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 山枕腻,锦裘寒,觉来更漏残。
———— 五代李煜更漏子。 烛泪滴尽,最后一盏光明也失去了颜色,让原本就不甚温暖的屋子,
益加清冷。 已是二月中旬,理当是春临大地的温暖时刻,却让寒雪强占住山头,
不让春天进驻。
这样凄寒的夜晚,片刻也不容情的,频频催促床上人儿娇弱的病体渐 渐流失命的迹象。
再暖的锦被也温热不了打从心中冷出催魂的冰寒。 她就要死了。她知道。
长年拖着这样的一副病体,受尽折磨;死亡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解
脱。有多久了?十年了吧?苟延残喘地度日至今,再也没有力气去强撑另一 个十年。她战胜不了死亡,却出乎意料地活得比母亲更久。她庆幸着,老天 是这样安排了一切。母亲死了,结束了她悲惨且残忍的一生;而她自己,也 将因为没有解药抹身而让伤口的毒蔓延全身,再不久,她就要死了。
人在死前,是不是都会看到过往的一幕幕,那些曾以生命去经历的事?
不甘心呵。真的不甘心! 在爱情上,放不下的是那位曾对她海誓山盟,却至今音讯全无的薄幸
男子。难道真如母亲所诅咒的,全天下的男人皆薄幸?所以在得了她的身子
后。便不会再珍惜;在离去前种种保证,都只是甜言蜜语?母亲遇人不淑, 而身为女儿的她也会承其命运,只能怪自己太过痴傻?如果??他不爱她, 为什么要用那双诚挚的眸子再三地信誓旦旦?为什么不在离去前,直言不爱 她,让她断了一切情丝?!
如果她的生命,必得在今日终结,谁愿意给她一个答案?她不愿意相 信??那样的男人会负她。所以,她被残了双脚、下了毒,让她日日夜夜必 须为这段情遭受母亲无情的惩罚,每日必须服药以抑制毒性:只因她不恨他, 不相信他会负她,不愿向母亲承认爱上男人是一件错事。十年下来,她可以 在面对无情且残忍的母亲时,大声否认自己被玩弄了;但,私底下,在受了 那么多苦后,她如何能不怨?她如何能瞑目赴黄泉?而,在亲情上,她也放 不下??“娘娘??”娇怯的声音由门口传来,黑暗并无法阻隔她的到来, 一双小手在不久后小心地抚上她形容枯槁的面容。那曾经比花朵更娇美的国 色,在年轻的二十八岁便已凋零。
红颜薄命,是谁睿智得一语成签?小净初啊,她那苦命的女儿。
“净初,冷不冷?”用她仅存的力气,紧紧拥住她小小的身子。她放不 下啊!如果她这仅存的残命,能用以当条件,她祈望老天让她这女儿不要重 复她的命运,希望在她成长之后,有一名至情至性的男人呵护她一辈子;她 愿意永世沉沦于地狱中,只要女儿幸福!
“娘娘,你身子好冷。”十岁的小女孩,敏感地预知将有什么事发生,颤 抖的小身子紧贴着母亲,想用自身的温暖去换取母亲生命的热度。
“乖,不怕哦。不要怕,你的姨娘就快来了。”“就是嫁到很远很远地方
的仙芝姨娘吗?”“是的。”如果,当年她也学小一般,不顾一切地随心上人 下山,是否今日会有所不同?她的妹妹云仙芝,在十五岁那年的某一个暗夜, 遇到了一名上山为妻子找寻药草的男子,倾心之余,偷偷跟随那名男子下山: 从此音讯全无。母亲气急败坏地下山找了好几个月,却找不着。在她们姊妹
暗中联系的回音里,她知道妹妹找到了她的幸福,她成了那名男子的偏房。
后来为了怕让母亲知晓,便不敢联络:十年下来,没通音讯。 后来,她的初恋也来了。一名准备赴京经商,却在山中迷路的文生,
闯入了她的生命中;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男人。一名英俊儒雅的男人,很 快地得到她全心的爱恋,让她懂得爱情的模样。他要她与他一同下山,可是
她无法像妹妹那般不顾一切,她那一辈子不快乐的母亲教她放不下,她更想
得到母亲的祝福:她天真地相信母亲会让她嫁人,而不能理解到严重偏执、 对男人痛恨到变态的母亲是不可能祝福她的。
她叫他先下山,从京城回来时再来接她,而她则利用这一段时日告诉 母亲她要嫁人的事。
然后,母亲将她关在石牢中,然后??他音讯全无??如果事情再重
来一遍,应该可以有不同的结局吧?可是,人生没有第二次机会,她选择了 这种结局,注定要在二十八岁魂归离恨天。
她可怜无辜的净初,在甫出生之初,便已被剥夺了看这世间的权利。
当时母亲含哭带笑的厉吼,如今仍能清晰地在她身边回旋:“全天下没有一 个男人是好东西!小娃儿,只要你看不到男人,就不会被蛊惑;只要看不见, 你就不会让男人骗去身体与感情!姥姥帮你,帮你今生今世都不会被男人伤 到了心!这人间太污浊、太可怕了,男人更是女人的剧毒,让姥姥来帮你吧”
血光闪动,交织着婴儿哭声,与她产后凄厉的哀号,至今仍是她的恶梦。而 小净初那双美丽的眸子,无缘见识到世间的美好。是她的错;若说她二十八 年的生命会有什么愧疚,便是她带给女儿失明的一生。
泪水滴落在女儿脸上,在这样的黑暗中,她却依然能看清女儿美丽的 容貌。这是回光反照吗?强自抑下一口血气,教她怎么放得下,她这薄命的 女儿净初呀,十岁的年纪,却已有仙资玉质的形貌,想必再过个几年,会是 比她更加出色的大美人吧?这样的美人儿,得到天下伟男子的倾慕是必然 的,但??那一双无法视物的眼,却更可能将她的幸福断送。哪一个男人会 爱上有残疾的女子?也许最初的惊艳可以博得天下男子疯狂的追求,但这种 专宠不会有太久的风光,几年过后,恩爱不再,而她可怜的净初却依然失明, 依然需要一双终生呵护她的手来扶持她。
她死不足惜,但她该把净初交到谁手上才能放心?“娘娘,你别哭, 别哭呀。净初会很乖的。”那一双小手摸索着要替她拭泪,而她的泪下得更 凶了。老天爷??如果当真有灵,帮助她这苦命的孩子吧??由远而近的奔 马声,蹄印铿锵有力地击在雪地中,她身子微微一震,蠃弱的身子急速地抖 动起来。
是她吗?是她那小妹终于接到她放出的信鸽,在这凄寒的夜晚赶来了 吗?果然,跌跌撞撞飞奔而入的,是一名年轻少妇。是云仙芝,那个十二年 前为爱不顾一切下山的女子。
“姊姊!姊姊!你在哪里?”狂乱着急的女音叫着。
“仙芝,别急。先打灯。”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是一名高大沉稳的中年男 子。
在灯尚未点上时,云灵秀欣慰地明白,她的妹妹至少是幸福的。她能 看到那名男子相当珍惜妹妹。全天下的男人并非都是坏的,对吧?灯点着了, 更让心焦着急的云仙芝崩溃。她那美丽的、善良的姊姊,在二十八岁芳华正 盛的年纪,竟已灰白了一头秀发,美丽的面孔消瘦枯槁,仅有那一双子夜的
眸子,依然找得到一丝丝当年倾人国城的影子。
“姊姊!为什么会这样?”她飞奔过去,看到了大姊瘦骨如柴的身子, 是第一震撼;在看到半掀的被子下,空荡荡的裙裾,她彻底崩溃了!是她的 娘,那狠心的娘。绝情到连自己的骨肉也不放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云灵秀露出一抹笑,轻抚着益加美丽 动人的妹妹。
“来,仙芝,看看你的小外甥女。云净初。今年十岁了。”她将女儿拉到 身边,与妹妹相认:“净初,叫姨娘。”“姨娘??”云净初怯怯地叫着,交 握着双手,对着陌生的声音感到害怕。
“姊姊!她??”云仙芝低呼。她当年只知道姊姊遇到心上人,但恋情 没有结果,其它的事并不知晓;此刻。她恍然明白母亲下手这么狠的原因了。
但??有点奇怪,这么美丽的女性,世间少见,但??那一双眼:“娘做的。 她下了血咒,要净初今生今世看不到男人。”“我的天爷??”那双眼眸竟是 看不见的!
一阵呕血的剧咳,警告着大限将近的讯息。云仙芝急忙转身看丈夫:“相 公,快拿千年人参给姊姊补身子,还有,跟在我们身后的大夫上来了没有?”
云灵秀拉住妹,气息难平地低叫:“不要费力气了??仙芝,如果你们人手 够多,去??负心崖将母亲的尸首捞上来,好生安葬吧??”她在飞鸽传书 中早已说明母亲失足落崖的事。
“她死有余辜!我不!”云仙芝大叫。老天,那女人当真是她们的亲生娘 吗?她竟这样残害自己乖巧的女儿?!
“妹”“仙芝,人死了,就该入土为安,我们替岳母安葬吧。”韩济民看 来是个少言刚正的男人,但说出的话自有一股领袖的气势。
云灵秀可以感觉得到妹爱极了这男子,只是,为什么他们夫妻的眉宇
间有一股淡淡的愁?跟在他们身后的一群家丁也赶上来了,由一名十来岁的 小男孩领着三名大夫进来。
“爹,娘,大夫来了。”小男孩的眉宇间尽得他们夫妻的真传,漂亮且可 爱,才十来岁,却有着无比的担当。让云灵秀看得诧异极了。
“仙芝,这个是?”一边叫大夫把脉,云仙芝等丈夫领家丁去山崖找尸 首时,坐在床沿,回道:“这是你的小外甥,叫韩霁,十二岁了。韩霁,过
来。”她招手叫着门口正在吩咐下人熬人参汤的儿子。
“娘?”这个才十二岁,却已经很有大人模样的韩霁,可贵的是有一颗 体贴善良的心。
“姨娘,我叫人熬补药了,您会很快好起来的。”“谢谢你,霁儿。来见 见你的表,她叫净初。”伸出枯瘦的手,她将女儿的手交给韩霁:“你带离去
外边吃点东西好吗?她看不见。”“好的。妹妹不要怕,表哥保护你。”“表
哥?”听见相同是童稚的声音,小小的女孩儿心中有了奇异的安心,居然不
再怕了。 韩霁小心领着新认亲来的表妹往门口走去,对她纠正道:“你要叫我二
表哥,我还有一个哥哥哦,他好棒的。你以后要叫他大表哥,他会保护我们
两个哦??”声音渐渐消失在门外。 云灵秀强撑的力气终于用尽,颓然地倒回床上,推开大夫的手,轻道:
“没用了,不心费心。是娘下的毒,“百日蚀心散”的解药只有娘有,而她 过世了,我这毒拖至今日,还能活着,就是为了等你来??”“姊??”看
到几名医术高超的大夫皆摇头,云仙芝脸色惨白了起来。
抓住妹妹的手,她轻轻地求着:“代我好好扶养净初成人好吗?也许我 这种私心不应该,但原谅我是一名无力保护自己子女的母亲,我必须给净初 安排最好的末来。”“姊姊,您的意思是???”“好不好让韩霁娶净初?这 孩子将来必定不会欺负净初,我只求让净初当正室,让霁儿照顾她一生我才
会放心。如果他有心纳偏房,我不会反对??仙芝,我很自私,可是??”
她咳得更严重,血丝再度沾上衣襟。
“我答应!我答应!姊姊,您别激动,我们立刻带你和净初下山,我会 拼命找天下名医来治好你,也会治好净初的眼,我就不相信全天下没有人解 得了娘所下的毒!”她惨澹地笑了:“娘制造的毒是无人可解的,你仍不愿相 信吗?只要净初平安过完这一生,我死亦瞑目了??”“净初的父亲呢?他 碰了你,却仍是负心?”云仙芝忍不住要问了。会有这种结果,除了男人负 心,还会有什么?反倒,云灵秀已不再那般介怀了,这抹怨就留在心里,随 她入土吧!
“他没有回来接我??”她笑得好苦。泪眼中浮着所剩无几的希望?? 即使已过了十年,她那一生唯一有过的爱情仍被她执着着---也许??有一 天??他会来接她??也许有一天??他会出现??这念头是支持她十年 来,每每遭受母亲施虐时唯一活下去的力量-----也许有一天??可是,她 还有明天可以去等吗?蚀骨的毒在全身筋脉肆掠,夺取她薄弱的生命,血丝 不断地出唇角溢出。
云仙芝急忙擦着,但血流得更多,怎么也擦不完。
“姊姊!你不可以死,你再撑着呀!”“仙芝??;今夜是我的极限?? 我好累,也好痛??”她闭上眼,泪水沿着脸颊而下,让她残存的一丝红颜, 添一抹亮丽的水光。
“你们三个大夫想想法子呀!快替她止血呀!”云仙芝对三名束手无策的 大夫吼着!泪花奔流在她玉般的脸上,为姊姊苦难的一生心痛;为她短促悲
苦的生命心碎。她这个当妹的居然只能眼睁睁,无助她看着她唯一的姊姊失 去生命!
“夫人,令姊她已??无药可医了,我们大夫只能治病,不能治命呀, 夫人请原谅??”一名大夫叹气回应着,与另二名一同退下。
“姊姊,你撑着,至少,至少见净初最后一面”“不要,不要让净初面对
我的死亡,她不能承受的,明日??明日再告诉她吧??这孩子会明白 的??”流出的血水沾上了床单,渐渐扩散渲染出芙蓉的花形;她不怕死, 她只是难以瞑目呀??门外再度传来急速强劲的马蹄声。才一眨眼,闪进来 韩济民的身影。
“相公,您??”“山崖下有另一具尸首,约莫死了八、九年,仅剩下具
骷髅,而那具尸体手上紧抓着一封血书。”他一眼看出云灵秀已出气多、入
气少,忙奔过去问她:“你认得一个叫白少初的男子吗?”不知哪来的力量, 云灵秀双眼暴睁,死命抓住韩济民的手:“他在哪里?”韩济民无言地将一 封以布帛写成的血书交给她。
那泛黄而斑驳的布块,似乎是由衣袖上扯下来,上头只写了歪斜的几 个字灵秀:我没负你,若有来生,再结鸳盟。
白少初“他??”死了?死在山崖下?他有来找她,他没负她?! 韩济民轻道:“尸首的胸口处肋骨全碎,是被人打重伤后推下山谷断气
的。”而凶手,只可能是一个人!
云灵秀笑了,倾她毕生所有的美丽,漾出一朵微笑,将血书捧在怀中: “他没负我??他没有辜负我??少初??”她缓缓地倒回床上,看起来像 是睡了,含着一抹恋爱的笑,灵魂不再被肉体羁绊地飘了出去。
不知情的人还当她睡了,但缓缓由五官流出的血,证明她已与世长辞, 结束了她多舛的二十八年岁月??“姊姊??”云仙芝哽咽出声。
韩济民搂住她,低声道:“别难过,她去得很快乐。”“我好恨娘!我好 恨她!”她泣不成声地哭叫。
“至少,我们可以替她高兴,她终于可以与恋人相会了。”她抬起泪眼轻 间:“真的吗?”她需要保证。
韩济民搂紧她,肯定地道:“是的。”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空
之中出现两颗异常炯亮的星子,缓缓交会??是你吗?你来接我了吗?是 的,我等你好久了??灵秀??同样约二月天,却已是春寒料峭的时节,百 花在微寒中绽放,摇曳生姿地宣告大地春回的讯息。
白雪融尽,煦阳现暖,空气中全蕴含着花香与沁凉,教人不禁想好好 倘佯于大地之中,陪百花一同迎春。
“小姐,您就在榕树下歇一会儿,在这棵大树的四周,全开满了不知名 的花儿,颜色很多种,因为是半山腰,所以有微微的雾气环绕在脚边,很美, 烘托得小姐像是天上的仙子一般。”清脆甜美的嗓音,出自一名青衣丫鬟打 扮的美婢。但任何的“美”,一旦到了她的小姐面前,都是不足的;她小心
扶持着的白衣姑娘,全身上下都像是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美得不可思议,
真个是巧笔丹青难画描,连春天竞放争妍的百花,倘若真有灵,怕也会羞愧 得在瞬间凋零吧!而她这名号称“踏月山庄”最美丽的丫鬟,服侍着这仙子 一般的小姐,万万不敢对自己容貌有丝毫自信的。这种清灵到已非人间会有 的佳人,不仅男人见了会失魂,连身为女子的自己,也会常常沉迷其中难以
自拔。
白衣女子在被贴身丫头扶坐在一块平滑大石子上时,轻柔地开口了: “碧映,你去忙吧,这边很凉,我想静待一会儿。”“小姐,我唤一名俐落的 小丫头来陪你吧,您一个人坐在这儿,奴婢不放心。”白衣美人儿笑着,轻 摇螓首,发丝在这小小的动作下随风舞动:“不了,山下布满了家丁,不会
有事的。我又不是没一个人在这儿待过。”这里是“念尘山”,十二年前被韩
家买下整座山头。终年有专人打理,并派一组家丁在山下驻守巡逻,不让闲 杂人士误闯。而这片山林间,放生了许多温驯的动物,日日派人上来喂食, 顺便巡山捕捉那些会危害到人的蛇或猛兽;如此慎重的维护,当然有其特别 的用意。
在十二年前,“跃日斋”的主人韩济民因为病弱的娇妻偏爱这座山头的
景色,每每身体稍见起色时,便要来此地踏青,于是韩济民索性买下整座山,
将无名的山头取名为“展眉舒心山”赠予爱妻;但在二年后,妻子终究在长 期的虚弱中,香消玉殒,这片山于是改为“念尘山”以纪念他的妻子风涤尘。 尔后,再过五年,韩济民在一次赴丝路经商时,被一群江洋大盗谋财害命: 在尸首运回京城后,也葬在此,与他的长妻合葬一处。
在韩济民的遗孀云仙芝当家之后,每年不惜花费钜资去守护这片山, 派专人整理,不让杂草丛生,坏了这片优美的景色。因为她的夫君与大姊都 爱这里,也长眠在此,无论如何,她都要让他们看到最好的风景。将来当她 百年之后,夫君的左侧墓穴,将也是她长眠之地。
虽然看不到人人称道的美景如画,但她云净初仍能在宜人的春风中, 在含着清香的空气中,感受到特别的意境。至少,每次当她来此时,心情便 会产生无比的宁静与愉悦。所以,在每个月惯例性的清理行动中,她总是会 与佣人一同前来。
而她的贴身丫鬟碧映也是山庄总管的女儿,平日除了打理她的生活琐
事外,也得代替父亲督促下人工作。因此,此刻才会放她在此,走上更高的 山顶去打理一番。
“碧映,你上去看看吧,反正又不会多久,别担心。”有了小姐的再三保 证,她仍是不放心,特地又到半里外站岗的家丁处耳提面命一番,才又折回
来交代:“小姐,我上去了,约莫二刻后立即下来,只要看到他们将春天花
卉全种妥了,我会马上下来。小姐,您可不要四下走动,如果有哪个不长眼 的家丁过来冒犯,不要客气;还有,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扯喉呼叫,山 脚下的韩海、韩岳都有功夫,一眨眼就飞上来搭救了;还有??”柔美带笑 的嗓音,温温雅雅地打断她的叨念:“好碧映,快些上去吧,等你交代完,
天都黑了。”碧映的俏脸红了一层胭脂,不依地叫了声:“小姐,您取笑碧映
像个老嬷嬷。”云净初绽放出笑颜,倾人国城得让她的小丫头瞧着失魂;面 对这么一张绝色,哪还能存一丝丝怨气呢?忙收拾心神,道:“好了好了, 真的得上去了。小姐,我立即下来。”“好。”她轻声应着。待细碎的脚步声 远了之后,全然的宁静让她可以凝聚心神去感受大地的奥妙。
空气中和着花粉香,沁入心脾有股微微的凉爽与甜腻,春风拂过她的
脸颊,她可以感觉到被天地润泽的恩典,纤手拂到裙摆处,可沾得一片微湿。 碧映说在她裙摆下方环着雾气,她可以感觉到下方的气流较为湿冷凝重。这 雾气中的水,是为了给百花点缀上露珠吧?玉手小心摸索到身侧的一朵花, 娇嫩的花瓣,如丝一般的触感,会是什么颜色呢?而“颜色”这东西,又该
怎么形容呢?淡淡扬起的笑容,泛着不为人知的轻愁。也许她也算幸福吧!
如果她不是打一开始就失明,而是先见识到了世间的美好,断然会在人生只 有黑暗之后,自怨自艾,悲痛欲绝;是不是该庆幸她从未曾见过这世界,因 此一切无法想像,便无从怨艾起?其实她的生命至此,已是所能想像最好的 了。八年来在姨娘与表哥无微不至的照拂下,她什么也不缺,过的是千金小
姐的生活,除了习了多种乐音之外,也让她读书;而碧映便是她的伴读,代
替她的眼睛去吸收知识,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字去意会字体的写法。而今,虽 然看不到书册的模样,但已记忆了所有曾被教授的知识,即使没有缺陷的千 金小姐,也未必能与她一般幸运。
这样的生活,能一直过下去,就是恩典,她不能有所不满了。 又一阵春风徐徐吹来,吹动她的秀发衣袂,与她嬉戏着。禁不住泛开
一朵笑靥,抬高脸蛋让春风拂上??突地,一股沉淀的存在感突兀地介入她
所能感受的天地,扰乱了气流波动,风中荡漾着不安的气息。以她比寻常更 为敏锐的耳朵也听不到异样的声响,但她全身上下的感官都在在警告她有 人!在她的前方!而且那股窒人的存在感正猛锐地欺近她,直教她喘不过气, 有人吗?为什么草地没有传出沙沙的微声?真的有人吗?为什么她的耳力听 不出来?!
她急喘一声,整个人依紧在身后的大树上,张惶而无焦距的大眼泄露 了恐惧的讯息,而那股可怕的感觉已罩上她全身。
真的有人!
原本照映在她脸上的阳光不见了,一抹影子挡住了投在她身上的微暖 光芒,而没有阳光的脸蛋,可以感觉到微凉的冷意。她感觉得出来。
“谁?你是谁?”地快生生地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摸索,期望只是一种 错觉,但??她的小手很快地被包入一只厚实粗糙的大掌中。在她来不及尖
叫时,她的下巴也只牢牢地擒住,然后,在她面孔的上方,传来低沉轻柔的
声音:“别出声。”话语中的威严让人恐惧得无法叫喊。而他的轻柔则来自怕 惊吓到她------在云净初面前,蹲着一名男子;其实他看着她已经很久了。
初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仙女吗?他见到了仙女吗?在百花中,在云雾间,春天的彩蝶在她
周身缤纷地飞着,阳光穿透枝叶,一束一束地投射在她的身上,幻化成七彩
虹光,将她白皙绝美的玉容照出了半透明且粉嫩的色泽世间竟有如此纤尘不 染的绝色!
这是乍见时的震撼。然后,她笑着,彷佛是花间的仙子,与春天融成
了一体,满足地在这方小天地、安详地领受这片优雅的景色。 他不禁缓缓移近她,不敢发出一些些声响,怕她受到惊吓,怕她会消
失在一刹那间??直到他开始感觉到不对劲!并且即刻找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已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在看着他,却没有焦距,没有闪动任 何惊诧,反而是从空气中不寻常的波动,让她警觉到异样,进而花容失色地 退缩;而那双美丽的眸子,依然抓不到他的方位。彷如一记闷雷击中他的心,
他为这一分明了拧痛了心!
这位仙女一般的人儿,这样美绝尘世的佳丽,居然是??看不见的! 在她仓皇失措地伸手要保护自己时,他立即伸手握住她的柔荑,一方
面想要证明她是真实的人;一方面为她无助恐惧的面孔产生下意识的占有与
保护心情即使他很明白,眼前佳人的恐惧是来自他。 他不要她怕他,而他也必须再三证明她的缺陷是否是真的。 老天怎么能创造这样精巧无匹的完美人儿后又残忍地夺去她的眸子?
怎么能?“放??开我??你??你??”虽然感受不到来人的敌意,但云 净初的一颗心仍是抖得快散掉了!这辈子,还没有男子这般接近她,连表哥 也没有,她怎么能让此时这个陌生人轻薄呢?她颤抖着身子,一心想要挣扎。 他几乎就想这么一辈子捧着她的脸不放开了!但佳人的恐惧令人不舍, 怎么也不能再任自己孟浪地占她便宜。轻轻地放开她,但他握住她右手的手
掌,却是怎么也放不开,那柔若无骨的触感让他失了魂。 那真是可笑!想他韩霄,在江湖打滚了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什么佳
丽没见过?此刻居然会像个青涩的小伙子,轻易地被女人勾去了魂魄! 而这个在自家山头出现的佳人,居然让他表现得像名采花贼。她是谁
呢?穿着像是千金小姐,但为什么没有丫头伴着?“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低沉的声音中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轻易让人感觉到他是一名可信赖的男 人。虽然不见得是正人君子,但至少不会是卑劣的人。
她敏锐得可以感觉到眼前陌生男子正极力要她别害怕。她微微松了些
心,想先抽回被牢握的右手,但却抽不回来。他没有握痛她,却也是不容她 挣脱的:“公子,您??放开奴家可好?”她洁净雪白的脸蛋染上一层粉红, 像初绽的莲花一般惹人怜。而他的回应带着笑意:“不好。”她脸色又泛白了: “公子,您??”天呀??他想如何?“我不会欺负你。”他的声音是这辈
子不曾有过的温柔:“来,告诉我你的芳名。”“我姓云。”“然后呢?”他追
问。
她摇头:“您不可以再问下去了,女孩儿的闺名只能让未来夫婿知晓, 您??别为难奴家。”韩霄的浓眉立即不悦地锁成微怒的直线!她??已许 配给人了吗?“告诉我,我要知道你的名字!”他声音依然力持轻柔,无论 如何也不愿吓到这天仙一般的人儿。
可是,即使是看不见他的表情,云净初却奇异地能由他掌心传来的温 热中感觉到他的不悦。有些怕,却不愿屈服在他的威吓下,贝齿轻咬住花瓣 一般的下唇,整张小脸低垂着,她的害怕,轻易可见。
“云儿?”他的脸移近他,气息亲昵地拂在她脸上,语气全是坚持。充 分表现出他是个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男人;没有什么事可以敷衍得了他。
“你不可以这般唤我!”她着急地摇头。他怎么可以替她取亲昵的小名? “那就告诉我你的闺名。”他是个怎么样的男子呢?为什么这般坚持呢?她 是怕他的,因为他是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十八年以来,她从未接触过外边 的人,理所当然她该害怕而,她是害怕没有错,可是,那种害怕的产生,在
此刻已不再是来自陌生人的不知险恶来意,而是出现于他身上散发的威严,
那种生来便是他特质的气势,强烈得在周身迸发,教她即使不能亲眼看到, 却能由感官来察觉出吓人的气息。
生平第一次,她竟无比遗憾自己的失明致使她无法见到眼前的男子。
能有这种气势让人胆寒的男人,必是精采万分的吧?至少,在她听过、感觉 过那么多男子的声音之后,此刻一一回想,却没有一个男子能及他十分之一。 这样的男子,会有怎样的线条呢?构成的脸孔怕是如刀雕刻出来一般俐落刚 硬吧?!
老天爷??她??居然强烈希望自己能以双手去感受他面孔的线 条??哦??太不知羞了!她是有未婚夫的女人呢!她是怎么了?见到佳人 迳自出神的脸蛋,他耐心地等着、瞧着,几乎快要与她一同去神游太虚了, 在这张美丽绝尘的面孔下,她的心思,在转些什么?直到她俏脸浮上一朵朵 胭脂花色,他猛地被她的娇羞摄去了心魂,怎么也抓不回自己的魂魄,眷恋 且鸷猛地盯着她,不放过一分一毫!然后让一股怒气与妒意进占心头!她在 想谁?那抹红晕为谁而起?她脸上那抹欲掩的冀望是在念谁?她有情人了 吗?一连串的问号直逼得他遽动的心欲发狂,他没有权利去不允许她有恋 人,但他却不讲理地放任自己去“不允许”。他要她!
所以他毫不迟疑地夺取! 炙热的唇毫无预兆地覆盖住她粉嫩娇弱的小嘴,连带含下了她惊恐的
低呼。侵略的铁臂圈住她娇小的身子,却不敢太过使力,怕她承受不住。只 让执意侵略的唇舌,去挑动她不曾为谁奉献过的领地。
在侵略的强吻过后,他渐吻渐轻,渐吻渐轻地,小心珍惜着她的红唇??
她是他的!未曾有人这么对待过她!韩霄很快发现到她的青涩,也理解到自 己这行为比采花贼更卑劣,可是??他不后悔,只是心疼于她眼中的恐惧, 她被他吓坏了!
“云儿??”他低唤着被他强搂在怀的佳人。 豆大的珠泪不停地滑落,滑到了双颊的尽头,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云净初双手着唇,让哽咽回旋在喉中,只有怎么也关不住的泪肆无忌惮地滚 落。
她摇头,不断地摇头,不敢相信面前的男子竟会这般欺侮她,毁了她
的名节“云儿??不要哭,不要??”韩霄急切地安抚她,伸出一手拭泪, 却怎么也拭不乾那脸上的湿意。而他的心再度被扭痛了,她这种无声的哭泣 更让人纠心。
“你走!你走!求求你??不要欺侮我??不要欺侮我这个??瞎子!” 她双手用力推着他胸膛,虽是徒劳无功,却仍拼了所有力气想推开他。
韩霄握住她双手,怕她伤了她自己,轻道:“别这样!我不是欺侮你, 我只是--情难自禁。”“不要碰我!放开我??碧映!碧映!你快来!来人 呀??”云净初尖声叫着。她什么也不敢相信了!他是陌生人,轻薄了她的 陌生人,教她还能再相信些什么?!她是有未婚夫的人呀!天哪!她甚至在
夏天就要嫁给表哥了!
四面八方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叫唤。有男有女。
“小姐??”“碧映,你快来!”她哭叫着,挣不开的双手与身子颤抖得 令人担心,韩霄不想掳她走的,但怀中的美人已被他一时难以自禁的孟浪吓 坏了。他怎能再像个强盗般的捉她走?估计他还能有些许时间,便掏出一只 冰玉雕成的腰饰,放在她手中。坚定地在她耳边道:“我叫韩霄,你命定了 要当我的人。这是定情物,你收着。我不会在此刻掳走你,不过,不出三天, 我一定会找到你,并且向令尊提亲。至于你必须给我的信物”他看到她颈子 上挂着一只玉锁片,霎时双眼一亮!佳人的名字不正刻在上头吗?“云净初”, 好美的名字,脱俗出凡得一如她的人。
“净初,你会是我韩某人的妻。记住了。”轻轻解下她的锁片,在见到山 下两个飞跃过来的人影时,他立即闪身消失。
哭泣且恐惧的云净初并没有听分明他的话,唯一记得的是他说他要娶
她为妻的话??“小姐!”碧映尖叫着飞奔过来搂住她:“怎么了?怎么了?” 云净初闭上眼,怎么也说不出刚才发生的事,埋在贴身丫鬟的怀中,只能无 助地哭着??百味杂陈的心,充满理不清的思绪。
而她原本平静无忧的生命,至此掀起了惊涛骇浪,就在百花迎春的二 月,一个孟浪狂傲的男人,闯入了她单纯的生命中未来,将会变得如何?是 谁也不能预料的。
第二章
表小姐兼未来二少夫人到山上遇惊的事很快地传回踏月山庄。 韩夫人连忙叫人唤大夫来诊断,派下人去熬压惊汤,生怕自己这乖巧
无比的甥女有什么不测。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净初惊吓到?问碧映,也问不出
所以然,只好等净初清醒时再说了。 不久,当接到消息的韩霁由商行中快马奔回来时,云净初已喝了药汁,
在韩夫人的半强迫下睡了,所以韩霁没能问清楚表妹受惊的原因。
如果是被什么野兽吓到,他会立即派人搜山,将山中所有禽类兽类全 赶到别处,不会再让柔弱的表妹受到第二次惊吓。但,倘若是??人,那他 生平绝不与人结怨的人,也断然要破例,绝不饶了伤害到她的人。
在他十二岁那年,姨娘临终前,将净初的手交给他握着,便代表他得 穷尽一生去扶持他唯一的表妹,尽己所能地给她最好的生活,而不受委屈。
净初便成了他此生要保护的人,比他的生命更重要;因为姨娘信任他,交付 了他。
他斯文俊美的面孔泛着冷冷的气息,只有在此刻,他才有一丝丝像“韩” 家的孩子。韩夫人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然后心中不免想到另一名韩家的
骨肉,那位拥有绝对韩家真传的孩子,已出外流浪十年了连自己的父亲辞世
也不曾回来的孩子,的确不愧是韩家人!够冷血。 她的孩子在外貌上有一半像她,在性格上更是。总是宽以待人,凡事
都会替别人想,体贴且面面俱到;幸好,流着韩家精明的血液也让他成为一 名厉害的商人,没让他因为善良而遭人欺骗。
她曾经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有韩家长子韩霄那般的气势与性格。因为
那才是真正完全承袭了韩家的血统。 而那名离家十年的孩子,真的不回来了吗?他真的不原谅她吗?那股
恨意居然可以深到连父亲死亡也不回来奔丧?她答应过大姊要好好照顾韩霄
的,可是??“娘,怎么了?”好不容易将怒气平复的韩霁端了杯人参到母 亲面前桌子上,体贴地替母亲肩。
韩夫人叹了囗气。
“还是找不到你大哥吗?”几乎每个月,她都会问一次。 他们找了他五年了,前五年之所以没找,是她的老爷那死硬脾气不允
许,他们这对父子相同倔强。直到老爷死后,她与儿子都认为韩霄才是韩家 正统血脉的继承人,而跃日斋也该是韩霄所继承;可是,怎么找也音讯全无。
“如果大哥不愿让我们找到,那么,纵使我们布下天罗地网也是枉然。 看开些吧,娘。
至少,从江湖上的传闻可以知道,大哥过得很好,他是令人又敬又畏
的剑客,人人闻风丧胆的。”韩霁的语气充满骄傲。他的大哥永远是他心中 伟大的英雄。
韩夫人笑道:“那孩子打小就不凡,怎会是池中物?若不是在商场大显 身手,也会是在其它方面傲视群伦,他是个韩家人呀!”忍不住又叹息了:“他 也二十六岁了,不知道可否娶妻生子了?总要带妻子回来祭拜祖先吧。难道 他真的不要这个家了吗?”韩霁安抚道:“我相信大哥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怎么说,这儿仍是他的家。”“但愿如此了。”她衷心企望着。
即使韩霄的归来会是代表着一场无可避免的灾难,她也会咬牙承受下 来。对与错,在不同人的眼光看来,都有着不同的解释。这一点,在那孩子 强烈的黑白分明中,必是一件绝无可宥的错事吧?韩夫人无力地在心中沉沉 叹息。
惊醒于深沉晦暗的夜里,更夫的打梆子声中,传来三更天的声响,也
唤醒了她依然受惊的心神。
云净初睁大一双黑白分明却无法视物的美眸,脑中不断地涌起白天那 一段受吓的回忆。
是怕吗?是悲吗?微微的心伤触动泪意,又让珠泪成串,占领了玉般
的芙蓉面。右手的掌心传来一阵疼痛,她才发现始终没放开的小拳头中,正 紧握着一只物品。是了!是一只腰饰!她记起来了。即使在碧映替她更衣时, 她依然无意识地死握右手拳头,怎么也放不开,扎得掌心刺痛不已!是他硬 交给她的??什么呢?定情物?!
如被火炙伤到似的,她紧握的小拳头猛然松开,手掌里的腰饰滑落在
被子中;她发抖的左手轻轻抚上右手发疼的掌心,有些肿,并且热热地疼着, 一如她被狂掠过的唇。
老天爷,她怎么了?而那位以鬼魅的形踪来了又去的男子,为什么欺 侮她?明明,他那口气,那气息没有流气的轻浮,却仍是非礼了她!他那样
又是什么意思呢?他叫她名字的方式令她战栗,一如他唇舌的侵犯在当时她
吓坏了,什么也不能领会,只一味地吓坏心神。可,为什么在一片宁静中回 想时,却渐渐升起奇异的感觉呢?有些悲伤,有些失落,以及沉沉地像失去 了些什么??急切地伸手在被子中摸索,又将那只冰玉握回手中,眼泪垂落 得更凶了??为了心中的恍然领悟。那是不可以的,但却发生了;那是不道
德的,但她却??她失去了什么?除了被采拮去的樱唇外,便是她的芳心了。
那名强硬的男子轻易地拨动她心湖,掳去她纯净的芳心,这样无礼放肆,却 表现得理所当然,全然不会令人觉得粗鄙不文。而她单纯的一切,也因他的 出现而不再无忧。她还能当成一切如常地去当表哥的未婚妻吗?她不能,而 且对表哥也不公平!
他是那般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呀,对这么至情至性的男子,若不能以完
全纯净的身心去回应,是不公平的。何况??她已不洁了,轻轻上樱唇,这 没有男子浅尝过的地方,在今日已被下了烙印,火一般的感觉,至今仍在燃 烧。那下烙印的男子,却不是相伴她一生的良人。
“他”临去时强自决定要娶她为妻,可是他又哪里知道她是怎么也不可 能成为他的妻的;因为她已经许了人。即使她仍是独自一人,他说的话也未
必是真心的。 可是他为什么给她信物?也夺走了她的锁片?对于这纷乱的一切,她
无法也无力去理解。
失落的,只是一颗强被掳去的心而已。 只是一颗心而已──“大哥,您打昨儿个到今日,一直怪怪的,不对
劲,弄得小弟一头雾水,怎么着?不是说好祭拜完义父的坟后,立即到江南 走一趟吗?怎么又说不走了?难不成您打算回家啦?”在“富堂客栈”的天 字上房中的茶厅,有二名男子。而正在大声嚷嚷的男子一身蓝衣打扮,熊腰 虎背,声大如雷,黝黑的脸上,充满了刚硬的线条,长相平凡,但那双深锐
有神的眼睛却透露着不凡的修为,使其平凡的相貌洋溢着不凡的气势。
他叫朱追阔,二十四岁,与结拜大哥韩霄义结金兰,以性命相交已有 七年。虽然没有粗线条到莽直的地步,但到底是没有韩霄那般缜密深沉的心 思,怎么说也猜不出结拜大哥不对劲的原因。只能猜想,也许大哥决定打破 誓言,回京师的老家一探;但,可能吗?他有可能轻易打破自己立下的誓吗?
如果韩老爷仍在世的话,倒还有话说。可,现今他老家已不再有亲人了,而
大哥在十年前离家时已立誓今生不再踏入踏月山庄一步;每年回来,只是为
了祭拜亡母,再无其它。 而这次在二月天回来,是有原因的。在四年半以前,当韩霄惯例地在
九月赶回京师,在亡母的忌日回来上坟时,猛然得知父亲遭抢匪杀害之后,
立即撇下身边一切待办的事,天南地北地猎杀那一群江洋大盗;由河套一路 追踪,穿过整条丝路,最远的到帖木儿汗国,将十三名结伙的大盗一一找着, 并且以最公平的方式比武决斗。
之所以会历经四年半,除了那群盗匪已拆伙分散四处,难以一一寻获 外,还有一点,就是最后要诛杀的匪头隐姓埋名后俨然摇身一变为江湖上的
侠士,养客三千,广结天下名人侠客。为了这一名匪头,共耗了两年的时间 去确定,并且揭发,最后亲手报仇。这一役,轰动全江湖,让原本就冷漠而 莫测高深的韩霄,更添上一抹令人敬畏的特质。人人都猜测他的修为很高, 但轻易地手刃排名江湖第四的莫非棣,就大大出呼猜测之外了。
十三名盗匪全数歼灭,韩霄回来祭拜亡父,便是为了告知其父,已替
他报仇,让他老人家安息而去。 说好了要立即南下江南好生游山玩水一番的,可是他大哥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打昨儿个回来后就发了疯似的猛瞧手上的一只玉锁片,直到深 夜,本该就寝了,却跑了出去,一整夜没有回来;直到今天,该起程的时刻
却动也不动,看着窗外,手上依然紧握着那只玉锁片,好似比他生命更为珍
贵似的,怎么也松不开手。 而朱追阔怎么问也得不到答案。
“大哥,你这会儿不走了,是要办什么事吗?”自言自语久了,他已不
太期望他那大哥会回应他。 不过,韩霄终于开口了,给了他淡淡的微笑,而那一双黑潭似的眸子,
闪着从未有的狂热与势在必得:“追阔,你即将要有嫂子了。”“咦?”朱追 阔不相信地掏了掏耳朵,最后肯定自己没有听错,于是叫了出来:“你要讨 媳妇了?不会吧,大哥?!你??你老是告诉我女人是最麻烦的东西。
你江南的红粉知己,号称江南十大美人之一的柳韵奴两年前放下身段 垂青于你,无条件想要委身时,也被你无情地斥退。后来还是她对你死心之
后,你才因她的善解人意、直爽快意而结交为友。那样的大美人都无法令你 动心,我已想不出有谁能让你倾心,进而愿意交付一生了。仙女吗?”最后 的问话当然是揶揄成分居多。
但,再一次让他喷饭的是他那大哥肯定的回答:“是的,是位天仙人 儿。”“天仙?!”天哪,他大哥中邪了吗?二月天也有鬼魅出来乱晃吗?韩
霄带笑地看着朱追阔:“别乱想,我没事,我只是在形容你未来大嫂的容貌。 等咱们离开京师,我必然会带着你大嫂。”“真的吗?”他大哥向来不说笑, 可是这样的话说出来真的令人起疑:“是哪家姑娘?还是你突然决定要你认 识并且倾心于你的某位姑娘了?”“不。不是那些庸脂俗粉。”强烈的好奇心
被勾引了起来,朱追阔倾近他问:“是谁?住哪儿?”“我正在等。”他低语,
眼光再度投向窗外:“我委托邝达替我找她。”“邝达?”那个据说全江湖上 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要求他贩卖消息有钱还不一定行得通,性格古怪到让 人想海扁一顿;武功不高明的他,躲功倒是天下第一。
原来那家伙现在人也在京师呀!韩霄是他唯一买帐的人,不过数年以 来,韩霄都不曾向他求助过,连要追杀那票杀父仇人也没有。居然,此刻可
以为了一个女人去寻助于他?!
这下子,朱追阔的好奇心已强烈到快要胀破的地步了。天下间居然有 女人可以让他大哥轻易地痴狂到这种地步?那么他那未来的大嫂恐怕是个厉 害无比的角色了!
又过了一刻,一只灰色信鸽飞来这一方窗口,似乎有其灵性地停在韩 霄伸出的食指上。
脚上系着一张纸条。 韩霄飞快地解下纸条,让灰鸽回去覆命。
然而纸条中短短的讯息却让原本喜悦的韩霄,面孔由喜转为深沉,整
个人僵直着身子,透着冰寒的气息。 为这转变不解的朱追阔正要一头雾水地追问时,他大哥已把信纸递给
了他,而自己半依着窗框,凝视窗外的天空,不愿发表任何言语。 而那字条中的消息,的确会让韩霄有那种表情 11 云净初,令二娘之甥
女,令弟之表妹。
居住于踏月山庄之芙蓉轩。 将于三月十五满十八岁,精于琴艺,无人能出其右。 邝达初步探得朱追阔看了更是哑口无言,这下子,真的给他乌鸦嘴料
中了;如果大哥的意中人真的叫云净初的话。
“大哥?”韩霄沉沉一叹。低声道:“离家十年,无论下了怎样的坚心, 到最后,仍得回去一遭。
我以为,我不会再踏入家门一步的。”“大哥??”值得为了一个女人
去打破誓言吗?何况那女子是大哥二娘的甥女??值得他去要吗?“追阔, 到踏月山庄做客吧!”他邀请着拜弟,也表明了他的决心。
是该回家了,不是吗?十年了,他居然离家有十年了吗?云净初呀,
云净初! 你这仙子一般的人儿,又将会在我生命中扮演什么角色呢?他在心中
默问着。
在第三天,云净初的惊吓显然已得到适当的安抚,她已能正常作息, 面孔也有了些许红润色泽。一切如以往至少表面上是那般没错。
韩夫人领了二名丫头端着莲子汤前来蓉轩,远远地已听到天籁一般的 琴音悠悠地传送而来。而几名在轩外洒扫的仆妇长工,全痴痴然地沉迷其中, 工作得更为起劲。她不禁微微笑了。琴音能净化人心,也只有她的小净初做 得到了。今天弹的是她近日来新做的曲儿吧?别有一番悠远的情境,带着些
许愁怀,让人好生不舍她前日所受的惊吓,至今她与儿子仍未问出令甥女受
吓的事为何,不过,只要净初没事,倒也不必太过追究了。 一曲既毕,云净初起身叫道:“姨娘。”她能由脚步的轻重,与步伐的
大小准确地判断出来着何人。
“净初,琴艺愈来愈出神入化了哦。莫怪宫里的乐师每月都直追着霁儿 要买你的曲儿,要求你传授指法呢!听你弹琴,任谁都会心旷神怡,什么烦 恼都没有了。”韩夫人扶着净初一同坐在凉亭的石椅上,接过佣人盛好的热 莲子汤:“虽已是春天,早晚仍是挺凉,来,将莲子汤喝了,让身子骨暖一 暖。”“谢姨娘。”她低头缓缓啜饮,双手包着温温的杯身,感受那暖意,直 往心湖传去。
“姨娘今天想听什么曲儿?让净初小小献丑一番。”“不、不!你受惊的 病体初愈,别太劳累。别弹了,姨娘有事与你商量。”韩夫人伸手理着她发
鬓,无限疼爱地说着。 云净初恭敬回应:“姨娘请说。”“三月十五就是你满十八岁的生日了,
一个女孩儿过了十八才嫁人,就有些迟了,所以我吩咐霁儿,将这个月的工
作缓一缓,先着手打理你们的婚事。要不是你姨爹走得令人措手不及,这五 年也无须让霁儿忙得昏天暗地,这么大的营生,也难为那孩子了,也因为这 样而连带地耽误了你的青春,否则早二年,你就该改口唤我为娘了。你这个 好孩子当然不会有怨言,但姨娘总是替你不平,所以,我要霁儿在三月十日
前布置好一切,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进门”“锵”地一声!云净初手上的杯子
掉落地上跌成碎片,汤汁溅了她满裙摆。
“小姐!”碧映连忙过来拾去碎片。
“净初,怎么了?!”韩夫人吓了一跳,扶着甥女到一边,不让她踩着碎 片。
“对??不起??我??”云净初花容不见一丝血色,整个人惶然不知
所措,一颗芳心寸寸化为绝望的冰冷。嫁人?嫁人?嫁给表哥?!
“夫人,让奴婢先扶小姐回房更衣吧!我想小姐还没由前日的惊吓中回 复,让小姐多休息会好一些。”碧映扶着云净初说着。
“净初,你还好吧?”韩夫人担心地问着。如果甥女有个万一,那她怎 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姊姊呀!
云净初垂着小脸,无力道:“对不起,姨娘,我??我??”“好好, 别说了,先休息要紧,姨娘再吩咐人去药房取一些安神药回来熬给你喝。碧 映,快扶小姐回房更衣。”“是的,夫人。”三四个小丫鬟连忙拥扶着云净初 回房。
韩夫人担心又疼惜地目送甥女走远,可别有什么不测呀!才要转身找
总管代为取药时,就见门房管事跌跌撞撞地奔来!她耸眉看着。 老资格的门房管事韩富已有六十高龄,但练了一身硬里子的功夫使得
他健步如飞一如壮年人,怎么也不可能出现这种老态的蹒跚。怎么此时会这
般?何况真有什么事要报告,支使他手下的小门房就可以了,何必亲自前来? 不多想,她迎了过去:“韩富,怎么了吗?”“夫人!夫人!快到前厅,二少 爷有请,快!快!”一时之间居然逾越主仆之分就要拉她去前院。他当真是 急糊涂了。
连带韩夫人也跟着急了!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二少爷回来 就回来,也不急着一时之间非要见我吧?”她被拉得快跌倒了。
韩富大声叫嚷:“大事!大事呀!二少爷把大少爷带回来了!天大的喜
事呀!”这消息乍然掷入韩夫人心中,尖锐得让她一时之间承受不住。回来 了?韩霄回来了!他终于愿意回家了。
可是,怎么会在这时呢?时间上有些突,为什么不是五年前老爷过世 时?为什么是在十年后的今日?如果连他亲生父亲的死亡都无法令他回来的
话,她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可以吸引他。尤其在他而言,此时踏月山庄已没有
一个“亲人”了。 随着思绪的纷乱无章,她细碎的脚步也未曾有过停歇,不一会,她已
被领至前厅;人未到,已听到儿子兴奋的叫喊,她不禁停里在偏门边,深深 地看着眼前感人的一幕。
韩霁紧紧握着大哥的手,在初步激动过后,他仍不能平复内心的狂喜,
贪婪地看着这位久违的兄长,生怕遗漏一丝一毫;也忙着将记忆中的大哥与
眼前真实的大哥一一比对,让两个形影重叠成一个。不再青涩,不再有早熟 的阴郁,也不再有轻狂与愤世嫉俗的眼神,他的大哥已然成了成熟稳重、深 沉内敛的伟男子了。
“大哥,这些年来,你过得好不好?为什么都不肯回家呢?难不成你忍 心让小弟一直代为打理跃日斋?你是该回来继承家业了。”韩霁热切地想要 告知更多关于商行的事,以及交接事宜,但他的兄长很快地打断他。
“霁,我不是回来继承家业的。五年来,我由各方消息得知你将家业打 理得相当出色,跃日斋该是你的。我会回来,只是住一阵子而已。”韩霄深
深地打量这个几乎要与他一般高的弟弟。十年,将一个稚儿转化为翩翩公子, 俊秀斯文中带着正直与宽和的气质。变的,是外形;不变的,是体贴善良如 故。相信韩家祖业交在他手中会更加发扬光大,他这个兄长可以完全放心了。 以为可以决绝地抛下一切,但在回来后,在乍见亲人的一刻,才发现
自己没有想像中的冷酷绝情。这血亲之情、这生长之地,终究是他怎么也割
舍不去的牵绊。
“大哥”韩霁忍不住要再劝些什么。
“别说了。”他环视四周。看到老泪涟涟的老总管祥叔、帐房管事粘伯、 门房管事富伯,以及众多陌生面孔的佣仆,最后眼光落在偏门的二娘身上。
他原本泄露些许情感的眼眸缓缓地蒙上一层冰冷,毫无感情却也不失礼地叫
了声:“二娘。”这样的问候,远比不言不语还来得伤人,原本情绪激昂亢奋 的韩夫人霎时犹如被泼了盆冷水,不敢放肆让慈爱的脸色太过彰显,只能小 心地,讪讪然地点头:“你回来了。我立即叫人去打理你的院子,王嫂!王 嫂子,你快率几名仆妇去整理整理“凌霄院”。”她转头吩咐着,在看到韩霄
身边站了个大个子后,连忙抱歉地走向他:“对不起,失礼了。这位壮士是?”
韩霄介绍:“他叫朱追阔,我的结拜兄弟。追阔,她是二娘。”“二娘。”朱追 阔一双眼不掩好奇地直直盯着韩夫人看,彷佛大出他意料之外似的,这韩夫 人太过年轻、太过美丽了,教人快说不出话来。叫她“二娘”,简直是叫老 了。
“你好。如果不嫌弃,就一同在舍外住着吧!我立即派人去打扫“飞星
苑”。”“呃??不麻烦,谢谢。”朱追阔搔着头,有些口吃了起来。 韩霁喜悦地叫人奉茶后,与大哥一同对坐在太师椅上,暂时不谈产业
交接的问题,只一味地宣布好消息:“看来近些日子注定要喜事连连了。大
哥您回来正好,可以为我主持婚事;长兄如父,这一点请你万万不可推辞。 对了,说到婚事,不知大哥这些年有没有中意的女子令你倾心,进而有幸成 为咱们韩家的长媳?”“有啦,有啦,小伙子,咱们大哥有中意的姑娘??” “追阔,闭嘴。”韩霄一个冷眼堵住朱追阔的长篇宣传。不谈自己,只关心
小弟的婚事;一旦这个小弟成了家,那他当真是再无牵挂了。
“你要娶妻了?大哥当然会替你办婚事,无论如何都会留到你成家之后。 是哪家的千金?咱们合计合计,找人下聘去。”韩霁笑着摇头:“不必了,大 哥,我这婚事,在八年前便已订了下来,如今她举目无亲,唯一的亲人便是 咱们家了,只须择吉日迎娶即成,省了那一套提亲下聘的礼节。你一定会喜 欢这个弟媳的,全宅子上下,没有人会不喜爱她的;她叫净初,是我姨娘的 女儿,算来也是你的表妹。若不是这五年来实在太忙,早该迎娶她的??大 哥,怎么了?”心细的他此刻才发现他的大哥神色瞬间变了,虽然不一会立 即平静无波,彷佛从未不对劲过,但他仍是发现了。
韩霄又以一个眼色制上一边欲开口的朱追阔,紧紧地盯着韩霁问:“她 叫净初?你订婚八年的未婚妻?”话中含着一股沉重,让简单的问话霎时变 得复杂。
教韩霁在回答时变得极为小心:“是的,她叫净初,云净初,我们的表 妹。”他努力要找寻兄长不对劲的原因,却怎么地无所获。“大哥,有什么不 对吗?”“没有。”原本尚有一丝温情的脸上已不复见任何柔和;冰冷的神色, 再度成了他的面孔,拒人于千里之外,任谁也探索不到他的心。扬着一抹教 人发寒的浅笑,冷冷地道:“你的表妹,是吗?这可真是亲上加亲啊!”没有 人能理解他含讽的笑从何而来。而整个客厅因他本身所散发的冰寒凝成一座 冰窖,皆噤声不语,陷入晦暗的沉默中。
此时,韩夫人绷紧的心闪起了不安的预感,强烈到几乎使她透不过气 来。
这韩霄,突然的归来,是善意,抑或??恶意?她的心因种种揣测而
纠痛不已??相公??大姊??对于霄儿,她该怎么办才好?在这个宅子 中,已没有足够分量的人能以长辈姿态对待他,如果,他存心报复些什么, 她这个二娘除了承受,还能怎么办呢?是她欠他的。
韩霄,你意欲为何?
第三章
芙蓉轩是踏月山庄五个院落中,唯一种满百花的地方。春天一到, 百花竞放,不仅香味四溢,各色彩蝶花蜂更是妆点得大片花海更形亮丽缤纷, 美丽得犹如一副初绘成的昼。
花园正中央一座名唤“探春亭”的亭子正是云净初每日必来弹琴的地 方。点起一盅檀香袅袅传天际,琴声悠悠忽忽,如诉如泣地在天地间游走弥 漫,融入初春的盛景中,浑然一体得教人沉醉,怎么也舍不得介入打扰,破 坏这美丽的一刻。
云净初已不间断地弹了一个时辰了,已近午时,春阳也不再温吞,努 力地展现热力,教人微沁着汗。今日是个晴朗的好日。
这样的好日,自己实在不该一心愁惨以对。可是,为什么连弹出的琴
音也无快乐的音色呢?强装而出的愉悦,到底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唉??而 她竟只能为这一切消极以对,丝毫不能挣扎些什么;逃避与懦弱是她目前仅 有的。事实上,她有的一向不多,她的全部世界一直是沉沉的暗,无尽的黑 暗。这样的事实早已教会了她,对于一个瞎子而言,“希望”是奢侈到令她
连想都不能想的东西,否则她只会跌得更重。她曾经幻想当有一天醒来时, 眼前不再黑暗,但那是奢想;即使八年来有不少名医前来诊治她的眼,但那 也只是加速让她面临绝望罢了。
她的生活一直在绝望中堆积,已濒麻木的地步,偶尔稍有牵动,也是 蚀心的疼痛。
少欲少求已成了她不让自己受伤的方法。 可是??为什么此刻不该有的妄念竟是这般困住她?她是个有缺陷的
人,怎么能放任自己去任性行事?即使一颗心失落了又如何?谁会因着一时
的冲动去娶一个瞎子,进而赔上一生去照顾她?世上不会有这种人的!
她必须面对残酷的事实,必须残酷地警告自己,否则,当别人再度无 情地伤害她时,她会承受不住,而致终生再难治愈那创痛;她只能理性地去 选择一条安全的路走。她没有资格冒险,她没有命去赌??“啪!”地一声, 抚在手下的琴居然断了一根弦,她低呼了声,缩回疼痛的右手指头。
流血了,她轻轻地将指头含入口中。通常在她弹琴时刻,会叫碧映带 丫鬟退下,不让人打扰;要是碧映在呀,怕不大呼小叫了!
食指有些疼,琴弦断了也不好再弹,正想起身自己摸索回房,不料, 她的手居然被抓住了!
有人?怎么她没有感觉到?!直到自己受伤的右手给抓住了,她才强 烈地感觉到身侧不知何时传来一股强猛的存在感。
“别慌。”韩霄抓过桌上的手巾小心地为她清理伤口,其实只是小伤而已, 但他就是不能忍受有任何不适出现在她绝美出凡的面容上;而她无瑕如玉的
肌肤也不该有任何瑕疵出现。
“你!你??”是他的声音!但他怎么可能会在这儿出现?云净初未受 伤的左手真切地摸到他结实的胸膛,犹如被烫到般,连忙了回来,小拳头紧 紧地贴在自己心口。
“是我。”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语气也复杂,亦怒亦喜,交错之后成为 一种森冷表象的漠然。
她为他语气中的不善而想缩回手,但他牢握着。掌心的温柔与他的声 音成强烈的反比,让她不安又困惑。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因为这里有你。”包扎好她的手指,他依然
不打算放开她。轻声地说着他的回答,所有掺杂的情绪,全在眼眸中化为似 水柔情。
这样由刚中蕴含着的柔意,最教人心慌情乱,她有些抖瑟地开口:“这 样是不行的,你??自行闯进??而我,而我已??”她已许配给了人,而 且未婚夫是他唯一的弟弟!他的心中闪过微微的疼,而急速涌上的蛮横教他 冷了心,掩住了初冒出的柔情蜜意。她姓“云”,这便足以让他做任何事都
无须愧疚。
“你已如何?”他轻笑,一手托住她洁美的下巴,气息拂在她面孔上。 有丝轻薄意味。
她左手从袖袋中掏出他给她的腰饰,难过于他转变得轻浮,抖声道:“还
你。也请你把锁片还给我。”想不着痕迹退开他的掌握,却由不得她动,他 原本握着她手掌的手,不知何时已搂住她纤腰,让两人的距离益加亲密。
韩霄接过腰饰。不言不语地凝视她,是忘形于她的绝艳,还是心思深 沉地想算计于她?真要伤她,太简单了,但他真的忍心吗?云净初推着他胸 膛:“我的玉锁片呢?”无奈怎么也拉不开彼此的距离。
“不给你。”他将腰饰配戴在她腰际,以不容她抗拒的强硬,宣告着某种 教人害怕的讯息。
“你!”她吓坏了!怎么也猜不透这形如鬼魅的男子如何能轻易来去自如, 又这般张狂。而他种种行为都有着矛盾的自我挣扎,对她所做的任何事,似 乎都是他想,却又不情愿,因此以愤怒来宣泄。“你不可以??不可以这 样??:我已经有未婚夫婿了,你不??”“你以为我会容许吗?”他阴骘
地笑着,锁定她咬白的樱唇,在那苍白的唇瓣上,残留一抹血滴,教人忍不
住想舔去而他也做了,俯下脸,以唇覆住她的娇嫩,吸吮去她唇上的血,在
在掠夺她的清纯。 这种介于轻佻与狂掠的行为,因包装着宠爱的气息,所以不致于让她
感到被羞辱了,可是,被侵犯了却是怎么也不容忽视的事。他??没有资格
这般对她!他没有资格夺取连表哥也不曾取得的东西! 顾不得手指的疼,她用力推他。这人,这人不会是她今生的良人,不
会是握着她手呵护她黑暗一生的人,她丝毫都不能沉迷在短暂的心醉神迷 中,而或忘了她需要的是一辈子的眷宠守护。
不会是他!绝对不会是他。
因为??再好的男人也不愿为了一个瞎子赔上一生。她是美丽,但她 的美丽不会太久,而失明却是一辈子的事;无时无刻,她都会这么提醒自己 她是个一无是处的瞎子!
她的挣扎渐渐无力,而泪水因残酷的事实而奔流满颊;无声的控诉往 往比死命的挣扎来得教人心痛!
那个原本一心欺凌她的男子,到底不是天生冷血的人。浓眉紧蹙,神 色由心疼化为隐怒!这泪,为谁而流?而,是怎样的狼心狗肺让他做这种事? 在明知道她是他弟弟未来的妻子之后,他该放了她,放过所有人,强自以仇 恨为理由去欺凌他人不是他屑于去做的事,可是??他现在又在做些什么?
他又气愤些什么?他又怎么能对这般可怜又脆弱的女子再三调戏轻薄???
她哭了,是哭自身的不幸,还是哭她的贞洁?或者,哭他的强盗行为?“别 哭??别哭??”他轻轻哄着。望着她再度被他折磨到嫣红的芳唇,为着他 是唯一品尝过的人而感到满足;可是她的泪,同时也鞭打着他的良心。
为什么她总是让他矛盾地在水火中浮沉?无论任何事,都是!无法有 绝对的喜,与完全的怒。
这女子,会在他生命中占着什么分量?如果他转身而去,那么,她便 只会是他弟媳而已。可是他无法抛下她,宁愿去任一颗钢铁的心沦陷。然后, 让每个人都随他万劫不复!
他阴寒沉郁地笑了,心头却缓缓地疼痛了起来。 感觉到他手劲略有放松,她立即挣脱他双手,漫无方向地要退开,却
在右腿的疼痛中往大理石地板跌去,她绊到了身后的石椅。 但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铁臂勾住她柳腰,而另一双温暖熟
悉的手扶住她纤细的肩。是表哥!
随着心头的松懈,她投入表哥怀中,整个人完全失去力气,只意会到 腰间的手已移开,而她的心因失落而沉潜。
“表哥??”她哽咽地低唤。 初踏入芙蓉轩的韩霁完全不明白情况,在飞身过来扶住表妹后,看到
表妹满脸珠泪;再抬头看到一脸铁青的长兄,这情况,怎么也无法令他理解。
“净初,怎么了?受到惊吓了是吧?对不起,因近日来你病体初愈,山 庄内大小事情都没有告知于你。原本想今日忙完之后领你拜见大哥的,不料 你们却先遇见了。你一定是以为见到陌生人而吓着了,别怕别怕,净初,你 面前站着的是咱们的大哥韩霄,就是我常常提起的大哥,长我六岁,一向最 疼我护我的大哥。离家十年后,终于回来了,正巧可以替我俩主持婚事,净 初,来,正式见过大哥,你叫大表哥就成了。”云净初原本就发白的面孔因 韩霁一番话而益加惨白,他是韩霄!那离家十年音讯全无的浪子!是表哥口 中无比崇敬的英雄?!韩霄??她该称为大表哥却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
“叫呀,净初。”他轻哄。
“大表哥??”她细若蚊吟的声音中含着绝望的颤抖,而太快来到的了 悟令她承受不住韩霄早就知道她是韩霁的未婚妻了吧?而他居然还能不当一
回事地轻薄她!
“我承受不起。我也不是你的表哥。”铁青的脸没有任何平缓,撂下这种 不善的言词后,他无礼地施展轻功飞走,连退场的话也不肯多说,但那沉重 的怒气却久久挥散不去,留下怔忡的韩霁与心悸的云净初。
“净初,到底怎么了?大哥与你??有什么误会吗?”韩霁拿着手巾,
仔细地为表妹拭去泪迹,扶她在石椅上坐好。他是怎么也猜不出大哥何以对 净初无礼。
云净初连忙摇头,有丝艰难地开口:“没有,可能??无形中对他有些 冒犯吧。我们??别提他了。表哥,您今天来这儿,有事吗?”暂时撇下兄
长的事,他轻笑道:“娘决定三月十日将咱们的婚事举行。你认为可以吗?
也许有些仓卒,但难得大哥回来,也因为商行正在扩大中,我难以抽身,若 不趁此将婚事办了,误了你的婚期,招来外人闲语,可就是为兄的错了。你 说呢?”忍下直逼眼眶的泪意,她的心思仍因韩霄那般非礼她而发疼。在不 知情的情况下对待她,情有可原;但知了情,却又调戏她,则居心难测了。
在他眼中,她只是一名无依无靠、目盲而无力自保的孤女罢了,是吗?他是
韩家长子,也许他想追讨的是她八年来白吃白住韩家的报偿吧?真的是这样 吗?“净初?”久久不闻表妹回应,他担心地问了。
“表哥??你对待我,是男女之情吗?”云净初那双无焦距的眼,准确
地对上表兄的双眸,问得有丝急切。 她的问题令韩霁猛地一楞。
在他二十年的生命中,随着一定的规划去成长,责任则是他生命的一 切,在非关男女情爱的年纪,就已知晓失明的表妹须要他责无旁贷的牵扶; 除了他之外,他不能放心将表妹交给任何人。这种感觉犹如大哥出走后、父 亲猝亡时,他对跃日斋的感受相同。
他疼爱表妹,怜惜她、珍视她,因为没有其他令他心动的女子可以比
较,倒也不曾有空闲去细想各种情感的异同。也应该说,在他十二岁那年, 就知道表妹会是他的妻子,所以再无心思去观注其他女子,因为他有妻子了, 再去注意别的女人是不可以的。
因为无从比较,此时突然要区分,倒也让他无从说起了。
“我喜爱你。而这种喜爱不会因为“未婚妻”这词儿而有所改变。”他仅 能这么回答。
“表哥??”面对这可栖息一生的臂膀,她还犹豫什么?“净初,无论 如何,我都会尽全力令你快乐无忧。”她知道。所以深感惭愧。
“表哥,咱们??”她的心彷如被刺了下,但仍努力把话说完:“咱们, 就在三月十日成亲吧。”她将自己推入了温暖的天地,做了最好的选择;她
也将一颗心封锁,沉入死寂的黑潭中,任它控诉,而不予以理会。 这样的日子呀,将会煎熬到她闭目长眠那一日吧?向来,她都是在芙
蓉轩独自用三餐的,而姨娘会来陪她。不一同用餐的原因是韩霁忙得无法回 来吃饭,那么剩下两名妇孺,就大可不必硬要待在前厅用膳了。
而近些日子以来,山庄来了客人,加上韩霄的归来,沉静的宅子热络
了些许,每日晚膳必然会在前厅摆桌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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