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渴望的盯着我。
“水?没有。” 我说这话时,那个孩子失望得几乎要哭出来,把头扭了开去。 “快上来吧!”我把车窗很快的摇上。 “我的脚踏车——”他不肯放弃他的车子。
“这种气候,你永远也骑不到镇上的。”我顺手戴上了防风镜,开了门跑 出去拉他的车子。
那是一辆旧式的脚踏车,无论如何不能把它装进我的小车里去。
“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么不带水,骑了多久了?”我在风里大声的对他 喊着,口腔里马上吹进了沙粒。
“从今天早上骑到现在。”小孩几乎是呜咽着说的。“你上车来,先把脚 踏车丢在这里,回去时,再搭镇上别人的车,到这里来捡回你的车,怎么样?”
“不能,过一会沙会把它盖起来,找不到了,我不能丢车子。”他固执的
保护着他心爱的破车。
“好吧!我先走了,这个给你。”我把防风眼镜顺手脱下来交给他,无可 奈何的上了车。
回到了家里,我试着做些家事,可是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却像鬼也似 的迷住了我的心。
听着窗外凄厉的风声,坐了几分钟,我发觉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我气愤的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一个面包,又顺手拿了一顶荷西的
鸭舌帽,开门跳进车里,再回头到那条路上去找那个令人念念不忘的小家伙。
检查站的哨兵看见我,跑了过来,弯着身子对我说:“三毛,在这种气 候里,你又去散步吗?
“散步的不是我,是那个莫名其妙找麻烦的小鬼。”我一加油门,车子弹 进风沙迷雾里去。
“荷西,车子你去开吧!我不用了。”我同一天第三次在这条路上跑时,
已是寒冷的夜晚了。
“受不了热吧!嘿嘿!”他得意的笑了。 “受不了路上的人,那么讨厌,事情好多。” “人,在哪里?”荷西好笑的问。 “每几天就会碰到,你看不见?” “你不理不就得了?”
“我不理谁理?眼看那个小鬼渴死吗?”
“所以你就不去了?” “唉,算了!”我半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 我说话算话,有好几个星期,静静的坐在家里缝缝补补。
等到我拼完了那快近一百块小碎花布的彩色百衲被之后,又不知怎的 浮躁起来。
“荷西,今天天气那么好,没有风沙,我送你去上班吧!”我穿着睡袍在 清晨的沙地里看着车子。
“今天是公共假日,你不如去镇上玩。”荷西说。“啊!真的,那你为什 么上班?”
“矿砂是不能停的,当然要去。”
“假日的镇上,怕不挤了好几百个人,看了眼花,我不去。”“那么上车
吧!”
“我去换衣服。”我飞快的进屋去穿上了衬衫和牛仔裤,顺手抓了一个塑 胶袋。
“拿口袋做什么?” “天气那么好,你上班,我去捡子弹壳跟羊骨头,过一阵再回来。”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荷西发动了车子。 “弹壳放在天台上冻一夜,清早摸黑去拿下来,贴在眼睛上可以治针眼,
你上次不是给我治好的吗?”
“那是巧合,是你自己乱想出来的法子。”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其实捡东西是假,在空气清新的原野里游荡才是
真正有趣的事,可惜的是好天气总不多。 看见荷西下车了,走上长长的浮台去,我这才叹了口气把车子开出工
地。
早晨的沙漠,像被水洗过了似的干净,天空是碧蓝的,没有一丝云彩, 温柔的沙丘不断的铺展到视线所能及的极限。在这种时候的沙地,总使我联 想起一个巨大的沉睡女人的胴体,好似还带着轻微的呼吸在起伏着,那么安 详沉静而深厚的美丽真是令人近乎疼痛的感动着。
我先把车子开出公路,沿着前人车辆的印子开到靶场去,拾了一些弹
壳,再躺一会儿,看看半圆形把我们像碗一样反扣着的天空,再走长长的沙 路,去找枯骨头。
骨头没有捡到什么完整的,却意外的得了一个好大贝壳的化石,像一
把美丽的小摺扇一样打开着。 我吐了一点口水,用裤子边把它擦擦干净,这才上车开回家,太阳不
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头顶上了。 开着车窗,吹着和风,天气好得连收音机的新闻都舍不得听,免得破
坏了这一天一地的寂静。路,像一条发光的小河,笔直的流在苍穹下。
天的尽头,有一个小黑点子,清楚的贴在那儿,动也不动。 车子滑过这人,他突然举起了手要搭车。 “早!”我慢慢的停车。
一个全副打扮得好似要去参加誓旗典礼那么整齐的西班牙小兵,孤伶 伶的站在路旁。
“您早!太太”他站得笔直的,看见车内的我,显然有点吃惊。 草绿的军服,宽皮带,马靴,船形帽,穿在再土的男孩子身上,都带
三分英气,有趣的是,无论如何,这身打扮却掩不住这人满脸的稚气。
“去哪里?”我仰着脸问他。
“嗯!镇上。”
“上来吧!”这是我第一次停车载年轻人,但是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就没 有犹豫过。
他上车。小心的坐在我旁边,两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这时,我才 吃惊的看见,他居然戴了大典礼时才用的雪白手套。
“这么早去镇上?”我搭讪的说。
“是,想去看一场电影。”老老实实的回答。
“电影是下午五点才开场啊?”我尽力使说话的声音像平常一样,但是
心里在想,这孩子八成是不正常。
“所以我早晨就出发了。”他很害羞的挪了一下身子。“你,预备走一天 的路,就为着去看一场电影?”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今天放假。”
“军车不送你?”
“报名晚了,车子坐不下。”
“所以你走路去?”我望着没有尽头的长路,心里不知如何的掠过一丝 波澜。
静默了好一会,两人没有什么话说。
“来服兵役的?” “是!” “还愉快吗?”
“很好,游骑兵种,长年住帐篷,总在换营地,就是水少了些。” 我特意再看了他保持得那么整洁的外出服,不是太重要的事情,对他,
一定舍不得把这套衣服拿出来穿的吧! 到了镇上,他满脸溢不住的欢乐显然的流露出来,到底是年轻的孩子。 下了车,严肃而稚气的对我拍一下行了一小军礼,我点点头,快快的
把车开走了。 总也忘不掉他那双白手套,这个大孩子,终年在不见人烟的萧条的大
漠里过着日子,对于他,到这个破落得一无所有的小镇上来看场电影,竟是 他目前一段生命里无法再盛大的事情了。
开车回去时,我的心无由的抽痛了一下,这个人,他触到了我心里一
块不常去触动的地方,他的年纪,跟我远方的弟弟大概差不多吧!弟弟也在 服兵役。我几乎沉湎在一个真实的时光里,呆了一刹,这才甩了一下头发, 用力踩油门,让车子冲回家去。
荷西虽然常常说我多管闲事,其实他只是嘴硬,他独自开车上下班时, 一样也会把路上的人捡上车去。
我想,在偏僻的地区行车,看见路旁跋涉艰难的人如蜗牛似的在烈日 下步行着,不予理会是办不到的事。“今天好倒霉,这些老头子真是凶猛。”
荷西一路嚷着进屋来。
“路上捡了三个老沙哈拉威,一路忍着他们的体臭几乎快闷昏了,到了 他们要下车的地方,他们讲了一句阿拉伯话,我根本不知道是在对我讲,还 是一直开,你知道他们把我怎么了?坐在我后面的那个老头子,急得脱下了 硬帮帮的沙漠鞋,拼命敲我的头,快没被他打死。”
“哈,载了人还给人打,哈!”我笑得不得了。 “你摸摸看,起了个大包。”荷西咬牙切齿的摸着头。 最高兴的事,还是在沙漠里碰到外来的人,我们虽然生活在一片广阔
的土地上,可是精神上仍是十分封闭的,如果来了外方的人,跟我们谈谈远 离我们的花花世界,在我,仍是兴奋而感触的。
“今天载了一个外国人去公司。” “哪里来的?”我精神一振。 “美国来的。”
“他说了些什么?”
“他没说什么。”
“你们那么长的路都不讲话?”
“一来讲不通,二来,这个神经病上了车,就用手里的一根小棍子,不 断的有节奏的敲打着前座那块板,我给他弄得烦死了,只想拚命快开,早点 让这个人下车,没想到他跟去了工地。”
“哪里上车的?”
“这个人背了一个大背包,上面缝了一面美国旗子,就在镇上公路出口 的地方上来的。”
“你们那个凶巴巴的警卫放他进工地去?他又没有通行证。”
“本来是不肯的啊!那个人说一定要去看出矿砂。”“这不是随便可以看
的。”我霸气的说。 “挡了他一会儿,后来这个人把他的背包一举,说——我是美国人——。” “他就进去啦?”我张大了眼睛望着荷西。
“就进去了”
“啧!啧!”我赫然的看着荷西。
荷西接着就去洗澡了,在冲水的声音下,突然听见荷西怪声怪气的唱 起英文歌来——“我要——做一个——美——国——人,我要——做一个—
—美国人——” 我冲进去拉开他的帘子,就用锅铲拍拍的乱打他,他唱得更起劲,歌
词改了——“我要——嫁一个——美——国——人啊——我要——嫁——”。
以后我开进工地那道关口时,看见那个警卫,就把贴在车窗上的通行 证用手一挡,不给他看,一面伸出头去用怪腔怪调的英文对他大喊着——“我 是美国人。”然后加足油门一冲而入。我不怪这个人讨厌我,因为是我先讨 厌他的。
只要在月初,磷矿公司出纳处的窗口,总是排了长长的队伍,每一个
轮到的人,挤出人群来时,总是手里抓了一大把钞票,脸上的笑容像草莓冰 淇淋一样在阳光下溶化着。
我们起初也是去领现钱,因为摸着真真实实的钞票,跟摸着银行的通
知单,那份快慰是绝对不相同的,后来我们排队排厌了,才请公司把薪水付 进银行里去。
但是,所有的工人们,一定是要现钱,不会跟银行去打交道。 邻近加纳利群岛来的班机,只要在月头上,一定会载来许多花枝招展
的女人,大张旗鼓,做起生意来,这时候的小镇,正是铜钱响得叮叮当当如
“酒店”影片里那首——“钱,钱,钱,钱??”的歌一样的好听的季节啊! 那天晚上我去接荷西下夜班,车子到时,正看见荷西从公司的餐厅出
来。
“三毛,临时加班,明天清早才能回家,你回去吧!”“怎么早上不先讲, 我已经来了。”我包紧了身上的厚毛衣,顺手把给荷西带去的外套交给他。
“一条船卡住了,非弄它出来不可,要连夜工作,明天又有三条来装矿 砂。”
“好,那我走了!”我倒转车,把长距灯一开,就往回路走。沙漠那么大, 每天跑个一百公里,真像散个小步一样简单。
那是一个清朗的夜,月光照着像大海似的一座一座沙丘,它总使我联 想起“超现实画派”那一幅幅如梦魅似神秘的画面,这种景象,在沙漠的夜
晚里,真真是存在的啊!
车灯照着寂静的路,偶尔对方会有一两辆来车,也有别人的车超过我
的,我把油门加足了,放下车窗,往夜色里飞驰进去。 到了距离镇上二十多里的地方,车灯突然照到一个在挥手的人,我本
能的煞了车,跟这人还有一点距离就停住了,用车灯对着他照。
突然在这个夜里,这么不相称的地方,看见路边站的竟是一个衣着鲜 明艳丽的红发女人,真比看见了鬼还要震惊,我动也不动的坐着,细细的望 着她,静默的钉在位子上。
这个女人用手挡着强烈的车灯,穿着高跟鞋噼噼啪啪的往车子跑来, 到了车边,一看见我,突然犹豫了,居然不要上车的样子。
“什么事?”我偏着头问她。 “没什么,嗯!您走吧!” “不是招手要搭车吧?”我再问。
“不是,不是,我弄错了,谢谢!您走吧!谢谢啊!” 我吓得马上丢下她走了,这个女鬼在挑人做替身哪,趁她后悔以前,
我快跑吧! 这一路逃下去,我才看见,沙地边,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个类似的卷
发绿眼红嘴的女人要搭车,我那里敢停,拼命在夜色里奔逃着。 冲了一阵,居然又出现个紫衣黄鞋的女人,笑眯眯的就挡在窄路中间,
就算她不是人,我也不能把她压过去,只有老远慢慢的停了,用车灯照着她,
按着喇叭请她让路。神秘的一群女人啊! 她一样噼噼啪啪拖着鞋子,笑着往车子跑过来。“啊!”看见我,她轻
呼了一声。
“不是你要的,我是女人。”我笑望着她已经中年了的粉脸,这时,我自 然明白了,这夜的公路上在搞什么,我们是在月初呢!
“啊!对不起!”她很有礼的也笑起来了。 我做了一个请她让开的手势,就把车缓缓的开动了。 她向四周看了一下,突然又追着拍了一下我的车,我伸头去看她。 “好吧!今天也差不多了,收工吧!你载我回镇上去好么?”“上来吧!”
我无可奈何的说。
“其实我是认识你的,你那天穿了沙哈拉威男人式样的白袍子在邮局寄 信。”她爽朗的说。
“对了,是我。”
“我们每个月都坐飞机来这里,你知道吗?”
“知道,只是以前不晓得你们在郊外做生意。”“没办法啦!镇上谁肯租
房间给我们,‘娣娣酒店’那几间是不够用的啦!” “生意那么好?”我摇摇头笑了起来。 “也只有月初,一过十号,钱不来了,我们也走啦!”倒是个坦白明朗的
声音,里面没有遗憾。
“你收多少钱一个人?”
“四千,如果租‘娣娣’的房间过夜,八千。” 八千块该是一百二十美元了,真是想不到那些辛苦的工人怎么舍得这
样把血汗钱丢出去,我没料到她们那么贵。“男人都是傻瓜!”她靠在座位上 大声嘲笑着,好似个志得意满的大大成功的女人。
我不接嘴,加紧往镇上已经看得见的灯火驶去。“我的相好,也在磷矿
公司做事!”
“哦!”我漫应着。 “你一定认识,他是电器部值夜班的工人。” “我不认识。”
“就是他叫我来的,他说这里生意好,我以前只在加纳利群岛,那时候 收入差多啦!”
“你的相好叫你来这里,因为生意好?”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了 一遍。”
“我已经赚了三幢房子了!”她得意的张着手,欣赏着漆着紫色萤光的指
甲。
我被这个人无知的谈话,弄得一直想大笑,她说男人都是傻瓜,她自 己赚进了三幢房子,还可怜巴巴的在沙地上接客,居然自以为好聪明。
娼妓,在我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大概不是生计,也不是道德的问题, 而是习惯麻木了吧!
“其实,这里打扫宿舍的女工,也有两万块一个月可赚。”我不以为然的 说了一句。
“两万块?扫地,铺床,洗衣服,辛苦得半死,才两万块,谁要干!”她 轻视的说。
“我觉得你才真辛苦。”我慢慢的说。
“哈!哈!”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遇到这样的宝贝,总比看见一个流泪的妓女舒服些。 在镇上,她诚恳的向我道谢,扭着身躯下车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一
个工人顺手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口里怪叫着,她嘴里不清不楚的笑 骂着追上去回打那人,沉静的夜,居然突然像泼了浓浓的色彩一般俗艳的活
泼起来。 我一直到家了,看着书,还在想那个兴高采烈的妓女。
这条荒野里唯一的柏油路,照样被我日复一日的来回驶着,它乍看上
去,好似死寂一片,没有生命,没有哀乐。其实它跟这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一 条街,一条窄弄,一弯溪流一样,载着它的过客和故事,来来往往的度着缓 慢流动的年年月月。
我在这条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就跟每一个在街上走着的人举目所见的 一样普通,说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不值得记载下来,但是,佛说—
—“修百世才能同舟,修千世才能共枕”——那一只只与我握过的手,那一 朵朵与我交换过的粲然微笑,那一句句平淡的对话,我如何能够像风吹拂过
衣裙似的,把这些人淡淡的吹散,漠然的忘记? 每一粒沙地里的石子,我尚且知道珍爱它,每一次日出和日落,我都
舍不得忘怀,更何况,这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孔,我又如何能在回忆里抹去他 们。
其实,这样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了。
哭泣的骆驼
这不知是一天里的第几次了,我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张开眼睛, 屋内已经一片漆黑,街道上没有人声也没有车声,只听见桌上的闹钟,像每 一次醒来时一样,清晰而漠然的走动着。
那么,我是醒了,昨天发生的事情,终究不只是一声噩梦。每一次的 清醒,记忆就逼着我,像在奔流错乱的镜头面前一般,再一次又一次的去重 新经历那场令我当时狂叫出来的惨剧。
我闭上了眼睛,巴西里、奥菲鲁阿、沙伊达他们的脸孔,荡漾着似笑 非笑的表情,一波又一波的在我面前飘过。我跳了起来,开了灯,看看镜子
里的自己,才一天的工夫,已经舌燥唇干,双眼发肿,憔悴不堪了。 打开临街的木板窗,窗外的沙漠,竟像冰天雪地里无人世界般的寒冷
孤寂,突然看见这没有预期的凄凉景致,我吃了一惊,痴痴的凝望着这渺渺 茫茫的无情天地,忘了身在何处。
是的,总是死了,真是死了,无论是短短的几日,长长的一生,哭、
笑、爱、憎,梦里梦外颠颠倒倒,竟都有它消失的一日。洁白如雪的沙地上, 看不见死去的人影,就连夜晚的风都没有送来他们的叹息。
回身向着这空寂如死的房间,黯淡的灯火下,好似又见巴西里盘膝坐 着,慢慢将他蒙头蒙脸的黑布一层一层的解开,在我惊讶得不知所措的注视
下,晒成棕黑色的脸孔,衬着两颗寒星般的眼睛,突然闪出一丝近乎诱人的
笑容。
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突然看见沙伊达侧着脸静坐在书架下面,长长的 睫毛像一片云,投影在她优美而削瘦的面频上,我呆望着她,她一般的不知 不觉,就好似不在这个世界上似的漠然。
门外什么时候停了车子,什么人在剥剥的敲着门,我都没有感觉,直
到有人轻轻的喊我:“三毛!”我才被惊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我在这里。”我抓着窗棂对门边的人说着。 “三毛,机票没有,可是明天早晨我还是来带你去机场,候补的位子我
讲好了两个,也许能挤上去,你先预备好,荷西知道了,叫你走的时候锁上 门,另外一个位子给谁?”荷西公司的总务主任站在窗外低低的对我说。
“我走,另外一个位子不要了,谢谢你!” “怎么了?千托万托的,现在又不要了?” “死了,不走了。”我干涩的回答着。 总务主任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紧张的看了一下四周。
“听说本地人出了事,你要不要去镇上我家里住一晚?这里没有西班牙
人,不安全。” 我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要理东西,不会有事的,谢谢你!”
这人又呆站了一会儿,然后丢掉了手上的烟蒂,对我点点头,说:“那 么门窗都关好,明天早晨九点钟我来接你去机场。”
我关上木窗,将双重铰链扣住,吉普车声慢慢的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重沉沉的寂静,把小小的一间屋子弄得空空洞洞,怎么也不像从前的气氛了。 好似昨日才过去的时光,我一样站在这窗前,身上只穿了一件长长的 睡袍,窗外大群的沙哈拉威女孩们嘻嘻哈哈的在同我说着话:“三毛,快开
门吧!我们等了半天了,怎么还睡着呢?”
“今天不上课,放假。”我撑着懒腰深呼吸了几口,将目光悠然的投入远 方明净清丽的沙丘上去。
“又不上课。”女孩子们惋惜的喧嚷起来。
“半夜三更,那几个炸弹震得我们快从床上跌了下来,开门跑出来看, 又看不到什么,这么一来,弄到天亮才睡了一会,所以,嘿,不上课,你们
不用来吵了。”
“不上也让我们进来嘛!反正是玩的。”女孩子们又拍拍的乱打着门,我 只好开了。
“你们睡死了,难道那么响的声音都没听见?”我喝着茶笑问着她们。
“怎么没有,一共三次爆炸,一个炸在军营门口,一个炸在磷矿公司的
小学校,一个在阿吉比爸爸的店门口——”她们七嘴八舌兴奋的告诉我。
“消息倒快,你们不出这条街,什么都打听来了。”“又是游击队,越闹 越凶了。”说着的人像在看好戏,完全没有惧怕,叽叽喳喳比手划脚活泼非 凡,小屋里一时笑语喧哗。
“其实,西班牙政府一再保证要让民族自决了,闹什么呢!”我叹了口气,
拿起一把梳子开始梳头。
“我来替你编辫子。”一个女孩蹲在我身后把口水涂在自己手上,细心的 替我绞起麻花粗辫子来。
“这次全是那个沙伊达弄出来的,男人、女人爱来爱去,结果炸了阿吉 比的店。”我背后的女孩大声说着,说到爱字,一地的人都推来推去的笑。
“医院做事的沙伊达?”我问着。
“还有谁?不要脸的女人,阿吉比爱她,她不爱他,还跟他讲话,阿吉 比拼命去找她,她又变心了,跟奥菲鲁阿突然好起来,阿吉比找了一群人去 整她,她居然告诉奥菲鲁阿,前几天打了一场,昨天晚上,阿吉比爸爸的店
门口就吃了炸弹。”“又乱讲了,奥菲鲁阿不是那样的人。”我最不喜欢这群
女孩子的,就是她们动不动就要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判断一些完全不是她们智 力所能判断的事情。
“咦!奥菲鲁阿不是,沙伊达可是的啊!那个婊子,认识游击队??。”
我刷一下把编好的辫子抽回来,正色向这些女孩子说:“婊子这个字, 只可以用在无情无义、没有廉耻的女人身上,沙伊达是你们沙哈拉威女子里,
数一数二的助产士,怎么可以叫她婊子呢!这个字太难听了,以后再也不要 这么说她了。”“她跟每一个男人说话,”坐在我前面姑卡的大妹妹法蒂玛啃 着乌黑的指甲,披着一头涂满了红泥巴的硬头发,无知邋遢得像个鬼似的说 着。
“跟男人说话有什么不对?我不是天天在跟男人说话,我也是婊子?”
我凶着她们,恨不得有一天把她们这么封闭的死脑筋敲敲开来。
“不止这个,沙伊达,她??她??”一个较老实的女孩羞红了脸,说 不下去。
“她还跟不同的男人睡觉。”法蒂玛翻着大白眼,慢吞吞的说着,同时冷 笑了两声。
“她跟人睡觉,你们亲眼看见的吗?”我叹了口气,不知是好气还是好 笑的望着这群女孩子们。
“啧!当然有的嘛!大家都那么说,镇上谁肯跟她来往,除了男人们, 男人也不肯娶她的啊,不过是整她罢了??”“好啦!不要再讲了,小小年
纪,怎么像长舌妇一样。”我反身去厨房把茶倒掉,心里无端的厌烦起来,
大清早,说的就是这些无聊的事。
女孩子们横七竖八的坐了一地,有乌黑的赤着腿的,有浑身臭味的, 有披头散发的,每一张嘴都在忙着说话。哈萨尼亚语我听不懂,但是沙伊达 的名字,常常从她们的句子里跳出来,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满是愤恨和不屑, 那副脸难看极了,说不出的妒和恨。
我靠在门边望着她们,沙伊达那洁白高雅、丽如春花似的影子忽而在 我眼前见过,那个受过高度文明教养的可爱沙漠女子,却在她自己风俗下被 人如此的鄙视着,实是令人难以解释。
在这个镇上,我们有很多沙哈拉威人的朋友,邮局卖邮票的,法院看
门的,公司的司机,商店的店员,装瞎子讨钱的,拉驴子送水的,有势的部 族酋长,没钱的奴隶,邻居男女老幼,警察,小偷,三教九流都是我们的“沙 黑毕”(朋友)。
奥菲鲁阿是我们的爱友,做警察的年轻人,他一直受到高中教育,做 了警察,不再念书,孩儿气的脸,一口白牙齿,对人敦敦厚厚的,和气开朗
得叫人见了面就喜欢。 镇上爆了炸弹是常事,市面一样繁荣,每个人都有意无意的说着时局,
却没有人认真感到这些纷扰的危机,好似它还远着似的淡然。 那日我步行去买了菜回来,恰好看见奥菲鲁阿坐在警察车里开过,我
向他招招手,他刷一下的跳下车来。“鲁阿,怎么好久不上家里来了?”我
问他。 他嘻嘻的笑着,也不说话,伴着我走路。
“这星期荷西上早班,下午三点以后都在家,你来,我们谈谈。”
“好,这几天一定来。”他仍然笑着,帮我把菜篮放在叫到的计程车上就 走了。
没过了几日,奥菲鲁阿果然在一个晚上来了,不巧我们家里坐满了荷 西的同事,正在烤肉串吃。
他在窗外张望了一下,马上说:“啊!有客人,下次再来吧”。
我马上迎了出去,硬拉他进来:“烤的是牛肉,你也来吃,都是熟人, 不妨事的。”
奥菲鲁阿笑着指指身后,我这才看见他的车上,正慢慢的下来了一个 穿着淡蓝色沙漠衣服的女子,蒙着脸,一双秋水似的眼睛向我微笑着。
“沙伊达?”我轻笑着问他。
“你怎么知道?”他惊奇的望着我,不及回答他,我快步的出去迎接这 个求也求不到的稀客。
如果不是沙伊达,屋里都是男人,我亦不会强拉她了。沙伊达是开通 大方的女子,她略一迟疑,也就跨进来了。
荷西的同事们,从来没有这么近的面对一个沙哈拉威女子,他们全都 礼貌的站了起来。
“请坐,不要客气。”沙伊达大方的点点头,我拉了她坐在席子上,马上
转身去倒汽水给奥菲鲁阿和她,再看她时,她的头纱已经自然的拿了下来。 灯光下,沙伊达的脸孔不知怎的散发着那么吓人的吸引力,她近乎象 牙色的双颊上,衬着两个漆黑得深不见底的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面,是淡 水色的一抹嘴唇,削瘦的线条,像一件无懈可击的塑像那么的优美,目光无
意识的转了一个角度,沉静的微笑,像一轮初升的明月,突然笼罩了一室的
光华,众人不知不觉的失了神态,连我,也在那一瞬间,被她的光芒震得呆
住了。
穿着本地服装的沙伊达,跟医院里明丽的她,又是一番不同的风韵, 坐在那儿的她,也不说话,却一下子将我们带入了一个古老的梦境里去。
大家勉强的恢复了谈话,为着沙伊达在,竟都有些心不在焉,奥菲鲁 阿坐了一会儿,就带着沙伊达告辞了。沙伊达走了很久,室内还是一片沉寂, 一种永恒的美,留给人的感动,大概是这样的吧!
“这么美,这么美的女人,世上真会有的,不是神话。”我感喟着说。
“是奥菲鲁阿的女友?”有人轻轻的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哪里来的?” “听说是孤女,父母都死了,她跟着医院的嬷嬷们几年,学了助产士。” “挑了奥菲鲁阿总算有眼光,这个人正派。”
“奥菲鲁阿还是配不上她,总差了那么一点,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差了
一点。”我摇着头。 “三毛,你这是以貌取人吗?”荷西说。 “不是外貌,我有自觉的,她不会是他的。”
“奥菲鲁阿亦是个世家子,他父亲在南部有成千上万的山羊和骆驼——”
“我虽然认识沙伊达不深,可是她不会是计较财富的人,这片沙漠,竟
似没有认真配得上她的人呢!”
“阿吉比不是也找她,前一阵子还为了她跟奥菲鲁阿打了一架!”荷西又 说。
“那个商人的孩子,整天无所事事,在镇上仗着父亲,作威作福,这种 恶人怎么跟沙伊达扯在一起。”我鄙夷的说。
沙伊达第一次来家里的那个晚上,惊鸿一瞥,留给大家地震似的感动, 话题竟舍不得从她的身上转开去,连我也从来没有那么的为一个绝色的女子 如痴如醉过。
“那个婊子,你怎么让她进来,这样下去邻居都要不理你了。”姑卡第二 日忐忑不安的来劝我,我只笑着不理。“她跟男人下车的时候,我们都在门
口看,她居然笑着跟我妈妈打招呼,我妈妈把我们都拉进去,把门砰一关, 奥菲鲁阿脸都红了。”
“你们也太过份了。”我怔住了,想不到昨天进我们家之前还有这一幕。
“听说她不信回教,信天主教,这种人,死了要下地狱的。” 我默默的看着姑卡,不知如何开导她才好,跟了她走出门,罕地刚巧
下了班回来,西班牙军官制服衬着他灰白头发的棕色脸,竟也有几分神气。 “三毛,不是我讲你,我的女孩子们天天在你们家,总也希望你教教她 们学好,现在你们夫妇交上了镇上一些不三不四的沙哈拉威人,我怎么放心 让她们跟你做朋友。”他这么重的话,像一个耳光似的刮过来,我涨紫了脸,
说不出话来。
“罕地,你跟了西班牙政府二十多年了,总也要开通些,时代在变??” “时代变,沙哈拉威人的传统风俗不能改,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沙伊达不是坏女人,罕地,你是中年人了,总比他们看得清楚??”
我气得话结,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背叛自己族人的宗教,还有比这更可耻的事吗?唉??”罕 地跺了一下脚,带了低着头的姑卡,往自己家门走去。
“死脑筋!”我骂了一句,也进来把门用力带上了。“这个民族,要开化 他们,还要很多的耐性和时间。”吃饭的时候跟荷西不免谈起这事来。
“游击队自己天天在广播里跟他们讲要解放奴隶,要给女孩们念书,他
们只听得进独立,别的都不理会。”“游击队在哪里广播?我们怎么听不 见?”
“哈萨尼亚语,每天晚上都从阿尔及利亚那边播过来,这里当地人都听 的。”
“荷西,你看这局势还要拖乡久?”我心事重重的说着。
“不知道,西班牙总督也说答应他们民族自决了。”“摩洛哥方面不答应, 又怎样?”我歪着头把玩着筷子。“唉!吃饭吧!”
“我是不想走的,”我叹着气坚持着说。 荷西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夏日的撒哈拉就似它漫天飞扬,永不止息的尘埃,好似再也没有过去
的一天,岁月在令人欲死的炎热下粘了起来,缓慢而无奈的日子,除了使人 懒散和疲倦之外,竟对什么都迷迷糊糊的不起劲,心里空空洞洞的熬着汗渍 渍的日子。镇上大半的西班牙人都离开了沙漠,回到故乡去避热,小镇上竟 如死城似的荒凉。
报上天天有撒哈拉的消息,镇上偶尔还是有间歇的不伤人的爆炸,摩
洛哥方面,哈珊国王的叫嚣一天狂似一天,西属撒哈位眼看是要不保了,而 真正生活在它里面的居民,却似摸触不着边际的漠然。
沙是一样的沙,天是一样的天,龙卷风是一样的龙卷风,在与世隔绝
的世界的尽头,在这原始得一如天地洪荒的地方,联合国、海牙国际法庭、 民族自决这些陌生的名词,在许多真正生活在此地的人的身上,都只如青烟 似的淡薄而不真实罢了。
我们,也照样的生活着,心存观望的态度,总不相信,那些旁人说的 谣言会有一天跟我们的命运和前途有什么特殊的关联。
炎热的下午,如果有车在家,我总会包了一些零食,开车到医院去找 沙伊达,两个人躲在最阴凉的地下室里,闻着消毒药水的味道,盘膝坐着,
一起缝衣服,吃东西,上下古今,天文地理,胡说八道,竟然亲如姊妹似的 无拘无束。沙伊达常常说她小时候住帐篷的好日子给我听,她的故事,讲到 父母双亡,就幽然打住了,以后好似一片空白似的,她从不说,我亦不问。 “沙伊达,如果西班牙人退走了,你怎么办?”有一日我忽然问她。
“怎么个退法?给我们独立?让摩洛哥瓜分?”“都有可能。”我耸耸肩,
无可无不可的说。
“独立,我留下来,瓜分,不干。”
“我以为,你的心,是西班牙的。”我慢慢的说。“这儿是我的土地,我 父母埋葬的地方。”沙伊达的眼光突然朦胧了起来,好似内心有什么难言的
秘密和隐痛,她竟痴了似的静坐着忘了再说话。
“你呢?三毛?”过了好一会,她才问我。 “我是不想走的,我喜欢这里。” “这儿有什么吸引你?”她奇怪的问我。
“这儿有什么吸引我?天高地阔、烈日、风暴、孤寂的生活有欢喜,有 悲伤,连这些无知的人,我对他们一样有爱有恨,混淆不清,唉!我自己也
搞不清楚。”
“如果这片土地是你的,你会怎么样?”
“大概跟你一样,学了护理医疗,其实——不是我的和是我的又怎么分 别?”我叹息着。
“你没有想过独立?”沙伊达静静的说。
“殖民主义迟早是要过去的,问题是,独立了之后,这群无知的暴民, 要多少年才能建设他们?一点也不乐观。”“会有一天的。”
“沙伊达,你这话只能跟我讲,千万不要跟人去乱说。”“不要紧张,嬷 嬷也知道。”她笑了起来,突然又开朗起来,笑望着我,一点也不在乎。
“你知道镇上抓游击队?”我紧张的问。 她心事重重的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眼眶突然湿了。 一天下午,荷西回家来,进门就说:“三毛,看见了没有?”“什么事?
今天没出去。”我擦着脖子上淌着的汗闷闷的问着他。
“来,上车,我们去看。”荷西神色凝重的拉了我就走。 他闷声不响的开着车,绕着镇上外围的建筑走,一片洪流似的血字,
像决堤的河水一般在所有看得见的墙上泛滥着。“怎么?”我呆掉了。
“你仔细看看。”
—— 西班牙狗滚出我们的土地————撒哈拉万岁,游击队万岁,巴 西里万岁————不要摩洛哥,不要西班牙,民族自决万岁————西班牙
强盗!强盗!凶手!————我们爱巴西里!西班牙滚出去——这一道一道 白墙,流着血,向我们扑过来,一句一句阴森森的控诉,在烈日下使人冷汗 如浆,这好似一个正在安稳睡大觉的人,醒来突然发觉被人用刺刀比着似的 惊慌失措。“游击队回来了?”我轻轻的问荷西。
“不必回来,镇上的沙哈拉威,那一个不是向着他们的。”“镇里面也涂
满了?”
“连军营的墙上,一夜之间,都涂上了,这个哨也不知是怎么放的。” 恐惧突然抓住了我们,车子开过的街道,看见每一个沙哈位威人,都
使我心惊肉跳,草木皆兵。 我们没有回家,荷西将车开到公司的咖啡馆去。
公司的同事们聚了黑压压的一屋,彼此招呼的笑容,竟是那么的僵硬, 沉睡的夏日,在这时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一个人的表情,除了惊慌和紧 张之外,又带了或多或少受了侮辱的羞愧和难堪。
“联合国观察团要来了,他们当然要干一场,拚了命也要表达他们对撒 哈拉意见。”
“巴西里听说受的是西班牙教有,一直念到法学院毕业,在西班牙好多 年,怎么回来打游击,反对起我们来了?”“公司到底怎么办?我们是守是 散?”
“我的太太明天就送走了,不等乱了起来。”
“听说不止是他们自己游击队,摩洛哥那边早也混进来了好多。”
四周一片模糊的说话声忽高忽低的传来,说的却似瞎子摸象似的不着 边际。
“妈的,这批家伙,饭不会吃,屎不会拉,也妄想要独立,我们西班牙 太宽大了。照我说,他们敢骂我们,我们就可以把他们打死,呸!才七万多
人,机关枪扫死也不麻烦,当年希特勒怎么对待犹太人??”
突然有一个不认识的西班牙老粗,捶着台子站了起来,涨红着脸,激
动的演说着,他说得口沫横飞,气得双眼要炸了似的弹出着,两手又挥又举, 恨不能表达他的愤怒。“宰个沙哈拉威,跟杀了一条狗没有两样。狗也比他 们强,还知道向给饭吃的人摇尾巴??”
“哦——哦——”我听他说得不像人话,本来向着西班牙人的心,被他 偏激的言论撞得偏了方向,荷西呆住了,仰头望着那人。
四周竟有大半的人听了这人的疯话,居然拍手鼓掌叫好起来。 那个人咽了一下口水,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酒,突然看见我,他马
上又说:“殖民主义又不是只有我们西班牙,人家香港的华人,巴不得讨好
英国,这么多年来,唯命是从,这种榜样,沙哈拉威人是看不见,我们是看 得见??”
我还没有跳起来,荷西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站起来就要上去揪 那个人打架。
大家突然都看着我们。
我死命的拉了荷西往外走,“他不过是个老粗,没有见识,你何苦跟他 计较。”
“这个疯子乱说什么,你还叫我走?不受异族统治的人,照他说,就该 像苍蝇一样一批一批死掉,你们台湾当年怎么抗日的?他知道吗?”荷西叫
嚷起来,我跺了脚推他出门。
“荷西,我也不赞成殖民主义,可是我们在西班牙这面,有什么好说的, 你跟自己人冲突起来,总也落个不爱国的名声,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种害群之马??唉,怎能怪沙哈拉威不喜欢我们。”荷西竟然感伤起
来。
“我们是两边不讨好,那边给游击队叫狗,这边听了自己人的话又要暴 跳,唉!天哪!”
“本来可以和平解决的事,如果不是摩洛哥要瓜分他们,也不会急成这
个样子要独立了。”
“观察团马上要来,三毛,你要不要离开一阵,躲过了动乱再回来?” “我?”我哈哈的冷笑了起来。 “我不走,西班牙占领一天,我留一天,西班牙走了,我还可能不走呢。” 当天晚上,市镇全面戒严了,骚乱的气氛像水似的淹过了街头巷尾,
白天的街上,西班牙警察拿着枪比着行路的沙哈拉威人,一个一个趴在墙上, 宽大的袍子,被叫着脱下来搜身。年轻人早不见了,只有些可怜巴巴的老人, 眼睛一眨一眨的举着手,给人摸上摸下,这种搜法除了令人反感之外,不可 能有什么别的收获,游击队那么笨,带了手枪给人搜吗?
去医院找沙伊达,门房告诉我她在二楼接生呢。 上了二楼,还没走几步,沙伊达气急败坏的走过来,几乎跟我撞了个
满怀。
“什么事?” “没事,走!”她拉了我就下楼。 “不是要接生吗?”
“那个女人的家属不要我。”她下唇颤抖的说。
“是难产,送来快死了,我一进去,他们开口就骂,我??”
“他们跟你有什么过不去?”
“不知道,我??”
“沙伊达,结婚算罗?这么跟着奥菲鲁阿出出进进,风俗不答应你的。”
“鲁阿不是的。”她抬起头来急急的分辩着。
“咦??”我奇怪的反问她。
“是阿吉比他们那伙混蛋老是要整我,我不得已??”“我的苦,跟谁 说??”她突然流下泪来,箭也似的跑掉了。
我慢慢的穿过走廊,穿过嬷嬷们住的院落,一群小孩子正乖乖的在喝 牛奶,其中的一个沙哈拉威小人,上唇都是牛奶泡泡,像长了白胡子似的有
趣,我将他抱起来往太阳下走,一面逗着他。
“喂,抱到哪里去?”一个年轻的修女急急的追了出来。“是我!”我笑 着跟她打招呼。
“啊!吓我一跳。”
“这小人真好看,那么壮。”我深深的注视着孩子乌黑的大眼睛,用手摸 摸他卷曲的头发。
“交给我吧!来!”修女伸手接了去。
“几岁了?” “四岁。”修女亲亲他。 “沙伊达来的时候已经大了吧?”
“她是大了才收来的,十六七岁罗!”
我笑笑跟修女道别,又亲了一下小人,他羞涩的尽低着头,那神情竟 然似曾相识的在我记忆里一掠而过,像谁呢?这小人?
一路上只见军队开到镇上来,一圈圈的铁丝网把政府机构绕得密不透
风,航空公司小小的办事处耐心的站满了排队的人潮,突然涌出来的陌生脸 孔的记者,像一群无业游民似的晃来晃去,热闹而紧张的骚乱使一向安宁的 小镇蒙上了风雨欲来的不祥。
我快步走回家去,姑卡正坐在石阶上等着呢。 “三毛,葛柏说,今天给不给哈力法洗澡?” 哈力法是姑卡最小的弟弟,长了皮肤病,每隔几天,总是抱过来叫我
用药皂清洗。
“嗯!洗,抱过来吧!”我心不在焉的开着门锁,漫应着她。 在澡缸里,大眼睛的哈力法不听话的扭来扭去。“现在站起来,乖,不
要再泼水了!”我趴下去替他洗脚,他拿个湿湿的刷子,拍拍的敲着我低下
去的头。
“先杀荷西,再杀你,先杀荷西,杀荷西??” 一面敲一面像儿歌似的唱着,口齿清楚极了,乍一明白他在唱什么,
耳朵里轰的一声巨响,尽力稳住自己,把哈力法洗完了,用大毛巾包起来抱 到卧室床上去。
这短短的几步路,竟是踩着棉花似的不实在,一脚高一脚低,怎么进 了卧室全然不知道,轻轻的擦着哈力法,人竟凝了呆了。
“哈力法,你说什么?乖,再说一遍。” 哈力法伸手去抓我枕边的书,笑嘻嘻的望着我,说着:“游击队来,嗯,
嗯,杀荷西,杀三毛,嘻嘻!”他又去抓床头小桌上的闹钟,根本不知道在 说什么。
怔怔的替哈力法包了一件荷西的旧衬衫,慢慢的走进罕地开着门的家,
将小孩交给他母亲葛柏。
“啊!谢谢!哈力法,说,谢——谢!”葛柏慈爱的马上接过了孩子,笑 着对孩子说。
“游击队杀荷西,杀三毛,”小孩在母亲的怀里活泼的跳着,用手指着我
又叫起来。 “要死罗!”葛柏听了这话,翻过孩子就要打,忠厚的脸刷的一下涨红了。 “打他做什么,小孩子懂什么?”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说。 “对不起!对不起!”葛柏几乎流下泪来,看了我一眼马上又低下头。
“不要分什么地方人吧!都是‘穆拉那’眼下的孩子啊!”
(穆拉那是阿拉伯哈萨尼亚语——神——的意思。)“我们没有分,姑 卡,小孙子,都跟你好,我们不是那种人,请原谅,对不起,对不起。”说 着说着,葛柏羞愧得流下泪来,不断的拉了衣角抹眼睛。
“葛柏,你胡说什么,别闹笑话了。”姑卡的哥哥巴新突然进来喝叱着他 母亲,冷笑一声,斜斜的望了我一眼,一摔帘子,走了。
“葛柏,不要难过,年轻人有他们的想法。你也不必抱歉。”我拍拍葛柏 站了起来,心里竟似小时候被人期负了又不知怎么才好的委屈着,腾云驾雾 似的晃了出来。
在家里无精打彩的坐着,脑子里一片空茫,荷西什么时候跟奥菲鲁阿 一同进来的,都没有听见。
“三毛,请你们帮忙,带我星期天出镇去。” “什么?”我仍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荡着,一时听不真切。 “帮帮忙,我要出镇回家。”鲁阿开门见山的说。“不去,外面有游击队。” “保证你们安全,拜托拜托!”
“你自己有车不是!”那日我竟不知怎的失了魂,也失了礼貌,完全没有
心情与人说话。
“三毛,我是沙哈拉威,车子通行证现在不发给本地人了,你平日最明 白的人,今天怎么了,像在生气似的。”奥菲鲁阿耐性的望着我说。
“你自己不是警察吗?倒来问我。”
“是警察,可是也是沙哈拉威。”他苦笑了一下。“你要出镇去,不要来
连累我们,好歹总是要杀我们的,对你们的心,喂了狗吃了。”我也不知那 来的脾气,控制不住的叫了出来,这一说,眼泪迸了出来,干脆任着性子坐 在地上唏哩哗啦的哭了起来。
荷西正在换衣服,听见我叫嚷,匆匆忙忙的跑过来,跟奥菲鲁阿两人 面面相觑。
“这人怎么了?”荷西皱着眉头张着嘴。
“不知道,我才说得好好的,她突然这个样子了。”奥菲鲁阿其名其妙的 说。
“好了,我发神经病,不干你的事。”我抓了一张卫生纸擦鼻涕,擦了脸, 喘了口气便在长沙发上发呆。
想到过去奥菲鲁阿的父母和弟妹对我的好处,心里又后悔自己的孟浪, 不免又问起话来:“怎么这时候偏要出镇去,乱得很的。”
“星期天全家人再聚一天,以后再乱,更不能常去大漠里了。”
“骆驼还在?”荷西问。
“都卖了,哥哥们要钱用,卖光了,只有些山羊跟着。”“花那么多钱做
什么,卖家产了?”我哭了一阵,觉得舒服多了,气也平下来了。
“鲁阿,星期天我们带你出镇,傍晚了你保证我们回来,不要辜负了我 们朋友一场。”荷西沉着气慢慢的说。“不会,真的是家人相聚,你们放心。” 鲁阿在荷西肩上拍了一把,极感激诚恳的说着。这件事是讲定了。“鲁阿, 你不是游击队,怎么保证我们的安全?”我心事重重的问他。
“三毛,我们是真朋友,请相信我,不得已才来求你们,如果没有把握, 怎么敢累了你们,大家都是有父母的人。”我见他说得真诚,也不再逼问他 了。
检查站收去了三个人的身份证,我们蓝色的两张,奥菲鲁阿黄色的一
张。
“晚上回镇再来领,路上当心巴西里。”卫兵挥挥手,放行了,我被他最 后一句话,弄得心扑扑的乱跳着。“快开吧!这一去三个多钟头,早去早回。” 我坐在后座,荷西跟鲁阿在前座,为了旅途方便,都穿了沙漠衣服。
“怎么会想起来要回家?”我又忐忑不安的说了一遍。“三毛,不要担心,
这几天你翻来复去就是这句话。”奥菲鲁阿笑了起来,出了镇,他活泼多了。
“沙伊达为什么不一起来?” “她上班。” “不如说,你怕她有危险。”
“你们不要尽说话了,鲁阿,你指路我好开得快点。”
四周尽是灰茫茫的天空,初升的太阳在厚厚的云层里只露出淡桔色的 幽暗的光线,早晨的沙漠仍有很重的凉意,几只孤鸟在我们车顶上呱呱的叫 着绕着,更觉天地苍茫凄凉。“我睡一下,起太早了。”我卷在车后面闭上了 眼睛,心里像有块铅压着似的不能开朗,这时候不看沙漠还好,看了只是觉
得地平线上有什么不愿见的人突然冒出来。好似睡了才一会,觉得颠跳不止
的车慢慢的停了下来,我觉着热,推开身上的毯子,突然后座的门开了,我 惊得叫了起来。
“什么人!”
“是弟弟,三毛,他老远来接了。” 我模模糊糊的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正看见一张笑脸,露着少年人纯
真的清新,向我招呼着呢!
“真是穆罕麦?啊??”我笑着向他伸出手去。“快到了吗?”我坐了起 来,开了窗。
“就在前面。”
“你们又搬了,去年不在这边住。”
骆驼都卖光了,那里住都差不多。” 远远看见奥菲鲁阿家褐色的大帐篷,我这一路上吊着的心,才突然放
下了。
鲁阿美丽的母亲带着两个妹妹,在高高的天空下,像三个小黑点似的 向我们飞过来。
“沙拉马力口!”妹妹叫喊着扑向她们的哥哥,又马上扑到我身边来,双 手勾着我的颈子,美丽纯真的脸,干净的长裙子,洁白的牙齿,梳得光滑滑 的粗辫子,浑身散发着大地的清新。
我小步往鲁阿母亲的身边急急跑去,她也正从儿子的拥抱里脱出来。
“沙拉马力古!哈丝明!” 她缓缓的张着手臂,缠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梳着低低的盘花髻,慈
爱的迎着我,目光真情流露,她身后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没有了早晨 的灰云,蓝得如水洗过似的清朗。
“妹妹,去车上拿布料,还有替你们带来的玻璃五彩珠子。”我赶开着跳
跳蹦蹦的羊群,向女孩子们叫着。“这个送给鲁阿父亲的。”荷西拿了两大罐 鼻烟草出来。“还有一小箱饼干,去搬来,可可粉做的。”
一切都像太平盛世,像回家,像走亲戚,像以前每一次到奥菲鲁阿家 的气氛,一点也没有改变,我丢下了人往帐篷跑去。
“我来啦,族长!”一步跨进去,鲁阿父亲满头白发,也没站起来,只坐
着举着手。
“沙拉马力古!”我趴着,用膝盖爬过去,远远的伸着右手,在他头顶上 轻轻的触了一下,只有对这个老人,我用最尊敬的礼节问候他。
荷西也进来了,他走近老人,也蹲下来触了他的头一下,才盘膝在对 面下方坐着。
“这次来,住几天?”老人说着法语。 “时局不好,晚上就回去。”荷西用西班牙语回答。 “你们也快要离开撒哈拉了?”老人叹了口气问着。“不得已的时候,只
有走。”荷西说。
“打仗啊!不像从前太平的日子罗!” 老人摸摸索索的在衣服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封重沉沉的银脚
镯,向我做了一个手势,我爬过去靠着他坐着。“戴上吧,留着给你的。”我
听不懂法语,可是他的眼光我懂,马上双手接了过来,脱下凉鞋,套上镯子, 站起来笨拙的走了几步。
“水埃呢!水埃呢!”老人改用哈萨尼亚语说着:“好看!好看!”我懂了,
轻轻的回答他:“哈克!”(是!)一面不住的看着自己美丽装饰着的脚踝。 “每一个女儿都有一副,妹妹们还小,先给你了。”奥菲鲁阿友爱的说着。 “我可以出去了?”我问鲁阿的父亲,他点了一下头,我马上跑出去给
哈丝明看我的双脚。 两个妹妹正在捉一只羊要杀,枯干的荆棘已经燃起来了,冒着袅袅的
青烟。
哈丝明与我站着,望着空旷的原野,过去他们的帐篷在更南方,也围 住着其他的邻人,现在不知为什么,反而搬到了荒凉的地方。
“撒哈拉,是这么的美丽。”哈丝明将一双手近乎优雅的举起来一摊,总 也不变的赞美着她的土地,就跟以前我来居住时一式一样。
四周的世界,经过她魔术似的一举手,好似突然涨满了诗意的叹息, 一丝丝的钻进了我全部的心怀意念里去。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撒哈拉了,也只有对爱它的人,它才向你呈现它的 美丽和温柔,将你的爱情,用它亘古不变的大地和天空,默默的回报着你,
静静的承诺着对你的保证,但愿你的子子孙孙,都诞生在它的怀抱里。
“要杀羊了,我去叫鲁阿。”我跑回帐篷去。 鲁阿出去了,我静静的躺在地上,轻轻的吸着这块毯子惯有的淡淡的
芋草味,这家人,竟没有令我不惯的任何体臭,他们是不太相同的。 过了半晌,鲁阿碰碰我:“杀好了,可以出去看了。”对于杀生,我总
是不能克制让自己去面对它。
“这么大的两只羔羊,吃得了吗?”我问着哈丝明,蹲在她旁边。
“还不够呢!等一下兄弟们都要回家,你们走的时候再带一块回去,还 得做一锅‘古斯古’才好吃得畅快。”(古斯古是一种面粉做出的沙漠食物, 用手压着吃。)
“从来没有见过鲁阿的哥哥们,一次都没有。”我说。“都走了,好多年 了。难得回来一趟,你们都来过三四次了,他们才来过一次,唉??”
“这时候了,还不来。”
“来了!”哈明丝静静的说。又蹲下去工作。
“哪里?没有人!”我奇怪的问着。
“你听好嘛!” “听见他们在帐篷讲话啊?” “你不行啦!没有耳朵。”哈明丝笑着。
过了一会儿,天的尽头才被我发现了一抹扬起的黄尘,像烟似的到了 高空就散了,看不见是怎么向着我们来的。是走,是跑,是骑骆驼,还是坐
着车?
哈丝明慢慢的站了起来,沙地上渐渐清楚的形象,竟是横着排成一排, 浩浩荡荡向我们笔直的开过来的土黄色吉普车,车越开越近,就在我快辨得 清人形的视线上,他们又慢慢的散了开去,远远的将帐篷围了起来,一个一 个散开去,看不清了。
“哈丝明,你确定是家人来了吗?”看那情形,那气势,竟觉得四周一 片杀气,我不知不觉的拉住了哈丝明的衣角。
这时,只有一辆车,坐着一群蒙着脸的人,向我们静静的逼过来。
我打了一个寒噤,脚却像钉住了似的一步也跨不开去,我感觉到,来 的人正在头巾下像兀鹰似的盯着我。
两个妹妹和弟弟马上尖叫着奔向车子去,妹妹好似在哭着似的欢呼着。 “哥哥!哥哥!呜??”她们扑在这群下车的人身上竟至哭了起来。 哈丝明张开了手臂,嘴里讷讷不清的叫着一个一个儿子的名字,削瘦
优美的脸竟不知何时布满了泪水。 五个孩子轮流把娇小的母亲像情人似的默默的抱在手臂里,竟一点声
音都听不见的静止了好一会儿。 奥菲鲁阿早也出来了,他也静静的上去抱着兄弟,四周一片死寂,我
仍像先前一般如同被人点穴了似的动也动不了。
一个一个兄弟,匍匐着进了帐篷,跪着轻触着老父亲的头顶,久别重 逢,老人亦是泪水满颊,欢喜感伤得不能自已。
这时候他们才与荷西重重的上前握住了手,又与我重重的握着手,叫 我:“三毛!”
“都是我哥哥们,不是外人。”鲁阿兴奋的说着,各人除去了头巾,竟跟 鲁阿长得那么相象,都是极英俊的容貌和身材,衬着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们要宽外袍时,询问似的看了一眼鲁阿,鲁阿轻轻一点头,被我看
在眼底。 外袍轻轻的脱下来,五件游击队土黄色的制服,突然像火似的,烫痛
了我的眼睛。 荷西与我连互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两人已化成了石像。我突然有了
受骗的感觉,全身的血液刷一下冲到脸上来,荷西仍是动也不动,沉默得像
一道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荷西,请不要误会,今天真的单纯是家族相聚,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请你们千万原谅,千万明白我。”鲁阿涨红了脸急切的解说起来。
“都是‘娃也达’,不要介意,荷西,哈丝明的‘娃也达’。这种时候,
也只有女人才能像水似地溶开了这一刹间的僵局。(“娃也达”是男孩子的意 思。)
我一起身,随着哈丝明出外去割羊肉了,想想气不过,还是跑回帐篷 门口去说了一句:“鲁阿,你开了我们一个大玩笑,这种事,是可以乱来的
吗?”
“其实鲁阿要出镇还不简单,也用不着特意哄你们出来,事实上,是我 们兄弟想认识你们,鲁阿又常常谈起,恰好我们难得团聚一次,就要他请了 你们来,请不要介意,在这个帐篷的下面,请做一次朋友吧!”鲁阿的一个 哥哥再一次握着荷西的手,诚恳的解释着,荷西终于释然了。
“不谈政治!”老人突然用法语重重的喝了一声。“今天喝茶,吃肉,陪
家人,享受一天天伦亲子的情爱,明日,再各奔东西吧!”还是那个哥哥说 着话,他站了起来,大步出了帐篷,向提着茶壶的妹妹迎上去。
那个下午,几乎都在同做着家务的情况下度过,枯柴拾了小山般的高, 羊群围进了栏栅,几个兄弟跟荷西替这个几乎只剩老弱的家又支了一个帐篷
给弟妹们睡,水桶接出了皮带管,上风的地方,用石块砌成一道挡风墙,炉
灶架高了,羊皮鞘成了坐垫,父亲居然欣然的叫大儿子理了个发。 在这些人里面,虽然鲁阿的二哥一色一样的在拼命帮忙着家事,可是
他的步伐、举止、气度和大方,竟似一个王子似的出众抢眼,谈话有礼温和,
反应极快,破旧的制服,罩不住他自然发散着的光芒,眼神专注尖锐,几乎 令人不敢正视,成熟的脸孔竟是沙哈拉威人里从来没见过的英俊脱俗。“我 猜你们这一阵要进镇闹一场了。”荷西扎着木桩在风里向鲁阿的哥哥们说。 “要的,观察团来那天,要回去,我们寄望联合国,要表现给他们看,
沙哈拉威人自己对这片土地的决定。”“当心被抓。”我插着嘴说。
“居民接应,难抓,只要运气不太坏,不太可能。”“你们一个一个都是 理想主义音,对建立自己的国家充满了浪漫的情怀,万一真的独立了。对待 镇上那半数无知的暴民,恐怕还真手足无措呢!”我坐在地上抱着一只小羊 对工作的人喊着。
“开发资源,教育国民那是第一步。”
“什么人去开发?就算这七万人全去堵边界,站都站不满,不又沦为阿 尔及利亚的保护国了,那只有比现在更糟更坏。”“三毛,你太悲观了。”
“你们太浪漫,打游击可以,立国还不是时机。” “尽了力,成败都在所不计了。”他们安然的回答我。 家事告了段落,哈丝明远远的招呼着大家去新帐篷喝热茶,地毯已经
铺满了一地。
“鲁阿,太阳下去了。”荷西看了一下天,悄悄的对鲁阿说,他依依不舍 之情,一下子布满了疲倦的脸。“走吧!总得在天全黑以前赶路。”我马上站 了起来,哈丝明看我们突然要走了,拿茶壶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这才匆匆 的包了一条羊腿出来。
“不能再留一会儿?”她轻轻的,近乎哀求的说着。“哈丝明,下次再来。” 我说。
“不会有下次了,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荷西,你,要永远离开撒哈
拉了。”她静静地说。
“万一独立了,我们还是会回来。”
“不会独立,摩洛哥人马上要来了,我的孩子们,在做梦,做梦——”
老人怅然的摇着白发苍苍的头,自言自语的说着。“快走吧,太阳落得好快 的啊!”我催着他们上路,老人慢慢的送了出来,一只手搭着荷西,一只手 搭着奥菲鲁阿。
我转过身去接下了羊腿,放进车里,再反身默默的拥抱了哈丝明和妹 妹们,我抬起头来,深深的注视着鲁阿的几个哥哥,千言万语,都尽在无奈
的一眼里过去。我们毕竟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啊! 我正要上车,鲁阿的二哥突然走近了我,重重的握住了我的手,悄悄
的说:“三毛,谢谢你照顾沙伊达。”
“沙伊达?”我意外得不得了,他怎么认识沙伊达?“她,是我的妻, 再重托你了。”这时,他的目光里突然浸满了柔情蜜意和深深的伤感,我们 对望着,分享着一个秘密,暮色里这人怅然一笑,我兀自呆站着,他却一反 身,大步走了开去,黄昏的第一阵凉风,将我吹拂得抖了一下。“鲁阿,沙 伊达竟是你二哥的太太。”在回程的车上,我如梦初醒。暗自点着头,心里 感叹着——是了,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那个沙伊达,天底下竟也有配 得上她的沙哈拉威人。
“是巴西里唯一的妻子,七年了,唉!”他伤感的点着头,他的内心,可 能也默默的在爱着沙伊达吧!
“巴西里?”荷西一踩煞车。
“巴西里!你二哥是巴西里?”我尖叫了起来,全身的血液哗哗的乱流 着,这几年来,神出鬼没,声东击西,凶猛无比的游击队领袖,沙哈拉威人
的灵魂——竟是刚刚那个叫着沙伊达名字握着我手的人。 我们陷在极度的震惊里,竟至再说不出话来。 “你父母,好像不知道沙伊达。” “不能知道,沙伊达是天主教,我父亲知道了会叫巴西里死。再说,巴
西里一直怕摩洛哥人劫了沙伊达做要挟他的条件,也不肯向外人说。”
“游击队三面受敌,又得打摩洛哥,又得防西班牙,再得当心南边毛里 塔尼亚,这种疲于奔命的日子,到头来,恐怕是一场空吧!”荷西几乎对游 击队的梦想,已经下了断言。
我呆望着向后飞逝的大漠,听见荷西那么说着,忽而不知怎的想到《红 楼梦》里的句子:“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
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我心里竟这么的闷闷不乐起来。 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巴西里快要死了,这种直觉,在我的半生,常
常出现,从来没有错过,一时里,竟被这不祥的预感弄得呆住了,人竟钉在 窗前不知动弹。
“三毛,怎么了?”荷西叫醒了我。
“我要躺一下,这一天,真够了!”我盖上毯子,将自己埋藏起来,抑郁 的心情,不能释然。
联合国观察团飞来撒哈拉的那日,西班牙总督一再的保证沙哈拉威人, 他们可以自由表达他们的立场,只要守秩序,西班牙决不为难他们,又一再
的重申已经讲了两年多的撒哈拉民族自决。
“不要是骗人的,我如果是政府,不会那么慷慨。”我又忧心起来。
“殖民主义是没落了,不是西班牙慷慨,西班牙,也没落了。”荷西这一 阵总是伤感着。
联合国调停西属撒哈拉的三人小组是这三个国家的代表组成的——伊
朗,非洲象牙海岸,古巴。 机场到镇上的公路,在清晨就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沙哈拉威人,他们跟
西班牙站岗的警察对峙着,不吵不闹,静静的等候着车队。 等到总督陪着代表团坐著敞篷轿车开始入镇时,这边沙哈拉威人一声
令下,全部如雷鸣似的狂喊起来:“民族自决,民族自决,请,请,民族自
决,民族自决——” 成千上万的碎布缝拼出来大大小小的游击队旗像一阵狂风似的飞扬起
来,男女老幼狂舞着他们的希望。嘶叫着,哭喊着,像天崩像地裂,随着缓 慢开过的车辆,撒哈拉在怒吼,在做最后的挣扎——
“痴人说梦!”我站在镇上朋友的天台上感叹得疼痛起来,没有希望的事
情,竟像飞蛾扑火似的拿命去拚,竟没有看明白想明白的一天吗? 西班牙政府竟比沙哈拉威人自己清楚万分,任着他们尽情的抓住联合
国,亦不阻挡也不反对,西班牙毕竟是要退出了,再来的是谁?不会是巴西 里,永远不会是这个只有七万弱小民族的领袖。
联合国观察小组很快的离开了西属撒哈拉,转赴摩洛哥。镇上的沙哈
拉威人和西班牙人竟又一度奇怪的亲密的相处在一起,甚而比上一阵更和 气,西班牙在摩洛哥的叫嚣之下,坚持不变它对撒哈拉的承诺,民族自决眼 看要实现了,两方宾主,在摩洛哥密集战鼓的威胁下,又似兄弟似的合作无 间起来。
“关键在摩洛哥,不在西班牙。”沙伊达相反的一日阴沉一日,她不是个
天真的人,比谁都看得清楚。
“摩洛哥,如果联合国说西属撒哈拉应该给我们民族自决,摩洛哥就不 用怕它了,它算老几,再不然,西班牙还在海牙法庭跟它打官司哪!”一般 的沙哈拉威是盲目的乐观者。
十月十七日,海牙国际法庭缠讼了不知多久的西属撒哈拉问题,在千
呼万喊的等待里终于有了了解。
“啊!我们胜啦!我们胜啦!太平啦!有希望啦!”镇上的沙哈拉威听了 广播,拿出所有可以敲打的东西,像疯了似的狂跳狂叫,彼此见了面不管认 不认认,西班牙人、沙哈拉威人都抱在一起大笑大跳,如同满街的疯子一般 庆祝着。“听见了吗?如果将来西班牙和平的跟他们解决,我们还是留下 去。”荷西满面笑容的拥抱着我,我却一样忧心忡忡,不知为何觉得大祸马 上就要临头了。
“不会那么简单,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我仍是不相信。 当天晚上撒哈拉电台的播音员突然沉痛的报告着:“摩洛哥国王哈珊,
召募志愿军,明日开始,向西属撒哈拉和平进军。”
荷西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打!”他大喊了一声,我将脸埋在膝盖上。 可怖的是,哈珊那个魔王只召募三十万人,第二天,已经有两百万人
签了名。 西班牙的晚间电视新闻,竟开始转播摩洛哥那边和平进军的纪录片,
“十月二十三日,拿下阿雍!”他们如黄蜂似的倾巢而出,男女老幼跟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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