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净初独自在轩内用膳数日,一方面,是不让自己不能视物的窘态毕 露;一方面也是为了躲开那个在二日前一怒而去的男子。何况,她只是韩家 的寄居者,在末成为韩家二少夫人前,怎么说都没有资格与他们共同用膳, 她很识时务的。
但今日,情况有了改变。在傍晚时,前院派了人特来她这儿请人,说 是大少爷有请云表妹移尊就驾,赏脸一同用膳。
人家都这么说了,她岂敢有所不从?只是,他想如何?故意要她难堪 吗?在那陌生的饭桌上,若没有女佣随侍,她根本无法吃到任何东西;可是,
在前厅用餐,哪容得了女仆贴身伴随,替她布菜?连碧映也无权与她同桌。 怕是,无论如何也非出丑不可了。
在前去用膳的途中,她紧绷的心令她脸色发自,微微抖瑟的身子,让 她先建设好受伤的准备。她知道,韩霄存心与她过不去,因着某种不为人探
知的理由。
“表小姐来了。”碧映在偏门入口招呼着,小心地扶小姐进内。 全然不觉自己令人惊艳的容姿造成了在场人多大的惊叹,她小心包装
好自己的脆弱,让丫鬟扶坐在替她预留的位置上。她感到两旁皆陌生;不是 姨娘,也不是表哥。那么也就是说,她当真是孤立无援到必须饿过这一餐了?
她的右侧,坐着韩家目前的一家之主韩霄。原本她左侧是该坐着韩霁没错,
但他又因生意上的事误了晚膳,因此是空的;只待中途韩霁回来了可以坐。 首位坐着是韩夫人,为了待客之道,朱追阔当然坐她右侧;另一边左
侧按伦常就理所当然是韩霄了。
当然,最对云净初的容貌震惊得下巴掉到地上的人,就是朱追阔了! 乍看一眼之后,他心中只有一句话:她够格让老大神倾魂迷!全天下怕再也 不会有比她更绝美出凡的人儿了,但,又极其遗憾,她是瞎的。
韩夫人微微笑着,完全不明白身侧一对男女的波涛暗涌,只道:“净初, 你右侧坐着大表哥,别慌,想吃什么,可以请大表哥帮你。”“是的,姨娘。” 她一点希望也不敢抱持。
“上菜。”韩霄向总管祥叔吩咐着。
不一会,第一轮的开胃小菜上来了。 云净初一双无助的手紧紧放在桌沿的手巾上,不敢去碰碗筷,因为她
不知道摆在哪儿;胡乱摸索闹笑话不打紧,怕要是弄翻了汤汤水水,让他人
食欲全无,全瞪着她看,那她??真得找地洞钻了。不打紧的,才一顿饭, 她可以不吃,也绝不闹笑话。
她楚楚可怜的神态映入各人眼中各有不同感受。 韩夫人惊慌地发现甥女的无助,以及韩霄奇特的冷漠。他不是会迁怒
的孩子呀,怎么可能会这般冷硬! 朱追阔也怀疑地盯着结拜大哥,为他神色的闪烁而感到忧心忡忡。谁
忍心刁难这么一个美人儿?“这开胃小菜都不合表妹胃口吗?”韩霄移着面
孔就近她玉般精致的耳畔。 她脸垂得更低,想将泪往肚子吞,却在开口时不小心落下两滴:“我看
不见。”她的声音无比卑微。 而那两滴珠泪,落得太迅速,又有浏海挡住,只有她身侧的韩霄看到
了!他死盯着裙摆上那两滴湿濡,脸色闪过一抹白,死握着的拳头抵着腿上,
生怕自己控制不住紧紧搂住她,抹去她小脸上的卑屈与伤害。
为了不让自己冷硬的表象溃决,他不加思索,粗鲁地把碗与筷子塞在 她手中,急促而低声道:“我挟什么,你吃什么。”她为她的失明而自卑!而 他痛很她由这种认命的自卑,进而完全否决掉她自身的所有优点;尤其痛恨 她如此容易受伤害!
而他这个总在有意无意间伤害她的人更是罪该万死! 他很快地将她的碗填了半天高的食物,而这还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她举箸难下,不知道沉重的碗里是什么东西。 “最上头的是皮蛋豆腐。”他低声告知她。索性挟起一小口:“张嘴。”在
她还不明白所以时,口中已被放入食物。之后,她立即为这不合宜的举动无 措得涨红双颊。他怎么可以?!
幸好韩夫人将一切合理化:“净初,他是自己人,是你大表哥,不避嫌 的。”只要不是存心让甥女难堪就无所谓。这冰冷阴沉的韩霄,能有这种举
措,也算是体贴了,而他又在江湖行走十年,大概已习惯狂放肆意、不拘小
节了。
反而是朱追阔一脸忧虑,他已不能理解大哥心中在想些什么了。明明 在得知云小姐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之后,愤怒之余倒能清楚地知晓该放开她, 所以没有让他更进一步去说明韩霄亦锺情于云净初的事实。代表大哥是有意 成全韩霁与云姑娘的婚事,反正大哥向来不会为了女人费太多心神,更不屑
去与人争夺女人,可是,却为何在今日诸多刁难,又矛盾得比谁都舍不得她? 替她制造委屈的人是他;最心疼地的人也是他!
他想,这一回,大哥恐怕??会很惨!他感觉得到未来的日子中,韩
宅必得掀起狂风巨浪,大大撼动每一个人的生活;起因在韩霄,但可怕的是 连韩霄自己也无力自制。他知道大哥陷下去一颗心后,就怎么也清醒不回来 了。
叫朱追阔如何能不担心忧虑?吞下口中的小菜,其实食欲已无,可是 韩霄却挟了更多东西给她,怕她挟不到似的,直要喂她。
何必呢?她难以承受在每一次受伤后的温情。受伤害也许活该,但温 情??最好是免了,他们之间的身分反是愈生疏愈好;他乍喜乍怒的无常,
让她着慌害怕。为什么他不索性冷淡些,不要对她好,也不要欺负她,那她 向来平淡无忧的生命,便不会在近些日子来过得痛苦难抑,深深去体会绝望 的滋味。
为什么他硬来拨乱她一池心湖?“为什么不开口?”韩霄已唤人撤下 开胃菜,布上主菜。率先就挟了一块薰肉到她嘴边。
他为她胃口之小感到不悦。 “我??不饿了。”她小心地将碗放在桌上,怯怯地回应他。 “只吃了开胃小菜就能言饱,莫非是嫌厨子手艺不够好,无法令表妹大
大开胃?”他语气含怒带嘲。
“请容许我先行”她呐呐地要起身。
“不许离席!”他左手强硬地压住她放在腿上的双手,言语与行为的占有, 教再如何鲁钝的人看了也知晓他肢体语言所表达的逾越情感。
韩夫人的脸色霎时惨白了起来,为着心中的意念而害怕不安。韩霄 他??不管所有人心中在想什么,他依然强硬地做他想做的事:没有人能令
他收敛他想做的事。外人的眼光批判从来就左右不了他,而此时他的眼中只
见得着她,心中唯一的牵念也只有她。
“没有吃完就不许走。”他尽量让声音有礼且轻柔,但威吓意味却充塞其 中。
她低垂着脸,极力要抽出自己发抖的手。却徒劳无功。为什么他无时
地令她想垂泪?!
“我不要吃了!”而,为什么向来知分寸、懂礼数的她,居然能口出这种 赌气的幼稚言语?满含委屈似在乞怜?她怎么会?!
韩夫人急切道:“霄,如果净初不想吃,就让她回房,好吗?”真要报 复,就全冲着她来吧,不要波及无辜的他人,尤其是她那已经够可怜了的甥
女。她相信韩霄的行为全是冲着她,而净初无辜地成了他泄怒的目标;她想 他是以欺负净初来使她难过的。
韩霄当然由二娘眼中看出她心中想的,盯视了会,蓦然发出冰寒讥诮 的笑,竟是第一个无礼离席的人,什么话也没有交代,便如旋风般的离去。
云净初将犹留有他掌温的双手握成拳,贴在心口,奇异地由那微温知
觉到一股狂烈的痛楚抑郁。她讶异之余,并没有出口说些什么,只低低回味 那股来自他身上流露的痛。为什么?为什么他身上会有那种气息?为什么她 竟能感觉到?隔着一小片竹林,凌霄院可以说是与芙蓉轩比邻而居,不过因 为尚有一段距离,所以彼此院落中的声响皆不会吵到对方;这是当初韩济民
设计六个院落时,特地在间隔中植一大片树林的原因。
除了飞星苑是一直用来招呼客人之外,其他五个院落皆各有所属。 云净初的芙蓉轩是后来她住入之后才加建而成,充满了柔美的景色,
花海的植入分成四个季节;而建筑上比较特异的是没有门槛、没有阶梯,任
何家具皆钉于地面上,不能移动,而摆饰也精简,这是所有人对云净初的体 贴;地板上更是上了柔软的波斯地毯,让她无意中跌倒也能将伤害减到最低。 芙蓉轩的右邻是凌霄院,较奇异的是此院落竟无任何精心装饰。两株 老榕立于通道两旁,在一小方青绿草皮后,是一大片平坦的石面,在进入宅
子门前约台阶两边,是两只石狮,庭院中的一片空白,是最为突的,在宅内。 卧房与书房仿相连,练功房占了宅子整片左翼;正厅之后是剑房,然后两间 客房,一间佣房与浴间。除了设计之初加上的精饰巧心外,再无添上任何物 品,也许是韩霄生性简洁不喜装饰;也或许是他已离家十年,没有时间去收 集己喜。
两个院落再过去,先是韩济民生前住的“醉月阁”,也是简单的陈设, 自有一股肃然威仪;庭院植满松柏,树下摆着石椅石桌。再过去则是韩霁的 “霁朗院”。
韩夫人住的“怡兰庭”,不消说,自是植满娇贵的各色花。芳年才一一 一十六的韩夫人自丈夫猝逝后,唯一的寄托便是这亲手照顾的满庭芬芳了。 而唯一较为特别的院子,则是“乐竹居”。它坐落于竹林正后方,在芙 蓉轩与凌霄院的后侧,以竹环成与世隔绝的清幽。它曾是韩济民的正室风涤 麈的居处;自她生下儿子后,虚弱不堪的病体便长期在此休养了。虽已香消 玉殒十年,但她的院子依然保持着她生前的模样,没让人改建成其它用途。 虽然薄命得只活三十二年生命,但风涤麈的存在却牵动着周遭人的悲
喜。
特别是,在她被病痛缠去所有岁月中,根本无力去做一些什么可影响 他人的事,她只是温柔而体谅地看待所有事,为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妻子, 好主母而自责;因为无法承欢丈夫的需要,她要求搬来乐竹居,以方便丈夫
去寻欢,而不必愧于她。 但就因这样,她的存在,左右了身边人的命运转折。
许多次,云净初听姨娘讲述过往时,从言语中可以猜出姨娘些微的落
寞与追思,那种交织着矛盾的情绪,她无法理解。当年姨娘因韩济民的深情 爱妻而倾心追随,可是却也深知这样至情至性的男子不会再有同等的深情去 对待另一名女子;爱他的深情,却也怨他的深情。
在感情的世界中,谁能理得清那错综复杂的一切?怕是“难”字担之, 无以为解了。
不过,对周涤尘这名弱的女子,云净初一直有着莫名的奇特情感,所 以她常到乐竹居散步。然后,在今夜,她为了韩霄,那个难以理解,令人惧 怕又隐伏创痛的男子,再度跨入了乐竹居中───那个为风涤尘以性命所孕 育出的昂堂男子。
在晚膳匆匆离席后,云净初的心霎时涌上郁闷,彷佛被抑制住呼吸一
般,怎么也难以轻松起来。 夜深了,近子时时刻,她独自走出居处,没有惊动佣房沉睡的两名女
婢;瞎子的唯一好处是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已走惯了的路不会障碍到她的步 伐。
她想到乐竹居散步,想独自沉浸在风涤尘留下的气息中厘清一些纷乱
思绪;近些日子的变化太过迅速,乍起遽落得令她只来得及恐惧悲伤,却无 法推敲出他之所以会有那种行为背后可能的原因。
他从未存心欺负她,因为每当她心伤流泪时,可以感受到他掌心传来
的懊悔与自责。她一流泪,他不会比她好过,可是,无心的伤害总会不断地 来??她可以感觉到,针对她自身而言,韩霄怀着一种因怜而生的愤怒。真 奇特,可不是!
对他太过专注,是她不该,也不能有的。 可是??唉??冥冥中宿命的注定,怕是谁也逃不开的吧?从她知晓
他也会痛,也会受伤那一刻,她便已无可救药地深陷了,连挣扎的机会也没 有。
至于未来??已不容她太过深想。 触摸到第二株竹,缓缓数着步伐,数着一株株摸过的竹身。在记忆中
的第六十株之后,会是她常踏过的石阶,石阶上的门廊,皆设有可坐的竹椅,
傍着栏杆钉牢着门。数到了第五十九株,正要抚上最末一株竹时,她摸索的 小手让一只温厚的掌心给擒了住。
而她竟没有太过惊吓,彷佛早预感会有人,也绝对会是韩霄。 “我捉到一位偷跑来人间嬉戏的仙女。”酒味伴着低沉的声音而出。 微醺的韩霄虽轻狂却不流气,更少了惯常可见的严厉;懒懒的气势,
毫无戾气地与夜色相融,可是他握住她的手,却又充满积极的占有。
“表??哥??”她身子依着竹,没有挣扎地让他握住自己一只手掌, 口气怯生生的。
“我不是你的表哥,不许再叫了。”他扬起一抹笑,也学她将半身重量靠 着竹,无可避免地侧身抵着她,也让自己的身影、酒气、呼吸罩住她纤弱的 身子。
“你喝酒了。”她轻声问着。没有因太过亲近而逃开。
韩霄只是薄醺,神智仍是完全清醒。这小女人有些变了,为什么?“你
为什么不逃?喝了酒的男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不怕我又弄哭你吗?”她侧 着小脸,找到他鼻息吐纳的方位,仰起面孔,准确地正对他的脸,才感觉到 这男人比表哥又更高一些。她回答他语带挑衅的话:“如果我又哭了,也只 能说自己活该吧。”“你变了。”他捏住她下巴。
“你醉了。”她柔声低语。
“并不太醉。至少足以清醒到再度弄哭你。”她有些不安地想拨开他手, 因为明确地感受到他灼灼眼光的侵略。这男子,相信长相必定与目光相同慑
人吧?“现在才懂得怕,有些迟了吧?”他低笑。拂开一绺她被夜风吹到脸
上的丝发,才猛然发现她秀发垂散在身后,身上只着睡衣,单薄得足以让她 受风寒,囗气才遽然冷了起来:“如果你有深液游荡的习惯,至少别让自己 冻死!穿着薄衣逞强是专为了来让我色心大发吗?”来不及让她感觉到冷, 她已被横抱起来,让他两三大步抱入房子内。
“表哥,别这样!”她为他的力道之强悍心惊,也为他不合宜的举止无措。
他再度低吼:“我不是你表哥!”将她放在躺椅上,他转入母亲生前居 住的卧房抓来一件紫貂斗蓬,密密地围住她。
“不冷了吧?”关怀的囗气以气愤的方式问出。 云净初惊吓了下,依着躺椅扶手,急忙点头;被他吓得都快冒汗了,
哪里会感到冷?“我很暖和了,韩少爷”“谁教你这么叫的?!”他打断!语
气危险地藏着暴怒。
“那??你允许我怎么叫呢?”她惶恐地低问。
“叫我韩霄。”他轻轻吐出,不自禁地以双手抚住她脸颊,深深凝视她的 美丽,掬取她散发的温柔如水。
在他俩之间的气息静瑟了一会,各自神迷,各自忡怔,而起因皆来自
对方。
而他更等自己的名字由他樱桃小嘴中传出,让他感受柔美嗓音唤他名 字时的如沐春风。
他一直在等。 这样直呼名讳后,是更加生疏了,还是益显亲近了?迟迟地不敢唤他,
不愿让自己陷得更深,可是??他掌心热度的催促,他气息拂来的期待、绷 紧的肌肉,都让她非得唤他不可。他没用凶恶的语气来命令她,可是肢体所 表现而出的最真实希冀,教她怎么能忍心去忽略?于是,她意志力薄弱地屈 服了:“韩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下一刻,她已被铁般的手臂纳入一具坚实温暖的怀中,紧紧地被搂住。
她低呼,双手只来得及抓住他肩膀,却无力抗拒两人身体不合宜的紧 贴。
“你为什么要来?”在酒气的散发下,他过度低沉的声音隐含着模糊的 哽咽。紧搂住她不是为了侵犯,而是为了吸取她身体所有的温柔来慰藉他无
所依的心。过往的沧桑如潮水般涌来,在这样孤寂的夜,他只是一片疲惫的
孤舟,渴求栖息的港湾??是她!但??为什么竟是她?云净初轻轻抚着他 颈后,明白他的问话不需要她的回答;与其说他在问她,还不如说他是在问 他自己。
这样卓尔不凡的男子,在强悍的表相下,为什么蕴含的竟是一颗千疮 百孔的心?而他又骄傲得让人问不得、慰不得。这种深沉的男子,也不是她
承受得起的;她在无力照顾好自己之余,哪来的坚强去慰藉这样难以捉摸的
男子?可是,情难自禁的心,却执意叛逆,不听从理性的警告到底,仍是陷 入了。
怎么办才好呢?时间彷佛过了永恒。待她回过神时,却发现他的重量
渐渐压来,而他不稳的鼻息也成了规律的轻浅;他在她怀中安憩而眠了?? 她的心涌上深深的温柔,从未感觉到自己有能力去安抚一个人。他在她肩上 沉睡了。是酒催他入眠?抑或是多年的疲惫一下子涌上,让他无力抗拒,在 此冗长的休息,以这一睡洗褪曾有的苦涩?都好,只要他安详地睡了就好。
小心地将他头移到躺椅上,幸而他早与她共坐在上头,教她无须太费
力。将他的腿也放上去之后,她又坐了下来,一双小手轻轻碰到他栖在腹上 的手掌,忍不住握了下,细细地描绘他每一根手指,最后在掌心发现厚茧, 便停留在上头,静悄悄地摩挲着。
轻轻一叹,这是风涤尘的居处,她披着风涤尘的斗蓬,身边伴着风涤 麈的儿子。怎么样的暗夜呀,她竟不顾礼教地坐在此屋中,为着一个不会是
她丈夫的男子忧伤心疼。可是,在这难得的一刻,她却衷心感谢风涤尘生了 韩霄,即使他的归来大大搅动她心,乱了这一切,但是,爱他呀??爱这个 令她受伤、令她害怕,也令地无措又心疼的男人。
欺骗人容易,就是不能自欺。 但,即使今日她不是表哥的未婚妻,只是个没有婚约的女子,她断然
也不敢奢想会成为他的妻。人不能自欺,她根本配不上这样伟岸的男子。而 她的存在只会拖累他人。韩霄值得最美好的女子为伴;而她是个必须一辈子 在黑暗中挣扎的失明人,只能选择最安全,也最不伤人的路去走,她其实没 有多少选择的。
她想,韩霄对她产生的若有似无的情愫,是因为多年离去,乍然归来
的激荡,需要有地方来宣泄;而她,就是他唯一抓住的人了。相信展现这种 脆弱,他自己也难以相信吧?黑暗与酒,容易使人卸下伪装,面对自己最脆 弱的一环,尤其在他亡母的地方,情感的涌现更为真实吧?风涤尘呀,倘若 你的幽魂尚在此依恋不去,那就好好抚慰你这饱经风霜、满心苦涩的独生子
吧??云净初将披风解下,盖上他,忍住失落的泪意,在叹叹中,缓缓走出
宅子。
在跨过门槛时,一阵温暖的轻风拂身而过,往门内吹去,吹动她丝发; 不知起于什么动念,她缓缓转身,知道她心所系的方向正传来满足而深沉的 鼻息,站定了好一会,才再将门关上,在残月中缓缓离去。
愿你好梦,韩霄。
第四章
自韩霄回来后,踏月山庄内的波涛暗涌,韩霁不是无所觉,但因 为生意繁忙,无暇去深究内情,也因对兄长有着绝对的信赖与崇敬,知道种 种不和谐的气氛终究会调适安好,所以他反倒一身坦然,静看情势发展的转 变,而没有他母亲那般忧心忡忡。
今日,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天,原本打算与大哥商讨婚礼事宜,但大
哥与朱大哥却出外去了,他便转而来到表妹的院落。
表妹由琴声中传出的些许抑郁,倒是令心细的他诧异了,向来他这表 妹虽不能说天天笑颜常开,但少欲少求的心性令她心情一向持平,不说愁也 不轻喜,淡淡而缥缈,连琴声也难以弹出思绪起伏。
从云净初的表现,才让韩霁稍稍去深思大哥回家对宅子中的影响也许 不若他想像中的不值忧心。然后他又想起上回韩霄初见云净初时的奇特表 情,与云净初的慌乱??这之间,有什么事是他必须小心斟酌,并且细思量 的?连弹了数首咏春的曲子,云净初有些疲倦地稍作休息。接过碧映端来的 茶,连啜了几囗,才笑问:“表哥,今儿个怎有此闲工夫到我这儿做客呢?” “沉浸多日于铜臭之中,总得觑个空,好生让表妹的天籁之音洗涤去找满身 侩气,免得面目可憎吓煞人。”他端起茶杯,环视探春亭的四方,娇媚的百 花竞放,春蝶悠游其中,又有天籁乐音,美人如画,再如何心烦气躁的人来 了此地,都会忘了世俗事,乐不思蜀吧?他挥手要丫鬟们退下,碧映即领着 四名丫头退回宅子内。他才道:“天气暖了,家中气氛却相当诡谲,表妹你 有何高见?”“我一介妇孺,深居简出,见识有限,哪能提供什么卓见?” 她低着头,一只手有意无意地轻拨琴弦,想掩饰心虚,却让肢体语言泄露出 更多的欲盖弥彰。
“净初,有一些变迁,是无法避免的。而情势怎么走,我们的日子就该 怎么过,最重要的,是做出对大家最好的安排,而不要有所遗憾,活在追悔 之中。”她不肯抬头,低声道:“我不明白表哥的意思。”“净初,问问你自己 的心,嫁我如果会令你有一丝难过与迟疑,那就勇敢地去找出个中原由。如 果不是心情低落到某一程度,为何你的琴音会带着轻愁?别说相处八年,互 知甚详,在血浓于水上头,为兄怎会瞧不出你的愁怀?我是要你快乐的,净 初。”他手掌轻握住她拨弦的手。
表哥的手是软的,唯一的薄茧来自指缝,长期握笔而形成。这只手将 伴她一生,给她一辈子安适无虞的生活;但有了韩霄做比较之后,她才明白, 表哥给她的任何安全感,皆是兄妹之情,非关男女之爱。可是,并不是人人 都能所愿得偿呀,她何能独厚?大妄想了。
“你怎么会认为我不快乐呢?表哥。”“净初,再过十数日,便是婚期了,
你这准新娘却无喜气,这算是快乐吗?”他小心观察她脸色:“你心中是否 有??人?”她猛地抽回手,脸色一片僵硬无措:“没有!”站起身便要背对 他,脚步凌乱,无法细算步伐,几乎是踉跄地跌到一根石柱上。撞疼了她手 肘,但她无法理会,只一味惊惶地死抓栏杆,伪装镇定。
只是轻淡的一个试探,便有此成效,韩霁不禁暗自深思了起来:净初
心中有人!会是谁呢?他盯着她优美的背影,不经意的眼光蓦然捕捉到云净 初面对的那个方位,约莫五丈外的围墙拱门边,隐约站着一副卓然身躯,虽 然老榕树遮去了那人大半身影,但韩霁仍精确地知道来者何人。
会是那样吗?韩霁深思蓍,而必须去想的事又更多了。也许他是该做 一个小试验:“净初。”他偎近她,双手放在她香肩,热切的表情语气前所未
有;而他并且立即感受到掌下表妹身体自然涌现的抗拒。“咱们就要成夫妻 了,近日我已拟好霁朗院要改建的地方,你有无任何想要增添的东西吗?还 有,从芙蓉轩要搬过去的东西你也叫碧映打理打理。如何”云净初扶着微疼 的左肘,从未这般慌乱地直要退开,更因韩霁充满感情的话而乱了方寸,
他??并不是在以兄长口吻对她说!怎么??会这样?“表哥,现??现在
谈这些太早了,我尚无任何想法,不知该如何说起。”她退了四大步,身子
又依在一根柱子上,但韩霁的手如影随形,这次索性以双手抵住柱子,将她 圈在双臂的范围内。
“净初,是你该深想的时候了。”他意味深长地对她说着。欺近的脸庞营
造着亲昵的意境。 “表哥??”她怔忡地低语,为他出口的暗示感到震惊。忘了心慌。 韩霁轻亲了她额头,突来一阵冷颤袭来,他竟有些发寒,显然有两道
淬着利刃的眼光正在“杀”他。而他不惧反笑了:“我现在立即找娘商量去, 看看还须准备些什么。”放开了她,最后一句临去秋波声音大到像打雷:“我
真期待正大光明可以拥你入怀那日的到来。”他轻快地由芙蓉轩正门走出去, 才跨过门阶,立即被一只大掌抓到一边,要不是他够警觉,早吃了一记巨拳。
他险险躲过,握住朱追阔又要揍来的手。
“嘘!别吵。”他低喝一声,勒住大老粗的脖子一同探头看向里头。这笔 帐待会儿再算。
不出韩霁所料,侧门那边的身形在他走后立即闪身飞到亭子内,挟着 勃发的怒气冲天云净初正在为韩霁奇怪的转变失神,无法猜出他的用意,正 想叹息,身子却被强猛地搂入一具强壮胸膛中;韩霄的气息罩住了她!
他!从那一夜乐竹居见过,已有四日不曾再见过他,怎么会来此呢? 又??这般不合宜地搂住她。
“韩霄,呀??”她的低唤很快被他的亲吻吓住! 犹如要吞她下腹似的,他狂野的炙唇先是用力吻住适才给表哥亲过的
地方,然后直到亲得她额心发红,才转而细啄而下,终至停留在她温柔的唇
瓣上。
一经围堵的情感只会溃决得更为彻底,更为激烈!这是谁都无能为力 的事。尤其韩霄这种强抑激烈的男子,如飓风一般狂卷得她失魂落魄。韩霄 呀??被他吻得无法喘气,炙烈的烫在周身狂窜,在情感宣泄的这一刻,第 三次教他唇舌相亲了去,才得以感受到甜蜜又被爱的滋味。之前都被吓坏了。 可是这一切的背后,都点饰着无望的空白;他们没有将来??无力的嘤咛低
喘,让他终于稍有收敛,移开了唇让两人顺气,但并不太久,接下来他暴躁
问着:“为什么与他那般亲近!”他看到了?可??再亲近也比不上他放肆的 千分之一吧?而且在身分上,韩霄有绝对的权力。
“他是我的未婚”“不许说!”他伸手住她唇,额头抵着她的,咬牙吐出
的声音饱含愤怒与痛苦。他不要听! 她静静地任他搂着,任苦涩与激情交织成两人世界,言语只会破坏这
难得而短暂的温存,她什么也不想开口了;只是,现实的一切并不会因为不 开口,不去想而停止进行。她能把握的,只是现在。
许久,他低喃:“不要嫁他!”“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她问。 是呀!怎么办呢?闹个举国闻名的大丑闻吗?成全了两人,伤了全部
的人?这等自私,谁忍心去做?即使那些都可以不想,但是她不能不想自己
的残疾。放纵自己一时,尚可原谅:拖累他一辈子,就连自己也不会宽宥自 己了。
韩霄用力了石柱一拳。
“别这样。”她柔声拉过他的手,摸索到指节处,小心地揉着。 经她一揉,韩霄才猛然想起适才她与韩霁相处时似乎撞到了左手。他
一把拉她坐在栏杆上横出的坐板上,将她左手拉住,仔细检查。在手肘处看
到些微破皮与青瘀??这么容易受伤,一如她纯洁脆弱的芳心。 他敷了些伤药在伤口上,轻轻地揉着。 “疼吗?”这般娇弱的女子,再小的力道恐怕都令她难以承受吧?她摇
头,已无力对这种不合宜的接触抗拒了。而她??正自私地想在仅有的时光 中,吸取足以回味一生的温情。她是不想拒绝的。
小心拉好她的衣袖,不让她手肘碰到栏杆,而他的手在敷好药的情况 下,依然握住她纤手,坐到她的身边。
他该避嫌地离去的,不然至少也要站在三尺外以示君子;可是他不能。
流浪江湖十年,自母亲去世后,他的心已无着处。这十年浮沉于诡诈 谲异的江湖,在那种是不是、非不非,以正义包装野心的另一种世界中,他 找寻的不是真理,而是诉诸逞凶斗猛的一种自我麻痹。让自己的失落更为彻 底,最好是一迳堕落到盲目,什么也感觉不到;那时,心的依归,已不再是
重要的事了。
但??他毕竟是韩家人,毕竟逃不过对情的渴求,无法醉生梦死地过 生活;他知道他要什么,所以乍见了她,相契的吸引让他一眼就决定是她。 天生的敏锐让他完全不加以迟疑就是她!她身上恬静祥和的温柔是他 多年飘泊所找寻的港湾;而她娇弱易感的神韵,也在在使他心旌神动,引发
他心底的情弦。可是,为什么是她?这山庄,打他十年前踏出门,便不再恋
栈,也决定了此生不再回来;此次回家,其实也只是为了她,因为她住在这 儿。
虽然身分上,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踏月山庄与跃日斋对他而言
都不具任何义意了。打他母亲死后,也就断了他所有牵念,不能说是无情, 而是韩家流传的血液中,本就桀鳌不驯;不屑去承继祖先留下的德庇,万贯 家财只会令他反叛的心更加激昂,宁愿自创天地,也不愿守成。
无疑的,韩霁本身的安稳特质使他轻易掌握一切,即使尚年少,依然 井井有条地打理大片产业。身为兄长,他非常放心让他处理一切。
那么,她呢?这个他想要的女子,同时也是弟弟未过门的媳妇,他放 得开吗?如果能,他早转身走开了,何须在这些日子以来颠颠倒倒?从未有
这般强烈的占有欲!强到不惜背叛道统伦常,只要她!他已失去理智了。 这温柔似水的女子,承受得起他的激烈如火吗?“云儿??”他呢喃
着初见时为她取的小名。“我能为你建立另一座城池。”“别说。”她摇头。一
手准确地盖住他唇。 他拉住她另一只手也贴上他面孔。
“来,看我。”“你??逾越了。”她低颤着,为掌下的触感而心悸。她明 白他的意思,也感激他的用语。“看”,多贴切呵!十八年来,她的手就是她 的眼,有多少次,她总情难自禁地想将双手抚上他的脸,抹去那尖锐与风 尘??这是不道德的,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放荡,他就是令她感到
一切都理所当然。他是需要她双手抚慰的。
“看我。我要你的心底有我。”像是霸气的命令,也像是谦卑的乞求;她 的双手开始在他脸上行走。
他的浓眉、他的挺鼻、他鼻下微扎人的皮肤和他的唇,她都缓缓地轻 抚而过,心头也产生一个具像,这是她生命中第一张可以想像的面孔。
也将是她终生的依恋。
不必有太多言语来使彼此更为了解,宁静的相知相契更为珍贵。只要
曾有这么一段,人生有何所憾?她只能把握“现在”,什么也不愿多想了。 摸索的手滑到他颈子,终因依恋与不舍而紧紧搂住,把泪往他胸膛淌
去。不让他瞧见。
“净初??”他珍爱无比地搂紧她,叹息地唤她--------朱追阔一开始 就不打算介入韩家种种牵扯之中。
可是这对兄弟到底在做些什么呀?!自认不太笨的他怎么也猜不透、 看不出!
他可以冷眼看韩家理不清的恩怨情仇,却无法坐视结拜大哥为情所困、
失意又自残。他这大哥向来不与女人有牵扯,这种看似无情的男人才是最麻 烦,一旦动情就无药可救了;他还当大哥一辈子都不会有看上眼的女人呢! 但,何其不幸!大哥生平第一次心动的对象居然是自己兄弟的未婚妻,教他 看了是又急又担心,但又太了解他这大哥认真到什么程度。那种天性侵略性
强的占有欲,挣扎于亲情手足间,也因此才会伤人又伤己。
在他看来,云净初那个失明的大美人儿是生来当大哥妻子的。那骨子 里纯净的气质,温柔如水,再加上善体人意,与不必言传便能意会他人内心 情绪的灵性,世间怕不会出现第二个了;在这些百年难以一见的特质下,她 的美貌反倒是排于末后,不是最先震撼人心的特色了,即使她美得笔墨难以
形容。
但韩霄的眼高于顶是在于心灵层次的渴求追寻,这种性灵优雅的女子, 最适合韩霄了;如果嫁给韩霁,反倒“浪费”,因为她身上的特质,韩霁自 己身上就有。
云净初依然会平顺幸福,但必会感到自己一无是处,因为韩霁只会将 她当仙女一般拱着、宝贝着。
他们适合当兄妹,不适合当夫妻。 今日,朱追阔正想好好找韩霁来谈一谈,不料却看到平日君子的韩霁
居然在调戏云净初!尤其他明知道自己兄长就在不远处“喷火”,还不知死
活地乱来。 在朱追阔眼中一旦认定云净初是韩霄的之后,任何人对她的亲近,他
都不会坐视,即使“那人”才是云净初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他还是认为韩霁 在欺负“大嫂”,也才会一拳就要挥了去。
在观望亭子好一会儿之后,两名偷窥着移师到霁朗院。
朱追阔立即不客气地问:“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呀,故意在大哥面前做 那些下流行止?”韩霁倒是镇定,浅酌着酒,大脑不停地转着。他尚有一些 不确定,可是同时也相当满意自己所看到的。抬头望着朱追阔:“朱大哥, 照你看来,我大哥是真心的吗?”朱追阔几乎是用吼的:“你当你大哥没事
专门拈花惹草吗?打我认识他七年以来,别说去勾栏院了,如果连自己黏上 来倒贴的美人他也不屑一顾的话,你说,他好不好渔色?”不理会他的怒气, 韩霁一贯温文儒雅,有礼地又问:“那,敢问朱兄,我大哥对净初的喜爱, 是因为她是我的末婚妻,还是她就是她?”这会儿朱追阔哪里会客气,飞身 向他挟着一记拳头,非要狠揍一顿这个侮辱韩霄的人不可。
可别看韩霁温文儒雅就当他弱不禁风,打他三岁就是由大哥领着扎马 步,又有数名武功高手教授,虽然成年后未曾涉入江湖,但他的武功并不含 糊,只是向来温文惯了,不与人动手。
就见他机灵的侧身,躲过大拳头,接着脚下一蹬,双袖一挥,他飞身
到屋脊上,一边还挺有空闲地追问:“朱兄,你还没给我答案哩。”朱追阔忍 不住在心中大喝一声“好”,须知江湖上并没有几个人能躲得过他的拳头, 如果躲得过的,立即会博得他的欣赏;又,只要对方不是坏人,他更是乐于 结交。可是,眼前这小伙子到底该算是好还是坏?他那种不敬的问话似乎含 着某种计量。
于是他也飞身上屋脊,暂时休兵地坐了下来:“我告诉你啦,小子,要 不是为了你表妹,我大哥死也不会再踏入这里的!怪就要怪前些天,云姑娘 跑去念尘山给我大哥瞧着了,惊为天人,当下什么也不管地直说要娶她为妻。 原本我们在祭拜完你父亲之后打算往江南去玩的,就因为她而搁了下来。为 了找她芳踪,大哥不惜欠邝达人情动用他的人脉线报去找,直到次日,才发 现原来云姑娘住在这儿,他这才回来的。”“是吗??”他喃喃低应。深思了 许久,居然笑了出来,看向一头雾水的朱追阔:“那好,我放心了。”“小子, 说些人话来听听如何?我压根儿不能理解你的意思。”韩霁一手搭上他的肩: “那么,我就放心把净初交给他了。只是,我那表妹注定是得吃些苦头了。” “什么意思?!咱们大哥怎么会让那大美人吃苦?”朱追阔是韩霄死忠的拥 护者,听不得批评的。
“如果一个男人在相见之初,便弄哭了女的,你信不信往后他更有机会 令那女人哭泣?即使不是出于存心。”韩霁像在下预言。
“喂!他好歹也是你大哥,为什么你净说些混帐话?你对他有什么不满 呀!”“朱兄,没有一种幸福会唾手可得的。尤其我大哥那般性格奇异又对爱 强烈渴求的男子,爱上他,要得到他全然的爱,必然会有一阵苦头吃。他的 心是不易得的。不过,既然净初选了她要的路,就该有所打算。”他抬头对
天空轻叹:“我相信,当净初哭泣时,大哥的心会比她更难受得多,所以,
我是该放心了。”这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居然有着这般深沉的心思,让人 不敢小看了!虽然不大明白这小子心中有何打算,可是,朱追阔至少可以由 他精确的评论中肯定韩霁这小子将来不简单。
好感立即涌了上来。
“小兄弟,你放心啦!我大哥这辈子就动心这么一次,哪会欺负自己的 心上人?你多虑了!好,现在你决定成全他们,那么十数日后的迎娶是否该 取消了?”“不。”轻松地拒绝。
“不?!”高八度的雷吼。
很神准地格开朱追阔的拳头。韩霁笑道:“我仍要测一测大哥对净初的 心。”是的,他要想一想,静静的数日子去想。当然,婚礼照常举行。
浮上笃定的笑,在朱追阔紧跟而来的拳头中,突然想到自己好久没有 舒展筋骨了,便凝神聚气地在屋顶上与朱追阔切磋武艺了起来。
第五章
时光随流水飞逝,百花开到三月已臻全盛,争妍斗艳美不胜收, 目不暇接。而韩家的喜事已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南北什货快马传送。 踏月山庄的正厅加六个院落全部大肆清理整顿了起来,趁这次喜事,索性翻 修检视一些较陈旧的建筑。仔细算起来,踏月山庄建成有三十年,这么大规
模的翻修可是首见!连佣人房也全盖了新眷舍,下人工作得更加起劲。 这山庄里里外外,洋溢喜气洋洋的气息。许久没这般热闹了。 日子愈近,云净初的心情渐渐沉重而认命。 如果今日她身体健全,没有任何残缺,那她一定会勇于追求自己的爱
情与幸福。可是,老天教她生来便失了光明,在人生的每一次抉择上,她只 能仔细去选一条不拖累他人,而自己安然的路走。从来,她就不曾希望能与 韩霄那狂狷不拘的男子结成连理;她不配,既是不配,就别妄想,还是好生 待在安全的小天地中,平凡地过完一生吧!
如果事情重新来过,她万万不会让韩霄看到她,不让两人之间有产生 倾慕的机会。那对他不公平,对她也太残忍;只是呀,人世无常,少有如意 处。她对个中滋味再了解不过了,不是吗?她只能祝福他。
日子愈近,他也愈加挣扎于自私与成全之间。 夜夜,他由竹林那方传来琴音,让她泪沾枕巾。在夜的最尽处,与黎
明交接之前,偶尔,她会迷蒙地看到床边彷若站了个人,以温柔且痛楚的眸 光在抚慰她;而她,竟也是由那时才真正得以入眠。
以他的狂狷强悍,他大可强掳她走,强占她的人,但他不。他是珍惜 她的,而且,他也绝不夺人之妻。如果今日她不是韩霁的未婚妻,他尚不须
忌讳太多,但她是;再如何不畏世俗眼光,也不能让韩家声誉因他而受辱。
他狂放的限度以不波及无辜旁人。 虽渴望见他,却也感激他不再出现。
她就将是人妻了。而这般蚀骨的思念呵,何妨当成回忆的方向,在往
后日子中独自品尝。也许,这是一项恩典,可是,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身 心分开;怎么能在心中系着所爱,而又以一具身子去迎合另一个不爱的男人? 但,失明的她,有抗争的权力吗?她的人生就一如她的眼一片黑暗,由不得 她去奢想。
远处的喧哗声渐渐传来,打破了她这方的宁静与思绪,她叹了口气移 身到一方窗口。明白又是碧映带人过来要替她量嫁服、裁新衣,以及担来一 大堆布疋花粉什么的,她们正在为她五日后的婚礼忙着。
“小姐,您摸摸看,这是江南一流师傅替您赶制好的嫁服,上头的绣工 真是精致无比呀!穿在你身上,全天下的新嫁娘谁比得上你的天姿国色。” 碧映边说边摊开嫁服在云净初身上比对着,一迳开心地幻想主子五天后迷倒 新郎倌的绝美扮相。
云净初轻抚着衣服上头的绣样,有些失魂地迎着风拂来的方向,一句
话也说不出口,让春风拂去她满心的愁怀。她一直不让自己因缺陷而怨天尤 人,可是,老天原谅她,此时她真的泛起一丝丝恨意,恨姥姥当年的狠心绝 情,在她出生之初便让她失去看这世界的权利。
她不要求幸福,不要求平安快乐。如果愿望是能实现的,好不好让她 能够在一瞬间回复光明?让她能在些微的乍现光明中,看到她心所念的那名
男子,只要一眼就好,已足以永生镌镂在心版上了。 那么,她再无所求足以沉寂过一生了。 但??能吗?碧映终于瞧见小姐的落寞之色,挥手要一票仆妇退下,
才轻声道:“小姐,您打从山上回来就一直不对劲了,这可是不行的呀。”她 不说,并不代表她无所觉。偶尔一、两次从大少爷与小姐错身而过时,她便
能感受到令她害怕的不寻常,而那种强烈的情愫教她想自欺太平无事都不
能,只是,幸好他们没有更近一步的言谈或举止,小心且合宜地抑止不该有 的事发生。可是,小姐的日渐消沉已令她不能坐视了,心下不禁暗恨大少爷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要在小姐快要为人妇时回来吹乱一池春水,拨弄小 姐平静且纯洁的心湖。她承认大少爷那种出凡不群的表相、气势无人可比是 百年难以一见的伟男子,身上强烈的孤傲狂气令女人心醉神迷,但,不能是 她这娇弱的小姐。小姐是一朵必须小心照拂的倾城名花,娇贵到一丝丝风雨 也承受不起,这也只有温柔约二少爷才能小心守护她了。反观大少爷,是野 火、是飓风,在在显示着最极端的狂烈,没有坚强心志的女人是担不起他那 种爱意的;这种爱,一个不好,便会使人受伤害,却也致命地吸引人。有了 这种人出现,温柔的表现反而会被视为乏味的温吞,反而深受热切情怀的吸 引。她希望小姐能理智,看清二少爷才是能给她幸福的人;大少爷那种人, 充满一身沧桑,很不容易爱的。
“小姐,您??”“碧映。”她悠叹,坐在身后的贵妃椅上:“我知道我必 须走的路是哪一条。”只是,她多希望在这一生当中,至少有一件事是由她 的意愿去下决定的。
“小姐,您相信碧映,二少爷会待您很好很好的,而且碧映也会永远服 侍在您身旁”“傻碧映,你忘了当你今年十月满十八岁时,咱们落霞县商号
的总管何家笙就要来迎娶你了吗?这些年要不是为了我,早三年前他就该迎
娶你过去了。”她笑着。这小妮子就怕她吃苦,怕服侍她的丫头不够仔细与 尽心,所以连带误了她自个儿的婚期,惹得何总管每月必亲自带帐簿,骑两 天一夜的马儿前来京师,只为了会一会佳人;对帐簿反倒其次了。有时韩霁 为了捉弄他,还特地亲自下落霞县,几乎没把何家笙急得跳脚。生怕心上人
给京师的商行管事给追求了去,非要亲眼见佳人安好才放心。如果她再多留
碧映一年,恐怕何家笙会拿把刀子找她算帐了。 碧映不依地叫:“小姐??”“别担心我,这宅子内,不会有人不敬于
我的,而我也会让自己过得好。你也知道二少爷会疼我的。”她拉过碧映的
手,安抚着她。
“小姐,二少爷笃定会对你好的。但你会快乐吗?”碧映从她眼中感觉 不到新嫁娘的光采。
快乐?那已经是不重要的事了。
她没回答,绝色的脸蛋益显凄楚,狠狠地扎入碧映的心,也刺中了树 梢后隐身屏息的男子韩霄的心。
这日子,该何以为继?这些日子大家都忙,忙到难得聚首碰头来聊上
一句,反正看来很多人来来去去的踏月山庄就是看不到韩氏兄弟的影子;连 朱追阔那客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看似很忙,但其实值得劳累的事并不多,而且全教当家主母韩夫人给 包了,没有理由大家都忙到不见人影。
这日,韩氏兄弟在跃日斋总堂囗会面,因为这地方是韩霁每日必报到
的地方。 在二楼私密的书房,韩霄来了好一会了,并不打扰韩霁批阅帐册。他
背着双手看向窗外,沉稳的面孔不见一丝情绪流动。他在等,耐力是他的特 质之一。
看来想要让老大先沉不住气是行不通的了。韩霁恰巧回想起当年教他
耐力的人正是眼前的大哥。
“窗外的景致好吗?”他起身问。走到茶几旁倒了两杯茶,茶香霎时弥 漫满室。
“以一个即将在三日后当新郎倌的男人而言,你挺忙。”他没有转身,平
淡地起了个话头。
“回家近半个月以来,咱们兄弟第一次有机会共同品茗聊天,这机会相 当难得。”这种各说各话会持续到韩霄愿意转身过来面对为止。他们都心知 肚明。因此韩霄有了短暂的沉默,而韩霁便好整以暇地凝视兄长的背影。光 束投射出他种种交错难以捉摸的特质,是冰也是火,是冷也是热,抖落一身 沧桑,依然顶天立地的不屈。
他是他打出生以来唯一的英雄,唯一的崇拜。可是他同时也知道,因 为他的出生,造成了韩家必然的分崩离析;也造成了大哥必然的离乡背景, 纵身江湖。他是放弃他自己了,直到他强烈渴求真爱的心再度遇到可寄托的 人,他狂狷而疲惫的身心才会再度得到休息,不再随人世浮浮沉沉。
父亲生前总是抚着他脸,欣慰道:“幸好霁儿只有一半像韩家人。”他 知道父亲的意思,但他也因此而遗憾。
韩家人对情的渴求急切而疯狂,容不得一丝瑕疵,更容不得不忠实, 而且,一生只爱一人。对亲情、对爱情、对友情。那种不易取得,一旦取得
便是狂风巨浪袭来的狂炽,完全没有保留??可怕,但幸福。没有灰色地带,
要不就是冷绝到底,要不就是彻底倾泻如注。这样的极端其实容易自伤,也 容易孤寡。韩霁是较为圆通世故的,所以韩济民才会一心要把产业交给他; 并且做好随时身亡的打算。
今日,他打算好好与大哥谈一谈。上一代的恩怨,该让它了结了,毕 竟??人都已不在了。
韩霁在这几日已推敲出大哥会倾心于云净初的原因。 一来,净初可能是他生平仅见最纯净不染纤麈的灵性女子了。尤其出
外十年,见惯了精明世故的各色女子,益加显得净初的美好;美貌反而在其
次。
二来,净初身上有大娘风涤尘的纤弱气质。天生体弱的大娘给了韩霄 无比的保护欲,而大娘的温柔也抚慰了韩霄生性孤傲不群的心:而净初身上 恰巧也有此特质,一方面绝美纤柔得让他时时想保护,一方面也沉迷于她天 性中充满的温柔与善解人意,教他无视于她的失明,一迳儿的陷落,终至无 药可救。
他会放心把表妹交给大哥的,毕竟这也是净初生平第一次依着心去感
动、去付出的情感,他这个表哥说什么都要成全她,以让她快乐为第一要务; 这是当年给姨娘的承诺,无论如何他都会尽全力去达成。
也许,老天早注定了要让他们两人厮守。这样一来,云家再也不欠韩 家什么了。而韩霄的出现相信姨娘地下有知也会满意的,多好的安排呵!他
几乎要为美好的远景找人大醉三天以兹庆祝了,唔??也许找朱追阔?终
于,韩霄转身,凌厉的眼光直直望入韩霁心中。 “我要她。”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要不起她,她太脆弱。”他并不佯装不懂。 “我要她!”他又道。
“为什么?”他故作气愤:“如果恨我娘,轨冲着我来好了!咱们今天就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要企图娶我表妹,要她承受咱们家的恩怨!她是无辜
的。”韩霄威胁地走近一大步,气势凌人得让韩霁差点跳开。可探知其气势 伤人于无形中。
“那是两回事。我不迁怒无辜。何况如今我有何好恨?恨一个三十一岁
就必须守寡的女人?”“而且是个永远得不到丈夫真爱的女人。”韩霁补充。 “胡说!来韩家二十一年,当了二十年韩夫人,受了十五年专宠,这叫 得不到疼爱?我娘都被打入冷宫了。”韩霄冷笑,并且也不愿再谈这些。人
都死了,过往就让他随之入土吧!他介怀,但并不会报复。 韩霁冷笑:“有哪一对恩爱夫妻是各自有院落分开睡的?大娘是坚持搬
出爹的院落住入乐竹居,而我娘却从未住进“醉月阁”。我甚至怀疑爹是故 意不反抗,让那批大盗给杀死的!他心中永远只有大娘,他希望早日赴黄泉 与她相会”“住口!”韩霄一把抓起他领口喝着。
韩霁轻叹:“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自当明白的。你不原谅的不是我娘怀 了我,而是深知爹爱着大娘,却任大娘搬出主居;也恨大娘因为太爱爹,又
因身体虚弱无法服侍爹而纵容爹去沾染别的女子,明明应是情深意重互相扶 持的夫妻,却因太过体贴对方而落得暗自神伤的地步。我娘??只是爱着爹, 深爱他的痴情而已,并且不求回报,因为她知道,韩家的男人一生只能爱一 次。地也是傻的”韩霄放开他,将狂暴的怒气隐在平静的面孔下。这些事??
他哪有不明白的?只是,在他对忠贞的要求中,他的父亲接受了二娘,就是
罪无可宥的即使那是母亲极力撮合而成的。 他永远记得二十年前当二娘有身孕被迎娶而入时,他那美丽而苍白的
母亲穿了一身红衣,凄苦地躺在床上,含着笑容,却由口中不断涌出的血妆
点出唯一的颜色。 整座山庄喜气洋洋,但乐竹居却以红血来庆祝。他永远记住那泣血的
一幕,多年来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一夜,他隐在暗处,怕母亲撒手而 去,却看到应在新房的父亲狂奔而入,抱着母亲入怀,哽咽难休??谁错了 呢?就因为恨自有恨,却无真正可寻的目标,才在母亲死亡后放任自己走出 这一切,否则他与父亲,总有一天会互相伤害至死。
他知道的,父亲对二娘有疼、有宠,却无真爱,只是,他无法适应由
“仙芝姊姊”身分转为“二娘”的她那也是一种友情上的背叛。 在父亲迎娶那一天,他经历三种背叛,而且为他以生命所重视。便已
决定了之后必然的决绝而去。
只是这命运,这伦常运转中的定数,怕是谁也逃不过被捉弄一场吧! 他也为二娘不值;在五年来,他甚至想过父亲也许对母亲的思念已到极限, 到了一心求死的地步,否则十三名大盗若能轻易让他诛绝,何以武功盖世的 父亲不能呢?他自己一身武功虽后来出江湖师承“天山逍遥道人”,但所有
的底子全由父亲打造出来,早已不容小觑。上一代的种种,现在算了又如何? 全是一场悲剧罢了!他飘泊十年的灵魂只为再寻一处温柔的栖息。家已不是 家,并非怀恨二娘的关系,但他无须对人解释太多。
他要云净初,就这样。
“立即解除婚约,不要再张贴“一字了,三日后没有婚礼。”他直接下命 令。
“净初不会答应的。”韩霁从兄长眼中看到太多创痛,才明白这痛不是他 掀得的,只有靠表妹以一辈子的温柔来治愈他。所以他顺着兄长的意思转话
题。
“她会!”他肯定会。因为由不得她。
“她是个温柔的女孩,生平最是怕拖累他人。让我来告诉你表妹失明的 始末吧“她不是天生的?!”韩霄一直以为她是。
韩霁摇头,缓缓叙述当年的种种。眼中口中难掩心疼,那一段过往啊 OOO 婚礼如期举行。
三月初十,她的十八岁生日,也是她成为人妇的日子。一颗强自沉寂 后的心,平静得近似麻木。因着礼教,她在这几天都在芙蓉轩内足不出户,
不见外人;而那原本夜夜抚琴,在凌晨时分乍现身影的男子,也已不再出现
了。
合该是那样的,否则只会愈加深陷,对每一个人都没好处。韩霄死了 心,也好。
他??走了吗?离开踏月山庄了吗?还是会留到今天替她主婚?唉! 这不该有的牵念呀,还是让麻痹来取代一切吧!痛自痛着,不予理会总是能
过日子。 在吉时未到,新郎未过来迎娶前,在丫鬟们替她穿好嫁服后,遣她们
到外边候着,留她独自品尝些微少女时光。大红,是喜色。碧映说全宅子上 下都贴满了大红色;但颜色对一个瞎子而言有何意义呢?母亲在弥留时,最
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她,要她过得幸福,连同母亲的分一同。她那薄命的母
亲一生都未曾有机会穿上嫁服,风光被迎娶入门,此时,她的婚事也算是代 偿了母亲的遗憾吧!
风光嫁人为妻,却不见得幸福;世上难有两全之事,鱼与熊掌何能兼
得?这芙蓉轩是她住了八年的地方,在今日过后,芙蓉轩依然唤芙蓉轩,而 她却已成了韩家人。世事变迁,可以是浑然不觉,也可以是瞬间改朝换代教 人措手不及。
母亲呀,您期许女儿幸福,却忘了女儿的残缺是注定难有幸福的。 她坐在床下的横板上,无力地将脸蛋依入床沿的锦被中,让泪水流入
其中,在这最后的半个时辰,容许自己小小的放纵,做为告别少女时代的仪 式。
人生短短数十载,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着,又岂只有她一人?只是这般 可预期的空洞,无边无际地让她心酸。身为一个对人世没有用处的女子,老 天爷给她的寿命未免太长了?长到了无意义。
门外有奇特的细语喧哗,因声音刻意压底,让她听不清,可是却多少 感应得到一股焦急的气氛。发生什么事了吗?按着,碧映的脚步往内室冲来。
云净初连忙拭去脸上的泪,起身坐回床上,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小姐,小姐!”呼声急切而气愤。 “怎么了,碧映?”她柔声问着。
“我不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二少爷会做出这种事!他怎么可以这般羞 辱你?以这种方式?他不是恶劣的人呀!夫人都哭了!”碧映一迳地转圈圈
大叫,一反平日冷静精明,她几乎快歇斯底里了,可她还得留些力气将恶讯 告知主子,天哪,她该怎么开囗?“碧映,外边怎么了?”感觉到事件有关 于她,她轻声追问,却并不见得那般介意答案。
“二少爷自大清晨就不见了,至今还找不到人哪!实在是拜堂的时间快 到了,霁朗院那边再也瞒不住,才传了过来。二少爷怎么做出这种事在数百
宾客面前让咱们山庄蒙羞!”表哥??失踪了?云净初只接收到这奇怪的消
息,有怔愣、有不信,但并无伤心,甚至有着些微的??放心。只是,为什 么?“有没有派人出去找?也许表哥遇到了什么不测。”这是她唯一会担心 的事。
“小姐!那二少爷是存心让你受辱的,他还留下了纸条,说明他已有意 中人,要追求他的佳人而去,对小姐说抱歉??他无法娶你了。小姐,咱们 老夫人看了差点昏厥过去呢!派出去找的家丁至今没有消息。”原来,表哥 已找到心仪女子了,幸好大错尚未铸成,否则她罪过大了。相信表哥会欣赏 的女子,必是聪慧美丽,并且足以匹配上表哥风采的不凡女子吧?幸好她没 有误了表哥的幸福。相信表哥是为了将来不委屈到任何人才下这种决定的 吧?一时的难堪何妨?好过一世的痛苦不绝。
能不拖累任何人,就不要拖累,而且,她已没有心思去打算自己的终 生了;表哥的离去,也是给了她解脱。
“碧映,替我换下这衣裳。”她吩咐着。
“小姐,可是??”“婚事没了,不是吗?”“但”正要说些什么的碧映 却让自己的母亲王大娘冲进来打断,她气喘吁吁地呼叫着:,“使不得,夫人 交代,吉时一到立即拜堂,这等家丑不能在全京城的人面前张扬,无论如何 也要先拜堂再说,事后该如何善后,待咱们关起家门再谈。表小姐,您委屈
些儿吧,夫人已挺不住了。”是呀,闹这件丑事出去,跃日斋的威信大大受
损,全山庄顿成笑柄,以后出门如何见人?光冲着这一点,无论怎么做都必 须若无其事地挨过今日。
“娘,可是新郎倌不见了,我们去哪里变出一个二少爷来拜堂?而且今
日前来的宾客都是名绅巨贾,谁没见过二少爷?随便找人充数,如何使得?” 碧映大大反对,穿嫁服拜堂岂能儿戏,经此一次,如果下回小姐要再穿一次
便会成为不贞的表征。宁愿让人笑二少爷,也不能让小姐受委屈;这是她心 中唯一的信念。
王大娘不理会女儿,一迳看向沉默不语的云净初:“表小姐,您委屈
了。”“不会的,王嬷嬷。只是,与谁拜堂呢?”“大少爷已穿好新郎袍了。” 云净初的平静表情再也不能力持安好。她颠踬了下,险些跌倒,幸好碧映机 灵地扶住她。
韩霄要与她拜堂?“娘,这拜堂是真的还是假的?大少爷不会趁机欺 负小姐吧?”“傻话。你少多嘴!大少爷肯出面收拾还不好吗?”王大娘丢 给女儿大白眼。
在她心中,大少爷与表小姐更为登对,成了真正的夫妻有何不妥?也
许那正是二少爷的意思呢!他们这些在韩家工作了一辈子的元老们,哪一个 心中不做如此想的?只有新一辈的小伙子才看不清状况。
外头传声而入,宣布吉时已到,要王大娘带领新娘到正厅拜堂了。 这情势,谁也无力扭转乾坤了。
只是??她的心为何跳得这般激狂?她脸上的热潮为谁而起?浑身期
待所为何来?他??只不过是情急之下充当一次假郎君而已呀,而她居然反 倒有了待嫁的心情。假的,拜完堂后,他的责任已了,她怎么可以??紧张 又期待?碧映不理会母亲正忙着替云净初戴凤冠与喜帕,拉住她的手:“小 姐,别委屈自己,若您不要,奴婢说什么也要阻上他们押你去拜堂。”“死丫
头片子,你胡说什么”“王嬷嬷、碧映。”她轻柔安抚:“吉时到了,别因咱
们而担搁了吧。”她将意愿表明得很清楚。
王大娘暗地里拧了女儿的腰侧一把。在扶小姐出闺房时,说道:“丫头, 你就留守这儿,将小姐的日常用品打理一番,唤人搬到大少爷宅院去。”“知 道了。”回应的是碧映丫头气呼呼的声音,她都快流下眼泪了。为什么所有 人居然任由这种荒唐事发生?可恶的二少爷,害惨小姐了!
所有人都相信新郎是韩家大公子韩霄。 喜帖上的手脚当然是朱追阔与韩霁做出来的好事。这也是韩霁亲自写
喜帖,封上封泥,才唤人去下帖子的原因,连韩夫人也不知道。 喜帖上早说明了是韩家长公子与云净初小姐的大喜。虽然有些人知晓
是韩家二少爷与云小姐有多年婚约,但今日娶妻的却不是老二,而是老大, 大伙顶多心中嘀咕,倒也不敢去探问原因。会有流言是必然,但韩霁已把伤 害降到最低,顶多日后让人嘲笑罢了!
可是,何妨?能够让有情人成眷属才是最重要! 韩霁料想自己也许必须躲上半个月才能回家,但他已修了封家书派人
交给母亲,相信她看完后能了解一切势必是该这么做;而大哥那边??嗯, 他的皮要绷紧一点了,因为在三日之前他百般信誓旦旦会在迎娶日之前宣布 解除婚约,并且绝不伤害净初的心,如今他却一走了之。
同谋的朱追阔也没胆留下来吃喜酒,匆匆乾了一瓶女儿红,意思一下 之后,陪他一同出来了;因为他相信结拜大哥很快也会给他好看的!这些天
为了分散韩霄注意力,他不仅找了些“状况”要他去拔刀相助,最后索性放 迷药、点睡穴,直到今晨才弄醒韩霄,让一切无可改变。他此刻不溜,更待 何时!
唉,韩霁的计谋真会害死人。朱追阔这辈子从没做过这么卑鄙的事, 还落得大哥大喜之日,没胆去庆祝的窘况,亏大了哦!
“喂,韩霁,咱们真必须躲半个月呀?明日回去让人揍一顿也就罢了吧!” “可是,倘若生米尚未成熟饭,如何是好?送佛送上天,咱们还是多在外游 历数日吧!”两人在皓月当空的星夜里,倘佯在昼舫中,惬意地享受春夜的 凉爽。
“就这么每天赖在船上混日子?我这粗人劳碌惯了,不能过太好的日子,
你公子还是自个在此逍遥吧!索性趁此时日,我到六扇门打探看看有无盗匪 钱可赚。”“那朱兄慢走,小弟会在此中候着。”韩霁优雅地拱手。
就见朱追阔下袍一拽,脚下一纵,瞬间平飞出船身十丈远,缓缓落在
湖面上,点了根水草,再一次飞纵,便已到了岸边,回身挥手。 “好!”韩霁伸出大拇指赞着,潇洒地暂别。 他们没料到的只有一点在“逃难”的半个月内,他们各自遇到了今生
的伴侣,完成了自己的姻缘。 这算不算是老天爷赞赏他们“牺牲”所丢下的回报?姑且称是吧。好
心有好报嘛! 龙凤喜烛点缀在案头,偶尔蜡芯儿传来“滋滋”的火花声,在这全然
陌生的房间,充满着韩霄特有的阳刚气息。 她觉得惶恐,环境陌生,感觉陌生,四周空荡荡的,原本服侍她的丫
鬟们全被留在芙蓉轩;这边外厅守着门的,是凌霄院专属的仆妇与王大娘。 一切都是假的,但为什么没有人来接她回芙蓉轩?毕竟“戏”演完了
呀。可是,所有人的举止让她感觉到真实,太过真实了,彷佛她真的嫁给韩
霄似的。怎么回事呢?姨娘为什么没有来?碧映在哪里?云净初开始感觉到
害怕,双手紧绞到泛白??老天??她正在预测一件可怕的事,并且不知道 自己会是欢欣,还是失落。
门内的佳人芳心惶惶,门外的新郎倌却被人拦个正着,拖延了他会佳
人的时间。 韩夫人在庭院走道上拦住韩霄。 “二娘?”他仅挑着眉。
“你要??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她低头地问。
“我要她。只是没料到这般快就可以迎娶到她。”没有“假”拜堂。云净
初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与他一同跪拜过韩家列祖列宗的长媳,没有人能 改变这一点。
他坚决的口气令韩夫人放心,却也忧心。
“你能忍受她的失明,并且一辈子照顾她吗?”“如果我恰巧与我爹相同 薄幸呢?”他冷笑。
韩夫人抚住心口,乞求道:“别这样。有怨有恨,冲着我来好了。我要 你幸福,我也要净初幸福,不要因为恨我而去欺负她,她已够可怜了,而你?? 当年我答应过你母亲要照顾你的。”“你认为我会与我爹相同?”韩夫人什么 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的立场上没资格要求他什么,她是他眼中的坏女人,一
辈子都是。
“如果??你存心要净初难过,那我只能认了。我??只能乞求你,当 你厌倦她时,让她回到这里,让我来治疗她破碎的心”“住口!”为什么人人 都当他复仇心重,一定会以欺侮净初为乐事?“我娶她是因为我要她!”他 拂袖而去,大步跨入他的宅地中。
韩夫人的泪眼中浮出一抹欣慰的笑。这孩子,是真心的,那她至少能
够宽心些许。是吧?刚才收到儿子的信,她还不敢相信他们早已互相倾心了, 此刻,她怀着释然,转身走出凌霄院。今夜,她要去乐竹居,与姊姊诉说一 番;在今天这种日子,相信自己的姊姊,与相公、大姊会在黄泉互相祝贺吧? 她孤伶伶的,好寂寞呀??走入卧房,挥退了所有人,韩霄关门落闩,无声
地走入内室。
红烛映出床沿娇小的身影,他心所系的;只是没料到一切突如其来得 这般迅速。
他懒得遵循礼教,拿秤尺去掀盖头,直接掀开喜帕。
他那新妇,惨白着玉容依然绝美。本以为她的美貌不是绝对吸引他的 要素,但常又被她的美丽勾去心神难以自持。
她真是美丽,天仙也难相比拟。 “净初,你是我的人。”他替她拿下沉重的凤冠,蹲在她身前宣布。 她微颤着身子,恐怖的预感成真了! “他们说是假的”“我韩霄一辈子只穿一次红蟒袍,只度一夜良宵,只与
一名女子祭拜祖宗神明,你说,假得了吗?”“为什么?”她盈泪低问。
他不让泪有落下来的机会,轻吻她眼,吮去那泪。 “新娘子不能哭。”她忍不住地心酸,身子往床柱依去。 “韩霄,为何要我这个累赘?”“不许自贬。我要你,全天下我只要你。”
“韩”她的低唤被住。
“今后,你只能叫我霄,或夫君。”他低沉而霸气的规定。不想与她争论 太多由她自卑衍生而出的问题,此刻他只想彻彻底底地拥有她,吸取她源源
不绝的温暖。 他坐在她身边,轻一使劲,她便倒入他怀中。 “呀”她的低呼尽数为他唇所吞没。
他急切地吸吮她口中的甘泉,她身上的一切一切,都是他急切要的。 天哪,十年,他飘泊了十年才寻到的温柔,教他怎能再等候!他要她!
“别怕,让我爱你。”阻止她的抗拒,他肆无忌惮。 衣衫在他手中渐渐敞开,不知何时她已被安置在柔软的锦床上,而他
灼热地半压着她,引起她心狂乱难抑,娇喘连连。
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她心爱的男人正在爱她。泪水悄悄流下,悲观 无望的心,宁愿放纵自己短暂沉沦,将来若惹他厌倦而必然有那么一天,她 至少尚有甜蜜处可回忆。就让她把握住仅有的幸福吧!
韩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那是她心中的呼喊,还是他在 耳畔的呢喃?在激痛与狂喜中,她已不能分辨,任心去浮浮沉沉??我爱你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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