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骆驼



珊迈开第一步,载歌载舞,恐怖万分的向边界慢慢的逼来,一步一步踏踏实 实的走在我们这边看着电视的人群的心上。
“跳,跳,跳死你们这些王八蛋!”我对着电视那边跳着舞拍着掌的男女,
恨得叫骂起来。
 “打!”沙漠军团的每一个好汉都疯了似的往边界开去,边界与阿雍镇, 只有四十公里的距离。
十月十九日,摩洛哥人有增无减。 十月二十日,报上的箭头又指进了地图一步。
  十月二十一日,西班牙政府突然用扩音器在街头巷尾,呼叫着西班牙 妇女儿童紧急疏散,民心,突然如决堤的河水般崩溃了。
 “快走!三毛,快,要来不及了。”镇上的朋友,丢了家具,匆匆忙忙的 来跟我道别,往机场奔去。
“三毛,快走,快走,”每一个人见了我,都这样的催着,敲打着我的门,
跳上车走了。 街上的西班牙警察突然不见了,这个城,除了航空公司门外挤成一团
之外,竟成了空的。 荷西在这个紧要关头,却日日夜夜的在磷矿公司的浮堤上帮忙着撤退
军火、军团,不能回家顾我。
  十二月二十二日,罕地的屋顶平台上,突然升起一面摩洛哥国旗,接 着镇上的摩洛哥旗三三两两的飘了出来。“罕地,你也未免太快了。”我见了 他,灰心得几乎流下泪来。
 “我有妻,有儿女,你要我怎么样?你要我死?”罕地跺着脚低头匆匆 而去。
姑卡哭得肿如核桃似的眼睛把我倒吓了一跳:“姑卡,你——” “我先生阿布弟走了,他去投游击队。” “有种,真正难得,”不偷生苟活,就去流亡吧!“门关好,问清楚了才
开。摩洛哥人明天不会来,还差得远呢!你的机票,我重托了夏依米,他不 会漏了你的,我一有时间就回来,情况万一不好,你提了小箱子往机场跑,
我再想办法会你,要勇敢。”我点点头,荷西张着满布红丝的眼睛,又回一 百多里外去撤军团,全磷矿公司总动员,配合着军队,把最贵重的东西尽快 的装船,没有一个员工离职抱怨,所有在加纳利群岛的西班牙民船都开了来 等在浮台外待命。
就在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家,门上被人轻轻的敲了一下。
“谁?”我高声问着,马上熄了灯火。
“沙伊达,快开门!” 我赶快过去开了门,沙伊达一闪进了来,身后又一闪跟进来一个蒙面
的男人,我马上把门关上锁好。 进了屋,沙伊达无限惊恐的发着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我瞪着喘了
一口大气,跌坐在席子上的陌生人,他慢慢的解开了头巾,对我点头一笑—
—巴西里!
 “你们来找死,罕地是摩洛哥的人了。”我跳起来熄了灯,将他们往没有 窗的卧室推。
“平台是公用的,屋顶有洞口,看得见。”我将卧室的门牢牢的关上,这
才开了床头的小灯。

“快给我东西吃!”巴西里长叹了一声,沙伊达马上要去厨房。 “我去,你留在这里。”我悄声将她按住。 巴西里饿狠了,却只吃了几口,又吃不下去,长叹了一声,憔悴的脸
累得不成人形。
“回来做什么?这时候?”
“看她!”巴西里望着沙伊达又长叹了一声。
 “知道和平进军的那一天开始,就从阿尔及利亚日日夜夜的赶回来,走 了那么多天??”
“一个人?” 他点点头。 “其他的游击队呢?”
“赶去边界堵摩洛哥人了。”
“一共有多少?”
“才两千多人。”
“镇上有多少是你们的人?”
 “现在恐怕吓得一个也没有了,唉,人心啊!”“戒严之前我得走。”巴西 里坐了起来。
“鲁阿呢?”
“这就去会他。” “在哪里?” “朋友家。”
“靠得住吗?朋友信得过吗?” 巴西里点点头。
  我沉吟了一下,伸手开了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来:“巴西里,这是幢朋 友交给我的空房子,在酒店旁边,屋顶是半圆形的,漆鲜黄色,错不了,要 是没有地方收容你,你去那里躲,西班牙人的房子,不会有人怀疑。”
“不能累你,不能去。” 他不肯拿钥匙,沙伊达苦苦的求他:“你拿了钥匙,好歹多一个去处,
这一会镇上都是摩洛哥间谍,你听三毛说的不会错。”
“我有去处。”
 “三毛,沙伊达还有点钱,她也会护理,你带她走,孩子跟嬷嬷走,分 开两边,不会引人注视,摩洛哥人知道我有妻子在镇上。”
“孩子?”我望着沙伊达,呆住了。
“再跟你解释。”沙伊达拉着要走的巴西里,抖得说不出话来。 巴西里捧住沙伊达的脸,静静的注视了几秒钟,长叹了一声,温柔的
将她的头发拢一拢,突然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沙伊达与我静静的躺着,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天亮了,她坚持去上
班。
“孩子今天跟嬷嬷去西班牙,我要去见见他。”
 “下午我去找你,一有机票消息,我们就走。”她失神的点点头,慢慢的 走出去。
 “等一下,我开车送你。”竟然忘了自己还有车。昏昏沉沉的过了一天, 下午五点多钟,我开车去医院,上了车,发觉汽油已快用光了,只得先去加
油站,一个夜晚没睡,我只觉头晕耳鸣,一直流着虚汗,竟似要病倒了下来

似的虚弱,车子开得迷迷糊糊,突然快撞到了镇外的拒马,才吓出一身冷汗 来,紧急煞了车。
“怎么,这边又挡了?”我向一个放哨的西班牙兵问着。“出了事,在埋
人。”
 “埋人何必管制交通呢!”我疲倦欲死的问着。“死的是巴西里,那个游 击队领袖!”
“你——你说谎!”我叫了出来。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来?”
“弄错了,一定弄错了。”我又叫了起来。
 “怎么弄得错,团部验的尸,他弟弟认的,认完也扣起来了,不知放不 放呢!”
 “怎么可能?怎么会?”我近乎哀求着这个年轻的小兵,要他否认刚刚 说的事实。
“他们自己人打了起来,杀掉了,唉,血肉模糊哦,脸都不像了。” 我发着抖,要倒车,排档卡不进去,人不停的抖着。“我不舒服,你来
替我倒倒车。”我软软的下了车,叫那个小兵替我弄,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顺从的把车弄好。“当心开!
快回去吧!”
  我仍在抖着,一直抖到医院,拖着步子下了车,见到老门房,语不成 声。
“沙伊达呢?”
“走了!”他静静的看着我。
“去了哪里,是不是去找我了?”我结结巴巴的问他。“不知道。”
“嬷嬷呢?” “带了几个小孩,一早也走了。” “沙伊达是不是在宿舍?”
“不在,跟你说不在,下午三点多,她白着脸走了,跟谁都不说话。”
“奥菲鲁阿呢?”
 “我怎么知道。”门房不耐烦的回答着,我只好走了,开了车子在镇上乱 转,经过另外加油站,又梦游似的去加了油。“太太,快走吧!摩洛哥人不 出这几天了。”
我不理加油站的人,又开了车不停的在警察部队附近问人。
“看见奥菲鲁阿没有?请问看见鲁阿没有?” 每一个人都阴沉的摇摇头。 “沙哈拉威警察已经散了好几天了。”
  我又开到沙哈拉威人聚集的广场去,一家半开的商店内坐着个老头, 我以前常向他买土产的。
“请问,看见沙伊达没有?看见奥菲鲁阿没有?”
老人怕事的将我轻轻推出去,欲说还休的叹了口气。“请告诉我——” “快离开吧!不是你的事。” “你说了我马上走,我答应你。”我哀求着他。“今天晚上,大家会审沙
伊达。”他四周张望了一下说。
 “为什么?为什么?”我再度惊吓得不知所措。“她出卖了巴西里,她告 诉了摩洛哥人,巴西里回来了,他们在巷子里,把巴西里干了。”
  
 “不可能的,是谁关了她,我去说,沙伊达昨天住在我家里,她不可能 的,而且,而且,她是巴西里的太太——”
老人又轻轻的推我出店,我回了车,将自己趴在驾驶盘上再也累不动
了。
  回到家门口,姑卡马上从一群谈论的人里面向我跑来。“进去说。”她 推着我。
 “巴西里死了,你要说这个。”我倒在地上问她。“不止这个,他们晚上 要杀沙伊达。”
“我知道了,在哪里?” “在杀骆驼的地方。”姑卡惊慌的说。 “是些谁?”
“阿吉比他们那群人。”
“他们故意的,冤枉她,沙伊达昨天晚上在我家里。”我又叫了起来。
姑卡静坐着,惊慌的脸竟似白痴一般。 “姑卡,替我按摩一下吧!我全身酸痛。” “天啊!天啊!”我趴在地上长长的叹息着。 始卡伏在我身边替我按摩起来。
“他们叫大家都去看。”始卡说。
“晚上几点钟?”
“八点半,叫大家都去,说不去叫人好看!”
 “阿吉比才是摩洛哥的人啊!你弄不清楚吗?”“他什么都不是,他是流 氓!”姑卡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在转,谁可以救沙伊达,嬷嬷走了,
西班牙军队不会管这闲事,鲁阿不见了,我没有能力,荷西不回来,连个商 量的人都没有,我竟是完全孤单了。
“几点了?姑卡,去拿钟来。”
  姑卡把钟递给我,我看了一下,已经七点十分了。“摩洛哥人今天到了 哪里?有消息吗?”我问。“不知道,听说边界的沙漠军团已经撤了地雷,
要放他们过来了。” “沙漠军团有一部份人不肯退,跟游击队混合着往沙漠走了。”姑卡又说。 “你怎么知道?”
“罕地说的。”
“姑卡,想想办法,怎么救沙伊达。”
“不知道。”
“我晚上去,你去不去?我去作证她昨天晚上住在我们家——”
 “不好,不好,三毛,不要讲,讲了连你也不得了的。”姑卡急着阻止我, 几乎哭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筋疲力尽的撑着,等着八点半快快来临,好歹要见着沙
伊达,如果是会审,应该可以给人说话的余地,只怕是残酷的私刑,那会有 什么会审呢!不过是一口咬定是沙伊达,故意要整死这个阿吉比平日追求不 到的女子罢了。乱世,才会有这种没有天理的事情啊。
  八点多钟我听见屋外一片的人潮声,人家沉着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 情,有走路的,有坐车的,都往镇外远远的沙谷边的屠宰房走去。
我上了车,慢慢的在沙哈拉威人里开着,路尽了,沙地接着来了,我

丢了车子下来跟着人走。 屠宰房是平时我最不愿来的一个地带,那儿经年回响着待宰骆驼的哀
鸣,死骆驼的腐肉白骨,丢满了一个浅浅的沙谷。风,在这一带一向是厉冽
的,即使是白天来,亦使人觉得阴森不乐,现在近黄昏的尾声了,夕阳只拉 着一条淡色的尾巴在地平线上弱弱的照着。
  屠宰场长长方方的水泥房,在薄暗里,竟像是天空中一只巨手从云层 里轻轻放在沙地上的一座大棺材,斜斜的投影在沙地上,恐怖得令人不敢正
视。
  人,已经聚得很多了,看热闹的样子,不像惊惶失措得像一群绵羊似 的挤着推去,那么多的人,却一点声息都没有。
  八点半还不到,一辆中型吉普车匆匆的向人群霸气的开来,大家急着 往后退,让出一条路来。高高的前座,驾驶座的旁边,竟坐着动也不动好似
已经苍白得死去了一般的沙伊达。
  我推着人,伸出手去,要叫沙伊达,可是我靠不近她,人群将我如海 浪似的挤来挤去,多少人踩在我的脚上,推着我一会向前,一会向后。
  我四顾茫茫,看不见一个认识的人,跳起脚来看,沙伊达正被阿吉比 从车上倒拖着头发跌下来,人群里又一阵骚乱,大家拚命往前挤。
沙伊达闭着眼睛,动也不动,我想,在她听见巴西里的死讯时,已经
心碎了,这会儿,不过是求死得死罢了。 嬷嬷安全的带走了他们的孩子,她对这个世界唯一的留恋应该是不多
了。
  这那里来的会审,那里有人说话,那里有人提巴西里,那里有人在主 持正义,沙伊达一被拉下来,就开始被几个人撕下了前襟,她赤裸的胸部可 怜的暴露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她仰着头,闭着眼睛,咬着牙,一动也不动,这时阿吉比用哈萨尼亚 语高叫起来,人群里又一阵骚乱,我听不懂,抓住了一个旁边的男人死命的 问他,他摇摇头,不肯翻译,我又挤过去问一个女孩子,她语不成声的说: “要强暴她再死,阿吉比问,谁要强暴她,她是天主教,干了她不犯罪的。” “哎!天啊!天啊!让我过去,让路,我要过去。”我死命的推着前面的人, 那几步路竟似一世纪的长,好似永远也挤不到了。
  我跳起来看沙伊达,仍是阿吉比他们七八个人在撕她的裙子,沙伊达 要跑,几个人扑了上去,用力一拉,她的裙子也掉了,她近乎全裸的身体在 沙地上打着滚,几个人跳上去捉住了她的手和脚硬按下去,拉开来,这时沙 伊达惨叫的哭声像野兽似的传来??啊??不??不??啊??啊??我要 叫,叫不出来,要哭哽不成声,要看,不忍心,要不看,眼睛又直直的对着 沙伊达动都不能动??不要??啊??不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不成声 的在嚷着??这时我觉得身后有人像一只豹子似的扑进来,扑过人群,拉开 一个一个人,像一道闪电似的扑进了场子里,他拉开了压在沙伊达身上的人, 拖了沙伊达的头发向身后没有人的屠宰场高地退,鲁阿,拿着一枝手枪,人 似疯了似的。吐着白沫,他拿枪比着要扑上去抢的人群,那七八个浪荡子亮 出了刀。人群又同时惊呼起来,开始向外逃,我拚命住里面挤,却被人推着 向后踉跄的退着,我睁大着眼睛,望见鲁阿四周都是围着要上的人,他一手 拉着地上的沙伊达,一面机警的像豹似的眼露凶光用手跟着逼向他的人晃动 着手枪,这时绕到他身后的一个跳起来扑向他,他放了一枪,其他的人乘机
  
会扑上来——“杀我,杀我,鲁阿??杀啊??”沙伊达狂叫起来,不停的 叫着。我惊恐得噎着气哭了出来,又听见响了好几枪,人们惊叫推挤奔逃, 我跌了下去,被人踩着,四周一会儿突然空旷了,安静了,我翻身坐起来, 看见阿吉比他们匆匆扶了一个人在上车,地上两具尸体,鲁阿张着眼睛死在 那里,沙伊达趴着,鲁阿死的姿势,好似正在向沙伊达爬过去,要用他的身 体去覆盖她。
  我蹲在远远的沙地上,不停的发着抖,发着抖,四周暗得快看不清他 们了。风,突然没有了声音,我渐渐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屠宰房里骆驼 嘶叫的悲鸣越来越响,越来越高,整个的天空,渐渐充满了骆驼们哭波着的 巨大的回声,像雷鸣似的向我罩下来。





逍遥七岛游




  在出发去加纳利群岛(LasIslasCanarias)旅行之 前,无论是遇到了什么人,我总会有意无意的请问一声:“有没有这个群岛 的书籍可以借我看看?”几天下来,邮局的老先生借给了我一本,医生的太 太又交给我三本,邻居孩子学校里的老师,也送了一些图书馆的来,泥水匠 在机场做事的儿子,又给了我两本小的,加上我们自己家里现有的四本,竟 然成了一个小书摊。
荷西一再的催促我启程,而我,却埋头在这些书籍里舍不得放下。 这是我过去造成的习惯,每去一个新的地方之前,一定将它的有关书
籍细心的念过,先充分了解了它的情况,再使自己去身历其境,看看个人的
感受是不是跟书上写的相同。我们去找金苹果
 “荷西,听听这一段——远在古希腊行吟诗人一个城、一个镇去唱吟他 们的诗歌时,加纳利群岛已经被他们编在故事里传颂了。荷马在他的史诗里, 也一再提到过这个终年吹拂着和风,以它神秘的美丽,引诱着航海的水手们 投入它的怀抱里去的海上仙岛——更有古人说,希腊神话中的金苹果,被守 着它的六个女侍藏在这些岛屿的一个山洞里——。”
当我念着手中的最后一本书时,荷西与我正坐在一条大船的甲板上,
从大加纳利岛向丹纳丽芙岛航去。“原来荷马时代已经知道这些群岛了,想 来是奥德赛里面的一段,你说呢?”我望着远方在云雾围绕中的海上仙岛, 叹息的沉醉在那美丽的传说里。
“荷西,你把奥德赛航海的路线讲一讲好不?”我又问着荷西。
“你还是问我特洛伊之战吧,我比较喜欢那个木马屠城的故事。”荷西窘
迫的说着,显然他不完全清楚荷马的史诗。“书上说,岛上藏了女神的金苹 果,起码有三四本书都那么说。”
 “三毛,你醒醒吧!没看见岛上的摩天楼和大烟囱吗?”“还是有希望, 我们去找金苹果!”我在船上满怀欣喜的说着,而荷西只当我是个神经病人
似的笑望着不说一句话。大海中的七颗钻石
这一座座泊在西北非对面,大西洋海中的七个岛屿,一共有七千二百

七十三平方公里的面积,一般人都以为,加纳利群岛是西班牙在非洲的属地, 其实它只是西国在海外的两个行省而已。
在圣十字的丹纳丽芙省(SantaCruzDeTenerife)
里面,包括了拉歌美拉(LaGomera),拉芭玛(LaPalma), 伊埃萝(Hierro)和丹纳丽芙(Tenerife)这四个岛屿。而 拉斯巴尔马省(LasPalmas)又划分为三个岛,它们是富得文都拉
(Fueteventura),兰沙略得(Lanzarote)和最最 繁华的大加纳岛,也就是目前荷西与我定居的地方。
  这两个行省合起来,便叫做加纳利群岛,国内亦有人译成——金丝雀 群岛——因为加纳利和金丝雀是同音同字,这儿也是金丝雀的原产地,但是 因鸟而得岛名,或因岛而得鸟名,现在已经不能考查了。
  虽然在地理位置上说来,加纳利群岛实是非洲大陆的女儿,它离西班 牙最近的港口加底斯(Cadiz)也有近一千公里的海程,可是岛上的居
民始终不承认他们是非洲的一部份,甚而书上也说,加纳利群岛,是早已消 失了的大西洋洲土地的几个露在海上的山尖。我的加纳利群岛的朋友们,一 再骄傲的认为,他们是大西洋洲仅存的人类。这并不是十分正确的说法,腓 尼基人、加大黑那人、马约加人在许多年以前已经来过这里,十一世纪的时
候,阿拉伯人也踏上过这一块土地,以后的四个世纪,它成了海盗和征服者
的天堂,无论是荷兰人、法国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英国人,都前前后 后的征服过这个群岛。
当时加纳利群岛早已居住了一群身材高大、白皮肤、金头发、蓝眼睛
的土著,这一群仍然生活在石器时代模式中的居民,叫做“湾契”,十四世 纪以后,几次登陆的大战,“湾契”人被杀,被捉去沦为奴隶的结果,已经 没有多少人存留下来。当最后一个“湾契”的酋长战败投崖而死之后,欧洲 的移民从每一个国家陆续迁来,他们彼此通婚的结果,目前已不知自己真正
的“根”了。 自从加纳利群岛成为西班牙的领土以来,几百年的时间,虽然在风俗
和食物上仍跟西国本土有些差异,而它的语言已经完全被同化了。
  也因为加纳利群岛座落在欧洲、非洲和美洲航海路线的要道上,它优 良的港口已给它带来了不尽的繁荣,我国远洋渔船在大加纳利岛和丹纳丽芙 岛都有停泊,想来对于这个地方不会陌生吧!
  不知何时开始,它,已经成了大西洋里七颗闪亮的钻石,航海的人, 北欧的避冬游客,将这群岛点缀得更加诱人了。
  要分别旅行这么多的岛屿,我们的计划便完全删除了飞机这一项,当 然,坐飞机,住大旅馆有它便利的地方,可是荷西和我更乐意带了帐篷,开 了小车,飘洋过海的去探一探这神话中的仙境。
丹纳丽芙的嘉年华会 在未来这个美丽的绿岛之前,我一直幻想着它是一个美丽的海岛,四
周环绕着碧蓝无波的海水,中间一座著名的雪山“荻伊笛”(Teide) 高入云霄,庄严的俯视着它脚下零零落落的村落和田野,岛上的天空是深蓝 色的,衬着它终年积雪的山峰??。虽然早已知道这是个面积两千零五十八 平方公里的大岛,可是我因受了书本的影响,仍然固执的想象它应该是书上
形容的样子。
当我们开着小车从大船的肚子里跑上岸来时,突然只见码头边的街道

上人潮汹涌,音响鼓笛齐鸣,吵得震天价响,路被堵住了,方向不清,前后 都是高楼,高楼的窗口满满的悬挂着人群,真是一片混乱得有如大灾难来临 前的景象。荷西开着车,东走被堵,西退被挡,要停下来,警察又挥手狂吹 警笛,我们被这突然的惊吓弄得一时不知置身何处。
  我正要伸出头去向路人问路,不料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已经伸了进来, 接着一个怪物在窗外向我呜呜怪叫,一面扭动着它黑色毛皮的身躯向我呼呼 吹气。
正吓得来不及叫,这个东西竟然嘻嘻轻笑两声,摇摇摆摆的走了,我
瘫在位子上不能动弹,看见远去的怪物身形,居然是一只“大金刚”。 奇怪的是,书上早说过,加纳利群岛没有害人的野兽,包括蛇在内,
这儿一向都没有的,怎么会有“金刚”。公然在街道上出现呢!
 “啧!我们赶上了这儿的嘉年华会,自己还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荷西一 拍方向盘,恍然大悟的叫了起来。“啊!我们下去看。”我兴奋得叫了起来, 推开车门就要往街上跑。
 “不要急,今天是星期五,一直到下星期二他们都要庆祝的。”荷西说。 丹纳丽芙虽然是一个小地方,可是它是西班牙唯一盛大庆祝嘉年华会 的一个省份。满城的居民几乎倾巢而出,有的公司行号和学校更是团体化装, 在那几日的时间里,满街的人到了黄昏就披挂打扮好了他们选定的化装样式 上阵,大街小巷的走着,更有数不清的乐队开道,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 也许丹纳丽芙的居民,本身就带着狂欢的血液和热情,满街但见奇装 异服的人潮,有十八世纪宫廷打扮的,有穿各国不同服装的,有士兵,有小 丑,有怪物,有海盗,有工人,有自由女神,林肯,黑奴,有印地安人,有 西部牛仔,有着中国功夫装的人,有马戏班,有女妖,有大男人坐婴儿车, 有女人扮男人,有男人扮女人,更有大群半裸活生生的美女唱着森巴,敲着
敲,在人群里载歌载舞而来。 街旁放满了贩卖化装用品的小摊子,空气中浮着气球、糖渍的苹果、
面具,挤得满满的在做生意。 荷西选了一顶玫瑰红的俗艳假发,叫我戴上,他自己是不来这一套的,
我照着大玻璃,看见头上突然开出这么一大蓬红色卷发来,真是吓了一跳, 戴着它成了“红头疯子”,在街上东张西望想找小孩子来吓一吓。
其实人是吓不到的,任何一个小孩子的装扮都比我可怕,七、八岁的
小家伙,穿着黑西装,披个大黑披风,脸抹得灰青灰青,一张口,两只长长 的獠牙,拿着手杖向我咻咻逼来,分明是电影上的“化身博士”。
  我虽然很快的就厌了这些奇形怪状的路人,可是每到夜间上街,那群 男扮女装的东西仍然恶作剧的跟我直抢荷西,抢个不休,而女扮男装的家伙 们,又跟荷西没完没了,要抢他身边的红头发太太,我们大嚷大叫,警察只 是眯着眼睛笑,视为当然的娱乐。
路边有个小孩子看见了我,拉住妈妈的衣襟大叫:“妈妈,你看这里有
一个红发中国人!” 我蹲下去,用奇怪的声音对她说:“小东西,看清楚,我不过是戴了一
张东方面具而已!” 她真的伸手来摸摸我的脸,四周的人笑得人仰马翻,荷西惊奇的望着
我说:“你什么时候突然幽默起来了,以前别人指指点点叫你中国人,你总
是嫌他们无礼的啊!”

  花车游行的高潮,是嘉华年会的最后一天,一波一波的人潮挤满了两 边的马路,交通完全管制了,电视台架了高台子,黄昏时分,第一支穿格子 衣服打扮成小丑乐队的去年得奖团体,开始奏着音乐出发了,他们的身后跟 着无尽无穷的化装长龙。
  荷西和我挤在人潮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小丑的帽子在我们眼前慢慢 的飘过,没过一会儿,荷西蹲下来,叫我跨坐到他肩上去,他牢牢的捉住我 的小腿,我抓紧他的头发,在人群里居高临下,不放过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化 装。几乎每隔几队跳着舞走过的人,就又有一个鼓笛队接着,音乐决不冷场, 群众时而鼓掌,时而大笑,时而惊呼,看的人和舞的人打成一片,只这欢乐 年年的气氛已够让人沉醉,我不要做一个向隅的旁观者,虽在荷西的肩上, 我也一样忘情的给游行的人叫着好、打着气。
  一个单人出场的小丑,孤伶伶的走在大路中间,而他,只简单的用半 个红乒乓球装了一个假鼻子,身上一件大灰西装,过短的黑长裤,两只大鞋 梯梯突突的拉着走,惨白的脸上细细的涂了一个薄红嘴唇,淡淡的倒八字眉 忧愁的挂在那儿,那气氛和落寞的表情,完完全全描绘出一个小丑下台后的 悲凉,简直是毕卡索画中走下来的人物那么的震撼着我,我用力打着荷西的 头叫他看,又说:“这一个比谁都扮得好,该得第一名。”而群众却没有给他 掌声,因为美丽的嘉年华会小姐红红绿绿的花车已经开到了。
  我们整整在街上站到天黑,游行的队伍却仍然不散,街上的人,恨不 能将他们的热情化做火焰来燃烧自己的那份狂热,令我深深的受到了感动。 做为一个担负着五千年苦难伤痕的中国人,看见另外一个民族,这样懂得享 受他们热爱的生命,这样坦诚的开放着他们的心灵,在欢乐的时候,着彩衣, 唱高歌,手舞之,足蹈之,不觉兼耻,无视人群,在我的解释里,这不是幼 稚,这是赤子之心。我以前,总将人性的光辉,视为人对于大苦难无尽的忍 耐和牺牲,而今,在欢乐里,我一样的看见了人性另一面动人而瑰丽的色彩, 为什么无休无尽的工作才被叫做“有意义”,难道适时的休闲和享乐不是人 生另外极重要的一面吗?
口哨之岛拉歌美拉 当我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曾经有好一阵因为不会吹口哨而失望苦恼,
甚而对自己失信心,到如今,我还是一个不会吹口哨的人。
  许久以前,还在撒哈拉生活的时候,就听朋友们说起,拉歌美拉岛上 的人不但会说话,还有他们自己特别的口哨传音法。也许这一个面积三百八 十平方公里的小岛,大部份是山峦的结果,居民和居民之间散住得极远,彼 此对着深谷无法叫喊,所以口哨就被一代一代传下来了。更有一本书上说,
早年的海盗来到拉歌美拉岛,他们将岛上的白皮肤土著的舌头割了下来,要 贩去欧洲做奴隶。许多无舌的土著在被贩之前逃入深山去,他们失去了舌头, 不能说话,便发明了口哨的语言。(我想书上说的可能不正确,因为吹口哨 舌头也是要卷动的,因为我自己不会吹,所以无法确定。)
  渡轮从丹纳丽芙到拉歌美拉只花了一个半小时的行程,我们只计划在 这里停留一天便回丹纳丽芙去,所以车子就放在码头上,两手空空的坐船过 来了。
  寂寥的拉歌美拉码头只有我们这条渡船泊着,十几个跟着旅行团来的 游客,上了大巴士走了,两辆破旧的吉普车等着出租,一群十多岁的孩子们
围着船看热闹。

  我们问明了方向,便冒着太阳匆匆的往公共汽车站大步走去。站上的 人说,车子只有两班入山,一班已开出了,另外一班下午开,如果我们要搭, 势必是赶不上船开的时间回来,总之是没有法子入山了。
  这个沿着海港建筑的小镇,可说一无市面,三四条街两层楼的房子组 成了一个落寞的,被称为城市的小镇,这儿看不见什么商店,没有餐馆,没 有超级市场,也没有欣欣向荣的气息。才早晨十点多,街上已是空无人迹, 偶尔几辆汽车开过阳光静静照耀着的水泥地广场。
碎石满布的小海湾里,有几条搁在岸上的破渔船,灰色的墙上被人涂
了大大的黑字——我们要电影院,我们是被遗忘了的一群吗?——看惯了政 治性的涂墙口号,突然在这个地方看见年轻人只为了要一座电影院在呐喊, 使我心里无由的有些悲凉。
  拉歌美拉在七个岛屿里,的确是被人遗忘了,每年近两百万欧洲游客 避冬的乐园,竟没有伸展到它这儿来,岛上过去住着一万九千多的居民,可
是这七八年来,能走的都走了,对岸旅馆林立的丹纳丽芙吸走了所有想找工 作的年轻人,而它,竟是一年比一年衰退下去。
  荷西与我在热炽的街道上走着,三条街很快的走完了,我们看见一家 兼卖冷饮的杂货店,便进去跟老板说话。老板说:“山顶上有一个国家旅馆,
你们可以去参观。”我们笑了起来,我们不要看旅馆。
“还有一个老教堂,就在街上。”老板几乎带着几分抱歉的神情对我们说。 这个一无所有的市镇,也许只有宗教是他们真正精神寄托的所在了。 我们找到了教堂,轻轻的推开木门,极暗淡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照
耀着一座静静的圣堂,几支白蜡烛点燃在无人的祭坛前。 我们轻轻的坐在长椅上,拿出带来的三明治,大吃起来。我边吃东西
边在幽暗的教堂里晃来晃去,石砌的地下,居然发现一个十八世纪时代葬在 此地的一个船长太太的墓,这个欧洲女子为什么会葬在这个无名的小岛上? 她的一生又是如何度过?而我,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会在那么多年之后,蹲 在她棺木的上面,默想着不识的她?在我的解释里,这都是缘份,命运的神
秘,竟是如此的使我不解而迷惑。
  当我在破旧的风琴上,弹起歌曲来时,祭坛后面的小门悄悄的开了, 一个中年神父搓着手,带着笑容走出来。真是奇怪,神父们都有搓手的习惯, 连这个岛上的神父也不例外。
“欢迎,欢迎,听见音乐,知道有客人来了。” 我们分别与他握手,他马上问有什么可以替我们服务的地方。
“神父,请给一点水喝好吗?我渴得都想喝圣水了。”我连忙请求他。 喝完了一大瓶水,我们坐下来与神父谈话。 “我们是来听口哨的,没有车入山,不知怎么才好。”我又说。 “要听口哨在山区里还是方便,你们不入山,那么黄昏时去广场上找,
中年人吹得比青年人好,大家都会吹的。”
  我们再三的谢了神父后出来,看见他那渴望与我们交谈的神情,又一 度使我暗然,神父,在这儿亦是寂寞的。
  坐在广场上拖时间,面对着这个没有个性,没有特色的市镇,我不知 不觉的枕在荷西的膝上睡着了。醒来已是四点多钟,街上人亦多了起来。
我们起身再去附近的街道上走着,无意间看见一家小店内挂着两个木
做的Castanuela,这是西班牙又跳舞时夹在掌心中,用来拍击出

声音来的一种响板,只是挂着的那一付特别的大,别处都没见过的,我马上 拉了荷西进店去问价钱,店内一个六十多岁的黑衣老妇人将它拿了出来,说: “五百块。”我一细看,原来是机器做的,也不怎么好看,价格未免太高, 所以就不想要了,没想到那个老妇人双手一举,两付板子神奇的滑落在她掌 心,她打着节拍,就在柜台后面唱着歌跳起舞来。
  我连忙阻止她,对她说:“谢谢!我们不买。”这人也不停下来,她就 跟着歌调向我唱着:“不要也没关系啊,我来跳舞给你看啊!”
我一看她不要钱,连忙把柜台的板一拉,做手势叫她出店来跳,这老
妇人真是不得了,她马上一面唱一面跳的出来了,大方的站在店门口单人舞, 细听她唱的歌词,不是这个人来了,就是那个人也来了,好似是唱一个庆典, 每一句都是押韵的,煞是好听。
  等她唱完了,我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再问她:“老太太,你唱的是什 么啊?”
  她骄傲的回答:“唱我一个堂兄的葬礼,我自己作的诗,自己编来唱。” 一听是她自己作的,我更加感兴趣,请她再跳下去。“舞不跳了,现在 要吟诗给你们听。”她自说自话的也坐在我们坐的台阶上,用她沙哑的声音, 一首一首的诗歌被她半唱半吟的诵了出来。诗都是押韵的,内容很多,有婚
嫁,有收成,有死亡,有离别,有争吵,有谈情,还有一首讲的是女孩子绣
花的事。 我呆呆的听着,忘了时间忘了空间,不知身在何处,但见老女人口中
的故事在眼前一个一个的飘过。她的声音极为优美苍凉,加上是吟她自己作
的诗,更显得真情流露,一派民间风味。 等到老女人念完了要回店去,我才醒了过来,赶紧问她:“老太太,你
这么好听的诗有没有写下来?” 她笑着摇摇头,大声说:“不会写字,怎么抄下来?我都记在自己脑子
里啦!”
  我怅然若失地望着她的背影,这个人有一天会死去,而她的诗歌便要 失传了,这是多么可惜的事。问题是,又有几个人像我们一样的重视她的才 华呢?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吧。
  走回到广场上,许多年轻人正在互掷白粉,撒得全头全身都是雪白的, 问起他们,才知道这儿的嘉年华会的风俗不是化装游行,而是撒白粉,荷西 与我是外地来的人,他们很害羞,不敢撒我们。
“荷西,去找人来吹口哨。”我用手肘把荷西顶到人群里去。
“唉——”荷西为难的不肯上前。
 “你怕羞我来讲。”我大步往孩子们前面走去。“要听口哨?我们吹不好, 叫那边坐着的老人来吹。”孩子们热心的围着我,有一个自动的跑去拉了两 个五十多岁根本不老的人来。
“真对不起,麻烦你们了。”我低声下气的道歉,这两个中年人极为骄傲
的笑开了脸,一个走得老远,做出预备好了的姿势。 这边一个马上问我:“你要我说什么?” “说——坐下去——。”我马上说。
  在我身边的那人两手握嘴,悠扬的口哨如金丝雀歌唱一样,传到广场 对面去,那另一个中年人听了,笑了,慢慢坐了下去。
“现在,请吹——站起来——。”我又说。

口哨换了调子,那对面的人就站了起来。 “现在请再吹——跳舞——。” 那边的人听了这如鸟鸣似的语言,真的做了一个舞蹈的动作。
  荷西和我亲眼见到这样的情景真是惊异得不敢相信,我更是乐得几乎 怔了,接着才跺脚大笑了起来。这真是一个梦境,梦里的人都用鸟声在说话。 我笑的时候,这两个人又彼此快速的用口哨交谈着,最后我对那个身边的中 年人说:“请把他吹到咖啡馆去,我们请喝一杯红洒。”
这边的人很愉快的吹了我的口讯,奇怪的是,听得懂口哨的大孩子们
也叫了起来。“也请我们,拜托,也请我们。”于是,大家往小冷饮店跑去。 在冷饮店的柜台边,这些人告诉我们:“过去那有谁说话,大家都是老 远吹来吹去的聊天,后来来了外地的警察,他们听不懂我们在吹什么,就硬
不许我们再吹。”
 “你们一定做过取巧的事情,才会不许你们吹了。”我说。他们听了哈哈 大笑,又说:“当然啦,警察到山里去捉犯人,还在走呢,别人早已空谷传 音去报信了,无论他怎么赶,犯人总是比他跑得快。”
  小咖啡馆的老板又说:“年轻的一代不肯好好学,这唯一的口哨语言, 慢慢的在失传了,相信世界上只有我们这个岛,会那么多复杂一如语言的口
哨,可惜——唉!”
  可惜的是这个岛,不知如何利用自己的宝藏来使它脱离贫穷,光是口 哨传音这一项,就足够吸引无尽的游客了,如果他们多做宣传,前途是极有 希望的,起码年轻人需要的电影院,该是可以在游客身上赚回来的了。
杏花春雨下江南 不久以前,荷西与我在居住的大加纳利岛的一个画廊里,看见过一幅
油画,那幅画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风格极像美国摩西婆婆的东西。在那幅 画上,是一座碧绿的山谷,谷里填满了吃草的牛羊,农家,羊肠小径,喂鸡 的老婆婆,还有无数棵开了白花的大树,那一片安详天真的景致,使我盯住 画前久久不忍离去。多年来没有的行动,恨不能将那幅售价不便宜的大画买
回去,好使我天天面对这样吸引人的一个世界。为了荷西也有许多想买的东
西未买,我不好任性的花钱在一幅画上,所以每一次上街时,我都跑去看它, 看得画廊的主人要打折卖给我了,可惜的是,我仍不能对荷西说出这样任性 的请求,于是,画便不见了。
  要来拉芭玛岛之前,每一个人都对我们说,加纳利群岛里最绿最美也 最肥沃的岛屿就是拉芭玛,它是群岛中最远离非洲大陆的一个,七百二十平
方公里的土地,大部份是山区,八万多的人口,却有松木,葡萄、美酒、杏 仁、芭蕉和菜蔬的产品出口。这儿水源不断,高山常青,土地肥沃,人,也 跟着不同起来。
  一样是依山临海建筑出来的城市,可是它却给人无尽优雅、高尚、而 殷实的印象。这个小小的城镇有许许多多古老的建筑,木质的阳台窗口,家
家户户摆满了怒放的花朵,大教堂的广场上,成群纯白的鸽子飞上飞下,凌 霄花爬满了古老的钟楼,虽然它一样的没有高楼大厦,可是在柔和的街灯下, 一座布置精美的橱窗,使人在安详宁静里,嗅到了文化的芳香,连街上的女 人,走几步路都是风韵十足。
我们带了简单的行李,把车子仍然丢在丹纳丽芙,再度乘船来到这个
美丽的地方。

  其实,运车的费用,跟一家清洁的小旅馆几乎是相同的。我们投宿的 旅社说起来实是一幢公寓房子,面对着大海,一大厅,一大卧室,浴室,设 备齐全的厨房,每天的花费不过是合新台币三百二十元而已,在西班牙本土, 要有这样水准而这么便宜的住宿,已是不可能的了。
  我实在喜欢坐公共汽车旅行,在公车上,可以看见各地不同的人和事, 在我,这是比关在自己的车内只看风景的游玩要有趣得多了。
  清晨七点半,我们买好了环岛南部的长途公车票,一面吃着面包,一 面等着司机上来后出发。
  最新型的游览大客车被水洗得发亮,乘客彼此交谈着,好像认识了一 世纪那么的熟稔,年纪不算太轻的老司机上了车,发现我们两个外地人,马 上把我们安排到最前面的好位子上去坐。
出发总是美丽的,尤其是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清晨上路。 车子出了城,很快的在山区上爬上爬下,只见每经过一个个的小村落,
都有它自己的风格和气氛。教堂林立,花开遍野,人情的祥和,散发在空气 里,甚如花香。更令我们惊讶的是,这个被人尊称为唐·米盖的老司机,他 不但开车、卖票、管人上下车,还兼做了民间的传信人,每经过一个山区, 他就把头伸出窗外,向过路的村人喊着:“喂!这是潢儿子的来信,那是安
东尼奥托买的奖券,报纸是给村长的,这个竹篮里的食物是寡妇璜娜的女儿
托带上来的。” 路上有等车的人带着羊,掮着大袋的马铃薯麻袋,这个老司机也总是
不慌不忙的下车去,打开车厢两边的行李仓,细心的帮忙把东西和动物塞进
去,一边还对小羊喃喃自语:“忍耐一下,不要叫,马上就让你下车啦!” 有的农妇装了一大萝筐的新鲜鸡蛋上车,他也会喊:“放好啊!要开车
啦,可不能打破哦!” 这样的人情味,使得在一旁观看的我,认为是天下奇观。公平的是,
老司机也没有亏待我们,车子尚未入高山,他就说了:“把毛衣穿起来吧!
我多开一段,带你们去看国家公园。” 这个司机自说自话,为了带我们观光,竟然将车穿出主要的公路,在
崇山峻岭气派非凡的大松林里慢慢的向我们解说着当前的美景,全车的乡下 人没有一个抱怨,他们竟也悠然的望着自己的土地出神。车子一会儿在高山 上,一会儿又下海岸边来,每到一个景色秀丽的地方,司机一定停下来,把 我们也拖下车,带着展示家园的骄傲,为我们指指点点。“太美了,拉芭码
真是名不虚传!”我叹息着竟说不出话来。
 “最美的在后面。”唐·米盖向我们眨眨眼睛。我不知经过了这样一幅一 幅图画之后,还可能有更美的景色吗?
  下午两点半,终站到了,再下去便无公路了,我们停在一个极小的土 房子前面,也算是个车站吧!
下车的人只剩了荷西与我,唐·米盖进站去休息了,我坐了六小时的
车,亦是十分疲倦,天空突然飘起细细的小雨来,气候带着春天悦人的寒冷。 荷西与我离了车站,往一条羊肠小径走下去,两边的山崖长满了蕨类 植物,走着走着好似没有了路,突然,就在一个转弯的时间,一片小小的平 原在几个山谷里,那么清丽的向我们呈现出来,满山遍野的白色杏花,像迷
雾似的笼罩着这寂静的平原,一幢幢红瓦白墙的人家,零零落落的散布在绿
得如同丝绒的草地上。细雨里,果然有牛羊在低头吃草,有一个老婆婆在喂

鸡,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更衬出了这个村落的宁静。时间,在这里是静止了, 好似千万年来,这片平原就是这个样子,而千万年后,它也不会改变。
我再度回想到那幅令我着迷了的油画,我爱它的并不是它的艺术价值,
我爱的是画中那一份对安详的田园生活的憧憬,每一个人梦中的故乡,应该 是画中那个样子的吧!荷西和我轻轻的走进梦想中的大图画里,我清楚的明 白,再温馨,再甜蜜,我们过了两小时仍然是要离去的,这样的怅然,使我 更加温柔的注视着这片杏花春雨,在我们中国的江南,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避秦的人,原来在这里啊!
女巫来了 车子要到下午三点钟再开出,我们坐在杏花树下,用手帕盖着头发,
开始吃带来的火腿面包,吃着吃着,远处一个中年女人向我们悠闲的走来, 还没走到面前,她就叫着:“好漂亮的一对人。”我们不睬她,仍在啃面包,
想不到这个妇人突然飞快的向我扑来,一只手闪电似的拉住了我的头发,待
要叫痛,已被她拔了一小撮去,我跳了起来,想逃开去,她却又突然用大爪 子一搭搭着荷西的肩,荷西喂、喂的乱叫着,刷一下,他的胡子也被拉下了 几根,我们吓得不能动弹,这个妇人拿了我们的毛发,背转身匆匆的跑不见 了。“疯子?”我望着她的背影问荷西,荷西专注的看着那个远去的人摇摇
头。
“女巫!”他几乎是肯定的说。 我是有过一次中邪经验的人,听了这话,全身一阵寒冷。我们不认识
这个女人,她为什么来突袭我们?抢我们的毛发?
这使我百思不解,心中闷闷不乐,身体也不自在起来。 加纳利群岛的山区,还是请求男巫女巫这些事情,在大加纳利岛,我
们就认识一个住城里靠巫术为生的女人,也曾给男巫医治过我的腰痛。可是, 在这样的山区里,碰到这样可怕的人来抢拔毛发,还是使我惊吓,山谷的气 氛亦令人不安了,被那个神秘的女人一搞,连面包也吃不下去,跟荷西站起 来就往车站走去。
“荷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在车上我一再的问荷西,摸摸他的额头,
又熬了六小时,平安的坐车回到市镇,两人才渐渐淡忘了那个可怕女人的惊 吓。
拉芭玛的美尚在其次,它的人情味使人如回故乡,我们无论在哪儿游
历,总会有村人热心指路。在大蕉园看人收获芭蕉,我羡慕的盯住果园农人 用的加纳利特出的一种长刀,拿在手里反复的看,结果农人大方的递给我们 了,连带刀鞘都解下来给我们。
  这是一个美丽富裕的岛屿,一个个糖做的乡下人,见了我们,竟甜得 像蜜似的化了开来,如有一日,能够选择一个终老的故乡,拉芭玛将是我考 虑的一个好地方。住了十二天,依依不舍的乘船离开,码头上钓鱼的小孩子, 正跟着船向甲板上的我们挥手,高呼着再见呢!
回家 在经过了拉芭玛岛的旅行之后,荷西与我回到丹纳丽芙,那时嘉年华
会的气氛已过,我们带了帐篷,开车去大雪山静静的露营几日,过着不见人 间烟火的生活。大雪山荻伊笛是西班牙划归的另一个国家公园,这里奇花异
草,景色雄壮,有趣的是,这儿没有蛇,没有蝎子,露营的人可以放心的睡
大觉。

  在雪山数日,我受了风寒,高烧不断,荷西与我商量了一会儿,决定 放弃另外一个只有五千人的岛屿伊埃萝,收拾了帐篷,结束这多日来的旅程, 再乘船回大加纳利岛的家中去休息。过了一星期,烧退了,我们算算钱,再 跟加纳利本岛的人谈谈,决定往上走,放弃一如撒哈拉沙漠的富得汶都拉, 向最顶端的兰沙略得岛航去。
  也许大加纳利接近非洲大陆的缘故,它虽然跟圣十字的丹纳丽芙省同 隶一个群岛,而它的风貌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同了,这亦是加纳利群岛可贵的 地方。
黑色沙漠 人们说,加纳利群岛是海和火山爱情的结晶,到了兰沙略得岛,才知
道这句话的真意,这是一片黑色低矮平滑的火山沙砾造成的乐园,大地温柔 的起伏着,放眼望去,但见黑色和铜锈红色。甚而夹着深蓝色的平原,在无
穷的穹苍下,静如一个沉睡的巨人,以它近乎厉裂的美,向你吹吐着温柔的
气息。
  这儿一切都是深色的,三百个火山口遍布全岛,宁静庄严如同月球, 和风轻轻的刮过平原,山不高,一个连着一个,它是超现实画派中的梦境, 没有人为的装饰,它的本身正向人呈现了一个荒凉诗意的梦魇,这是十分文 学的梦,渺茫孤寂,不似在人间。
  神话中的金苹果,应该是藏在这样神秘的失乐园里吧!兰沙略得岛因 为在群岛东面的最上方,在十四世纪以来,它受到的苦难也最多,岛上的土 著一再受到各国航海家和海盗的骚扰、屠杀,整整四个世纪的时间,这儿的 人被捉,被贩为奴隶,加上流行瘟疫的袭击,真正的岛民已经近乎绝种了, 接着而来的是小部份西班牙南部安塔露西亚和中部加斯底牙来的移民,到了 现在,它已是一个五万人口的地方了。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初来的移民以 不屈不挠的努力,在向大自然挑战,到了今天,它出产的美味葡萄、甜瓜, 和马铃薯已足够养活岛上居民的生活。更有人说,兰沙略得的岛民,是全世 界上最最优秀的渔夫,他们驾着古老的,状似拖鞋的小渔船,一样在大西洋 里网着成箱成箱的海味。
  来到兰沙略得,久违的骆驼像亲人似的向我们鸣叫。在这儿,骆驼不 只是给游客骑了观光,它们甚而在田里拖犁,在山上载货,老了还要杀来吃, 甚至外销到过去的西属撒哈拉去。
  在这七百多平方公里的岛上,田园生活是艰苦而费力的,每一小块葡 萄园,都用防风石围了起来,农作物便生长在这一个浅浅的石井里。洁白的
小屋,平顶的天台,极似阿拉伯的建筑风味,与大自然的景色配合得恰到好 处,它绝不是优雅的,秀丽的,它是寂寂的天,寂寂的地,吹着对岸沙漠刮 过来的热风。
  也许是这儿有骆驼骑,又有火山口可看的缘故,欧洲寒冷地带来长住 过冬的游客,对于这个特异的岛屿很快的就接受了,加上它亦是西班牙国家
公园中的一个,它那暗黑和铜红的沙漠里,总有一队队骑着骆驼上山下山的 游人。
  为了荷西坚持来此打鱼潜水的方便,我们租下了一个小客栈的房间, 没有浴室相连,租金却比拉芭玛岛高出了很多。
这儿有渔船、有渔夫、港口的日子,过起来亦是悠然。
当荷西下海去射鱼时,我坐在码头上,跟老年人谈天说地,听听他们

口中古老的故事和传说,晚风习习的吹拂着,黑色的山峦不长一粒花朵,却 也自有面对它的喜悦。第三日,我们租了一辆摩托车到每一个火山口去看了 看,火山,像地狱的入口一般,使人看了惊叹而迷惑,我实在是爱上了这个 神秘的荒岛。
  大自然的景色固然是震撼着我,但是,在每一个小村落休息时,跟当 地的人谈话,更增加了旅行的乐趣,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存在,再美的土 地也吸引不了我,有了人,才有趣味和生气。
旅社的老板告诉我们,来了兰沙略得而不去它附属的北部小岛拉加西
奥沙(LaGraciosa)未免太可惜了。我们曾在山顶看见过这个与 兰沙略得只有一水之隔的小岛,二十七平方公里的面积,在高原上俯瞰下去, 不过是一片沙丘,几户零落的人家,和两个不起眼的海湾而已。
 “你们去住,荷西下水去,就知道它海府世界的美了。”几乎每一个渔民 都对我们说着同样的话。
  在一个清晨,我们搭上了极小的舴艋船,渡海到拉加西奥沙岛去。去 之前,有人告诉我们,先拍一个电报给那边的村长乔治,我想,有电信局的 地方,一定是有市镇的了,不想,那份电报是用无线电在一定连络的时间里 喊过对岸去的。
村长乔治是一个土里土气的渔民,与其说他是村长,倒不如叫他族长
来得恰当些。在这个完全靠捕鱼为生的小岛上,近亲与近亲通婚,寡妇与公 公再婚,都是平淡无奇的事情,这是一百年流传下来的大家族,说大家族, 亦不过只有一百多人存留下来而已。
  我们被招待到一个木板铁皮搭成的小房间里去住,淡水在这儿是极缺 乏的,做饭几乎买不到材料,村里的人收我们每人五百块西币(约三百元台
币)管吃住,在我,第一次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小岛上,有得吃住,已是非常 满足了。每一次在村长家中的厨房里围吃咸鱼白薯,总使我想到荷兰大画家 梵高的一张叫“食薯者”的画,能在这儿做一个画中人亦是福气。
  拉加西奥沙岛小得一般地图上都无法画它,而它仍是有两座火山口的, 不再热炽的火山口里面,被居民辛苦的种上了蕃茄,生活的挣扎,在这儿已
到了极限,而居民一样会唱出优美的歌曲来。 荷西穿上潜水衣的时候,几乎男女老少都跑出来参观,据他们说,二
十年前完全没见过潜水的人,有一次来了几个游客,乘了船,背了气筒下海
去遨游,过了半小时后再浮上来时,发觉船上等着的渔民都在流泪,以为他 们溺死了。荷西为什么选择了海底工程的职业,在我是可以了解的,他热爱 海洋,热爱水底无人的世界,他总是说,在世上寂寞,在水里怡然,这一次 在拉加西奥沙的潜水,可说遂了他的心愿。
 “三毛,水底有一个地道,一直通到深海,进了地道里,只见阳光穿过 飘浮的海藻,化成千红万紫亮如宝石的色彩,那个美如仙境的地方,可惜你 不能去同享,我再去一次好吗?”
荷西上了岸,晒了一会太阳,又往他的梦境里潜去。 我没有去过海底,也不希望下去,这份寂寞的快乐,成了荷西的秘密,
只要他高兴,我枯坐岸上也是甘心。 那几日我们捉来了龙虾,用当地的洋葱和蕃茄拌成了简单的沙拉,人
间处处有天堂,上帝没有遗忘过我们。
在这个芝麻似的小岛上,我们流连忘返,再要回到现实生活里来,实

在需要勇气。当我们从拉加西奥沙乘船回到兰沙略得来时,我已经为即将终 了的旅程觉得怅然,而再坐大船回到车水马龙,嘈杂不堪的大加纳利岛来时, 竟有如梦初醒时那一刹间的茫然和无奈,心里空空洞洞,漫长的旅行竟已去 得无影无踪了。
大加纳利岛 这本来是一个安静而人迹稀少的岛屿,十年前欧洲渴求阳光的游客,
给它带来了不尽的繁荣,终年泊满了船只的优良大港口,又增加了它的重要 性。西班牙政府将这儿开放为自由港之后,电器、摄影,手表,这些赋重税
的商店又挤满在大街小巷,一个乱糟糟的大城,我总觉得它有着像香港一式 一样的气氛,满街无头蜂似的游客,使人走在它里面就心烦意乱。
  有一次我问国内渔业界的巨子曲先生,对于大加纳利岛的印象如何, 因为他每年为了渔船的业务总得来好多次,他说:“没有个性,嘈杂不堪,
也谈不上什么文化。”我认为他对这个城市的解释十分确切,也因为我极不
喜欢这个大城的一切,所以荷西与我将家安置在远离城外的海边住宅区里, 也感谢它的繁荣,无论从那里进城,它都有完善的、四通八达的公路,住在 郊外并无不便的地方。
  大加纳利岛的芭蕉、烟草、蕃茄、黄瓜和游客,都是它的命脉,尤其 是北欧来的游客,他们乘着包机,成群结队而来,一般总是住到三星期以上,
方才离开,老年的外国人,更是大半年都住在此地过冬。正因为它在撒哈拉 沙漠的正对面,这儿可说终年不雨,阳光普照,四季如春,没有什么显明的 气候变化。一千五百三十二平方公里的面积,居住了近五十万的居民,如果 要拿如候鸟似的来度冬的游客做比较,它倒是游客比居民要多了。
这儿的机场豪华宽大,每一天都有无数不同的班机飞往世界各地,南
部的海滩更是旅馆林立。岛上中国餐馆有许多许多家,他们的对象还是北欧 游客,本地加纳利人对于中国菜还没有文明到开始去尝试的地步。
令人惊异的是,我所认识的大加纳利岛的本地朋友,并没有因为游客
的增加而在思想上进步,他们普遍的仍然十分保守,主食除了马铃薯和面包 之外,还有不可少的炒麦粉,也就是此地叫它做Goflo的东西,外来的 食物,即使是西班牙本土的,仍然不太被他们接受。
  此地的女孩一般早婚,二十二岁还没有男友在老一代的父母眼中已是 焦急的事情了。
  这儿如我们中国汕头式抽花的台布和餐巾,亦是他们主要卖给游客的 纪念品。另外由印度和摩洛哥过来的商人所开的“巴撒”,亦是游客购物的
中心,店内的东西并不是本地的土产,东方的瓷器、装饰品,在这儿亦拥有 很大的市场。去年,在大加纳利岛的北部,因为一个医生和他的助手,还有 乡间多人看见一个被称为飞碟的天空不明的物体,这儿又热闹过一阵。国内 大华晚报上,也曾刊登过这一个消息。
其实,在邓尼肯所写的“史前的奥秘”那本书里,亦曾举出存在大加
纳利岛上那二百八十多个洞穴建筑方式的谜,因为邓尼肯认为,这些洞穴是 太空人用一种喷火的工具或一种光线开出来的,绝不是天然或世人用工具去 挖的,我因为看过这本书,所以也曾两度爬上那个石窟里去观察过,只是看 不出什么道理来。
飞碟的传说,经常在这儿出现,光是去年一年,在富得汶都拉岛和丹
纳丽芙岛都有上千的人看见,三月十三日西班牙本土的“雅报,”还辟了两

大张在谈论着加纳利群岛的不明飞行体。 我个人在撒哈拉沙漠亦曾看过两次,一次是在黑夜,那可能是眼误,
一次是黄昏在西属沙漠下方的一个城镇。第二次的不明体来时,整城停电,
连汽车也发不动,它足足浮在那儿快四十分钟,一动也不动,那是千人看见 的事实,当然那亦可能是一个气球的误会,只是它升空时所做的直角转弯, 令人百思不解,这又扯远了。
  加纳利群岛只在撒哈拉沙漠一百公里的对面,想来飞碟的入侵也是十 分方便的。
这所说的只是大加纳利岛这几个月来比较被人谈论的趣事之一而已。 我住的乡下有许多仍有种蕃茄为生的农人,他们诚恳知礼,蕃茄收成
的时候总是大袋的拿来送我,是一群极易相处的邻居。人们普遍的善良亲切, 虽然它四季不分的气候使人不耐,我还是乐意住下去,直到有一天,荷西与
我必须往另一个未知的下一站启程时为止。
  加纳利群岛一向是游客的天堂,要以这么短短的篇幅来介绍它,实在 可惜,希望有一天,读者能亲身来这个群岛游历一番,想来各人眼中的世界, 跟我所粗略介绍的又会有很大的不同了。



一个陌生人的死




 “大概是他们来了。”我看见坟场外面的短墙扬起一片黄尘,接着一辅外 交牌照的宾士牌汽车慢慢的停在铁门的入口处。
荷西和我都没有动,泥水工正在拌水泥,加里朴素得如一个长肥皂盒
的棺木静静的放在墙边。 炎热的阳光下,只听见苍蝇成群的嗡嗡声在四周回响着,虽然这一道
如同两层楼那么高的墙都被水泥封死了,但是砌在里面的棺木还是发出一阵
阵令人不舒服的气味,要放入加里的那一个墙洞是在底层,正张着黑色的大 嘴等着尸体去填满它。
那个瑞典领事的身后跟着一个全身穿黑色长袍的教士,年轻红润的脸
孔,被一头如嬉皮似的金发罩到肩膀。 这两人下车时,正高声的说着一件有趣的事,高昂的笑声从门外就传
了过来。 等他们看见等着的我们时,才突然收住了满脸的笑纹,他们走过来时,
还抿着嘴,好似意犹未尽的样子。“啊!你们已经来了。”领事走过来打招呼。
“日安!”我回答他。 “这是神父夏米叶,我们领事馆请来的。” “您好!”我们彼此又握了握手。 四个人十分窘迫的站了一会,没有什么话说。
“好吧!我们开始吧!”神父咳了一声就走近加里的棺木边去。 他拿出圣经来用瑞典文念了一段经节,然后又用瑞典文说了几句我们
听不懂的话,不过两分钟的时间吧,他表示说完了,做了一个手势。
我们请坟园的泥水工将加里的棺木推到墙内的洞里去,大家看着棺木

完全推进去了,神父这才拿出一个小瓶子来,里面装着一些水。
 “这个,你来洒吧!”他一面用手很小心的摸着他的长发,一面将水瓶交 给我。
“是家属要洒的?”
“是,也不是。”领事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拿起瓶子来往加里的棺木上洒了几滴水,神父站在我旁边突然划了
一个十字。
“好了!可以封上了。”领事对泥水工说。
 “等一下。”我将一把加里院子里的花丢到他的棺材上去,泥水工这才一 块砖一块砖的封起墙来。
  我们四个人再度沉默的木立着,不知说什么好。“请问你们替加里付了 多少医药费?”
“帐单在这里,不多,住院时先付了一大半。”荷西将帐单拿出来。
 “好,明后天请你们再来一次,我们弄好了文件就会结清给你们,好在 加里自己的钱还有剩。”
“谢谢!”我们简短的说了一句。 这时坟场刮起了一阵风,神父将他的圣经夹在腋下,两只手不断的理
他的头发,有礼的举止却盖不住他的不耐。“这样吧!我们很忙,先走了,
这面墙——”
“没关系,我们等他砌好了再走,您们请便。”我很快的说。
 “那好,加里的家属我们已经通知了,到现在没有回音,他的衣物—— 唉!”
“我们会理好送去领事馆的,这不重要了。”
“好,那么再见了。”
 “再见!谢谢你们来。”等砌好了墙,我再看了一眼这面完全是死人居所 的墙,给了泥水工他该得的费用,也大步的跟荷西一起走出去。
  荷西与我离开了撒哈拉沙漠之后,就搬到了近西北非在大西洋海中的 西属加纳利群岛暂时安居下来。
  在我们租下新家的这个沿海的社区里,住着大约一百多户人家,这儿 大半是白色的平房,沿着山坡往一个平静的小海湾里建筑下去。
虽说它是西班牙的属地,我们住的地方却完完全全是北欧人来度假、
退休、居留的一块乐土,西班牙人反倒不多见。 这儿终年不雨,阳光普照,四季如春,尤其是我们选择的海湾,往往
散步两三小时也碰不到一个人影。海滩就在家的下面,除了偶尔有一两个步 伐蹒跚的老人拖着狗在晒太阳之外,这一片地方安详得近乎荒凉,望着一排 排美丽的洋房和蕃茄田,我常常不相信这儿有那么多活着的人住着。“欢迎 你们搬来这里,我们这个社区,太需要年轻人加入。这块美丽的山坡,唯一
缺少的就是笑声和生命的气氛,这儿,树和花年年都在长,只有老人,一批
批像苍蝇似的在死去,新的一代,再也不肯来这片死寂的地方了。” 社区的瑞典负责人与我们重重的握着手,诚恳的表示他对我们的接纳,
又好似惋惜什么的叹了口气。
 “这一点您不用愁,三毛是个和气友爱的太太,我,是个粗人,不会文 文静静的说话,只要邻居不嫌吵,我们会把住的一整条街都弄活泼起来。” 荷西半开玩笑的对这个负责人说,同时接下了一大串租来小屋的钥匙。
  
  我们从车上搬东西进新家去的那一天,每一幢房子里都有人从窗口在 张望,没有一个月左右,这条街上的邻居大部分都被我们认识了,早晚经过 他们的家,我都叫着他们的名字,扬扬手,打个招呼,再问问他们要不要我 们的车去市场买些什么东西带回来。偶尔荷西在海里捉到了鱼,我们也会拿 蝇子串起来,挨家去送鱼给这些平均都算高龄的北欧人,把他们的门打得碰 碰地响。
 “其实这里埋伏着好多人,只是乍时看不出来,我们可不能做坏事。”我 对荷西说。
 “这么安静的地方,要我做什么捣蛋的事也找不到对象,倒是你,老是 跳进隔壁人家院子去采花,不要再去了。”“隔壁没有人住。”我理直气壮的 回答着他。
“我前几天还看到灯光。”
“真的?奇怪。”我说着就往花园跑去。
“你去哪里?三毛。” 他叫我的时候,我早已爬过短墙了。
  这个像鬼屋一样的小院子里的花床一向开得好似一匹彩色的缎子,我 总是挑白色的小菊花采,很少注意到那幢门窗紧闭,窗帘完全拉上的房子里
是不是有人住,因为它那个气氛,不像是有生命的一幢住家,我几乎肯定它
是空的。我绕了一圈房子,窗帘密密的对着大窗,实在看不进去,绕到前面, 拿脸凑到钥匙洞里去看,还是看不到什么。“荷西,你弄错了,这里一个人 也没有。”我往家的方向喊着。
  再一回头,突然在我那么近的玻璃窗口,我看见了一张可怕的老脸, 没有表情的注视着我,我被这意外吓得背脊都凉了,慢慢的转身对着他,口
里很勉强的才吐出一句结结巴巴的“日安。” 我盯住这个老人看,他却缓缓的开了大玻璃门。“我不知道这里住着个
人。对不起。”我用西班牙话对他说。
 “啊!啊!”这个老人显然是跛着脚,他用手撑着门框费力的发出一些声 音。
“你说西班牙话?”我试探的问他。
 “不,不,西班牙,不会。”沙哑的声音,尽力的打着手势,脸上露出一 丝丝微笑,不再那么怕人了。
“你是瑞典人?”我用德文问他。
“是,是,我,加里,加里。”他可能听得懂德文,却讲不成句。
“我,三毛,我讲德文你懂吗?”
 “是,是,我,德国,会听,不会讲。”他好似站不住了似的,我连忙把 他扶进去,放他在椅子上。
 “我就住在隔壁,我先生荷西和我住那边,再见!”说完我跟他握握手, 就爬墙回家了。
“荷西,隔壁住着一个可怕的瑞典人。”我向荷西说。“几岁?”
 “不知道,大概好几百岁了,皱纹好多,人很臭,家里乱七八糟,一双 脚是跛的。”
“难怪从来不出门,连窗户都不打开。” 看见了隔壁的加里之后,我一直在想念着他,过了几天,我跟邻居谈
天,顺口提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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