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很美



只是咽下一口气的死法陈南燕觉得很好看。如果要陈南燕挑一个诗意的时 刻,陈南燕会首选去死。
大部队该来了吧?她伸了个懒腰问方超。
这时她看见银幕另一面暴露在光线下的方枪枪。 方枪枪靠在身旁席地面坐律津有味看着电影咧嘴笑的战士肩膀睡着
了。大部队冲过来的呐喊声也没能唤醒他。 银幕上纷乱的人影、马匹、刀枪投射在他脸上斑马一样黑一道白一道
像正在演奏的手风琴忽宽忽窄,这张小脸变幻不定只有一双眼睛始终紧紧闭
着。他睡得很香,那战士一挪肩膀他就向后倒去。平躺在地上睡。 你弟。她指给方超看。 方超看不清那个躺着的孩子,还要忙着看电影。
  陈南燕扭头找阿姨,阿姨不在。她拉着方超低头从银幕下飞跑着钻过 去。日本军官被逼入绝境,四周都是指着他的枪口。方超站住看。陈南燕自
己跑到地上的孩子身边,跪下摇晃他醒。孩子睡得很死,怎么晃也不睁眼。 周围坐着的大人都眼盯着银幕满意地期待着。有一刹那,陈南燕以为方枪枪 死了,俯下身体贴近方枪枪脸马上闻到他呼出的气息和奶味这才笑了。她把 胳膊塞进方枪枪颈下,手托着他的脸蛋像妈妈抱她妹妹那样把方枪枪上身抬
起;她的另一只手伸进男孩子两腿膝下,跪着一用劲。挺沉一个男孩离了地。
这时旁边战士忽然扭脸说:你应该叫你们家大人来。 日本军官死得很惨,很丑恶。两边一千多观众同时鼓起掌,个个笑容
满面。小孩一起冲银幕上那个死人喊:该!
  方枪枪醒了一下,茫然看了眼欢呼的人群,头往陈南燕怀里靠了靠, 一手勾住她脖子,爪子冰人。陈南燕抱着沉睡的方枪枪迎着四散的人流走了 几步,觉得自己很伟大。
  方枪枪的梦里还在跟着部队渡河。他趴在马背上一走一晃悠。天很黑, 队伍里有哥哥、陈南燕和很多大班的孩子。人们低头慢慢地走着,军长师长 都和自己的部队失散了,战士们手里也光拿着小马扎。刚才的战斗没打好, 方枪枪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敌人冲上来的时候,他失去了知觉,一定是受了 伤,可浑身上下找不到伤口,看来子弹是穿过去了。他想从马上下来,要回 自己的枪,对大家喊:同志们,不能再这样撤了!马把他往上一推,更紧地 夹住他。马穿着保育院阿姨的蓝点大白褂。必须枪毙几个。方枪枪昏昏沉沉 地想。
  人群走散了,只剩下保育院的队伍还保持着队形。进村了,方枪枪被 搀进堡垒户明亮的房间,乡亲们关心地围上来,端来热腾腾的鸡蛋西红柿面 条。李大嫂人真好。方枪枪疲倦地微笑着,想对她说我没事伤不重就是困了。 他吃了几口,猛地提醒自己伤员不能吃太多,回头叫人看出来,睡不成觉就 得送回前线。先睡觉先睡觉,饭有的吃这一伤怎么也得养半拉月多享几天福。
方枪枪打着小算盘上了自己床,脱衣跟时还记着:临睡前问问李大嫂那个姓
唐的女特务抓起来没有,出发前跟民兵讲过几次了。部队没把敌人打退,村 里的特务又要活跃了。他希望不要天没亮就被敌人包围,还得钻地道。
  明天跟海军借兵反攻一下。西边还有很多部队没有用上。我就不信小 小几个日本兵打不过他们。三八大盖过时了。我们有炮——他妈的,空军的
飞机为什么没起飞?见死不救,有意保存实力。月本人都打到我们院了你公
主坟还完全吗?要批评他们,下死命令,要不仗没法打。

  第二天方枪枪发现自己还是个小孩,躺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床中,又 落到李阿姨唐阿姨手里,不禁失声痛哭。
他头闷在枕头上,身体一耸一耸,哭得十分伤心。鼻涕流在嘴里人要
大叹气离开枕头才能呼吸一下。他哭了一早晨,趴累了,又转过身拿湿枕巾 盖着脸哭。他实在不想接受这个现实,没有勇气开始保育院新的一天生活。 阿姨小朋友也都没人理他,没入劝他也不叫他起床。大家都认为他是深为自 己骂阿姨的错误懊悔,畏罪情绪严重,乃至痛不欲生。
小朋友们照直去外边做早操,做完操在活动室吃早饭。他们知道方枪
枪闯下塌天大祸,几乎没救了,自己也学了一点乖,所以吃饭走路静悄悄的 全不似往日吵吵嚷嚷。保育院整幢楼里只传出一个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隔着透光的枕巾,方枪枪看到走过来一个人影,这人开口是唐阿姨的 声音:知道错就行了,别哭起床吧。
唐阿姨的语调也有些颤抖,声音低沉带着家乡的口音。方枪枪这时尤
其受不了别人对他好,眼泪更多了。他哭,一是哭自己不该得罪唐阿姨,捅 了个大漏子;二是哭阿姨:你要早点对我这么好,我又何至于骂你,恨你, 往外跑——咱们不是都没事了吗?
  再想一会儿,就起来吃饭。阿姨不会跟你计较,阿姨干这个工作就是 有思想准备不怕受委屈的。只要你能主动承认错误,阿姨还会对你像从前一
样。
  唐阿姨说着喉咙也有些哽咽。她用手摩挲摩挲方枪枪的额发,手很暖 很干燥。唐阿姨起身走了。
  方枪枪又流了会儿眼泪,自己也觉得在劫难逃,看来混不过这一关, 总要面对阿姨小朋友,跟大伙有个交代。
  另外他也确实饿了,饿得不轻。早知第二天是这么回事,昨晚那碗面 条就不该浪费。
方枪枪一奋勇坐了起来,扒掉蒙着脸的枕巾,窗外的阳光一下刺进了
他的眼睛。他哭得眼睛又红又肿,看东西只能眯觑着不悲伤也情不自禁时时 流泪。
他穿齐衣服下了地,一手拨拉着沿途一根根床栏慢腾腾往寝室外走—
—真希望生活里没这一天。真希望在电影里过日子,下一个镜头就是一行字 幕:多年以后。
他最后看了眼阳光明媚的窗外,没有他的大部队,只好推开寝室门—
—臊眉耷眼出现在大家伙儿面前。 小朋友们趴在桌上静静地面画,看见他出来一齐抬起头,有几个还眉
飞色舞,接着又一齐低下头,继续全神贯注地画画儿。 唐阿姨在用拖把擦地板,摆臂扭胯退一步脚下湿一行。她好像也哭过,
眼睛红红的显得人既老实又质朴。看到方枪枪,她把墩布靠在墙上,大步走 过来牵起他手将他领到门边一张孤零零的小桌旁坐下。小桌上摆着一搪瓷碗
大米粥,一碟酱萝卜片和四个糖包。 方枪枪喝粥吃糖包。粥和糖包都是温的,糖包里的白搪部分已经凝结
成砂状。平时早饭每人只有两个干粮,今天他得了四个。很多小朋友回头偷 偷朝他笑,方枪枪矜持地瞟他们咬着糖包翘起二郎腿,看到拖地的唐阿姨立
刻又放下腿,低头喝粥。
小朋友们排队去远处玩了。方枪枪独自坐在活动室窗前小椅子上,看

着地板上的水印在阳光下一点点干透。院里很安静,楼上也没有脚步声。他 已经想好了,呆会儿一上来就主动承认错误,不该跑,不该骂人,对不起, 再也不了。应该再画一张画送给唐阿姨,表示歉意。画什么呢?
  葵花、太阳、小鸟?应该有人物,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是唐阿 姨,小孩是我,大人拉着小孩的手,旁边再有葵花太阳和小鸟。写上自己和 唐阿姨的名字——唐阿姨不是糖包的“糖”吧?
  唐阿姨李阿姨张副院长从门缝鱼贯而人,李阿姨张副院长手里还各拿 一个本子。她们三人在方枪枪面前围坐成半圆,李阿姨张副院长拧开钢笔帽
在本子上乱划几下试水儿。 大人还没开白,方格枪就勇敢地站起来,背手面对唐阿姨多少有些唐
突地大声说:我错了不该跑不该骂您对不起下回改再不了。 说完他还不伦不类地鞠了个躬搞得唐阿姨直眨眼睛一时无话。
你坐下你坐下先别急着承认错误。李阿姨拉着他的后衣摆把他拉回到
小椅子上。 有认识能承认错误这很好。张副院长推推自己的眼镜说,倒不在于错
误大小,主要看态度好坏,是否能挖出错误根源,挖出根子,改就容易,就 不是句空话了。
这几句话倒给方枪枪说糊徐了,话听清了意思一点没懂。这态度还不
算好?还要往哪儿挖?隐隐觉得自己这错误白认了,人家没原谅。 你那句骂人话是跟谁学的这我们特别想知道。张副院长接着说,你这
么小怎么会骂这句话?
  哪句话?方枪枪一时忘了自己昨天骂过什么,他觉得自己也没骂几句。 嗷,他想起来,他骂阿姨“糖包”来着,不禁一阵脸红低下头。
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张副院长问。 方枪枪点头。 你懂?李阿姨难以置信。
小朋友都这么说。方枪枪不安地在椅子上扭扭屁股。 不可能!李阿姨扯着嗓门嚷嚷:我从没听见任何小朋友嘴里说过这话。
咱班、全保育院我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听见这脏字儿。 那你可真太不了解情况。方枪枪不服地想,小朋友背后还管你叫大鸭
梨你大概也没听说过。
你是不是在家听谁说的,还是在院里听那些大一点的学生说的? 都不是。方枪枪也不明白张副院长脑子是怎么转的——保育院外边的
人怎么会知道唐阿姨的外号? 那你是怎么会说的?一定是有人教,你才会的,你才多大?我二十岁
以前都不会说这个话。保育院绝不会有人讲这个话——不允许! 张副院长态度严厉起来:今天你一定要说出这句话是谁教你的。跟小
朋友打架,顶撞阿姨,从保育院往外跑,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承认错误
后都可以原谅。但讲这个话,不说清楚,没人原谅你。这还得了吗?我搞幼 教工作从一解放就开始,十几年,军训部的孩子我带大多少拨儿,没见过这 么恶劣的,对阿姨骂出这种话。这话解放前也只有流氓地痞才挂在嘴边。
张副院长愤然站起:你起立。 方枪枪膛目立正。
你父母我都很熟,我不相信他们会教你说这个话。他们要知道他们的

孩子这么小就这么——怎么形容呢? 满嘴喷粪!“大鸭梨”脱口而出。
满嘴污言秽语——他们会伤心的。张副院长毕竟是个知识分子干部,
文雅一些。 孩子交到我们手里,没学到好,倒学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我们失
职埃张副院长言下竟有些唏嘘,背转过去摘眼镜。 快说!按笱祭妗焙浅馕遥?悴灰O 胱盘姹鹑舜蜓诨ぁK挡怀鋈死茨憔
腿?愿龆底拧! T 缈茨悴皇歉鐾嬉舛?*
  不要朝他嚷,还要耐心细致,我们的责任是教育。张副院长看我一眼: 这之前先不要让他参加班级集体活动了。让他反省直到搞清整个事件——我 就不信没坏人影响他会自己学出这种话。
  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李阿姨声若洪钟,两下就撞得我胸腔发 麻。
  麻之后是心口一阵阵起酸。我瞪着她和张副院长,告诉自己不许哭, 不许当着这两个坏蛋哭。一开始我就不该承认有错,真是后悔。对待她们这 号的必须厉害,没理也要搅理,因为她们是笨蛋,你认错也白认,她们听不 出你的诚心。比起“大鸭梨”,“张四眼”更讨厌。说他妈什么呢一大嘟噜没
一句听得懂的。你要罚我以后不许玩就直说。想告我爸打我没门儿。他出差
了不在,找不着人,气死你气死你。 方枪枪的心理活动都写在脸上。张副院长看罢摇头,对李阿姨讲:不
要急,这孩子现在抵触情绪很大,慢慢来。
  你现在回寝室,呆在自己床上,从今天起每天不许下床。撒尿报告阿 姨,吃饭等阿姨叫,没有允许不许跟小朋友说话。别人主动跟你说也不行。 有枪第一个崩了这大鸭梨。我在走向寝室的路上鼓励方枪枪:做得对, 不怕她们,下次还骂操她们的妈。我想起了昨天方枪枪骂的这句话。确实不
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也忘了从儿,听谁先讲的不知不觉就会了。但我发誓,骂唐阿姨那次
是第一次说。气急了,不知说什么好,一下脱了口。这话也许不好,不好你
跟我好好说,现在这样,我还不改了!有空儿就骂你们:操你妈操你妈操你 们大鸭梨张四眼一块儿的妈。
陪我进寝室的唐阿姨看见方枪枪嘴不停翕动,叹气道:你骂这话真是
早了点儿。 我没骂你。方枪枪哭咧咧地说,一骨碌爬上床。



  



第七章




  正如越南人民的伟大领袖胡志明伯伯所言:再也没有比独立自由更宝 贵的了。我在自己的钢丝床上蹦啊蹦,身体笔直,两手贴腿,想象自己从十
  
米跳台一个接一个“冰棍儿”跳下来。跳累了就掂起脚痴看窗外跑来跑去热 闹嬉戏的小朋友,看得闷了又接着跳起来,我在空中学会了从 1 数到 54, 那是寝室里空床的数目。我看到了远藏墙角的簸箕扫帚,天花板洁白中的瑕 疵。偌大的寝室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开初我还能自得其乐、为自己制造一些 惊险场面和有意义的时刻。每天早晨阿姨带着小朋友退出后,我在床上立即 开始折腾:拿被窝做地道,摸着黑往里爬,从被脚隐蔽待命之后一跃而出; 用枕头在床栏砌成垛口,打一枪换—个地方,机敏地滚动躲避子弹,负了重 伤依然艰难地扣动扳机。我差不多一个人打完了解放军几十年的战斗,消灭 了我能想到的国内外敌军。紧接着尝到了胜利之后的空虚,凯旋归来的无聊。 荣华富贵犹如过眼烟云。
  我从一张床走到另一张床,光脚踩在两根紧靠的床栏杆上走钢丝一样 全凭张开双手平衡,更多的时候像一架行将坠落的小飞机,左右摇摆着翅膀, 飞不多远扑通掉到别人床上。
  班里小朋友的平展的床单都被我踩上脚印,践踏成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我发现阿姨的床上有很多秘密。枕头下、被子个藏着—些奇形怪状的布带子 和叠成很宽扇子的粉纸。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布带子抖落出来,试图穿到自 己身上。有两个圆兜的似乎很容易猜出用途,一般我是当作小背包套在肩上, 既可以装伞兵又可以当步话机对指挥部呼叫:851,851,我是延安。还有一 种带子研究很久莫名其妙,穿在哪儿都有多余部分,也就能凑合胡乱打一绑
腿。
  粉纸没什么可说的,一概用来擦鼻涕,相当吸水。我对阿姨身上居然 要挂这么多零碎十分轻蔑,可见她们有多畸形多不正常,难怪—个赛一个脾 气暴。
  唐阿姨对我的态度比李阿姨要缓和。她还能用正常的口吻同我讲话, 准时叫我吃饭,对上厕所的要求也—般予以满足。有时我还得到她有意的关 照。我是全班最后—个吃饭,笸箩里剩下的凉花卷、凉发糕她都夹给我,吃 炒菜她就帚底连汤带水都添给我起码涨出大半份,这样我往往比其他小朋友 吃的食物分量更足。赶上吃好的肉包子什么的,这种最后就餐的实惠更招人 眼羡,有些饭量大嘴馋的孩子制造各种机会吃着手指头在我桌旁徘徊,我大 肆享用,一口也不给他们剩下。于倩倩曾替我数着目睹我把 11 个猪肉白菜 包子都咽下肚子,当场大哭起来。
  我像—名被判了死刑的江洋大盗受到同牢其他普通刑事犯的尊敬。我 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一一酷。每天仰着脸独出独入凡人不理,跟阿姨 说话也是歪着头,眺望远方。谁首里拿着什么我看上的东西,走过去一言不 发劈手夺来,被抢的人—声不敢吭。目送我远去。
  汪若海有一次还想骑我,我背起他二话不说往墙上撞,还专程走去挑 门框锐角,撞得他痛哭不止,屁股两天才重新弹成半圆。
告到阿姨那里还受到批评:谁让你去和他接触的?自此他一见我脸上
便有些谄媚。 陈北燕完全沦为我的奴隶。晚上我只要把脚一伸过去,她就会给我说
袜子;早晨我还没醒,她已经把我两只袜子穿好了。我喜欢拧着她脸蛋睡觉, 她就任我伸过去—只手拧着,常常我都睡着了手还在她险上。
我遇见过一次陈南燕。那时我已开始超保育院所有阿姨小朋友外出散
步.偷偷溜出班在整栋楼里窜上窜下,视察各班情况。我在二楼拐角处碰到

正偷偷摸摸下楼梯的陈南燕。大概她也犯了什么错误,被她们班阿姨罚不许 出门。当时周围一个人没有,全楼静悄悄的。我们都鬼鬼祟祟干着不可告人 的勾当,冷了冒出—个人来,彼此大吃一惊,第—个反应是都转身要跑。接 着又都镇静下来,横眉冷对。陈南燕瞪着我。又开始—步步慢慢下楼。快到 最后一节台阶,也就是将近我面前,我舞起王八拳。
  我只是在原地舞,拳头并没有落到她身上,隔着半尺远。她侧脸皱起 眉毛,好像突然有风沙刮来。她可能想寻找缝隙钻过去、怎奈我双拳舞得密 不透风,向前一步断难幸免。她想从—旁绕过去,走到哪边我迎到哪边。
别来劲蔼—她小声警告。 我更不答话,只是一味瞎抡,抡得我自己都看不清眼前的她。 她无意还手,就那么居高临下望着我,看得有些不耐烦就换只脚当重
心。
对峙半日,我迈上一节台阶。 别来劲啊一一她又说。但人往高处退了一节。 我又迈上—节,她一低头冲下来。不是对打而是穿过敌人封锁线。 我的拳头纷纷落在她头顶、肩膀。有一拳擦过她的额头,一拳打中她
的耳朵。我不是真想加害她,舞在高潮,猝不及停,最后两拳也是软的。 她在下一层楼梯停住了。我从扶手往下看:她捂着耳朵在流眼泪。
  看到她的眼泪,我也像掉在地上的铅笔外表完整内芯儿断成一截一截。 我想谁都不会再对方枪枪这个坏孩子好了。
我觉得保育院的房间都太大了,大的就像人在海中,四周一片汪洋。
这些房间又都很深,如同一口口深潭。人在潭底静坐,耳朵受到很大压力, 嗡嗡作响,时间长了再听人近在咫尺说话都觉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罩。 有时太长时间听不到一点声音,我很怕自己聋了,就喊。突如其来的
尖叫首先把我自己吓一大跳,像是鬼的声音,接下来久久不敢再出一声。 阿姨带着小朋友回来,经常发现方枪枪失踪不见。她们发动全体小朋
友里里外外找,最后在紧靠墙角的小床底下找到我。我紧蜷双腿,两手抱膝, 睁着眼睛目视前方。
  她们以为我傻了,在我眼前晃手掌,让我数手指。我心中冷笑:这太 小儿科了。我早就数过多少遍 216 条床腿,现在正在加每张床下的弹簧钢丝 数。她们打扰了我的计算,令我非常不耐烦。
  张副院长又找我谈了九次,她的要求降低到只要我承认错误,万事皆 休。我哪有工夫再跟她扯蛋,总是得不出全班床的弹簧钢丝总数叫我十分烦
恼,一上 300 就乱,一上 300 就乱,我都快被 298、299 这两个数字弄疯了。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中设了重返记号,一到 298、299 就不走字,读过去就变
回 201、202… 。我试过慢读、快读,一句一字和—带而过、统统无济于事。
300 成了我的顶点、极限、宿命,可望不可及,到达它的同时就中断、弯曲, 开始新—圈轮回。这短短一组小数像一顶小帽子扣在我过大的头上,箍得我
喘不上气伸不开腿,视线一过 300 米都一片模糊,只能蜷缩着呆在床底。 她们允许我参加集体活动。第一次走出保育院,看到桃树我就跑了。
我好像在前世见过这些相映成趣,整齐排列的桃树。一万年前它们就这么长 着,结满桃子,我是一只小猴子,骑在树上吃桃、轻盈地攀上攀下,手还被
桃子尖利的绒毛刺伤。我有个美好的过去,这只有重新爬上树才能想起。
看到我擅自离队,没有一个小朋友告阿姨。班里似乎已形成共识我有

不守纪律的特权,或者说我已不属于这个班集体。 曾经挂满枝头的桃子已经消失,桃叶似乎更茂盛了。 破碎的蓝天记载着一些含义暖昧,难以言说的符号。当我还是个大人
的时候,我指挥着大军从这里经过。我有一把手枪。心情沉重 G 我不知这么 多年的战斗生涯是如何度过的,也忘了到底是胜仗多还是败仗多,为了什么 坚持斗争。我失去了最后一个参谋人员,心中的苦闷无人诉说。
  强大的敌人埋伏在前方,明知这一仗打不过还是身不由己走向包围圈。 我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远在天边。横在中间的无数河流、高山峻岭被夕阳
照得紫瘢淤红残缺不全,他们的身影依稀淡薄,只是天际线上的两个黑点, 快马也追赶不上。我很想重回他们怀抱,重回童年无忧的时光。
  这时我意识到他们早已去世,不复再在这个世上。42 楼那个家只是一 个空壳,一个骗局只等我回去埋伏在墙里的敌人就会一齐开火,把我打死在
自己家的堂屋地上。为此他们已经先打死了我哥哥。派了另一个方超冒充他。
一想到自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肝肠寸断。 我知道自己是连年战乱不休的祸首、杀了太多人,就算带领整个部队
投降,人家都会得到赦免,我是肯定要判死刑。这么年轻就要去死,我实在 不愿意。早知今日,当初对一些落在自己手里的人就该手下留情,放人家—
马。要是陈南燕姐妹活着,我被捕后她们一定会为我讲些好话的。真怀念早
年刚起兵的岁月,那时大家多么亲密无间。 唐阿姨在桃树丛中找到方枪枪时,发现他哭得伤心欲绝。抱在身上仍
—声不出。泪如泉涌,身体剧烈颤抖,喉咙咕嘲咕娜闷声吞咽,唐阿姨直担
心他会窒息,不断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走几步让他往地上吐一口痰。 唐阿姨感到方枪枪身体很烫,卫生科医生来给他试了体温计,果然有
些低烧。医生开了一些四环素和阿司匹林让阿姨饭后给他服下。午睡起来, 方枪枪热度又升了—点,躁动不安。到了下午,脸上开始出现露珠一般滚圆 的水疤,额头、鼻侧、颈后都有。唐阿姨一看十分紧张,她知道这是出麻疹 了,必须马上隔离,否则会很快传染给其他小朋友。
唐阿姨把方枪枪抱到隔离室,李阿姨抱着他的—小卷铺盖相跟着。空
置的将军住宅客厅里窗帘低垂,光线晦暗,飘浮着浓烈的来苏水味儿。一些 出麻疹的孩子已经睡在那里,由一个老阿姨照料。李阿姨在—张空床上铺好 被褥,从唐阿姨手里接过方枪枪把他放进被窝,掖严被角。
  这个过程,我很清醒,李阿姨掖好被子后还摸了摸我的头发。她把我 的几小袋药片也带来了,一一交代给隔离室的阿姨。她和唐阿姨似乎都不太
信任隔离室的老阿姨,反复告诉她这些药分几次吃,什么时间吃,一次吃几 片。还是生病好。生病别人对你就不厉害了。
  临走时,两个阿姨都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要用手抓脸,多痒也不要抓。 水疤破了就会结疤,长大就不漂亮了。
黄昏唐阿姨又来看了我—次,正赶上病号饭送来,她一筷一筷喂我吃
了那碗面条,每?筷都先用嘴吹吹再填进我嘴里,还用筷子头把沾在我嘴角 下巴的残渣扒拉干净。
我感到愧对她,吃完—口就低下头,心里还是愿意被她俘虏的。 吃完饭隔离室的灯就熄灭了。我身上热乎乎的、脚心出汗,把手脚都
伸出被窝。隔离室老阿姨查床看见,又都把我塞回去。外面天还没黑,隐隐
可以听到远处人声喧语。我睡了一会儿。被脸上痒醒了,像是有几只蚂蚁爬。

  我想用于抓,发现双手被布带一边—只绑在床栏上。我记着阿姨的嘱 咐,不能抓,要忍耐。这次我要表现好,让她们知道其实我是最听话的孩子, 如果她们允许我投降,就会知道我有多忠心多勇敢。我痒得哭起来。周围的 孩子也有人跟着哭,哎哟哎哟喊爸喊妈。司令不能哭。司令—哭底下的大将 就会瞧不起你,以后就不服你管了。我边哭边劝自己。部队被消灭了,东山 再起很困难。幸亏得了玻应该在病好前逃出去。出了隔离室一拐就是国境线 那道灰墙,趁夜里没人看见翻过去到海军大院就没人管了。有海军站岗我们 院的人道不过去。我可以装作海军的小孩,不叫他们看出我是干什么的,若 无其事瞒过他们院的大人,混进海军的码头上船,去找城里的解放军。我在 波涛中起伏颠簸,小床变成我的船,一次次把我从浪底送上浪尖,一次比一 次离天花板近。再这么甩下去我该磕着了。那黑色的怪物又从天花板上出现 了,带着巨大的身躯沉甸甸地接触我。我想我已经被它压死了。死后的感觉 并没我想的那么可怕,身体还能动,意识也没中断。我不能让人看出自己没 死、要装死。看来我确实与众不同,别人都死了我就死不了。这个秘密不能 泄露,要不别人就会盯着我往死里打,其他人挨一枪我就得挨一梭子。我有 这么个打不死的本领,将来准能在解放军里当大官。每次打仗我都装死,仗 打完了再偷偷跑回来,毛主席—定很惊讶。
  灯亮了,我看到唐阿姨、李阿姨、张副院长还有一个烫发的年轻女人 以及两个卫生科的大夫围在我床边窃窃私语,商量什么。我装死,一动不动, 连呼吸也屏祝她们轮流用手摸我额头,一点没发现我没死,只是都说:又高
了。
  她们把我翻过身,脱下裤衩,将一支冰凉光滑的细棍儿塞进我肛门。 我初以为是谁的手指,后来想到是体温计。这很不舒服,但我忍住了不抗议, 一说话就不像死尸了。她们拔出体温计时我跟出一屁。自己十分扫兴,估计 前功尽弃。果然她们动用最狠一招试验我。我听到玻璃瓶被敲碎发出的清脆
声,屁股一紧,接着挨了—针,锐痛刺肤,真想埋怨,又想算了、只要她们 不拉我起来还是装到底,将来遇到各种各样的敌人什么怪招儿不使?没毅力 老得被人家多枪毙几回。
  我被翻回来时歪着脑袋,耷拉着舌头吐白沫儿。听到有人笑:没事, 还装死呢。
于是知道自己有点过。
  隔离室白天也挂着窗帘,方枪枪睡得日夜颠倒,常常把晚饭号听成起 床号,留下那些日子天总是阴沉沉的印象。每天都有一些新出疹发着烧的孩 子送进来。一天上午方枪枪醒来。
  发现陈南燕睡在他旁边的床上,烧得昏昏沉沉,边哭边说胡话,脸上 星星点点涂着紫药水像长了虫眼的苹果。
  后来方枪枪的烧退了,老阿姨允许他们几个出完疹子的孩子白天在隔 离室外的凉台回廊玩。凉台边有一架茂盛的藤萝,吊着很多皂英,方枪枪以
为那是宽扁豆。陈南燕等同室病友几个女孩子想摘下一些炒菜过家家。方枪 枪主动当底座,蹲在木头架子旁让陈南燕踩着他肩膀、脑袋瓜伸手够着去摘。 陈南燕问他有没有劲儿站起来。他一努站了起来,手把着陈南燕腿弯摇摇晃 晃在日影斑驳的藤萝架下走。下来的时候他腿一软,两人一齐倾斜,陈南燕
一下从他肩上滑下来用手搂住他脖子。倒在地上手也没松,两个孩子勾着脖
子躺在地上还相视傻笑半天。皂荚撤了一地。

  方枪枪和女孩子们玩得很好。谁使唤他都听,让去打水就去打水。让 去拔草就去拔草,跑来跑去,忙的不亦乐乎。也因此受到女孩子们待见,辛 劳之余被允许抱一下人家娃娃 c 在他的带动下,隔离室其他男孩也都争着给 女孩当随从。自愿为女孩子效劳的人多了,形成一个局面:每个女孩都给自 己找了个贴身男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什么事都是这另仆干,不许旁人胡 插手乱献媚的。
  陈南燕挑男仆时好几个男孩自告奋勇,方枪枪手举得都快杵到陈南燕 眼睛上了。陈南燕边退边挑一脚踏空掉到回廊台阶下去。最后陈南燕选上他, 方枪枪笑都没来及笑一声立刻勤勤恳恳开始工作。奔波听命百依百顺。惹得 杨彤还老大不高兴,跟陈南燕吵,说是自己“第一个看上他”的。陈南燕也 不示弱,说“他本来就是我发展的不信你问他自己”。两个女孩鸡一嘴鸭一 嘴吵了—中午。方枪枪在一旁垂手恭立,一语不出,心里很是满足。
陈南燕对下人很关照很爱护的。教他跳房子,踢毽。 方枪枪踢蹬不灵,脚摆不正;跳房子还成,手里脚尖都有点准头。几
次女孩们组织男仆比赛,他都赢了。女孩子们每天比赛跳绳,双人跳,女主 人和她的男仆。这是方枪枪喜欢的游戏。每次他和陈南燕面对面脚对脚站好, 他就不禁乐呵呵的。陈南燕很严肃,绷着虫眼渐少的小脸紧盯着方枪枪的眼
睛,嘴里清脆地喊道:预备——齐!双手往前猛一抡绳,他们俩就—齐有节
奏地跳起来。绳子像鞭子刷刷从脚下抽过,两个人异口同声喊着:123…… 。 喊到了 200,周围小朋友就一齐帮着喊,越喊声越大,越喊声越齐:
298299300…… 。这时候,方枪枪的声音比谁都响亮,他毫无障碍地喊出 300
这个数字。陈南燕单人跳的记录到达过五百五。但对方枪枪而言,这 300 就 意味着超越了自我,因而使他兴奋异常,眼中也放出光彩。陈南燕受到他的
感染,脸上也露出笑容。两个孩子喊着、笑着、眼对眼互相紧盯着,同心协 力跳着躲过一次次绳击。方枪枪在陈南燕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和身后的回 廊。这一切被完整缩成一幅褐色的小照:花影、日光、墙窗、其他的孩子。 以至几十年后我一直认为有这样一张照片。与陈南燕争论起来还蛮有把据地
形容:135 相机拍的,当时颜色就有些发黄,从藤萝架方向取景、照的是凉
台回廊上一群孩子在看我们俩跳绳。陈南燕总是说我胡扯。她压根不记得我 们一起在保育院隔离室住过。不记得我们冤家对头似地打过架:不记得我! 上过她的床她帮我脱过衣服。在她的童年记忆中我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只 是方超—个很小的弟弟。当我把我对她的感受讲给她听时,她的回答是:流
氓。
  方枪枪以为他是陈南燕最亲近的人。这—次他超过了陈北燕。一切如 他想象过的那样发生、他像—股臭味儿萦绕在陈南燕周围、日夜不离左右。 他跟陈南燕跟得那么贴身。以至屡屡踩到陈南燕的后脚跟。使这个女孩每走 几步就要蹲下来提鞋。他没得到“小尾巴”的绰号殊感不公。
午睡时间孩子们睡不着,整间客厅内充满嘈嘈切切的低语。陈南燕和
方枪枪在床上一聊就是很久很久很杂乱。 陈南燕去过很多地方,记着者一鳞半爪,就形容给方枪枪听。颐和园,
北海公园,香山。她把这些地方都说成人间仙境,有好多好多亭子、画着画 的长廊,可以划船。在船上喝汽水吃面包。这都是皇帝住的地方。皇帝显然
是个爱玩的人,人民还挺惯他,让他把家修得像个公园。我以后准备当—个
皇后——陈南燕轻描淡写去意已定地说。她还怕方枪枪听不懂。接着问他:

你知道介么是皇后吗? 知道——方枪枪点头:皇帝的人,必须是女的。
对一一陈南燕肯定他的知识面:皇帝的爱人。就譬如说皇帝是爸爸,
皇后就是妈妈。 那我就当皇帝。方枪枪兴高采烈地说。
那不行。陈南燕不同意:皇帝还得打仗呢。那得是大人。你不行。 方枪枪想争辩说自己当过司令,打过仗。话到嘴边又怀疑起自己的记
性,陷入沉思: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做的梦?
  那时你可以到我们家来玩,不收门票,我穿得特别漂亮,请你随便喝 汽水吃冰激凌。陈南燕美滋滋的幻想——你要想在我们家上班也可以。
那陈北燕呢?方枪枪不服地问。 她是公主埃陈南燕说:我妹妹肯定得是公主。
不对,公主必须得是女儿才能当的。方枪枪奋起反对。
妹妹也可以的。陈南燕想说服他:这你不懂——这样吧你给我当太子。 我懂。妹妹就是不能当,除非她是你生的。方枪枪寸步不让。 咱们别争了,问杨彤。陈南燕欠起身喊杨彤:杨彤你说妹妹能当公主
吗?
杨彤从另一张床上露出头:可以。妹妹姐姐都可以。 女儿叫贵纪。
杨彤说得确凿,方枪枪一时没词儿。
那你到底当不当太子?陈南燕问他。 不当。方枪枪生气地说:要当我就当大将——太子是干什么的? 太子?太子就是每天陪皇后玩的一一你不陪我玩了? 方枪枪既舍不得不陪陈南燕玩,又嫉妒陈公主地位比他高,左思右想,
终于同意:那就又当太子又当大将。 陈南燕问方枪枪:你们家是从哪儿来的? 方枪枪说:我们家就是这儿的。
陈南燕得意地说:不对。咱们这些家原来都不是 29 号的,都是从外边
搬来的。 外边哪儿啊?方枪枪这次糊涂了。
都是很远的地方,要坐火车才能到。我不知道你家是哪儿的,我们家
是南京的。杨彤她们家也是南京的。我们两家是一起坐火车来的。我在火车 上就认识她。和她妹。
  你肯定也坐过火车,只不过你忘了。咱们院的人全坐过火车。那边那 个瘦瘦的像猴子的那个高晋,你们班高洋他哥,只有他们家是坐飞机来的—
—陈南燕指给方枪枪看。 方枪枪被她说得心神恍惚,使劲回忆自己坐火车的经历,怎么想也是
雪地鸿爪,似有若无。一顶白色的遮阳帽在他记忆深处飘飘荡荡地飞舞,总
也不落。他好像看到混浊泥黄的滔滔江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 有那么多脏水,人何以身在水上。他想那并不是真的,是陈南燕一通渲染造 成的。从远方而来——这说法真令人神往。
  我早就猜到,我不是一个简单的小朋友,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复杂、幽 暗的过去。我受过很多苦,九死一生;经历过很多难以想象的考验和激动人
心的时刻。此番前来,—定肩负伟大的使命,否则不必有“我”。保育院张

三李四王二麻子够多的了,又何必浪费一个方枪枪冒名顶替进行掩护?只是 我在保育院浑浑噩噩的生活中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也许这是为了我的 安全,等我长大这一切就会油然想起。方枪枪这个外壳实在弱小,不堪一击。 如果我的敌人知道我现在是这么一个儿童,他们就会找来轻而易举弄死我—
—方枪枪一死,我的计划也就打乱了。一切还要从头再来。 派我来的人是谁呢?
咱们为什么都要到 29 号来?我问陈南燕。 她已经睡着了,额头紧紧顶着床栏杆。我看到她脑门上硌出来的—道
道红樱我叹了口气翻过身来,迷迷糊糊正要入睡,—下又精神了:一个黑黑 的军人和那个烫发女人头挨头扒着纱窗往屋里看。我撑起身子,烫发女人立 刻笑逐颜开向我拼命挥手,露出门牙和明晃晃的手表。
  我校头去找那个流星般在墙上、天花板上飞来飞去的亮点儿。----哈 鹰扫校,疯马校排
  



第八章




我问方枪枪的爸爸:我是从哪儿来的? 他微笑不说话,很为难的样子。 地里拣来的。方妈妈插话,飞快地瞟方爸爸一眼。 白菜地吗?
方妈妈大笑:对。 白菜地呢? 挖了。铲平了。没了。 原来呢?
原来就在大操常方妈妈信手一指。 南京在哪儿? 在南边儿。方爸爸说。
南边哪儿? 这要看地图才能说得清。回家我指给你。
南京有河吗? 方爸爸讶异地一扬眉毛:你都记得? 我快乐地说:我的白帽子呢?掉水里了吧。 厉害厉害,你那么小会记得。
他怎么会记得,还不是你总说。方妈妈一撇嘴。
那些鸡呢? 什么鸡?两个人一起糊涂。
方爸爸先反应过来:你是说困难时期家里养的那些鸡都进你肚子了—
—你看他确实都记得。 这次轮到我茫然了。 再往前呢?

往哪儿前?方爸爸领我躲过一辆自行车。 南京。白菜地。
两人笑:又绕回来了。
方妈妈说,这些事小孩别老瞎问。 长大你自然就知道了。方爸爸说。
这就对了。我心里一美,手牵两个大人之手,双脚离地悠起秋千。 你为什么那样笑,好像你什么都懂?方妈妈奇怪地看我。
我懂。
懂什么,说出来。 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胡说!方妈妈一卸胳膊把我顿在地上。指着自己鼻子:你,是我生的。 南京“八一”医院。这可不是瞎编的,有出生证。
说着她得意地笑起来,好像这下终于把谎编圆了。
我也笑,瞟了眼方爸爸,彼此仿佛心照不宣。 这一次我在方家住的时间比较长。第一天我还能严格要求自己,不乱
动老乡一针一线。 第二天就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方家,特别是方妈妈也有很
多规定、禁忌:进门要换拖鞋;饭前便后要洗手;撤完尿立即冲马桶;不许
进大人卧室;不许躺着看小人书;吃饭要端起碗,筷子不能插在米饭上—— 据说这是给死人吃的。
方妈妈工作很忙。每天她进门天都黑了,收音机里在播一首低沉、叫
孩子听了心里难过的的歌儿:“起来——饥寒交迫的努力”。这时我已经迷迷 糊糊,怎么主观努力也起不来。
唱完歌说一句话:现在是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时间。 然后,方妈妈就准时回来了。她和方爸爸在外屋咕咕哝哝说话,踢哩
趿拉进来开一下灯,接着能嗅到香油和鸡蛋的味道,听到吃面条的叹息和咂
舌声。再往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这歌声、挂面味伴我入睡多年,养成习惯: 一听《国际歌》就想顺嘴说:现在是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时间;一吃 挂面就困得不行。
  方爸爸也很忙。一吹号就要起床,带我去食堂吃早饭。吹第二遍号他 就要去上班。把我送到 42 楼小路口,看着我进单元门,自己去办公区。中 午吹号,我再在食堂门口等他,一起吃完午饭回家午睡。下午醒来家里一般 只有我一个人,直到晚上吹号,我才能在食堂门口又一次等到方爸爸。有时 方爸爸晚上还要开会,天黑很久也不见他回家。
  家里不锁门。铜钥匙就插在门外的钥匙孔里,不管谁进门一拧就行。 平时关着主要是怕风吹开。
  白天,我就一个人把儿童三轮车从四楼搬下来,背着一枝刺刀枪骑着 车在院里逛。我还有一枝装电池枪口能闪红光的冲锋枪,舍不得拿出家,怕
被别的小孩玩坏了。院里常见一些没工作的家属和推着缨儿车的保姆在每个 楼一层凉台坐着聊天。我骑车过去和她们说说话,逗逗孩子,给她们表演表 演拼刺刀。
有时我也听听她们的会。 这些家庭妇女都是资格很老的共产党员。做姑娘时一定很像电影上那
些腰扎皮带背着大枪又站岗又送军粮的泼辣的妇救会干部。现在老了,解除

了武装并失去电影上那种硝烟纷飞的战争背景。 他们和方妈妈那种时鬃女青年完全两路人,从里到外毫无共同点。前
者来自农村山区很多人目不识丁,后者基本是大中城市学生出身;她们说话
有浓重的山东口音,方妈妈她们全讲普通话;她们穿偏襟粗布大褂,梳直上 直下的短发别着老式发卡,冬春刮风的日子包着花布头巾:方妈妈她们穿旗 袍、布拉吉或制服,烫发,系丝巾或羊毛围巾;她们苍老、身材臃肿,手里 纳着鞋底子,表情既善良又温顺,很爱和小孩说话,拿东西给小孩吃,小孩
做什么都会得到她们的赞许;方妈妈她们白皙、体态窈窕,手里拎皮包,神
态傲然,不是自家孩子一眼不看,不许小孩吃别人东西,小孩做什么都要被 她们禁止、喝祝方妈妈她们都是那种标准新中国女性。电影上也有这么一路 人,身份一般为教师、文工团员或大学生:刚毅较真,意气风发,一遇见错 误倾向就坚决斗争。你一看见她们就会产生幻觉,仿镜看到一个高举火炬向
我们跑来的女子马拉松运动员。文革过后家家公开了一些历史照片,我发现
这些尊敬的女同志大都是有钱人家或曰剥削阶级家庭的小姐来的。 听会的收获使方枪枪知道白薯切成片晾成干儿很好吃;鸡蛋打成浆和
在面里摊饼也很好吃;笼而统之得出印象——别人家的饭比自己家的好吃。 家庭妇女党员们一边晒太阳聊天,一边也摆着个小半导体收音机让它
响着,权当它是个神经病,没人理它自己仍一个劲又唱又说。神经病大部分
时间是憋着嗓子唱戏,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就像有人拿钝刀宰他,脖子都断 了只剩一口气还没接没完死乞白赖地哼唧。
唱戏之余神经病也爱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方枪枪字字听得明白属于
国语,连成一片反而晕菜如堕五里雾中。 灌进他耳朵里最多的两个词一是“美国”二是“越南”。 神经病好多话里都带着这两个人,似乎这两个人在打架,神经病在一
边看不下去,絮絮叨叨听着也不像劝倒像是自己挺生气。 美国——方枪枪有印象。这大高个生活作风不太好,家里富裕讲吃讲
穿,出门也爱欺负一些小朋友。好像原来就欺负过一个叫“朝鲜”的小朋友。 方枪枪妈妈和院里许多人家都去人到朝鲜跟这大流氓打过群架,她们要不去
朝鲜小朋友就完了。方妈妈爱说“朝鲜的大米比长春的好吃”。可能还吃了 一些美国大流氓的牛肉罐头,吃完把勺子带了回来。方枪枪一家喝汤每人一 把沉甸甸的钢勺子。
  勺子把儿上刻着弯弯曲曲的花纹,一个是 U,一个是 S,一个是 A。方 妈妈说这三个花纹意思是“美国陆军”。大流氓是会省事儿。方妈妈还说这
钢叫“不锈钢”,意思是永远不会生锈,蘸水不擦干也没事儿。方妈妈轻飘 飘的描述让方枪枪觉得她不是去朝鲜打仗而是去抢饭。由此方枪枪也得出结 论:打仗比较理想的就是找美国兵打,他们吃得好,跟他们打除了可以抢他 们的饭吃还可以抢他们的吃饭家伙。
越南——方枪枪只能凭发音猜测是个南边的小朋友,越往南越是。大
流氓没事又去他们家捣乱,早晚又是一场群架。方枪枪也是替大流氓想不明 白:你吃得好穿得好老招那些苦哈哈的住得都挺远的小朋友干什么?你又谁 也打不过,回头我们院和海军一起出兵你怎么办?我妈去都够你一呛,我爸 再一急也去了呢?
有时神经病还说错话。
半导体一有口误,方枪枪就在一边着急带跺脚地嚷:错了,又错了—

—阿姨收音机又念错了。 张燕生他妈,一个大胖女人就无比爱怜地摸摸方枪枪的头:小伙儿真
聪明,这么丁点大就给收音机挑眼了。
  总和这些没文化的妇女混在一起也没多大意思,方枪枪像动物园湖中 的水禽游人不再投喂新的食物就漫游开了。他骑车到保育院隔离室,扒着窗 户往里瞧。老阿姨出来对他说,他同期病友都回家了。方枪枪隐约记得陈南 燕家在 23 楼,便沿路往远处楼群方向骑。
他嘴里含着一个枣,皮肉都吃干净,还舍不得吐核儿,舌尖反复舔着
枣核每一条皱纹贪图剩下的一点点甜味。他穿过一排平房,家家门户敞开, 不少门口站着衣不蔽体,又黑又脏的孩子。一些头发蓬乱,敞胸露怀的妇女 在煤炉上熬粥或在搓板上使劲洗衣裤。她们一边干活一边大声叫骂,所用词 汇不堪入耳。方枪枪以为她们接下去将要厮打,停下来想看热闹。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再看她们的脸,平和舒展,嘴好像是借来的,所骂脏话与己无关。被 骂的孩子、大人也置若罔闻,照旧呆立、进出。有两个妇女隔着几个门点名 互骂,意思接近方枪枪骂唐阿姨那句话,但不涉及长辈,只保留句首动词。 与其说是宣泄情绪不如说是详尽叙事。她们把这个字形容成一件事,只在夜
里发生,都说对方喜欢这件事,乐得不行。这语气和所述感受给方枪枪造成
很大困惑和混乱。分明是骂她,讲的又是一件快乐的事。祝愿别人快乐,也 惟恐别人不快乐,这怎么能叫骂人呢?这骂法实在低级,怪不得打不起来。 方枪枪很想叫她们住嘴,教她们真生气了应该怎么说。想了想他会的那几句 对她们也不适用,第一人家不是“流氓”;第二人家没“不要脸”;第三人家
本身就是“妈妈”,不能两边都是妈妈——想到这儿他似有所悟:第一这在
妈妈不是坏事;第二爱干好事也不能到处说;第三必须不是爸爸才算骂人话。 他往一个正在烧饭的炉子跟前凑,探头探脑往锅里瞅,跟人家搭讪:
你做什么饭呢?
那妇女没给他好脸:去去,一边呆着去。 那些光屁股的孩子看方枪枪的眼神也不是很友好。他们和方枪枪差不
多同龄,但都没上保育院,方枪枪一个也不认识。 这几排平房是大院的贫民窟,住的都是不穿军装的职工:司机、炊事
员、烧锅炉的、木工、电工、水暖工、花儿匠什么的在方枪枪看来都是些老
百姓。在方枪枪的词典里“老百姓”这三个字是贬义词。他把不穿军装的人 家都称作“老百姓家”,小孩叫做“老百姓的孩子”。听似仅有一点精神上的 优越,其实小心眼里充满地地道道的势利,那是指穷人、无权无势的人。平 房人家的普遍赤贫在简朴的旧时代仍觉触目惊心。他们的妇女衣衫槛楼,终
日辛劳,未老先衰。孩子满脸莱色,颊上染癣,手足生疮。 个别人家还要靠拣垃圾维持生活。平房有个很小的孩子,一年大部分
时间不穿衣服,赤身裸体玩土。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黑屁股红老二。没事
我们就让这些孩于把东西亮出来给大家看,以证实确是红的。然后狂笑,得 了什么宝物似的。
  平房的人从不和楼上的人来往。方枪枪经过那里时有强烈感受:这儿 没人喜欢他。
方枪枪骑到 23 楼前的空场,看着四个单元门不知陈南燕家在哪个门里。
他绕到楼后,两脚平衡踩着车蹬子直起身,手搭凉篷往楼上一间间阳台上望。

23 楼紧挨着海军围墙,墙那边海军汽车队发动引擎和司机们的说话声听得 一清二楚。这边楼上悄无声息。方枪枪小声喊了句:陈南燕。自己也觉得不 好意思。又喊了两声,声音仍憋在嗓子眼里也就自己能听见。他鼓了鼓勇气, 已经张大嘴还是随之羞怯了。想了想觉得意思到了,坐下蹬车离开。边骑边 抬头,盼望正巧遇见陈南燕上阳台。二楼阳台一个女人在晾衣服,手里干着 活眼睛盯着他。这女人眼熟,也许是陈南燕妈妈。陈南燕在吗——想着方枪 枪就说出了口,声音也很清亮。女人摆摆湿手,往上一指,接着她伸出脑袋 仰头大喊:老周,周玉茹,有个小孩找你们家女儿。
这一喊直令方枪枪丢魂落魄,走也不对留也心虚,脸一下红了。 三楼阳台门响,探出一个文质彬彬戴眼镜的女人脸,俯视方枪枪捏着
嗓子小声说:你是谁呀,南燕病还没好,不能下楼,你自己玩去吧。 说完缩了回去。方枪枪听见陈南燕在屋里和她妈妈吵了起来,大人的
声音低得几乎是一阵阵空白,女孩的嗓门又高又飘如同一缕缕鸽哨。
  方枪枪从 23 楼另一端绕出去,看见杨彤一个人在锅炉房前的大杨树下 跳皮筋,念念有词地在两棵树间蹦跃不休。方枪枪骑到她跟前,她也没回头。 方枪枪举枪瞄了她一会儿,她总是在晃动很难达到三点一线。方枪枪嘴里喊 了声“啪勾”,蹬车走了。
他上身俯把将车蹬得飞快,一路叮令当啷从二食堂小松林里冲上小马
路。保育院的散步队伍正好晃晃悠悠经过面前。方枪枪立刻挺起胸脯,一脚 着地,单臂挎枪,作骄矜巡逻状。
李阿姨看都不看他那个操性一眼,昂首而过,其他小朋友七嘴八舌同
他搭话:你病好了吗?什么时候来上保育院?昨天我们吃果酱包了。 我不上保育院了。方枪枪自我吹嘘:我自己在家。自己到食堂吃饭。
昨天我还吃过狮子头呢。 他骑车跟在保育院行列旁,一会儿直行一会儿拐弯,前前后后找人说
话,掏出身上所有宝物向小朋友显配:我有弹球你没有吧?我有奶糖你没有
吧?我这兜里还有两分钱,裤兜里还有个转笔刀,这一把老根儿都是我在食 堂门前拣的那儿老根儿特多我家里还一冲锋枪没拿下来我觉得巡逻带一刺刀 枪就够了。
  李阿姨猛一转身大步奔向喋喋不休的方枪枪,拎起他的车把连人带车 拖到通往办公区的岔路口,脚蹬小车后杠用力一踹,方枪枪箭也似地向前滑 去。方枪枪在高速滑行中感到几分快意,自己也顺势猛蹬了几圈轮子,到了 礼堂门口才慢慢停下来。回头再望,保育院的队伍早没了影儿。
  礼堂是院里最雄伟的建筑,有很多高大的门窗、拐角、凸凹和宽阔的 台阶。门两边有两个宣传栏,玻璃箱子挂着锁,里边贴着一些照片和漫画。 礼堂周围种着金宇塔一般的雪松,阳光充足的白天也一地阴影。如果这里藏 着游击队是很难发现的。方枪枪下了车,端着枪鬼头鬼脑摸进松林,在一株 株松树后闪来闪去,悄悄地接近,猛地跳出来大喊一声:不许动!
  在一株雪松后面,他刚跳出来,只喊出一个字:不??。嘴就被人捂 住了。张宁生等几个大班男孩坐在礼堂的窗台上,晃荡着腿,笑嘻嘻地看着 他。捂他嘴的是又瘦又高总是很严肃的高晋。
把他带过来。张宁生招招手。 高晋捂着方枪枪的嘴,用膝盖顶着他屁股往前走。方枪枪上身几乎躺
在他怀里,挺着肚子,两手还横端着刺刀枪。

  张宁生咚一声跳下地,看了眼路口,顺手下了方枪枪的枪,往旁边的 树干上一个跨步突刺,木刺刀扎在树干上,尖几立刻绽开,变成乱糟糟的方 头。破枪——他把枪背在肩上,问方枪枪:听说你是你们班的大王?
  高晋松开手,方枪枪大口喘气。目不转睛盯着另一个孩子从张宁生肩 上摘下自己的枪,往树上、礼堂墙上一通乱扎。
你是不是老欺负我弟——高晋操了他一下。 还我。方枪枪说,期期艾艾看着高晋。
我操——张宁生做扇大嘴巴状,手抡圆了从方枪枪脸上轻轻刮过直接
进了他的衣兜,搜出弹球装进自己的口袋。 高晋从方枪枪另一兜搜出牛奶糖,退开几步剥开纸就往自己嘴里塞。 还我。方枪枪跟着高晋。
张宁生也跟上高晋:一人一半。 高晋吐出半截牛奶糖,咬下一块湿漉漉递给张宁生。
又咬断一点还给方枪枪。 三个孩子都嚼着牛奶糖,一时无话。其他孩子围上来要,张宁生高晋
都张大嘴:咽了。 还我。方枪枪去掏张宁生口袋。
张宁生拨开他的手,躲开他:一会还你。
方枪枪又去要枪,拿枪的孩子用刺刀扎他不让他靠近。 你来的时候看见保育院的队了吗?高晋问他。 看见了,他们都出西门了。方枪枪说。 看见我们班了吗?张宁生说。
看见了都出去了。
走。张宁生带着大家往松林外走。 这是你的车吧?高晋坐上方枪枪停在路边的车,蹬起来走。一个孩子
站到车后杠上手扶他的双肩搭车前进。
一行孩子横穿大操场,方枪枪也跟在后面。 警卫排的战士正在苦练捕俘拳,拧腕反掌捂笼抓鸡,又齐刷刷跌倒一
排脚有力地蹬向半空。 跑!张宁生一声喊。孩子们撤丫子狂跑。
方枪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充满通过敌人封锁线的喜悦。
  孩子们跑过大操场,冲过大柳树、桃树和东马路,进了隔离室和果园 之间的杨树林。杨树林地表长着一层苔藓,十分滑溜,张宁生先一个屁顿儿 摔倒,方枪枪也一脚踩呲,差点滑个大劈叉,裆部一阵扯皮拉筋,脸上皱眉 咧嘴。高晋一个捂笼抓鸡——即手从裆后伸过攥住前驮,将他抬起。其他孩
子纷笑。方枪枪他自己也笑。一瘸一拐又跟大家继续跑。 跑到围墙边,方枪枪发现那儿堆着几十根潮湿巨大的原木。方超领着
另一些从保育院逃出来的孩子在上面玩,看见他们跑来发出兴奋的叫嚣。
冲啊!每人四两大烟土。高晋率先往木堆上爬。 方超站在制高点一根原木上,上来一个推下去一个。 高晋和他像点穴似地互相推胸脯,都摇摇欲坠,最后还是高晋脚下一
滑,迎面趴下。张宁生扑上去想抱他腿,被他蹲下一点脑门,仰面坐倒。方 枪枪好容易爬上来,刚想一笑,方超毫不留情地当胸一掌,方枪枪双臂向后
抡了两圈,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张宁生身上。高晋再次冲向方超,一腿蹬上

原木死不后退,就手搭住方超膀子,另一条腿也迈了上去;张宁生抱住方超 腿,使他寸步难行,自己跪着爬上原木。三个人都在一根原木上,张宁生高 晋一起喊:一二三,胖方超纹丝不动。方枪枪爬了上来,把他们三人一古脑 推了下去。
占领喽——方枪枪跳着脚在原木上喊。 他转身凝视海军大院。原木堆和围墙等高,一抬腿就能站在围墙上,
很有些居高临下一览无余的舒畅。别的孩子也从四面八方爬上围墙,站成一 排,假装人人怀抱一挺后座力很大的机关枪向海军大院内横扫。这儿是海军
大院荒僻的一角,种着无数矮小的苹果树。果园后面是海军两个警卫连的营 房,可以看见浪桥、转梯和圆圆的“伏虎”。这些运动器具不像 29 号体育用 具漆成深绿而是都漆成海蓝色。这种颜色的差别使一墙之隔的两个院风景大 不相同,像两个民族建立的风格迥异的国家。29 号的主要色调是大红大绿:
楼是红的,人和树是绿的。海军大院的主要色调是蓝和黄:人是蓝的,楼是
一大块明晃晃的黄。与红绿的沉郁比蓝黄显得更明快,与远方的蓝天更吻合, 稍带一点外来的味道。“海”这个字使人轻易能联想到陆地尽头的巨大区域, 它的颜色又和天空同为蓝色更拓展扩充了这种辽阔深远的想象,令一个孩子 超出自己经验感到了世界的大。孩子眼中的海军大院是一个强盛的帝国,有
更多的楼,更多的汽车和更多的兵。一切建筑、道路、广场都比 29 号院堂
皇、讲究、宽大。这观感使孩子深感压抑,像是看到了更美好的生活,进而 心存敬畏神向往之。
29 号的孩子们站在墙上嫉妒地议论海军。方超说别看他们院大只有一
个大将和一个上将;张宁生说咱们院原先有两个元帅;高晋说李作鹏在咱们 院只能当副部长到他们那儿就当了副司令,所以他们院和咱们院平级。他们 三个唠唠叨叨说了很多人名、官衔。方枪枪在一旁听着十分钦佩,暗记人名, 默涌少中上大四种顺序。
  孩子们排成一队在围墙上走着正步,嘴里唱着:向前进,向前进,战 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歌声惊动了东小门站岗的海军哨兵,吹着哨 向这边跑来。
大孩子们纷纷跳下院墙,方枪枪吓呆了,看着地面不敢跳。 那水兵一手指着方枪枪喝道:你别跑,下来! 方超张宁生在这边墙下喊:跳啊没事。 方枪枪含泪看看他们,蹲着蹭到另一边墙沿,被水兵一把揪了下来。
落地时他踩了水兵的脚。水兵踢了他一脚,提溜着他的耳朵脚不沾地拎回哨
位。方枪枪双手抱着那只大手一路一走蹦高疼得哇哇大叫。 方枪枪一边抹泪一边如实交代了和他一起上墙的其他孩子的名字,说
了保育院阿姨的姓。陆军哨兵进岗亭往保育院摇电话,一会出来说:人家说 这孩子现在没上保育院,不管。
你爸叫什么,哪个处的?陆军问。
方枪枪说不清楚,一指 42 楼:就是那个楼的。 我怎么对你没印象?陆军说。姓方的多了。 先不管,让他站这儿。什么时候想起大人叫什么,亲自来领才能放走。
太不像话了,你们院小孩老爬墙。上次我就挨了我们排长一顿叱儿。 水兵把方枪枪拉到海军这边靠墙站着,自己悻悻回到门外哨位继续站
岗。

  这时中午下班号响了。方枪枪想到爸爸会在食堂门口等他,心里很恐 怖。非常后悔自己胆小不敢跳墙,心里又把那墙跳了几遍,也觉得没什么了 不起。他直腰往远处看,苹果园那边临街是铁丝网,大概有小孩钻过,扯开 个口子。我敢不敢悄悄跑了从铁丝网钻走?方枪枪问自己,结论是:不敢。 他又往墙上看,伸手够够高度,掂量自己能否一跃窜上去,结论是:不能。 只好死心塌地留在原地。
独在异国,倍感凄凉。 几个海军小孩手拿弹弓走过来,一路仰头找着树上的鸟。看见他围上
来问:你到我们院干吗来? 我爬墙被逮了。方枪枪老实回答。
  有弹球吗?有烟盒吗?海军小孩们搜了一遍方枪枪,一无所获,骂: 穷鬼。
海军哨兵听见这边有人说话,从门口探出身。
  以后再逮着你爬墙打死你——海军小孩指着方枪枪狐假虎威吓唬。走 开。
  那几个小孩走过去又走回来。哨兵也换了岗,回到营房端着碗蹲在转 梯架子旁吃饭,边吃还往这边瞅上一眼。
方枪枪吐干了嘴里的全部吐沫,把一窝蚂蚁陷入汪洋大海。下午上班
号也响了,方枪枪饿得前胸贴后背,捂着肚子不断到门口探头探脑。 新上岗的水兵是个脸色苍白的男孩,看样子中学还没毕业,穿着那身
水兵服像个姑娘。
  方枪枪看他一眼,他也瞟方枪枪一眼,两个人似乎都有点紧张。陆军 哨兵也换了,是个大黑个子老兵,不时和海军小兄弟说笑。
  方枪枪沮丧地靠墙坐在地上,用手指甲抠泥,不知该不该主动去找两 个新哨兵承认错误,还是死等人家处理。
他觉得鸡蛋炒西红柿是人间至香。
此刻,有人从小门里出来。他抬头一看,是陈南燕牵着她妈妈的手。 你藏这儿干吗?陈南燕问,你爸到处找你,都找到我们家去了。 他们不让我走。方枪枪两眼一挤,掉下两颗眼泪。 你们去哪儿?两滴泪后,方枪枪又关心地问。
我们,陈南燕有些扭捏,我跟我妈妈去七一小学上班。 陈南燕妈妈找哨兵询问,两个哨兵莫名其妙。海军那个小兵还说:我
还纳闷这孩子为什么老在这儿看我们站岗还以为是我们院小孩呢。
你妈妈是老师啊? 昂。
那你将来上七一还是上翠微呀? 咱们快别聊了。你还不回家?
陈妈妈赶紧把方枪枪领进院:快回家吧,大人都着急看见方枪枪没往 42
楼走,又在后面嚷:你去哪儿? 方枪枪回头,举起一只手指着方向,楞了片刻带着哭腔说:找我车去。 刚绕过李作鹏家,只见方爸爸押着一队孩子从杨树林中走出来。方超
打头,垂头丧气,脸上还有红手印子。 方枪枪本能地拉开步子要跑,被方爸爸一声怒吼喝住:看你跑!
方枪枪缩肩拱背站在路边期待着,30 秒之后,背上重重挨了一掌,身

体往前一扑,差点没把心脏呕出口。



  



第九章




  很长时间,我把方枪枪他爸当作我的“大部队”,寡不敌众,危难时刻 想着他。严酷的事实教育了我:没有哪个“大部队”真爱救自己的“小部队”。 小股流窜部队除了给大部队添麻烦不干什么正经事,所以大部队赶到之后横 扫敌人倒在其次,第一件要干的事是先把那些惹是生非的散兵游勇收拾一 顿。
  方枪枪他爸平时严肃不乏温和,偶尔露出狞厉令人震悚不已。他一向 处处注意自己作为正规军人应有的仪容、风度和举止。整洁的军装、笔挺的 腰板也确实为身材中等的他平添几分尊严和庄重。我相信他总是正义和战无 不胜的。这是大的方面,值得我学习。小的方面,我认为他不够文明之师的 称号。身为军人,他长期违反两条军纪,《八项注意》的第一条和第二条: 第一不许打人和骂人;第二不许虐待俘虏兵。
  有段时间,他内心痛苦,打起方枪枪来好像他是万恶之源。这就严重 混淆了敌我,破坏了军民关系。他的榜样力量促使方枪枪形成这样的认识: 一,当兵的不一定不打好人;二,打认识的人不犯法。关系越近越亲社会公 众越不干涉;三,打人是一种日常的情感表达方式,或者毋宁说是一种深情 厚意的流露。当你特别爱一个人的时候,他有点不识拍举,你可以照死了揍 他。
  那天余下的时刻方枪枪破涕为笑如果算不得狗熊掰棒子——撂爪就 忘。家里来了很多亲戚:舅舅、舅妈、三姨和姨夫。他们都是新婚不久的年 轻人,也许未婚正在谈恋爱。
方枪枪妈妈有很多兄弟姐妹,尤其两个妹妹,常来常往,是方枪枪和
方超最欢迎的来宾。三姨是个快乐活跃的空军中尉,飞机制造工程师,讲一 曰流利的俄语。老姨在一所中学教语文,更爱说爱笑,不是那种假模善道的 姑娘。她们的开朗在那个时代相当惊人。她们都对生活怀有一种孩子般的热 爱。每次来京,无论怎样匆忙,也要赶来带方枪枪方超逛一圈公园,下一把
饭馆。你不会觉得她们是在糊弄孩子,因为她们对逛公园下饭馆比孩子还要 兴致高昂和孜孜不倦。由于有这两个姨,方枪枪才享受到正经的家庭娱乐。 她们找的丈夫都烧的一手好菜。三姨夫是个憨厚的上海人,不善言谈, 一来就钻进厨房,似乎他的任务就是专门来为可怜的每日只知粗茶淡饭的方 枪枪和方超改善生活。他常做的几道菜方妈妈也无师自通缺糖少醋地会了, 成了方家的日常主菜,使方枪枪这个地道的北方孩子养偏出一种不很地道的
南方口儿。很早就预言上海菜终会流行北京。 老姨夫在一本正经的方妈妈眼里算个花花公子。这个相貌酷似乔冠华
的中学体育教师,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抽烟喝酒无所不为,顶大逆不道的是

居然爱看小说。我对小说这东西第一次耳闻,就是听他和老姨讲他们上大学 时如何上面听课底下看小说。方妈妈大惊失色地批评他们腐蚀少儿,他二人 嘻嘻哈哈全不在意。当时我不辨是非,觉得方妈妈假正经,对这两个不守课 堂纪律的大人喜欢得不得了。老姨和老姨夫是方妈妈那一族系出名的落后分 子,大概连共产党也没入,学习也不好,要不怎么去念了师范——这都是方 妈妈的观念。
  年轻亲戚们在方家大操大办,煎炒烹炸。方枪枪跑进跑出,欢欣鼓舞, 对即将开锣的盛宴寄予厚望。方妈妈提前下了班,方超也从保育院接了回来。 哥儿俩见面都忘了刚才的同声一哭只顾赛着激动。这是他们人生最初掀起的 小高潮:有这么多很亲的人,一会还有很好的饭,明天还要一同出游,拍照、 吃冰棍、喝汽水——这就叫幸福吧?
  夜里,大人们聊得很晚,喧声笑语阵阵传到已经合眼躺在床上的方枪 枪耳中,使他睡着后仍有知觉,睡梦中也跟着偶尔喜上眉梢。后半夜这笑语 变成嘈嘈切切的雨声,方枪枪尿了床。
  第二天醒来,外面果然下过雨,阳台地都是湿的。天空阴霾密布,刮 着小凉风,看样子白天还有雨。方妈妈先建议取消出去玩的计划,方超方枪 枪一起跟她急了。每人背起昨晚灌好凉白天的塑料水壶,戴上自己的遮阳帽, 各自手拎一根指挥交通的三色棒,擅自开门,三步并作两步抢先下楼了。
  哥儿俩在楼下路口指挥了一会交通,隔两秒就轮流冲楼上喊:快下来 呀你们。
大人们陆续下来,一个个乔装打扮,方爸爸也换了身浅白色的炸蚕丝
军便装,让方枪枪觉得像个特务,不愿意拉他的手。 方妈妈又是最后一个下来,花枝招展,香气扑鼻。每次出去玩她都是
干呼万晚始下楼,大家都等她一人,下来后还要再上去,一定忘拿了什么东 西。方枪枪皱着眉头噘着嘴,一腔高兴都被她破坏了,直想宣布:不带你了。 一干人在路上横排走,方枪检跑在前面,见路口就抬棒挥手指示大家 往前走。有时自己指错了方向,大人拐弯了,又忙不迭夹棍按壶屁颠颠跟过
去。
  通北门的路上有很多家盛装大人孩子往外走,其中很多保育院小朋友, 方枪枪每超过一家,没人打听也要告诉人家:我们家去中山公园。
方超觉得他很跌份,笑着跟三姨说:就跟哪儿都没去过似的。
  三姨笑道:他是不如你去的地方多,他比你小埃咱们还去过中山陵呢 对吧?那时候还没有他呢对吧?方超在后面故意大声说。
方枪枪在前边听得很气,想了半路没找到反驳的话。 跑回来拉佐三姨另一只手。 出北门往东没走几步,大家一片惊叹,大一路公共汽车站排队等车的
人龙见首不见尾,一直甩到海军北墙。海军空军的男女老少出来不少,一家 子一家子站在那儿等车进城,其中还混有成班成排的男兵女兵。
  方妈妈又是第一个打退堂鼓:我的妈呀,这么老些人,哪辈子才能轮 到咱们上车?
说完拿眼看方枪枪方超。 方枪枪扭脸不理她。
方妈妈又抬头看天:这雨我看还得下。带伞也不管用。这些人怎么都
那么傻呀,呆会都得沦到半道上车都下不了。

下雪也去。方枪枪说。 大人都笑了。
下雨中山公园就不好看了,也照不成相,去了也白去。方妈妈煽动群
众:要不咱们去一近的地方,八一湖?也能划船。 反正我去过中山公园,不去也行。方超超然地说。 我不同意。方枪枪气急败坏。 其实你也去过中山公园。你忘了咱家还有你在那儿拍的照片呢。方妈
妈对方枪枪说。
  就没去过,去过也要再去。说好了的。方枪枪低头睃寻,若不是脚下 一片泥泞,怕弄脏新裤子,他非躺下打个滚。
  你看你看,别人都看你了,穿得这么漂亮的小孩哭鼻子,和大人闹。 方爸爸猜出他的念头,一把拽住他胳膊。
姐,三姨说,你就依孩子去吧,何必让他哭呢?
  没说不去,我这不是征求大家意见嘛。好好,去去,一帮大人,都让 一孩子治住了。咱们小时候哪有说跟大人犟的,还不是大人怎么说都听大人 的。回头我就上保育院跟你们阿姨提意见去,怎么把孩子都教成反叛了?
方妈妈咸一句,淡一句,半句真半句假。 方枪枪嘟嘟嚷嚷,两字轻三字重,该点标点符号的地方都不点:说话
不算话出门就反悔还妈妈呢都不如小孩。 方爸爸笑:这可真是娘儿俩,顶起嘴来真像。 行了姐,你跟个孩子较什么真儿?三姨端着“上海”120 照相机退开几
步蹲下对准方枪枪:咱们等的时候先照个相。 方枪枪刚想擦泪,重整笑容,那边照相机已经喀嚓一声照了。
我胳膊还在脸上呢。方枪枪想重拍。 没事,三姨笑道,等你将来有孩子了,给他看:这是你爸爸小时候。 公共汽车总站的车早都发光了,大家翘首期盼行驶一圈回来的空车。
站台上人头汹汹,成百上千个脖子齐刷刷伸着像庄稼地一排排谷穗,一镰刀 上去不知能砍落多少。
  还有数不清的人从四面八方走来加入到这个庞大的行列,毫无怨言无 比耐心地越排越远。方枪枪和方超跑前跑后,挨个扒拉着数人,每走一车就 跑回来报告:再有 30 车就到咱们了。
  各位,我有一个比喻:这么多人就像杨柳万千条——方枪枪笑道,背 手等着夸奖。
舅舅、姨噼噼啪啪地鼓掌:真聪明。 这是你想出来的吗?方超嗤之以鼻,这是人家早说过的。 方枪枪受到揭发,害臊地走开。 公主坟浓荫雾霭,像一大团降落到地凝固不散的乌云。方枪枪发现陈
北燕一家站在队尾,走过去对她说:过去你就躺在那里。
陈北燕不明白他说的什么鬼话,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一声不出。 你才躺在那里呢。陈南燕伶牙俐齿回了他一句。 不许跟小朋友说话这么厉害。陈妈妈批评大女儿。 我们家在前边,你们排到我们那去吧。方枪枪热情邀请她们加塞儿。
那可不行,别人可不同意。陈爸爸笑道:这小孩很有礼貌,是跟你一
班的吗北燕?

他老欺负我妹,还打过我呢。陈南燕说。 是么,陈爸爸收起笑容,那可不好,男孩子不该欺负女孩子。 方枪枪窘得不知说什么好,问陈爸爸:你说话是哪儿的口音呀? 陈爸爸明显不爱回答,但还是耐心作了答:我这是江苏口音。别瞎打
听了,快回你爸爸妈妈那儿去吧。 方超过来把方枪枪领走:不知道人家不爱理你呀? 三姨、妈妈突然狂叫哥儿俩,她们已经排到了一辆车前,哥儿俩手拉
手狂奔,半路受到姨和妈的接应,一人抱起一个,冲向车后门,忠厚的三姨
夫死死把住那扇将要合拢的门,不顾周围人群一片“不道德”的指控。 这时云开日出,方枪枪在车关门前恰被一柬日光照进瞳孔。 “斯可达”汽车负重行驶,每一个机件都在嘁哩匡当乱响,像一节火车
开进城里,一车人也如醉心的戏迷随着锣鼓点儿整齐地摇头晃脑。 方枪枪方超挤坐在一个空军女兵让出的座位上,透过不很干净的车窗
玻璃听三姨介绍沿途可说之处,遇到另一面的景致就站起来从人缝中看个一 掠而过的鳞爪。
  这是京西宾馆,这是木樨地大桥,这是广播大楼,那是民族文化宫西 单电报大楼??东张西望,忽起忽坐,方枪枪很快感到恶心。刚才就座时三
姨还让方超换方枪枪靠窗,说他爱晕车,方枪枪不服,贪图视野开阔没说什
么,现在知道自己果然是个穷命,坐车就晕。心里也怯了。 他对木樨地桥下碧绿的河水,桥上站岗的陆军有印象;对广播大楼密
如蛛网的天线有印象;复兴门一带灰墙青瓦的民房令他好奇:为什么有老百
姓住在城里;“庆丰”包子铺门口排大队买包子的人让他觉得自己也饿了。 之后他就都不记得了,使劲回忆还有车内忽然强烈起来的柴油味。 他并没昏倒,只是把早饭吃的没消化完的东西喷了出来,方超躲得一
干二净,三姨和那个空军女兵都沾了荤腥。三姨、妈、舅都掏出身上的纸、 手绢给那清秀的女兵擦蓝裙子,赔笑脸,赔不是。女兵都快哭了,一五一十 擦去秽物就往人堆儿里钻,走到哪儿人家都闪开个空唱—她也成了万人嫌。 方枪枪小脸雪白,吐得神清气爽,吧嗒着嘴问:咱们到哪儿了?
  一家人在天安门广场下了车,方枪枪精神恍惚地还在这片全世界最大 的空地上跑了几步,无动于衷地环顾一下四周肥矮结实的新旧宫殿,什么也 不走脑子和视网膜,活活一具行尸走肉混迹于大千世界。
  广场上积的雨水在蒸发,白汽袅袅,方枪枪梦游天安门,眼前如同一 幅幅幻灯片:天像涨潮的海水把红墙黄瓦、白色大理石都浸泡在一片蓝汪汪
之中,人车像孑孓一层层漂浮;每一级建筑都退得很远,喊都听不见;只有 这几万块方砖湿淋淋的刚露出水面,走道像爬山,仅此平面即可看出地球是 圆的。他软的像个脱扣的螺帽,一道纹也拧不上,很怕此刻吹来一阵风,把 他轻烟般吹散,不知变成什么飘离这个世界。这广场大得渗人,晴天白日也
会心生惊悸,似乎公开存在着一般慑人魂魄的力量。
  从那次拍下的 120 照片上看,方枪枪大部分时间昏睡不醒,轮流出现 在每个男人的肩头,耷拉着头,像是有意躲避镜头。在中山公园原“公理战 胜”后改为“和平万岁”牌坊前他是睡的;唐花坞前也是睡的;护城河里划 船时他有一张是醒着的,自己坐着,但两眼无神,魂不守舍。天安门正面、
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他都是睡的。不过大家是背对景物拍照,独他脸朝后,又
似偷偷觊觎。

  方枪枪再度记事是在西单大街“亨得利”钟表店门前独自哭泣。在此 之前,方爸爸以为他醒了,把他放下地自己走,一家人快步走进“玉华台” 饭庄,方枪枪跟着另一家打扮相似的男女走了。一直走到“曲园”酒楼门口, 这家人要过马路去西单商场,这家的孩子才告诉大人:有个小孩跟着咱们。 这家大人把方枪枪领回到开始跟的地方,都记成钟表店了,向过往群众失物 招领。
方家男女冲出饭庄,看都没看左近这一小撮人群,一窝蜂往北找。 方枪枪看着下午阳光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一切店铺招牌皆为陌生,
猜是一座城里却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如何会在这儿,为什么一人站在街头哭。 刚才他最后的梦境是在保育院午觉起床,天光气氛与此刻衔接得天衣无缝, 绝对是一睁眼故土故人后抛,顷刻间孤零人在万里天外。方枪枪断魂欲绝: 我不是有名有姓有爹妈吗?已经在 29 号上了好几年保育院,交了一些朋友,
树了一些敌人,学了一些名词,历了一些悲欢,刚刚有点适应,怎么一下都
白过了——这是把我扔到哪儿去重新开始呀?我捶胸顿足一阵震撼验证出这 不是梦。此时不是梦,那过去就是梦,这两个处境中总有一个是梦——我一 下感到生活的不牢靠,不知哪天在哪儿醒来,前边的一切就都否定了。悲痛 之余也有些困惑:想我小小年纪既不认路又不会飞翔,为何一觉醒来身在异
地——也许不是人吧?
  一群闲人拉拉扯扯把我交到西单路口的交通警手里,那儿已经有两个 走丢的孩子。交通警忙着指挥路口车辆行人,四面八方地立正,也顾不上理 我们,我们三个倒霉孩子就并排站在他脚下抹眼泪。
  方爸爸后来说,他听行人说路口交通警那儿拣了几个孩子,就往路口 跑,远远看见指挥台下站着个男孩和台上的警察一起指挥交通,警察举捧他
也举棒、警察转身他也转身,行人都笑,警察再转回来一张黑脸也绷不住乐 了。
重为人子,回到自己唯一的生活,我感到既甜蜜又安心。保育院阿姨
太凶,爸爸妈妈有点陌生,好吃的东西总是太少,小朋友们动不动翻脸,这 生活听上去不尽如人意,但总比没有强。虽然不是我自己选的,既然在 29 号院里开了头,省事的办法就是在这儿继续下去。
  那些年的日子像松紧带,一会短一会长;又像三级跳远,有时每一步 都能数清,有时一跃过去很多月;时间如同迅速贬值的钞票,面额很大不值 什么。
我和方枪枪回到保育院,他已是大二班的孩子。谁都忘了他得过麻疹,
似乎大家共同度过了一个假期,重新开园。季节也跳过冬春,再次进入夏末。 我觉得过丢了一些日子,有些事情插不进记忆的顺序,有些变化大出我意外。 唐阿姨怀孕了,挺着肚子,脸上长出蝴蝶斑。可她原来明明是个姑娘,在院 里没家,住集体宿舍。李阿姨眉心长出一个痦子,又黑又圆使她两道浓眉接
近合龙,这没一段时间是长不起来的。陈北燕我几乎没认出来,看到一个胖
胖的有两个大脸蛋的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朝方枪枪笑,我以为是个新生。她说 自己得了肝炎,在“302”住了半年院,吃了很多糖和激素。她被特许可以在 保育院随时吃糖,一嘴牙都吃成了虫牙,疼起来就歪着嘴丝丝倒抽凉气。
  陈南燕黑了,高了,两条腿长得像竹竿,小班新人人院的孩子没一个 赶到她屁股。看到那么多惊慌失措的小不点在我们原来的寝室里哭作一团,
我和方枪枪都觉得自己像个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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