都要敲山震虎喊两声,虚张声势打几枪,

苇叶乱溅,水鸟纷飞。郑小藕假装害怕,搂紧柳长春沉下水;追兵过去,露 出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柳长春脸臊得通红,郑小藕捂住嘴吃吃笑。
一阵大风,芦苇倒伏,郑小藕的绣花兜肚被吹上了天。
“好大一只花脖儿鹭鸶!”路过苇塘外的追兵喊道。
“花蝴蝶风筝!”
“娘儿们家的兜肚!” 砰,砰,砰!郑小藕的绣花兜肚像天女散花,乱纷纷飘落下来。
“苇塘里有娘儿们!”
“搜呀!” 追兵一窝蜂冲进苇塘。
  柳长春和郑小藕匆匆忙忙穿上半湿不干的衣裳,从苇塘一角溜出去, 钻进蓬蒿丛和柳棵子地;一路走走藏藏,藏藏走走,眼前出现一座锅伙。
这个锅伙,座落在一道绵延起伏的沙岗上,临时搭起几溜柳枝糊泥巴
的棚屋,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这里原是一块寸草不生的荒地,有个地 头蛇给县太爷送去五十两云土,就领下了一张开垦文书。不过,本地的农民, 都知道给地头蛇开荒,十成有九成九要吃亏上当,最后是两手空空如也,两 眼泪水汪汪;所以,尽管地头蛇四处贴满了招租告示,也没有人前来承租。
地头蛇只得另打主意,打发狗腿子到大道路口,河边渡头,招揽外乡逃荒的
难民。他们甜言蜜语,天花乱坠,将不明真相的难民诱骗而来,一写就是三 年租契。三年后,这些难民受尽了敲骨吸髓的盘剥压榨,好不容易熬到了头, 却是分文无得,粒米不剩,赤手握空拳。真个是来时逃荒而来,去时逃荒而
去。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座锅伙送走迎来一拨又一拨上当受骗的难民, 寸草不生的荒地里却变成了米粮满仓,花果满园的良田。
柳长春和郑小藕逃进锅伙,四下张望,只见猪圈、羊栏、磨棚。牲口
棚和草厦子连成一片,都不是藏身之处;又怕连累锅伙里的住户,便躲进了 跟草厦子相邻的草料房。
草料房里,靠后墙有个炒马料和熬猪食的大灶,灶上一口大锅,灶旁
一口大缸,缸里能盛二十挑水。 俩人走得口干舌燥,手扶缸沿,探下身子,扎下头去大喝一气。 柳长春直起腰,抹了抹嘴上的水珠,说:“不怕慢,就怕站,还得走。” 郑小藕双手搂住咕咕叫的肚子,苦着脸儿说:“我饿了。”
隔壁,有个巴掌大的小院落,他俩跳过篱笆,屋里有一位七十岁的老
太太,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大嫂,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还有一个吃奶的孩子。 老太太给郑小藕一个菜团子,大嫂子给柳长春一块玉米饼子,那女孩还给他 俩一捧老虎眼红枣儿,俩人又回到草料房来吃。
吃得正香,枪声响了,俩人刚想冲出去,一阵冰雹似的子弹堵住了门。
“赶快藏起来!”郑小藕急赤白脸地说。
“藏到哪儿?”柳长春团团转。 郑小藕四下扫了一眼,跳上锅台,拔下大灶上的铁锅,说:“你快下去!” “你呢?”
郑小藕一指墙角落的豆花囤,说:“你下灶,我钻囤。” 不容迟疑,柳长春只得跳下灶坑。郑小藕又将铁锅放回原处,从灶膛
里掏出两把锅烟抹在脸上,就拿起水稍,从大缸里舀水,倒进大铁锅里。

  一连倒了二十钨,铁锅里的水满了,郑小藕正要钻豆花囤,两个追兵 进来,喝道:‘有民众自卫军没有?”
郑小藕翻了他们一眼,六月连阴天的脸色,棱棱角角的声音,没好气
地说:“我说没有,你们也不信;掘地三尺,你们搜吧!” 这两个家伙角角落落搜了个遍,人影不见;四只贼眼,在郑小藕那丰
满的胸脯上溜来溜去,忽然奸笑道:“还得搜搜你!”
“搜我于什么?”郑小藕倒退了两步。 “逃犯藏在你怀里!”这两个家伙就要动手动脚。 叭!灶膛里射出一颗子弹,打躺了一个家伙。 郑小藕像一只翻天鹞子,扑到那个家伙身上,撕打起来。 “来人??”被柳长春打断了腿的家伙,向草料房门外爬去,“灶膛
里??” 一颗子弹又从灶膛里射出来,这个家伙蹬了蹬腿儿,断了气。
 “来人!草料房里??有个小娘们??”跟郑小藕厮打的那个家伙,扯 着脖子狂吠。
郑小藕一口咬住他的喉咙,疼得他满地打滚儿。
 “小藕,杀死他!”柳长春在灶坑里敲着锅底,“拔起铁锅把我放出来。” 郑小藕杀死那个家伙,自己也衣衫破碎,遍体鳞伤,四肢酸软无力; 她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提起水筲,刚要从锅里舀水,又有三个追兵破门
而人,三支枪瞄准了她。 她一出溜坐在地上,身子挡住灶门,冷冷地说:“开枪吧!一个换俩,
我够本了。”
 “便宜了你!”一个追兵阴森森地恶笑,“先把你扔进锅里洗个澡, 再??”
这个家伙忽然张口结舌了,只觉得脊梁骨冒凉气,回头一看,背后站
着一个满面杀气的女子,枪口顶在他的腰眼上。 那两个追兵身后,是两位顶天立地的大汉。 三个追兵三魂出了窍,软囊囊瘫倒了。 “姐姐!大力哥??流子??”郑小藕喊了一声,昏迷过去。 熊大力和金磙子把三个追兵捆成一串粽子,然后一个舀水,一个拔锅,
柳长春从灶坑里一跃而出。
“把这三个家伙扔下去!”柳黄鹂儿命令道。 三个家伙鬼叫连天,被熊大力和金磙子填满了灶坑,熊大力又把铁锅
翻了底,泰山压顶扣上去。 柳长春背起郑小藕,问柳黄鹂儿道:“姐姐,咱们奔哪儿走?” “到挂松崖,跟你??姐夫会合。”柳黄鹂儿脸红得像海棠春雨,容光潋
滟,“他带领咱们去找共产党。” 这一行人,抄近绕远,迂回曲折,跳出天罗地网,夜晚才到盘山;他
们从悬崖峭壁的后坡,沿一线鸟道,向挂松崖攀登。 夏竞雄指挥的八路军挺进支队正在星夜北上,林壑和芳倌儿率领的一
支先头小分队,已经进入萍水县境。
1962 年——l966 年初稿
1979 年 10 月——1981 年 11 月重写




狼烟的上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