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很美



编者的话




  时隔七年,王朔又拿出了他的新作。一个过去写过很多东西,又曾声 言放弃写作的人,此番重新拿起笔,令我们感兴趣的倒也不是他的食言自肥, 而是他是否确有一些新意要表达,这才构成一部文学作品产生的必要成因。 关于王朔,我们听到较多的是他的调侃和所谓玩世不恭的写作态度。作为出 版过他的全部作品的编者,我们知道那类作品只是他全部作品的一小部分, 在某一时刻被刻意演染夸张开来的一种风格。依编者见,他写得更动人也更 为读者认可的其实是他的言情小说,这也是我们始终对他抱有信心的原因。 看一个小说家要看他的作品,这是他们存在的根本,唯一值得我们关注的方 面。其他的种种活跃表现恐怕都不必认真,这其中难免不有表演做给人看的 成份,至多只会让我们见识一下人的局限和难以免俗。
  也不能说经过七年积淀王朔就换了一副心肠以致换了一副笔墨。但在 这部新作中还是可以看出他试图有所变的那份努力。烂熟的经常言不及义的 口语被经过斟酌意在精当的书面语所代替。更为重视叙事和心理把握。人物 放在环境中了,少见或几乎不见跃出情节的卖弄浮夸和泛泛之说,也就是说 想让作品说话而不是作者说话。显然他也有意超越自我,不以老面孔悦世。 想法是有了,做到多少自然有待读者公议。
  在本书(自序)中,作者称这书的初衷是对他过去作品乃至个人生活的 一次正本溯源。明白讲了是回忆。这且不管他,除了新闻,什么不是回忆? “新”,大约也不在于某人又回忆了。为王朔想,难能可贵的是卸下伪装 和人格面具,让我们看一看一个人可以真实到什么程度。作为一个中国人, 在中国成长,不论自以为是谁,只怕最后总还要和中国的一部分认同,这点 显然他是意识到了。这很好,这意味着他在写自己时也要多一点责任感。这 个国家是我们大家的,尽管大家不十分相同,也没有谁可以跳出中国人民这 一范畴之外单独成立的。个人的生活经历、思想形成自有其因缘,偶发性和 不可等同处,但在同一国度,每个人总难免共同的命运和造物播弄。有一个 事实大概没有人可以否认,我们今天所有人的机会,那些个成绩,这一切全
开始于 20 年前的改革开放。说到真实,这是最大的真实。 历史会证明我们一直是在一个大时代中。把这个时代证明给历史是千
万人的义务。这里有我们的工人、农民、企业家,也有我们的作家。在这个
意义上,我们肯定王朔的努力。至少希望他无愧于他自已。








自序




—— 现在就开始回忆王朔

  1991 年我写了 100 多万字的小说、电影和电视剧本,第二年遭了报应, 陷入写作危机。老实讲,那也是一次精神危机,我对自己的写作生活包括所 写的东西产生了很大怀疑。
  我记得很清楚这一动摇发生的时间、地点,那是一天上午 ll 点多钟, 在东三环边儿上西坝河副食商场门口,我经过那里去吃一个饭。那天,是初 夏,阳光很好,跟前有氤氲的光雾,我走在这之中一下腿就软了,用小资产 阶级女性夸张的腔调形容,我认为我崩溃了。当然我没倒下,躺在当街,还 在走,但脑子里轰然而至的都是些飞快的短问句:我这儿干嘛呢?我这就算
——活出来了?我想要的就是这——眼前的一切? 忽然对已经得心应手,已经写得很熟练的那路小说失去了兴趣,觉得
在得心应手间失去了原初的本意,于很熟练之下错过了要紧的东西。那是一 个明白无误的虚点,像袜子上的一个洞,别人看不到,我自己心知肚明:我
标榜的那一路小说其实是在简化生活。
  这是往好说。严厉讲:是歪曲生活。什么生活也是百感交集莫哀一是, 为什么反映在小说中却成了那么一副简单的面孔,譬如说:喜剧式的。这其 中当然有文学这一表达工具的本身的局限:故事往往有自我圆满的要求,字 数限制使人只能屈从于主要事态的发展,很多真实顾不上。也因趣味导致。
北京话说起来有一种趋于热闹的特点,行文时很容易话赶话,那种口腔快感
很容易让说者沉醉,以为自己聪明,因而越发卖弄。若仅仅要寻个卖点,换 几声喝彩,应个景,那也没什么。但,不瞒各位,我还是有一个文学初衷的, 那就是:还原生活。——我说的是找到人物行动时所受的真实驱使,那个不 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隐于表情之下的,原始支配力。
因为我不能相信我自己的第一反应。因为行动往往是暖昧的。因为思
想机器过于复杂,一点点剥离,你也未必料得到你何以会那么反应。这牵涉 到动机。
未必你都能了解,参得透你笔下的人物。未必它不会当喜却悲,遇爱
生恨,——哪怕那人的原型就是体自己。动机失察,行为不轨,净剩下预设 好的戏剧性,跟着现抓的喜怒哀乐跑,到哪儿算哪儿?光好看了,结果是事 后总排解不开一个自问:原来是这样么?
  难受的还不光是这个。就因为没倒出根儿,揪着自己头发飘在半空, 就有人把你往沟里带,替你总结出一套活法儿,说你就是这个,还得到普遍 认可。我说的还不是骂我那些人,我跟他们的关系很简单,就是立场不同, 思想感情格格不入,他们骂我那些话倒大致不差,偶尔差到姥姥家去,也无 关痛痒。我说的是喜欢我的,待见我的,拿我那东西当宝的。在说下面那些 话前,我要先声明一下:我这是对事不对人,只是想把一些误会已久的事澄 清一下,把不相干的东西摘一摘,可能不公平,但没有借此贬低他人成心恶 心谁的用意,请读者明鉴,当事人见谅。
  我说的是趋时而作,根据我的小说改编和我直接编剧的一些影视剧中 的典型化了的人物形象。演员很成功,深为广大人民所喜闻乐见,我也喜欢, 像喜欢别的凡能使我发笑的喜剧角色一样。若说这一类形象是我小说所提 供,所独创,却不敢当。这是无功受禄,掠了别人之美,那不过是另一些聪 明人在借腹怀胎。
他们那是另一路北京人,怎么说呢?可能是真善良吧,有一点小小的
狡猾,极善趋利避害,最大的本钱是将“善解人意”挂在嘴边,猫着腰做人,

什么也不耽误,肚子里的算盘打得别人都能听见,小有激动便以为那是深情 了。
好人呐,这种性质的人在生活中有益无害,进入公共领域大都可做大
众宠儿,但出现在我的作品中就是误会。就是表错情。就是影视艺术再创造 的结果。
  影视不同于小说大概也就在于那体现的是一个集体意志,很多人参加 劳动,最终都参与了意见,在角色身上倾注了自己喜爱的品质,最终还你一
个陌生人。当然,影视于今首要在于牟利,受欢迎便是成功,你要问我原作
的想法,我没这意思,写那么多废话就为了给大家树一个好人。正如批评者 所言,我写得都是痞子。那些貌似热情的话都是开涮。这种涮人的恶癖基于 一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是的,自以为了不起,有折腾劲儿少立身之才,沦 人社会底层而不自知,肉烂嘴不烂,于话语中维持自大,像话在梦里,依旧
卓尔不群,昨晚众生。
  是爱装大个儿的,是流氓假仗义,也有点不甘寂寞,然而,—还就不 是什么乱七八糟笑容可掏的所谓小人物。
  我小时一直是个坏孩子,习惯领受周围人的指责和白眼,那才觉得我 像我。忽一日,掌声响起来,还有人攀附,我感到迷失,进退失踞。那感觉
很生猛,即舒服又不自在,舒服的同时常常不自在,这就叫堕落吧?
  还记得当年看到第一篇批评我的文章(这之前也有,我指的是当时最新 一轮我注意到的)。是一闲人写的,登在北京日报周末版上。批评的内容不 记得了,也不重要,总而言之是说我不好,一无是处,都无所谓,关键是这 文章使我的心情为之一变,可形容为“一颗心落回肚子里”。与身后的恭维、
怂恿比,迎面拦住去路的针砭、叫骂更使我清楚自己呆的地方是哪儿,自已
是个什么东西,因而也就更容易保持住本性——我的意思是说:狼性。变成 狼我所不欲,变为狗亦我所不欲,两害相权,取不得已。——这就是敌人的 好处和必要。我想我是需要敌人甚过朋辈的那种人。当然我不是指批评我的 人是拿枪的敌人,这是修辞,如果这么说不妥,我很乐意称他们为明眼人,
拿鞭子指方向的人。
  这是实话,我感谢对我进行批评的人们。正是这些刺耳的批评,使我 看到了这一切阴差阳错和指鹿为马。我想我对这一切还是不该太消极,成说 太拒绝,——或者就坡下驴。被误会是表达者的宿命,却也不必因此就把别 人都当无可救药的傻瓜或一概斥为别有用心。其中有部分原因肯定在我,我
表达得自有歧义,授人以柄。我想可能还是有一种小说写法可以把我知道的
生活——那个本来面目,如实展示出来。说来有趣,面对批评和戏仿我竟感 到自己的生活资源还完好无损,还保留着它不被人知的那种新鲜、蛮荒和处 子味道。这对写作 10 年仍有创作欲的人而言,真是再好没有了。这就意味 着我还有机会别开生面上一个台阶或叫再入一个洞天。
也许,这倒是我矫情呢,太拿自己当事儿,不潇洒,坏了我们这种人
号称的作派。那又怎么了?就算我看不开吧。
2
我这本书仅仅是对往日生活的追念。一个开头。 北京复兴路,那沿线狭长一带方圆十数公里被我视为自己的生身故乡
(尽管我并不是真生在那儿)。这一带过去叫“新北京”,孤悬于北京旧城之
西,那是四九年以后建立的新城,居民来自五湖四海,无一本地人氏,尽操

国语,日常饮食,起居习惯,待人处事,思维方式乃至房屋建筑风格都自成 一体。与老北平号称文华鼎盛一时之绝的 700 年传统毫无瓜葛。我叫这一带 “大院文化割据地区”。我认为自已是从那儿出身的,一身习气莫不源于此。 到今天我仍能感到那个地方的旧风气在我性格中打下的烙印,一遇到事,那 些东西就从骨子里往外冒。这些年我也越活越不知道自已是谁了,用(红楼 梦)里的话“反认他乡是故乡”。写此书也是认祖归宗的意思,是什么鸟变的 就是什么鸟。
  好像是陈村在一篇短文里说,他最好的小说在他脑子里,只是不晓得, 还是不想,还是没时间把它写出来。史铁生也在一篇小文里说过,每个人脑 子里都曾经很精彩,如果大家都把自己脑子里想到过的东西都写出来,那就 有很多亿,篇篇出色的文学作品。(大意,都是大意啊)。看的当下不由一怔: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样考虑。
这本小说一直在我脑子里酝酿。或者干脆说一直用大脑细胞在写。具
体写作起始日期可追溯到 20 年前我刚动了心想在文学这路上闯一闯。当我 构思第一个短篇小说时就同时构思这本小说了。这期间,发表了很多小说, 但这本书一直在脑子里丰富、发展、完善,总也不想拿出来。有时似乎觉得 眼下的一切写作都是为了这本书练笔、摸索技巧、积聚、寻找最佳结构和出
发点。有时有些绝妙之念舍不得使在别处,就替这书存了起来。有时黔驴技
穷一狠心用了这书的片段去支撑另一个已发表的小说,用过之后之懊悔,痛 不欲生,有如旧时代妇女失去贞操。
这是关于我自己的,彻底的,毫不保留的,凡看过、经过、想过、听
说过,尽可能穷尽我之感受的,一本书。 游泳游得快,来到这世上,不能白活,来无影去无踪,像个子孓随生
随灭。用某人文诌诌的话说:如何理解自己的偶在。大白话就是:我为什么 这德行。
一想就是很长的一本书。有那个精神准备,若写,一个字也不省,把
既有的写作习惯写作风格都破一下。不再理会篇幅、故事、情节、叙谈节奏, 彻底自由,随心所欲,沿儿可沿儿地真实一把。哪怕时时中断,哪怕处处矛 盾,乃至自相残杀,都不管了。只设一个主人公,那就是我自己,其他人招 之即来挥之即去,不给他们任何超出生活真实的机会。不使这整部小说越看
越像个故事。不管涉及到谁,说真话,只说真话,爱高兴不高兴。读者,也 不考虑,货卖识家,有一万个会意的这书印出来就不赔,没有,我自己留着 当日记。总之,是个放开手脚,赤膊上阵,毕其功于一役的意思。
我是从头写起的。人之初,刚落草、什么是真实? 真实就是一笔糊涂帐。周围的人使忽倥偬,形态莫辨,周围的事也大
都没头没脑,断简残篇,偶尔飘过一缕思绪,无根无由,哪里晓得是在图什 么。这中间还隔着大段大段的空白,写出来想找到转承启合的字句都难,再
混蛋的评论家也指不出具体意义——根本没意义。每写至此,洋洋几万字不
着四六,我也乐了,真成给自己看的东西了。——若执意给自己看,我又何 必见诸文字。
  真正具有摧毁性,禁不起我自己追问的是:你现在想起来都是真的吗? 谁都知道人的记忆力有多不可靠,这就是一般司法公正不采信孤证的道理。
事件也许是当时的事件,情绪、反应难免不带今天情感烙印——那它还是原
来的它么?如是一想,十分绝望。穷我一心,也无非是一片虚拟的真实,所

为何来?看来“还原生活”也不过是句大话,又岂是下天大决心,拿一腔真 诚换得来的?信念愈执着,扑空的几率也就愈大,这也是一反比关系。实际 上这是走投无路了。也别吹了邮局别发狠了,想不想把这小说写出来?想! 好,老老实实按照小说的规律去办。何谓小说?虚构。第一是虚构,第二是 虚构,第三还是虚构。
  至此,大哭而回,认命。停止对真实的纠缠,回到我们称之为“小说” 的那种读物的基本要求上。那是个什么东西呢?不是自我宣泄,自我成圣, 而是驾驭文字,营造情调,修正趣味,提纯思想,给读者一个惊喜。
  也还允许回忆,但这回忆须服从虚构的安排,当引申处则引申,当扭 转时则扭转,不吝赋予新意义,不惜强加新诠释。讲通顺,讲跌宕,讲面面 俱到,讲柳暗花明。草蛇灰线,因果循循。于是,没听说过的人出现了,没 干过的事发生了。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铺垫为步步玄机,漫无边际的人生百 态勾连成完整戏剧。世上本无事,作家自扰之。原本散沙一盘的人群被拴了 对儿,小抵牾辄大起冲突,见缝下蛆,见包袱就抖,惟恐不热闹,惟恐不机 巧,什么花招也使了,什么套路也用了,素不以为然的,常笑他人低级的, 都顾不上了,语不惊人死不休,都只为提高读者的阅读兴趣。卖,卖一千万 本才好。
  全好,都不错,就一个小出入:不是我脑子里原来那东西了。这也怨 不到别人,谁让我没本事呢,只会写小说。
所以,在这儿我先给读者提个醒:我这本书别当回忆录看,没几件事
是真的,至多只是看上去像,谁当真谁傻。这就是一常规小说,第一人称和 第三人称混用,爹不是爹,娘不是娘,朋友不是朋友,我不是我,谁要跟我 三头六案对证,我是不认账的。
3
  这小说写的是复兴路 29 号院的一帮孩子,时间是六一年到六六年文化 大革命开始,主要地点是幼儿园、翠微小学和那个院的操尝食堂、宿舍楼之 间和楼上的一个家。主要人物有父母、阿姨、老师、一群小朋友和解放军官 兵若干。没坏人。有一个幼儿园阿姨有一点可笑,仅此而已。男主人公叫方
枪枪,是我原先一些小说中叫方言的那个人的小名,后面等到上中学,我会 让他改回来。他周围的小朋友,男生,都是我原先小说中的人物,一个院的, 一个学校的,都还校女生,有老人儿,大部分是新人。我准备让她们中的某 几位连贯下去,在后面成年后仍在方枪枪的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这是出于 小说的需要,保持情节的连续性,并非实情。我们那个院还是有一些禁忌的, 或叫难以逾越的纯洁,本院的男女小孩之问很少乱来,都挺淡的,给予敬重。 不像海军,他们院同院结婚的很多,由纯洁的友谊最后走到一起去了。
  这里必须解释一下,不想让人家以为我从小就惦记着谁,没敢说,最 后写进小说过瘾去了。不好。
男孩尽管一些事迹昭著,一提,29 号的旧人都知道谁干的,也不尽然。
还是合并了一些同类项,使之性格迥异,各秉资质。其实当时大家都挺像的, 文武之道都有一些类似的长处,都有相同的惊人之举,有的地方将张三的壮 举按给李四,也是归范儿,令知情者胎笑大方了。有的事是成心多给了方枪 枪一些,显得他多关键似的,这是我利用职权营私了,不好意思。
有一些过场人物,流言蜚语之中用了真人名,还罗列不少真外号,并
非有意唐突,实为增添亲历感,越是假活儿越要煞有介事,各位海涵,别跟

我一般计较。这里我要特别向真张明请个安。这是我一不周全。在“一半火 焰”那小说里我用了这名字,在这里也只好继续用了,因为有互文关系,割 舍不下。郑重声明:此张明不是那 29 号真张明。这张明有作风问题,那张 明绝对好人。
  为了把假做真,我在这小说中把背景尽可能坐实,路名门牌楼号校名 什么的都使真的。
  社会上沸沸扬扬的大事也大致涉及,只是这些事都是从方枪枪这个糊 涂小孩眼中反映,不可能在时间上太精确,有些事反映到他这儿来和资料上
的历史发生时刻有出入,差个一两年也是有的,那就活该了,我也不是给别 人编年,只是意在造染氛围。
  一些当时的称谓,也不一定精确,因为小孩不一定完全搞得懂那些官 称,会有很多口误,这个我就从孩子了。还有个别谁也说不清的叫法,像里
面提到的“三军冲派”,我也是刚弄明白那是三派:老三军,新三军,再加
上个冲派。当时小孩也就一块儿叫了。 这个也就不改了。
  对那时的一些独特简语,开头一般随行有几句说明,后来觉得也罗嗦, 多事儿,也影响叙事,就不再解释了。相信中国人都还看得懂,谁不认识几
个 40 岁以上的人,问问也就了然了,都不难。
  文字中还有一些口语,有音无字,或者其字不雅,我就用象声词或同 音字来拼。像表示乱动,一般和“蹬”联用的“哧呜氨;形容难看和糟心的 “哧诶”;还有“拨依”,这个字在口语中也往往拆音节避脏,不算生造。偶 有英文我也全拿汉字拼。我是特意不用字母的。
在这点上我守老派,我以为汉字文章,加进一两节字母,如馒头旁摆
了根香肠,外道,隔路,还有点劲儿劲儿的。 另有一些无规范的或其规范不足以穷其义,我也擅加更动,只选我自
己认为贴的。譬如矫情,用做形容时我用这俩字,同时伴有动作正“矫情”
着呢,我用口字边的嚼——嚼情。 譬如:较劲。相持不下我用这个,有时是单方面不服,带有叫板的意
思,我也用这口字边的叫——叫劲。总的原则是从音。我以为人在看小说时 会默读,意思再对音差了,有时也会摸不着头脑。特别是关碍口语,容易懵。 大家也不是真都那么有学问,不会念没准就不认得了,或者给看拧了。
  有的多音字,譬如“刺”“落”,都有个“拉”音,可一般习惯看到这 两个字还是读主音,用做动词时常觉辞不达意,读起来不畅。这我也自作主
张改写为“拉”。不是写错了,看官读到那里知道就行了。 语言嘛,约定俗成,有习惯用法这一说,都别太轴了。像“大腕”“顽
主”都换为原字“大万”“玩主”也不见得就好,读时嘴里也要换一下频道。
4
  最后,这个问题容我专门饶一下舌。过去不慎,在这个问题上吃过亏, 所以这次,天没下雨先打桑我既往文风失之油滑,每每招致外人不快。这次 是做抒情文章,叠床架屋,繁缛生涩是有的。制造个气氛,给自己寻个小快 乐也是有的。合沙射影血口喷人,决无。调佩,那也是文意兜转空留余响罢 了。我是提着手刹一路开的这车。也是势在必行,文中小孩终篇不满八岁,
能说得出口的昏话不过尔尔。若说有意图之,那是欲图一点童心,欲图一派
天真。小孩子当然是有些糊涂想法,生于大时代,也不可能不在时尚中,胡

乱关心一下政治,轻率赞同一些时事,那在当时是很自然的,也很正经,没 人会发噱,搁在今天,这些忠厚便显得狡猾,有几分不怀好意,有点调了低, 为了不引致误解,这些,在成书前,经与编辑细细会商,均一一删去了。
我们是反复检查过的,可删可不删的地方——删! 删得肉疼,也自觉用心良苦。可百密一疏,未准仍有一句半句尚嫌造
次,但请各位眼中容情,跳过去不看也罢。 再说点什么呢?咱们都别想歪了。很乐意受到猛烈的文学批评,人身
攻击也可以。就是别寻章摘句,望文生义,那就不是与人为善的态度了。
1999 年 2 月 12 日



  



第一章




  陈南燕很早就进入了我的生活,早到记不清年代。当时我和她妹妹陈 北燕床挨床一起睡在新北京一所军队大院的保育院里。那间寝室一望无尽, 睡着近百名昏昏沉沉的婴儿,床上吃床上拉,啼哭声不绝于耳。很多人经过 我的床边,对我做出种种举动,都被我忘了,只认识并记住了陈南燕的脸。 先是一双眼睛,像刚被弹进洞的黑芯玻璃球滴溜溜转个不停,一旦立 定眸子中央顷刻出现针尖大小的亮点,仔细看发现那是两只活灵活现微缩的 日光灯管。这两只灯管经常自上面下地向我逼近,直至眼前消失,与此同时 我的脸蛋有时是嘴唇就会感到湿润的一触。这两只灯管的倏忽出没使我十分 困惑,每次都要抬头去找它们的踪影。我会看到天花板上真有一只一模一样 的灯管,只是巨大而且光芒四射,稍一注视便照花了眼睛。很长时间我才明
白那两只针尖大小的灯管是这只大灯管在她眼睛里的一分为二。 阳光明媚的早晨,这双眼睛就会变得毛茸茸的,半遮半掩。直射的晨
光会把里面照得一片透明,黑眼珠变成琥珀色,眼白则变得蔚蓝,两种颜色
互相融合,再也看不清那里面的想法。 这双眼睛是这张脸上最清晰的部分,其余眉毛、鼻子、嘴都像用最硬
的 5H 铅笔在白纸上飞快画出的淡淡线条,一定要在深色的背景下才能托出 来。光线稍一强,肌肤就被打透了,连头发也仿佛褪了色。
  保育院对生活不能自理的幼儿采取的是比较文明的战俘营的办法:自 我管理。换句话说:大的管小的。书里记载那是连绵不断的战争结束后的 10
年间,人们还没从心理上摆脱人口锐减的阴影。国家鼓励生育。每个家庭都
有很多孩子,少的两三个,多至一打,只生一个的被认为有玻我们这批孩子 都有哥哥姐姐,也在这间保育院里。他们人小志大,分担了父母任性的后果。 每天早晚,这些孩子就从保育院其他班出来,汇聚到我们小班,各司 其责,帮助自己的弟弟妹妹完成一天当中最艰巨的任务:穿衣服和脱衣服。
不知道他们最初进保育院是怎么过的这一关。也许他们也有哥哥姐姐,这是
一项伟大传统;也许头胎孩子就是聪明,父母也更在意。据说伟人里老大比

较多。
  据说我是个大头孩子。大到什么程度呢?有照片为证,头和身子的比 例:腿三分之一;身体三分之一;头三分之一。脑袋大不见得脑容量大,医 生说这是缺钙造成的方颅症。证据是脑袋顶上用手摸能摸到两个尖儿,所谓 头上长角。书里说那几年有全国性灾荒,饿死一些人。官方也有记录,上头
都不吃肉了。我赶上了,也就别说什么了。脑袋大点就大点吧。还有一个脑 袋大的原因是睡眠习惯。一年到头仰面朝上望着天睡,呼吸很通畅后脑勺压 扁了,该往前后长的都平摊到脸上。这大脑袋给我带来很多不便。
  本来想着省去一些系扣子的麻烦,我爹妈给我备的行头都是套头装, 毛衣、内衣,穿脱都要经过头颅。经常卡在耳朵上。尤其是脱,十有八九要 被下巴勾住,颈椎都拉长了毛衣还在头上,搞得我蒙在鼓里伸手不见五指不 知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光明。
每天前来罚我的是二楼中班的一个马马乎乎的胖男孩。由于我父母是
一口气生的我们哥儿俩,这胖孩子也就比我大一岁,阅历不多,智力体力发 展也不平衡,遇到这种情况百思不得其解,想到的对策就是请我吃耳光。先 打哭了我自己再退到一旁搓着手干着急。每到这时,就会有十个人跳上我的 床,双腿夹住我,拎起毛衣袖子凭空那么一拔,我便两耳生风眼泪汪汪地大
白于天下。
  这救星就是陈南燕。她弄完自己妹妹就来帮着我哥弄我。同样一份工 作,态度很不一样。我哥都快烦死了,有时烦得自己直哭。她却饶有兴趣, 一边玩一边什么事都干了。她比较爱干的还有捏别人脸蛋。看见躺在床上的 胖孩子,伸手过去就掐住人家两边脸蛋往下扯,好好一个人给她扯成大阿福,
自己笑个不停,从中得到很大乐趣。我们班营养好的男孩都叫她掐遍了。阿
姨看见她干这种事就会骂她,说一班孩子都让她掐得流口水不止。 我倒不觉得她这种举动失礼。我的脸喜欢这些柔软的手指。她一用劲
就能感到肉下骨节的硬度。这手指接触我的皮肤时使用了一种委婉的语言,
译成书面文字就是:温存。 假若没有家里相簿中的那些照片,我不会相信我的童年是在母亲身边
度过的。我的记忆中没有她。使劲想,她的身影也不真实,黑白的,一语不 出,恍若隔世之人。她是个医生,很忙,一星期要值好几次夜班的那种住院 医。
  从记事起我们就不住在一起。很多年我不知她的下落,后来才发现她 只在夜间出现,天一亮又消失了。她不是我生活中重要的人。我甚至从不知
道她的名字。直到上学后,经常要填各种履历表,每次问,才慢慢记祝记住 了名字,也觉得这是个陌生人。至于“妈妈”一词,知道是生自己的人,但 感受上觉得是个人人都有的远房亲戚。“母亲”一词就更不知所指了。看了 太多回忆母亲的文章,以为凡是母亲都是死了很多年的老保姆。至今,我听
到有人高唱歌颂母亲的小调都会上半身一阵阵起鸡皮疙瘩。生拉硬拽拍马屁
的还好一点,谁也不会太当真。特别受不了的是唱的人声情并茂自以为很投 入恨不得当着大伙哭出来那种。查其行状总觉得迹近叫卖。因为我们身心枯 竭,所以迷信自娱,拿血缘关系说事儿。人际关系中真的有天然存在,任什 么也改变不了的情感吗?
从照片上看,母亲是个时髦、漂亮、笑起来门牙闪闪发亮的年轻女人。
见跟我的合影也一副很有爱心的样子,总在抢着抱我。说“抢”是因为没一

次我是乐意的。每张照片上我都在挣扎,扭着身子不和她贴在一起,还用手 推她,次次拥抱都没完成,在充沛的动感中按下快门,好几张都虚掉了。这 和我一个来自童年,萦绕已久的不快印象倒是吻合:我不懂为什么每次照相 总有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缠着我非要跟我合影,还动手动脚的,怎 么拒绝都不行。我不习惯成年女人热乎乎的身体和散发出的香气。我认识的 成年女人都是至少站在三步开外的阿姨,离她们近了,我会感到很不安全。 父亲是个军人,就在这所大院内服役。我常能意外地遇到他,所以他 这个人还比较真实。我曾经以为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但照片上的他和我记忆 中的他仍然有极大年龄差距。照片上的他很结实,记忆中的他已经发胖,这 说明这之间有一些年我们不常见面。我不了解他的工作性质,只知道他常出 差,晒得很黑。院里很多军人平日一副悠闲的样子,我曾幻想就他一人到处 打打杀杀。在这个问题上他也不说实话,只是自己去忙。那个年代所有大人 都显得很忙,不知道他们都在忙些什么,即没有给我们积累出物质财富也没
留下多少文化遗产。 我们保育院是座美观的两层楼房。院里小孩都叫它“飞机楼”。据说从
空中鸟瞰整幢楼像一架飞机的形状。 我家离保育院很近,隔着两排平房。从我家的四层阳台上看过去可以
说一览无余。我看了它多年不得要领,不知翅膀在哪儿。也许是这楼涂着白
色水砂石的外墙和大面积使用的玻璃使它看上去十分轻巧,很像飞机那种一 使劲就能飞起来的东西。
保育院的房间高大,门窗紧闭也能感到空气在自由流通,苍蝇飞起来
就像滑翔。寝室活动室向阳的一面整体都是落地窗。一年四季,白天黑夜不 拉窗帘。人在里面吃饭、睡觉、谈笑、走动如同置身舞台。视野相当开放, 内心却紧张,明白意识随时受到外来目光的观看,一举一动都含了演戏成分, 生活场面不知不觉沾染了戏剧性,成就感挫折感分外强烈,很多事情都像是
特意为不在场的第三者发生的。 保育院的孩子每天都住在那儿,两个星期接一次,有时两星期也不接。
孩子们刚进去时哭,慢慢也就不哭了,好像自己一出生就在那个环境。长期
见不着父母的,见到父母倒会哭,不跟他们走。有些孩子甚至以为自己是烈 士子弟,要么就胡说自己爸爸是毛主席、周总理什么的,净拣官大的说。保 育院有一千条理由让一个孩子哭,但没一条是想爸爸妈妈。
  与保育院相比我更喜欢幼儿园这个词。保育院——听上去有点像关坏 孩子、病孩子和无家可归的野孩子的地方。有一则关于列宁的小故事:十月
革命后,莫斯科有很多流浪儿,其中两个给列宁碰到了、伟大领袖很关爱他 们,一声令下把他们送进了保育院。
  我很习惯在公共场合生活,每件事都和很多人一起干,在集体中吃喝 拉撒睡是我熟悉的唯一生活方式。一天的多数时间里我都是和大家一起躺在
床上,睡了又睡。有时几觉醒来,还是白天,太阳仍在窗外。寝室里所有人
在沉睡,阿姨也在自己床上睡着了。我就瞪着天花板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停留 视线的地方。巨大的天花板除了垂下几盏灯别无装饰,素白的平面向四周极 大延伸,连同素白的墙体也成了它的组成部分,一眼存不住,目光会像子弹 一样抛落到地。这时它就会轻轻拱起,像有生命一样弯曲了那个平面,呈现
出穹形。那上面常有人走动传来轻微脚步声和挪动椅子的磨擦声。我不能分
辨声音出自二楼其他孩子,以为是天花板的窃窃私语。久而久之,天花板在

我服中出现一些表情,像是一个伪装成石头的怪兽活了过来。 这使我顿时感到渺校我怕那样一个沉重的意志高悬在我的头顶。无遮
无拦的空间使我格外体会出它的分量。我想它呆在那么高的位置,只有一个
目的:有朝一日坍塌下来。 它一般是在夜里悄悄下来。夜晚的到来首先是从一些黑色的暗影在天
花板上聚集起来开始的。我童年一直以为:夜晚不是光线的消失,而是大量 有质量的黑颜色的入侵,如同墨汁灌进瓶子。这些黑颜色有穿墙本领,尤其
能够轻易穿透薄薄的玻璃,当它们成群结队,越进越多,白天就失守了。满
屋阳光被打碎了,随着室外的光线一起逃得很远很远,但还能看到它们。它 们都在天上,最大的一块残片有时镜子大小,有时只剩下一牙西瓜那么丁点 儿。
  从我睡的床上可以看到灿烂星河和皎洁月亮。这些发光的星球使黑夜 显得不平静。像在用力暗示我夜晚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安息了,有一些东西反
倒更活跃了。趁着夜色这些形状不明的东西正悄悄接近我,攀着天花扳中步 步下降。结满黑物质的天花极不堪重负,像失事的轮船沉向海底,我都能听 到它挤压墙壁,划过玻璃的咔嚓声响。这一过程不可抗拒,也从不自动中止, 它台一直落到我的鼻尖处,逼我举手去撑它。它是不会让我碰到它的。这时
它会显示出一定弹性。要是我没表示,它就继续欺负我,只给我留出平躺身
体的一线缝隙。 完整平均的黑暗使我瘫软,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明知园室还睡着那
么多人也不能给我丝毫安慰,四周此伏彼起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更突出
了我的孤立。本该大家一起害怕的东西全要我一个人面对,充满全室的压力 也像漏斗一样向我汇聚流来。集体入睡后一个人醒着感觉真可怕。我想逃离 这个现实,回到我来的那个安全的地方。
  我想象自己一睡过去就从这个世界消失,只要能不再见眼前的景象, 什么都愿意。
  那好像是一列火车,穿过纷乱的念头,总是在傍晚的时候到达。周围 的景色十分昏暗,视线像捆住翅膀的鸽子飞不出几步就掉了下来,什么也看
不清。使劲睁眼睁得眼眶都疼了。 走出不远能看到一个城市,有街道和一此低矮的建筑。看到保育院的
两层楼才恍然大悟:原来保育院是在这条街上。保育院和白天所见大相径庭,
像大火之后的废墟。又像初次走入的废弃庄园,多出许多交叉小径和隐秘角 落。阿姨和熟悉的小朋友都在,只是神色大异,鬼鬼祟祟,各行其事,对我 也爱搭不理,视而不见。他们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好像他们全都会外语, 只是平时不说。
  我逛了一会儿,尿意盎然,沿着老路穿过活动室,拉开厕所门。白天 常用的厕所不翼而飞,整个不见了。外面是一大片开阔地,种着大白菜。我 家的红砖楼方方正正立在白菜地的另一端。白菜地有条小路通向那儿。我想 我走错了方向,拉开了一扇平时没人走的门。我又在活动室里找,再没有别 的门了。这使我很郁闷,怀疑自己的记性。肚子憋得更难受了,我想找一个 僻静处。藏到树下,阿姨在树下说话;躲到花丛中,那里已经有了见个孩子 蹲着。
  顾不了那么多了,急急回到寝室,想中脆趁黑尿在屋里。没想到大家 都起床了,坐在床上穿衣服,走到哪里都有人扭头看我。我在一处墙角还特
  
意站了半天,寻找空当,想趁人不注意不动声色行了方便,都没人看我了, 惟独陈北燕还盯着我。眼睛一闪一闪,似乎猜出我的企图。我钻进床下,跪 在地上,头顶床屉,用一种极其难拿的姿势掏出小鸡鸡。心想这次成功了, 正要痛快,陈北燕头朝下,从她那侧床探出脸,抓鬏耷拉到地,一声不响看 着我。再次奔走,尿都滴到裤衩上。终于我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发现了一个小 厕所。我还生气,厕所搬到这儿,也不告诉人家一声。反复侦察一遍,确是 厕所无疑,才解除警惕,站到尿池边,一边掏一边欣慰地批评自己:平时马 虎,居然没发现这儿有个厕所。这次要记住了,下次就不用这么着急了。想 着想着就尿了出来。
  尿一出口儿,就回到自己被窝。心知坏事,人被快感支配,也无意挽 回。静静享受片刻,咧嘴哭起来。
  我在保育院多中享有“尿床大王”的名声。这称号人人皆知,搞的我 很没面子,始终树立不起威信。每天晚上例牌是床上一泡尿。有时性起还要
多尿几次。浑身湿透,衣服、褥子都拿走,赤身睡在钢丝网上。早晨起来, 屁股、背后、半张脸都印上小方格,像是早市刚割的肉,被谁装进网兜拎了 一路。有次我把枕头都尿了,也不知是怎么干的,可见水平之高。
  更令我悲愤的是,这些成果还要展览。尿湿的被褥白天都要晾在外面 院子的铁丝上,在太阳底下一字排开。孩子们管这叫“画地图”。那些暗黄
的尿溃印在白布面上也确实像极古代航海家凭印象绘制的错误百出的地图。 每日清晨,就有一些无聊的人,起床第一件事是跑出去参观,然后赶回来宣 布名单,形容新图案。
  被褥上都绣着作者的名字,想赖也赖不掉。我夜里睡不好,早晨总比 别人迟醒片刻,经常还没睁眼耳边便听到自己的大名在满室传育。等我糊里
糊涂坐起来,看到的是小朋友们一张张祝贺的笑脸。别人是三天打鱼两天晒 网,有收工的时候。我是夜夜出海,天天上榜,没一次落空儿的。好在我脸 皮也厚了,只当在逆境中锻炼自己,听到一些讽刺不吃心,讲出妙语,我也 跟着大家一起笑。
为了至少一次不当绘图员,我白天几乎不喝水,吃饭时的菜场倘不是
鸡汤也一口不沾。 就这么克扣自己,还是比别人多尿。也不知道那些水分从何而来。尿
量之多,之清澈,换骆驼也脱水了。真让我猜到自己是一块冰制造的,晒太
阳就淌水。为此我还有段时间迁怒于自己的生殖器。我不了解内分泌,以为 尿这些事都是小鸡鸡一个人干的。假如它不是那么委琐,内存大些,或者干 脆像女孩子一样没这东西,何至于此?
  大概是要培养小孩定时排便的良好习惯,保育院的厕所像藏有珍品的 博物馆定点儿开放,倘屎尿不能如约而至,对不起只能自己保管在直肠或裤 挡里。尿裤子于我是家常便饭,并不以为耻。况且同好甚多。有时两个好朋 友想单独聚聚,就同时尿裤子,一起到寝室聊天边等着裤子干。比较令我痛 心的是有两次忍无可忍把大便活活拉在棉裤里。尽管是开裆裤,也弄得臭不 可闻,一塌糊涂。一个多少有点自尊心的人,干出这等事,你早浑身上下洗 干净了,好几天过去了,谁见你第一个的反应还是捂鼻子,心里实在不是滋 味。
  每到这时候,我就在心里缩成一个零,对自己说:变。希望地上裂开 一道缝;周围的人被风刮走;当一棵树、一块砖头也比当人强。
  
  我对自己是这个被人叫做方枪枪的男孩十分不满,对他总是不能自我 控制当众出丑极其不耐烦。这就像带着一个傻子出门,他不懂事惹了麻烦, 别人骂你。
  为什么我不能是别人?我看到周围很多人不错,于是羡慕,从羡慕到 神往:要是我一生下来就六岁就好了;要是我当阿姨就好了;要是我不当方 枪枪就好了。我每天都挑一个出色的人想当。越是现了眼捅了漏子,打了碗 尿了床摔了跤,越是想象力发达。常常烂摊子还没收拾,人尚在险中就站在 或趴在那儿痴痴想起来。无知的人不知道我在思考,说我低智商,还张罗着 带我去检查。那大夫也是庸医,给我开了很多鱼肝油。
  每天上下午各有一个小时孩子们会被阿姨带到保育院楼前的院子里散 步。小朋友们男一行,女一行,互相拉着手,沿着围墙没头没脑地兜圈儿走 圆。犯罪分子也许会把这种活动称为“放风”。保育院都在统一时间“放风”。 各班的队伍一队接一队首尾相连,远远看去就像保育院出了事,全体 人员在游行。遇到拐弯折返,所有小朋友都会扭头去找自家亲人。我也跟着 去找常见的那个叫方超的胖男孩,看见了,心里就温暖一点,像是看见了一 起被捕的上级。我哥人很矜持,在班里很注意维护群众关系,一队人里就见 他东拉西扯,跟前后左右谁都聊得挺欢。看见我只是一个眼神,神秘一笑。 我不懂他这眼神一笑的含义,以后一路就瞎琢磨。走上五六里路,各班就地 解散,阿姨们凑到一起聊天,孩子们一律爱谁谁。大孩子们往往会来找小孩 子认祖归宗。我哥也会带一帮同学趾商气扬来到我身边,指着我给大家看: 这是我弟。我想他这是认了我了,于是他跑到哪里也自动跟在后面,好像一 伙儿的。这方超是个小头目,手下一群男兵女兵,组织一场小规模枪战敌我 双方都有司令军长。仗一打起来他也顾不上我。除非他那方战败,全当了俘 虏,被对方押着走,我才有机会参加,跟在队尾瘟头瘟脑地走,不时受些押
解者的打骂。 就这,我也满足,似乎离什么更近了。
  有时我在俘虏队里走着,注意力和视线会突然被陈南燕抓过去。她不 是方超这一伙的。
  她们有四五个妞儿,清一色长得干净,又瘦又高的。她们很安静地在 一边玩,手里有娃娃和听诊器。她们的妹妹也和她们一起玩,很受优待,处 处被让在前头。她们用很多时间小声商量事,非常认真,像大人在讨论问题。 然后看到她们有条不紊地换了一种新玩法。
那几个女孩都好看,我还是更喜欢看陈南燕。看不腻。像光洁花纹精
致的瓷盘子,透明闪动光芒的水晶杯,刚喷过水透着新鲜的瓜果篮,怎么看 怎么喜悦,看得越久越舒服。我从没把她和她身边的女孩子做过比较,压根 没这么想过,似乎没把她划在人里,光当作养目的风景、美丽的器皿那类的 眼中物。
我想象我是陈南燕的弟弟——妹妹也可以。每天由她而不是由方枪枪
那个胖哥哥来帮我脱衣服,拍我入睡。星期六我们手拉手一起回家,星期一 再手拉手一起回来。我哭了,尿裤子了,她就急急忙忙跑来哄我,给我换裤 子,一不怕脏二不怕骚。做早操、散步时,不管何时,只要她看见我,我们 俩的视线一相遇,她就会朝我一笑。这一笑只对我才这样,是属于我们俩之
间的,就像暗号、秘密。
也只有我们俩才会意。具体内容以后再想。有了这一笑,我觉得我在

保育院的日子也就不那么难挨了。我不是特别排斥陈北燕。她也挺可伶的, 说是自己会穿衣服了,经常把两条腿穿到一条裤腿里,下床就摔跤。鞋带 5 分钟准散一次。就会哭。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吃饭比谁都慢,还爱掉饭粒。 她要特别想加入到我们家来,就必须当我二姐,也能多少照顾我一点。不许 尿裤子!不许爱哭!睡觉时必须和我说话。手绢必须借我擦鼻涕。那样我就 许她星期六和我们一起手拉手回家,星期一手拉手回来;我就许陈南燕朝她 也那么笑。我考虑很久允不允许方超加入我们这个三人组,最后决定不批准。 我想象我就是陈南燕。我对方枪枪特别好。因为他非常不错,又会自 己穿衣服,又不爱尿床,身上总散发着新鲜香甜的奶味。我喜欢抱他,亲他 干净瓷绷的脸蛋,方枪枪不乐意,很傲,我还非上赶着往前凑。我们把保育 院变成家,阿姨都是保姆。方超领着他的军团挤在门口哭着想进来?这时我 一路撞在树上。俘虏队拐弯了我光顾看陈南燕没拐。我哥他们站在一边笑弯 了腰。我脸贴在粗砺的树干上一动不动,眼泪使树皮的颜色变深,我用手去
抠那块湿了的硬木。 那天夜里,小朋友和阿姨入睡后,我轻轻下了床,光脚跑进因所,打
开灯,掂脚去照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我想看到自己的形象。我在镜子前照了 很长时间,看到的只是愚昧的方枪枪。他的眼睛太黑,无论我怎样使劲凑近
去看,睫毛折弯,脸蛋冰凉,那里面仍是一片漆黑。镜面反映出周遭的现实
却毫无穿透眼前区区黑幕的力量。



  



第二章




  李阿姨的个头在男人里也算高的。假如女子排球运动早几十年兴起, 她也许凭这身高就能为国争了光。她有一对儿蒙古人种罕见的大双眼皮,可 那美目中少见笑容更不存一脉温柔。她是军官的妻子,小时没裹脚,总穿两 只她丈夫的男式军用皮鞋。这钉着铁掌走起路像马蹄子铿锵作响的沉重皮 鞋,再配上一身外科大夫的白大褂和几乎能画出箭头的锐利目光。
使她活像个具有无上权威的生物学家。 保育院的孩子中最近流传“闹鬼”的谣言。大孩子小孩子人人谈虎色
变,绘影绘形。起因是二楼中班一个平日从不尿床的女孩子突然夜夜尿床。 这本是平常事,很多孩子都会在成长过程出现反复,本已掌握的生活本领突
然又一窍不通。可这叫陈南燕的女孩子坚持说每天晚上这泡尿不是她尿的,
总有一个鬼夜里上她的床,挨着她睡,尿完尿就走了。开始阿姨们以为这是 女孩子害羞,可中班很多孩子附会她的说法,言之凿凿亲眼见过那个鬼经过 自己床边,严刑拷问也不改口。据孩子们众口一词反映,这鬼个不高,头很 大,走路轻快。老院长召集各班阿姨开会,请她们夜里睡觉睁着一只眼,留
意一下自己班有无梦游的孩子。李阿姨在会上提出把这件事当“流氓事件”
警惕,她注意到很多孩子已经对异性的撤尿方式产生浓厚兴趣“有男孩也有

女孩”。这一完全出自责任心的提议,遭到老院长轻慢否决。尤令李阿姨愤 怒的是,其他阿姨看她的神气似乎她很色情。
李阿姨背对阳光站在窗前,一眼东一眼西便将整个房间的活动人群尽
收眼底。活泼充沛的光线打亮了每一处角落,人人沐浴在光明中,只在她那 里豁牙般留出一条黑影。她的脸和头发像乌黑的皮革不吃光,更衬出牙和睫 膜的雪白。明知道那是中国的李阿姨,但每次看总以为是刚果来的外宾。
  李阿姨对方枪枪的目光总是和她相遇十分不快。这孩子在打量她。尽 管她有科学家的外表和高级特工的素质,可她实际工作最多只能算马戏团的
驯兽师。不知真正的驯兽师能否对团里的动物一视同仁,反正她是个爱憎分 明的人,也不打算改,无法不把个人好恶用于孩子。方枪枪是她不喜欢的一 个。别的孩子都逐步学会了穿衣服和定时排便,这孩子仍游手好闲随地大小 便一身味儿像个骚烘烘的小猩猩。一个班有这么一位,你就别想睡个踏实觉。
李阿姨不认为这孩子先天笨,吃饭他就能一个饭粒不掉,把自已的碗舔得干
干净净。看这小坏蛋的眼神,你会发现那里不全是懵懵无知,那里有思想活 动,有非常清晰的念头一闪而过。
  李阿姨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成心跟她作。虽然常识阻赴她那么想,她 仍不住去怀疑:小阉的是故意使坏,早就能独立生活偏不那么做。
李阿姨的目光足以击落一只正飞得起劲的苍蝇。方枪枪把积木一块块
摞成歪塔,看着塔倒下,欣慰地笑起来。 他的兴趣是装的,李阿姨心里一声冷笑,这孩子一点不像他看上去那
么简单。
  3 岁前的方枪枪像个牵线木偶任人摆布,对人对已全无心肝,用人朝前, 不用人朝后,给一巴掌就哭,给块糖就喊大爷,情感稍纵即逝,记吃不记打, 忙忙碌碌,蹉跎岁月。他是个好孩子。安静地在保育院成长像菜种在土壤里 默默发育。直到有一个冬天中觉醒来,他发现体内还有个孩子和他一起睁开
眼。那一刻是顺顺当当到来的,没有一点唐突和陌生感,像早闻其名的表兄 弟相见。再想一想,发现那孩子早就存在,很多日子都是两个人一起度过的。 似乎还有一个更久远的年代,那时他住在家里,房间很小,总是没人。 窗户上飞舞着无数绿树枝。牛奶开了,雪白的泡沫从小锅的锅盖噗噗冒出, 被火苗燎得焦黄。那孩子看见了这些。还有个中午,那孩子独自呆在一大片
白菜地里,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另一个中午,那孩子隔着一扇纱门看到阳台上一群没有母鸡看护的黄
茸茸小鸡在唧唧我我地啄食。通过那孩子的来历,方枪枪朦胧记起了自己的
史前时期。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忘记了。更多暖昧、有情节的场面他无法 分辨意义,只留下支离破碎的印象。也许那孩子替他记住了。那孩子在很多 方面比他脆弱,局易感情,一点委屈受不得。
  这使方枪枪有些为他担心,不禁喃喃自语:这儿可没人惯你,太娇气 了怎么能在保育院过得好。
  那个冬天的下午,方枪枪跨下活动室门外的台阶,那孩子也跟他来到 院子里。从暖和的室内一步进入寒风中,他们都感到生殖器一阵紧缩。方枪 枪那班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开裆打扮,这是有“尿不湿”前我国儿童的传统 服饰,公认这是一种可爱的衣着。半裸的孩于们在苍白的冬日阳光下乱哄哄
站好队,一对对认准伴儿拉起手。当他们一开步走,冷风立刻像只老流氓的
凉手伸进开放的裤裆,贴着腿一寸寸往下摸,一直猥亵到补补袜子那儿。走

到那排树林前,一个女孩冻尿了裤子。方枪枪也很紧张,尽其所能夹着两股, 估计自己还能坚持三四儿。这时陈北燕指着高处嚷:方枪他爸。
全班孩子纷纷抬头,四面八方找,接着一迭声喊:看见了。还他哥。
  方枪枪也始起头,只见自家那幢四层红砖楼赫然矗立在一枪射程内, 顶层一间阳台上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凭栏远眺。从他现在所站的位置到那高 处恰似体育馆台下到 30 几排座位,人有手指般大,眉眼模糊但体态身段活 生生。
方枪枪先认出自家阳台那几盆花儿,接着认出只露一个脑袋的方超,
旁边那个挺出半截儿身子的军人与其是认不如说猜出是自己爸爸。这两个人 有说有笑,指点江山,看上去好不高兴。阳光在那上面也显得浓烈,照得红 砖墙、红油漆门窗和阳台栏杆处处颜色饱和,人脸也像画了油彩。
  第二圈回来,两个人还在阳台上。他们一点没有发现方枪枪就在眼皮 底下随队行进,视线高高越过一排排屋顶、一行行树冠投向围墙另一边的海
军大院。有一次方爸爸举起手,方枪枪以为他就要向自已招手了,可那手臂 一下伸直,指向远方。
  半个班的小朋友一路的话题就是问方枪枪:你爸怎么没接你回家?怎 么光接你哥?
尤其是几个女孩子简直是包围住方枪枪,歪着头,倒着走,七嘴八舌
鸟一样叫个不停,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 方枪枪绷了半天,还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我懂事,我好孩子不哭。今
天小礼拜规定不能接孩子的。我哥在家是因为他出麻疹了。我出麻疹也能在
家。他们其实看见我了,怕老师说才装没看见。家有什么好呀,谁没家呀。 保育院有果酱包家有吗?
又走了几步,我还是哭了。 女孩们立刻争相报告:方枪他哭了。 李阿姨回头看了一眼,一看就还没从自己的梦里醒呢。 她低头继续走路,孩子们也跟着继续茫然前行。
我边走边哭,两只手都被热心的女孩子紧紧搂着,拉扯着,一脸鼻涕
眼泪没手擦,结了嘎巴,整只脸蛋紧绷绷的,方枪枪他知道我十分生气。他 管不了自己的情绪,很怕我一时冲动干出什么,用很大毅力拖着双腿跟着队 伍。
  我可怜这孩子这么小还要自我约束,要不是怕他受罚,我定会拔腿往 家跑。
  天色暗下来,保育院每个房间都开了灯,像一艘停在岸边的巨型客轮。 散步回来的孩子挤在几个水池子前洗手,然后举着一双双湿淋淋的小手让李 阿姨检查像一队投降的小人国士兵经过打败他们的巨无霸。他们在小桌拼凑 的长餐桌两边就座,等着自己的晚餐。李阿姨再三呵斥、禁止,他们仍把钢
勺儿搪瓷碗敲得叮当作响。有些缺乏自制力的孩子下巴挂着闪亮的口水连胸
前的围嘴也湿了一大片。 方枪枪在雪亮的灯光下吃完了他的晚饭。那是掺有碎苹果盯胡萝卜丁
和很少一点鸡蛋的炒米饭,周末特餐。 他很重视吃饭,再不愉快的时候吃的东西一端上来立刻全身心投入,
浑然忘我。这是他那代孩子的优长。
睡前全体解手,方枪枪没尿。李阿姨还是命令他在小便池台儿上站了

半天,眼看着滴下几滴才作罢。 进了寝室,最后一项睡前准备是洗屁股。李阿姨先端来一盆凉水泡着
一块毛巾,然后把一暖瓶开水倒进去,不时用手搅和试着水温。她觉得合适
了,搓几把毛巾,接着招呼坐在各人床上的孩子逐一过去受洗。那只盆灌了 很多开水热气袅袅,李阿姨大蹲在盆后像个卖金鱼的。一个个提着裤子的孩 子男女老少走到盆前,大叉腿一蹲,把屁股撅给她,由她从后面连汤带水囫 囵一擦。人多水少,经常洗到一半水就凉了也少了若许,李阿姨就往里添开
水。这情形怎么说也有些淫秽。尚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的孩子,虽说日夜混
居,共用厕所,两性之间互无保留,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向洗屁股盆时仍一 个个面有羞色。说是去讲卫生。感觉上是去给人糟蹋。我想方枪枪每在李阿 姨面前,总有莫名恐惧,自惭形秽,怕是与这每晚的浣臀仪式有关。那差不 多和哺乳动物表示臣服的雌伏姿势一模一样。
方枪枪洗时正赶上新添了热水,李阿姨也没测温度,肛门被烫了一下,
回到床上蒙在被窝里哭了一会儿,再探出脑袋寝室灯已经全熄了。月光把室 内照得如同罩下一顶大蚊账。冬天的星空像冰块一样明朗,躺在床上形同露 营。孩子们都被这月光和星空撩拔得难以入睡,满室钢丝床的吱呀声、伸展 关节的噼啪声和孩子嘴巴发出的唉乃声。有孩子甚至爬起来看月亮,黑暗里
传来李阿姨的低沉断喝。虽看不见她人,但这声音仍挟带着她全部权力和威
风。
  方枪枪伸出一个指头捅陈北燕脸,陈北燕闭眼用仅有的小牙咬住方枪 枪的指头,方枪枪疼得一缩,陈北燕张口咬,他就躲,逗得陈北燕口水流在 枕头上。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陈北燕睡着了,方枪枪怎么捅也没反应。方 枪枪打了一个哈欠,翻身合掌垫着脸蛋静静地看月亮。
  他还不想睡,想出去玩。他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打,极力睁着眼睛。 他看见自己从床上下来,鞋也不穿就往外走。他觉得自己真胆大,也不怕李 阿姨骂。他经过一个个熟睡的小朋友床边,看见巨蟒般躺在自己床上的李阿 姨眼睛还闪着光。他在李阿姨床前蹲了一会儿,确信她睡着了,才又站起身 走。边走边想:明天一定告诉其他小朋友,李阿姨睡觉睁着眼。
  方枪枪拉开活动室通往院子的门,来到外面。一点都不冷。他想,冬 天只要有月亮不穿衣服也冻不着。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一条真理。院子里如同 银砖砌地,树梢楼顶也像金属制品反射着光辉。整个院子照得很亮,像灯光 溜冰常方枪枪试着滑了一下。果然光滑。看来光是滑的,照在地上人就可以 踩上去像踩西瓜皮一步三尺地出溜。方枪枪一步榴出很远,出了光区。他看 见自家的楼黑乎乎的一扇窗户也不亮,一楼人都睡了。他转身想滑回去,又 看见那片白菜地,一棵棵裁在地里的大白菜在隆冬仍只只饱满边式,浓重的 夜色也遮不住抹不黑翠青滋润的帮叶。为什么在白天老忘了找这片白菜地 呢?方枪枪念头一闪而过。
  何时院子里成了河?那水波光粼影,浅浅覆盖在地表一层,踏进去就 像浮尘一样散开。
  停住不动又流到一起没到脚脖子,凉爽的感觉真像是水。方枪枪一步 一个脚印跺着水走。应该回屋多叫几个小朋友出来玩。我这么违反纪律一个 人夜里在外面玩是不是太自由散漫了?他想测测自己一步能迈多远,跨出有
史以来最大一步,停在弓步中,低头看脚下。这时,他看到自己的影子——
被两脚扯开横在地当间大出真人几倍的黢黢黑影。

  我在寝室里怀着锥心的惊悸醒来。天花板已降到危险的高度,与周围 的黑颜色融和成无边的黑暗。这黑暗无比巨大,却仍在膨胀,飞快地扩充, 加重质量。它已沉甸甸压在我身上。我身体四肢无不感到这重量的密实和弹 力。
  它渗透进我的皮肤、骨肉、血管,使我皮肤粥化,骨松肉酥,血液干 涸。我想这就是老母鸡在锅里被文火一点点炖的滋味了。我完全软化了,像 一滩被践踏的泥行将稀烂。
我命令自己起来,却像植物人只有激烈的脑活动四肢麻痹哪怕一个脚
趾头也动弹不得。 我用念头逐个按摩、刺激身体的每处末端,想在绝望中寻找到一寸属
于自己的皮肤。 几次在想象中动了,都成泡影。有两次人都站了起来,只是在走动时
感到身负重物,倏尔之间人还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感到呼吸也困难了,空气
变得稀薄,这时也不怕死了,只求尽快失去知觉。就在这再也挺不过去的时 刻,马上就要被捺死在床上,再次猛醒。人一骨碌爬起来,几乎是手舞足蹈 地跳下床便跑,边跑边对再获新生无比欣慰深感侥幸。
  黑魇并没有消退。它只是像黑熊一样抬了抬屁股。现在就跟在我身后 追赶。它有气体和固体两种形态,在运动中是气体形态,静止时就像细菌一
样繁殖。我只有不停地跑,才是安全的,能够把这庞然大物扯开一道口子。 我赤脚在寝室的每张床上潜行,尽量不被它发现。
我想活动室它们的数量会少点,就弯腰往那儿飞跑。我在活动室一张
张竖起来的小桌子后面东躲西藏,像躲避群众捉拿的小偷。每当我以为安全 了,想歇下来喘口气,它就像乌云在我眼前迅速聚集起来。我怕得哭了,再 也没劲跑了,走着唠叨:你干嘛呀,你老跟着我干吗呀。想同它讲和。它永 远不声不响,一步不拉跟着我。我边走边回头,想看清它的模样,到底是谁。
可它的脸太大了,走一路也看不全。 我不敢叫阿姨。它太巨大了,一口能吞下百十号李阿姨那么大的人。
我不想连累她。全保育院只有一个人能和它抗衡,那张床是安全的。
  我沿楼梯一级级上了二楼,推开中班的门,径直走到陈南燕的床边, 熟练地爬上她的床,掀开被子钻进去。一碰到那具温润的身体,闻到熟悉的 被窝味几,我就感到放心,有了仰仗,就那么傍着她一头睡了。
  很多年后方枪枪都相信那天夜里李阿姨的眼睛像狼一样放出绿光。这 两只绿荧荧的亮点儿他上二楼时在楼梯拐角就看见了,只是让他更害怕,怎
么也想不到那是李阿姨。他的头也就刚沾枕头,人正要迷糊,就像动画猫汤 姆被一双大手攥在半空中,面对着老李一对儿炯炯巨眼。这一刻是如此突冗, 迅雷不及掩耳,方枪枪还以为是立刻又做的一个噩梦。从跟踪、隐蔽、伺机 到扑上去、掀被子、抓人,这一连串动作都做得老练、干净、一气呵成。丝
毫没惊动周围睡觉的群众,连陈南燕也没察觉、也只有专门从事密捕、解救
人质的特警人员才有这身手。李阿姨有一个动作令方枪枪大为不解。她制服 方枪枪将他交给紧随其后的中班阿姨之后,自己俯下身迅速检查了一遍仍在 熟睡的陈南燕裤衩和两腿之间。
  接下来的事情方枪枪一直以为忘掉了,那只是他的一个愿望。他被抱 到院长办公室,安坐在值班床上。所有值夜班的阿姨都披着衣裳赶来看这个
被擒住的小鬼儿。办公室里挤满头发蓬松,衣冠不整的青年妇女。她们情绪

高涨,大声说笑,好像这儿是公安局,侦察员们又破了一个大案。妇女中唯 一的男人就是孩子们叫他老院长的瘦高者头。这老头儿论资历可以做将军, 授的低起码也是大校。
  院里那些真的将军对他都很尊敬。有谣传老头儿是儿童文学爱好者, 整理改编过很多民间儿歌童谣,还有人说他写过一本真正的童话,出版过, 还译成过藏文。老院长上班主要内容就是到各班串门找小孩玩,还像圣诞老 人一样分发糖果。保育院本来严禁儿童吃零食,家里带的也要没收,只有他 可以无法无天,任意施为。阿姨们对他这条颇有意见,但此举深得童心,也 没见哪个孩子吃了老院长的小小不然的东西从此刁了嘴坏了肠胃。
  老院长也和妇女们一起笑,同时对犯人笑。老人的眼睛注视孩子总是 显得柔和。他对我很好,好像还开玩笑,逗了我几句,使我觉得自己像个英 雄,立了什么大功,不由也快乐起来。一五一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第二天早晨,方枪枪被自己的尿憋醒,发现全班小朋友都起了床,穿
好衣服在地下玩。 阿姨没像往常急着把他哄出去做操,站着聊天。看到他醒了,新接班
的——孩子们都叫她“糖包”的——年轻阿姨唐姑娘殷勤地赶来给他穿衣服。 这唐姑娘平日也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儿,方枪枪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心情
这么好,瞅着自己一个劲儿抿嘴笑。检查被褥发现方枪枪没尿床,还夸他:
真能干,真了不起,真看不出你。方枪枪被夸得也有些飘飘然,主动自己系 扣子,连献媚带点丑表功:以后我还能不尿裤子。唐姑娘大笑,捂着氟化牙 断句残章地说:?好,出息?。
  方枪枪跳下地,专宠一般牵着“糖包”的手蹦蹦跳跳往外走。出了门 才发现今天全班出操都晚了,大班中班的孩子已经排着队在院里做了半截儿
操。太阳升到海军的黄楼庙顶,一批光线扫过来,齐齐打在方枪枪这么高孩 子的眼睛上。他在阳光下卖力地晃头踢腿,扭动腰肢,他要让欣赏他的阿姨 看看,他什么都有一手,保育院这套雕虫小技没他拿不起来的。转体运动时, 他还不忘顺便回头看看陈南燕。陈南燕边做操边和旁边的男生说话,举手投
足偷工减料,都只完成一半。在方枪枪眼里陈南燕这种懒洋洋的操式分外流
畅。跳跃运动时,她的抓鬏突然活了窜上窜下,飞得比她人都高。方枪枪看 得羡慕,只觉得自己头脑简单,少了很多优越性。
各班阿姨分站在院中四处,都把目光投向方枪枪和陈南燕之间。看到
方枪枪如此充分表演,不堪人目,不免互相交换眼神,嘴里啧啧生叹。 散了操,各班回房。小班的孩子在门口挤成一疙瘩,争先恐后往里拥。
方枪枪两手搭在陈北燕肩上,屁颠颠推着她往前走,嘴里还啊啊喊着无字歌。 陈北燕边走边甩肩膀,一步一个白眼一声讨厌。活动室里已经摆上早餐,小 桌小椅拉开虚席以待,一笸箩豆包个个娇小软软地挤在一起冒着蒸汽。方枪 枪兴高采烈进了屋、刚迈进门坎儿便像被施了定身法傻在原地:李阿姨在桌
后弯腰侧脸,一只左眼乜视着他。只这一眼,就把人群中的他单摘出来。方
枪枪如同白日见鬼想往后缩,却被身后涌进的孩子又推前了几步,仍在头排, 眼睛粘在李阿姨身上怎么也摘不下钩儿。
  李阿姨拎着一只盛满玉米粥的抗旱浇地使的大号铁皮桶,一手执长柄 铁勺,正往桌上的小碗里分粥。她沿着长桌,走一步,舀起一勺黄澄澄颤巍
巍凝成冻儿的玉面粥,凭空一舞水流星一般摔进空碗,左眼闪一下光芒。走
一步,舀一勺,左一眼。她动作刚劲豪迈,眼光不卑不亢。

  她走到小桌尽头,折了回来,发这一边的粥。手势不增不减,脚步不 疾不徐,只是方便沟通换了右眼。她走过方枪枪身边,方枪枪自动跟上,小 尾巴一样她转身转身她停步停步。
  你老跟着我干吗。李阿姨发完粥,勺“(口当)”一声扔进空桶,走到 一边窗前站着。
  方枪枪面对她低头,不言不语、两个嘴角使劲往下拉,撇成个八字像 猫眯的两撇胡须一耸一耸。
李阿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了两分钟,方枪枪终于被看哭了。他
闭着嘴,一声不出,两眼哀哀地看着李阿姨,眼泪一串串滚过脸蛋。 哭啦。唐始娘在一边笑。 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呐,什么都懂。李阿姨摸着脚下这孩子的脑袋对小
唐说。
走吧走吧,喝你的粥去。唐姑娘过来把方枪枪往小桌那儿推。 方枪枪不走,含着泪眼仍旧死看李阿姨。 去吧。李阿姨叹口气说,批准你了。 方枪枪歪歪扭扭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捧起碗挡住自己的脸很响地忒了
粥。露出一只眼还往这边瞅。小朋友们都用饭碗遮住每人的脸,专心吃粥, 似乎此情此景惨不忍赌。
  李阿姨笼中兽王一般在窗前走了几个来回,抬后腿鞋底子蹬着暖气片, 伸手进白大褂兜内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并不点火儿,过了会儿干瘾又装回 口袋。“糖包”向她丢去嫣然一笑,她也支应一笑。
  窗外,尘土在坚硬的地面打着旋儿,像是两个淘气的孩子互相扯着衣 角追来追去。光秃多岔的杨树枝生硬地摇摆如同巨人张开的手指在空中戳戳
点点。李阿姨背倚窗台双臂抱肘独自呆在室外,一缕缕青烟从她脑前冒出飞 快地扯散飘走,孩子们挤挤挨接脸、手贴在室内玻璃上,左看右看猜不出李 阿姨是怎么变魔术变出的烟来。
  老院长戴着口罩棉帽裹着围巾经过窗前,低头走得很急。李阿姨和他 打招呼才抬脸,站住交头接耳说话。孩子们在屋里认出他来,欢呼雀跃,隔
着玻璃齐声问好。老院长只见孩子们张嘴,不闻其声,还是摘下口罩露出一 张陈永贵式的皱纹密布的笑脸。李阿姨见老院长突然笑了,随之回首。一屋 孩子惊见李阿姨也笑容可掬,一哄而散。
  李卿姨带着一身寒气和烟味回到房间。沏了一缸子热茶,端着那个印 有“最可爱的人”字样的志愿军水缸慢慢镀过室内。踱步时她把屋里的情况
观察了一遍:孩子们在做一些她不屑一顾的游戏,为一些无聊的事情激动, 该哭的哭,该笑的笑,东倒西歪,叫苦连天。一路上都有孩子来向她喊冤告 状,她一概置之不理,不打算卷人孩子们的小是小非当中。又走了几步,她 警觉起来,觉得哪儿有点不对,站下细琢磨,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像刚被贼
光顾过的事主儿,进门觉得家里被人动过,面儿上看又一下看不出变在哪里。
总之是不对。李阿姨下意识地开始数孩子人头儿,正要恍然大悟,老院长进 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孩子们欢呼着奔向天安门一样奔向老院长,跃水海豚似地一头接一头 扎进老院长怀中。
老院长踉踉跄跄,差点一屁蹲儿坐地上,李阿姨一手牢牢撑住了他。
顷刻间,老院长已经像尊广场上落满鸽子的名人雕像,小半班孩子都

猴在他身上双脚离地嗷怪叫,一百多只爪子掏进中山装所有的四只口袋。雕 像蹒跚地孔雀开屏个般转动扇面。
此人参加革命前一定是码头扛大包的。李阿姨想。老院长给孩子们讲
了个号称安徒生的大鱼吃小鱼的故事。李阿姨闻所末闻,认为纯粹是胡扯。 老院长又去二楼破坏那里的正常教学秩序。头顶楼板一通犹如案板剁 馅的杂沓脚步响,可知那里一片大乱。但愿我老了也能像他那样保持一颗童 心。老李乐呵呵地坐在一张孩子的小椅子上,吹开漂在水面的茶叶末儿,痛
饮一口。这口热茶还没落肚,只见李阿姨脸一下沉下去,屁股硌了图钉似地
猛一家伙站了个立正,马不停蹄冲进寝室。 从寝室出来又飞进厕所,好像不是用自己的腿走而是投出手的一支标
枪,看得小朋友仍眼花缭乱。李阿姨在厨所呆了很长时间,出来时像刚在里 面挨了黑棍,人不是很清醒,但还竭力保持着仪容。
她慢吞吞,边说边想问满堂小朋友:方枪枪——后半句她失去控制,
发自肺腑喊了一嗓子:在哪疙瘩?



  



第三章




  外面的风像浩浩荡荡的马队疾弛而来,席卷而去,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方枪枪很惊奇,厕所门外是一片方砖地,种着一行小松树,并没有他见过多 次的白菜地。家里的楼不在原地,隔着几排房子十分触目。他像头顶一堵大 墙往前走,攥着小拳头,天灵盖、双肩吃着很大劲儿。身上的棉花一点点薄 下去,体温散发得很快。走到他家楼口,那风突然发出啸声,像一步迈进海 里眼前洪水滔天一个浪花头打来,方枪枪立刻全身贯透,脸刷地红了,呛得 连声咳嗽,肺管子冻成一根冰棍直杵到心里。
  拐过楼角,风登时小了,太阳光也有了热力。那景象是熟悉的:干干 净净的大操场空无一人;一座座楼房门窗紧闭,风刮去了一切人类活动的痕 迹;只有四周环绕的老柳树大祸临头般地狂舞不止,使这安静的画面充满动 荡人。
  方枪枪的棉衣蹭上—些红砖的颜色。他几乎是被疯狂开合的单元门一 膀子扇进楼道。
  方枪枪每迈上一级楼梯都要把腿抬到眼那么高,他差不多是盯着自己 的两个膝盖用手扶着,帮助它们一弯一伸爬上四层楼的。
他经过的每层楼都有三座单扇漆成庙门颜色的房门。
  这一单元楼道内有 12 扇同样的门。方枪枪完全是凭直觉扑到一扇门上 使劲敲。这扇门有多年不见老熟人那样的表情,透过门缝、钥匙孔丝丝缕缕 逸出的气味都是激动记忆的一种老香气。
门开了,一个梳辫子的年轻始娘看着方枪枪带笑惊叫起来。方枪枪埋
头往里屋走,他看到盘腿端坐在大床上和方超玩的陌生的老太太向他转过同

样惊讶的脸。方超也像见了生人一下扑到老太太怀里,不认识似地看着自己 弟弟。方枪枪爬上床,老太太软绵绵的手一碰到方枪枪冻的硬梆梆的脸蛋被 冰得微微一颤。
  这就是红阳台后面的那个大房间。阳光充斥房间直上天花板,漫空飞 舞的尘埃使这房间像在下雪,人的笑容影影绰绰每一根汗毛活灵活现猴脸一 栏镶着毛边。房间内暖气烧得很热,人只穿件薄毛衣。方枪枪这只挂着霜的 冻柿子开始融化,滴滴哒哒不停流鼻涕。老太太和姑娘用手绢捏住他的鼻子 使劲擦那鼻涕仍左一道右一道像画猫脸的胡须。
  方枪枪很活跃,一刻不停动来动去。他闻出枕巾上自己的头油味和被 窝里自已的脚丫味;认出五斗橱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罩衣罩裤是自己的另 一身换洗衣服;三屉桌上摆着他的照片;那盒彩色蜡笔是他的私有财产;那 本黄皮图画本里每张乱七八遭的涂鸦之作都是他的心血。他不用翻抽屉就说 的出那里有他什么宝贝;桌子底下掉了漆的刀、打不响的枪、丢了轱辘的汽 车印满他的指纹,是他挥舞过、冲锋过、驰骋过的才弄坏变旧的。年轻姑娘 美滋滋抱来的那只金鸡牌饼干筒也是他熟悉的,总被藏起来怎么找也找不 到,每次出现都但奇迹。这饼干筒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只要伸手进去准能掏 出焦黄的鸡蛋糕和五花八门的动物饼干。最妙不可言的是饼干筒底的那些点 心渣,他和哥哥无数次伸直脖子扣举着饼干筒轮流往嘴里倒像两个小填鸭自 己喂自己。他还会开那架圆面包形状的收音机。
  转动指针在弧形刻度盘上找唱歌的人。他知道靠墙那张单人床底下有 两只大藤箱,身下这张大床下有三只皮箱。这些箱子落满结成絮的灰尘,每 次爬进去都有要蹭一岙。这是他的老窝。每一只小免小狐狸都该有的巢穴。 他像一只回到森林里的小熊那么快乐。他要呆在这儿而不是保育院那间总有 穿堂风,总有那么多人仰卧起坐川流不息,足够给一个小城市的火车站当候 车室的动物园大厅。
  方枪枪巴结着管老太太叫姥姥。他知道这是一种很近的亲属关系。那 个年轻姑娘他叫老姨,是他妈妈最小的妹妹。他理解妹妹这个称谓的意思。 他和这两位女士相洽甚欢。他有点耍赖,又有点撒欢儿,眼睛盯着方超和哥 哥争夺每一样东西。方超拿枪他也要枪,方超动刀他就抢刀,甚至哥哥吃药 他也闹着要吃,少一片不行。他仿佛刚经特赦回到社会的战犯,珍惜自已每 一项恢复了的公民权。在他的小心眼里早已认定哥哥不正当地享有了很多他 也有份的东西,这使他相当嫉妒。
  在他的横行霸道下,方超只好躺下睡觉。他又一屁股骑在方超脖子上, 刀横在人家脸上,问人家招不招。方超一个翻身把他掀下来。姥姥在一边帮 腔:你就让他骑会儿。老姨拎着方枪枪耳朵把他揪到单人床上。
  姥姥喂他吃鸡蛋羹时他突然一手指着门哭起来。一屋人莫名其妙,不 知他又怎么了,问他也光哭不言声儿。过了片刻,有人敲门。李阿姨刚进楼
道门脚步声方枪枪就听到了。方枪枪背顶着门不让李阿姨进。姥姥怕闪着他
也不敢使大劲拉,隔着门缝和同来的保育院张副院长说话。张副院长句句在 理,李阿姨振振有辞;只要李阿姨说一句,方枪枪就在门后震耳欲聋尖叫一 声。
张副院长和李阿姨终于挤进口。 方枪枪跪在靠背椅前双手捂跟大声武气地哭。这哭泣由于长时间不间
歇并随着大人的说话节奏一声比一声高带出了表演意识,削弱了悲痛气氛。

从手指缝中我看到李阿姨和张副院长脸上相同的表情:既沉着又无奈。姥姥 是见过世面的,很有手腕,和她们交谈时始终面带微笑声音温和但态度不屈 不挠。她要留这孩子吃完晚饭再交到阿姨们手上。
  那天晚上,方枪枪在家吃了晚饭。家里的饭莱并不比保育院的饭菜更 丰盛,但每一个米粒,每一根菜叶都那么入味,芳香满口。方枪枪像一位尊 贵的酋长或说强盗头儿不等他抢各种好吃的都自动堆在他碗里,第二筷子才 轮到他哥。这位大他一岁的男孩表现的很有风度,像王子一样谦让,还学着 大人往弟弟碗里送了一勺菜,赢得满桌夸奖。
我让着弟弟。这男孩子添油加醋地说。 方枪枪有说有笑,当之无愧,吃得高兴还在凳子上站原地踏步走。 这时一个烫发的年轻女人用钥匙开门进来,看到正在一片欢声笑语中
风头的方枪枪不禁一愣。这女人立刻和老太太吵了起来。她像一个干部批评 另一个比她低级别的干部激烈指责老太太不该容留这孩子。她吐词飞快,情
绪激动,鲜明的心理活动全写在脸上:急而愤怒暴跳如雷;急而恐惧仿佛大 难将至;忽面绝望怨天尤人牢骚满腹。老太太分辨了几句,解释了几句,给 了她几句。那女人气冲冲进了自己的屋,临进门还回头喝道:让他下来像什 么样子。
大家这才发现方枪枪还站在凳子上垂头盯着自己脚尖活像罚站。
  我注意到这女人的房间是锁着的。当她隐于门帘之后可以听到咯哒一 声开锁响,然后那屋的灯就亮了,光线泼过来,使凳子腿和水泥地陡然多出 一些反光点。
  方枪枪碗里的饭永远也吃不完。他像只蚂蚁一个米粒一个米粒搬运自 己的食物。他把米饭堆成小宝塔,肉和菜一片片一根根码放整齐,彼此隔开,
泾渭分明。这个工程完成后,他又开始新的花样:把肉埋在米饭里,边吃边 观察肉是怎么从饭堆里中点点露出头尾。只听木质拖鞋声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疾驰到身边,方枪枪腾空而起被女人抱坐在大腿上,碗里那一小堆永不消失 的饭莱几勺子就全塞在方枪枪嘴里。女人抱着方枪枪下地换鞋,一转身整个
饭桌都跟了过去,发出巨大刺耳的摩擦声——方枪枪两只小手使劲抓着桌
沿。女人低头掰开了他的手,一转身他又抓住姥姥的衣服,老太太被他带的 也站了起来。女人用力掰他的手,刚掰开一只,另一只又飞快地补上去。两 只小手像对钩子见什么钩什么,打掉了墙上一幅攘着镜框的领袖像,飞刀似 地扔出一只筷子。一家人乱成一团,嚷成一片。在这一片喧嚣中我清楚听到
女人反复发狠小声念叨一句话: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我就不信?我往女人脸
上重重打了一下,又打了一下,我吐出方枪枪满嘴塞得鼓鼓囊囊的饭菜,大 声哭嚎起来。
  我坐在地上,像刚从老虎凳上下来被打断腿的革命志士。几只大人的 手拎着我的脖领子,只要她们稍一松劲,我就往地上躺。方枪枪那时也有个
四、五十斤,我不配合,单个女同志别想把他扶正。他妈躲到卫生间哭去了,
每隔 5 分钟冲出来指着他没头没脑喊上一句:你今天不回保育院就不行?? 居然打起我来了。
说到后半句,泪水涌出眼眶,转身又回卫生间拿毛巾擦。 姥姥和我谈判:今天咱们先回去后天就是星期天了一定接你姥姥的话
你还不信吗。
他姨也劝我还带着吓唬:瞧把你妈气的再不听话她不要你了你就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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