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切故事都是在飞机上开始的。 我喜欢飞机上开始的故事。
身边坐着位太太,非常富态,十分雍容华贵,身穿名牌套装,脖子上 挂着一串每颗直经 5 厘米的珍珠,滔滔不绝地向我发表伊对于世物的一切宏
论,虐待我之双耳。
“真不容易,”她说,“做人真不容易,苦得要命。一落娘胎,先要看看 有没有残疾,全身健康,又想相貌漂亮,最好聪明,又要会得读书,更要懂 得与人相处,还有还有,最重要肯挣扎向上,但千万不要乘错飞机,否则来 一趟失事就一了百了,开车还要小心,连过马路都错不得,更不可惹官非?? 真正活到四十岁不容易。”我看她一眼。
她略略不安,“我意思是,活到四十岁不容易。”她不知试图掩饰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女人在这种地方最看不穿,谁会猜她四十岁?恐怕
近五十岁了。 她继续说下去,“唉,做我们这一代女人不容易??”我们?“你看看,
如今这一代女性多放任,多自由,差了十年,只差了十年,‘我们’便似上 了手镣脚铐似的,你说是不是?”我不响。
飞机已接近香港。
我心毫无欢意。
“可是也有好处,‘我们’是纯洁的,站在太阳底下,我同自己说:我是 一个纯洁的人,比那些心里藏奸,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不知幸福多少,我们 人品是上等的,‘我们’生在那个时代,不由我们放肆。”我疲倦地合上眼睛。 “‘我们’——”我蓦然回首,“不要再说‘我们’了,太太,我已经公 开承认我已二十六岁,我怕把你映老。”她一愕,听懂了,立刻被得罪,紧
紧地闭起嘴,眼睛看向窗外,不再理睬我。
我真后悔。 为什么不早在十五小时之前得罪她?反正她总要生气的,我就不必双
肩滴满耳油,听多几十车的废话。
我只不过是要保护我的重要器官之——耳朵而已,然而她还是被得罪 了。
人一旦要坚持他是纯洁的或是脆弱的,任何微弱的理由都可以成为他 的支持。
到了。我的老家到了。 曾经发誓不要再回来,事隔七年,还是回来了。
飞机缓缓着陆,我心也越来越低落不快,几乎想原机掉头回去。
勉强振作精神,挽起手提行李,我步出机场。 母亲偕司机在等我。
我们在去年见过面,但她尚细细打量我,面孔上带一个宽慰的笑容,“又 长高了。”我不禁觉得好笑。老说我长高,其实我自十二岁后并未长高过。
“行李呢?”“哪里有行李?就这么多,谁耐烦轮候行李。”我拍拍手。
新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不出真实年龄,约莫四五十岁。
“小姐,”他说,“我是阿莫。”我朝他点点头。
“父亲怎么样了?”我问。
“现还在家里休息,不过一直吵着要回公司。”我问母亲:“陈伯呢?他
到什么地方去了?”母亲讶异地说:“陈伯在三年前过身,你不知道?我们 忘了向你提起?”我震惊得如五雷轰顶,“他强壮得似一条牛,去世了?什 么病?”“心脏病。”父亲也是心脏病。我不响了。
在等司机把车子开过来,母亲抬起头,“咦,那不是祝太太吗?”我也 抬头,真是冤家何处不相逢,这不是坐我隔壁的太太吗?我连忙往母亲身后
躲。
母亲并不知首尾,拉我出来见客,“祝太太,这是小女韵娜。”祝太太 本来花枝招展地迎上来,一见是我,面孔上一阵青一阵红,终于忍不住,一 昂首,便上了她家金光闪闪的豪华房车。
母亲莫名其妙,“怎么一回事?”我解释,“她坐在我旁边不停地说话,
被我抢白,她可生气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母亲大惊失色,“你有没有 向她道歉?”“道歉?有什么好道歉?”我自若地说,“像她这种女人,不知 几喜欢有人得罪她,好挟以自重,骄之亲友。”母亲白我一眼。
老莫慢动作地把车子开过来,是一辆日本房车。 又一宗意外,“我们的平治呢?”我问。
“卖掉了。”我惊问:“我们穷了吗?到这种地步了?”“这孩子!二十六 岁的人还神经兮兮,叫人听到算什么?咱们王家几时有过什么钱,又怎么会 穷下来?”我点点头,“否认,全盘否认,最聪明的做法。”母亲解释,“总 共才我同你父亲两个人,排场那么大干什么?现在他身体不好,我们都不大
出去了,这派头也不必充了。”我不以为然,“开一辆平治也不算是派头,满
街都是。”“老头子老太婆不论这些。”她感叹说。 在车中我们尽说些不相干的话。 “咦,怎么往郊外驶去?”我问。 “因你要回来,我们搬了家。”母亲的语气很平静。 “老房子呢?”“卖了。”不想我看见老房子。 一片苦心。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沙田。”“沙田?”我怪叫起来,“沙田变成这 样?”“有些地方还要发展得好呢。”母亲笑说。
一副贸易拓展局局长的态度。 我紧握她的手。
“一个人在外头做事,惯吗?”母亲问。 “做学徒,又不是担大旗,挺有趣的。”我说。 “你早些回来倒好,可帮你父亲做账。”我笑,“做假账。”“你怎么一脑
子古怪的思想?”母亲甚觉不安。 做人便如做一笔账,岁月添增一项项债目及收入,要平衡谈何容易,
又有许多无名肿毒的烂账,不知何年何月欠下不还,一部部老厚的本子,都 发了霉,当事人不欲翻启。
又有些好事之徒特别爱替人算旧账,不知什么道理,总希望知道对方 开业以来的所得所失??母亲握着我的手,“你还打算回去?”“当然,”我
说,“待爹爹好些,我便回去。”“是辞了工来的?”“不相干,以我这么低的
要求,什么工都找得到。”“你上次见我们时那位足球健将呢?”母亲问。
“谁?”“那个姓蒋的男孩子。”“哦,那个。”“他怎么了?”“我不知 道。”“你现在不同他走了吗?”母亲紧张地问。
“妈妈,你真唠叨,完全像个老人家了,人家夏梦同你差不多年纪,你
看人家多美多时髦,咦,到家了。我说。”我先推开车门跳下去。 我不经意地抬起头问老莫:“几楼?”“十二楼。”“地方有多大?”老
莫笑说:“小姐上去便知道了。”妈妈追上来,“等等,等等。”我拉着她一起 上楼。
父亲穿着运动服在大门口等我。
我与他拥抱。他气色看上去很好,病发云乎哉,不过是用来要挟我归 家的借口。
我同妈妈说:“当心啊,你瞧爹爹还这么雄姿英发。”妈妈无奈地说道: “这孩子有点疯疯癫癫的,整个人变了。”爹爹凝视我问:“是不是有点紧
张?”“我以为你是病人,所以特别紧张,谁知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我到
处乱走,新公寓也不小,比起以前的房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我一直怕回到以前的大宅,如今知道没有这个恐惧,反而怅惘起来。 我站在露台上很久很久,父母并没有来叫我。 他们的过分体贴令人难堪。
我看着屋脚远处仅余的一块荒田,凝视良久,终于回头,一个年轻的
菲律宾女佣给我递上一杯茶。 我又忍不住问道:“一姐呢?”妈妈说:“人家告老回乡去,不做了。”
没有这么简单,故意把我身边的人都调开,使我做一个没有回忆的人。
“何必用菲佣?”我看那女子一眼,“肉腾腾的。”“少批评两句,坐下来, 陪陪妈妈说话。”“我们必需要吃她煮的菜?”我问。
“妈妈煮给你吃,可好?”“妈妈下厨?爹,我们家可真穷了?怎么到这 个地步,妈妈要进厨房?”“你别嬉皮笑脸的好不好?”妈妈抱怨。
“让她去。”爹看她一眼。
这样眉来眼去的,莫非是怕触到我的痛处。 我推开房门,走进他们为我预备的房间。
可怜天下父母心。把房间装修得如小女孩子的卧室一般。 我推开窗户,风景极好。
到家了。
回家来了。 妈妈在身后问道:“还好吗?”“太漂亮了。”我说,“我在纽约那间公
寓??”妈妈说:“那个地方怎么好住人,冬冷夏暖,要给你寄钱还不准。” “我倒是蛮开心。”我说。
“韵儿,你真的开心吗?”妈妈凑过她的面孔,颤巍巍,含着眼泪说。 我最怕这一招。
所有的妈妈,都专爱来这一招。
别的慈母我不管,我这位令堂还是当年岭南大学的高材生,我感觉受 不了。
“我非常快乐。”我毫无诚意地说。
“韵儿,你要说老实话。”“妈妈,说真的,做人怎么会快乐呢,正如那 位祝老太所说,既聪明又健康再加上美丽兼有上进心,一次错误,也足以致
命,你就别理这么复杂的事吧,让我苦乐自知岂不是好?”我苦苦哀求,“让
不快乐继续腐蚀我短短的一生吧。”母亲反而被我引得笑起来,“你在做什 么?吟新诗?”我与她笑作一团。
父亲不放心,推门进来,向母亲使一个眼色,“不要同女儿多说,让她
休息。”“同你说多三句话就没正经起来。”母亲抱怨。
“这是一个太滑稽的世界,母亲,我无法板着面孔做人,四周围都是卡 通人物,试想想,那么多人公开标榜他是纯洁的,我能不笑吗?”但我确有 点歇斯底里。
爹说得对,我紧张,我用手掩住面孔。
“你倦了,”母亲说着站起来,“睡一会儿。”我点点头。 她让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我看着天花板一会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女郎坐在我小书桌前看杂志,长发披肩。我轻
轻叫她,“姬娜。”她转过头来,“醒了?”我撑着坐起来,摔摔头,微笑问: “好吗?”“姑妈叫我来的,说你到了。”她看上去身光颈靓,一张面孔上的
化妆红是红,白是白,益发衬得眼睛雪亮,轮廓玲珑。 “气色很好哇。”我轻说。 “你呢?好不好?”“过得去。”“姑妈说你很紧张。”“他们先紧张,情绪
影响我。”“你也该回来了。自我放逐已七年,况且姑丈身体也不好。”“不至 于那么严重,”我说,“他们不过是想我回来。”“你借此回来,也是好的。”
姬娜说。 在一只小小的水晶台灯照耀之下,我抱着双膝坐床上,姬娜反转椅子
向我坐,下巴支在椅背上。
一切像十年前一般,什么都没有变,当中的十年没有过,我们仍然是 小女孩子,关在小房间内谈心事。
我叹一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姬娜说:“过去的事最好忘记它,一切从头开始。”“打 什么地方学来的老生常谈?”我轻笑。
“我劝你不必神经兮兮地强颜欢笑,自己的父母,有什么不明白的。”我 不出声。
“像现在这样自然就好,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要说,千万不要勉强。”我 说:“要是我不故意振作,如此落落寡欢,他们又要担心,我的处境很困难。” “我同你介绍一些新朋友。”姬娜说。
我苦笑,“新朋友我很多。”“不是你那种,是真正可以倾谈的那种。” “倾谈什么?我之过去?希祈他们了解?”“不可如此悲观。”“我并不希望
别人原谅我,”我说,“我一切错失,自有我自己承担,与人何忧。”“太偏激 了。”姬娜温柔地说。
“你是我,你会怎样做?事情不临到自己头上,是永远不会明白的。”“我 明白,跟我出来走走,我每个周末都有节目,你当散散心也是好的。”我问
道:“是我母亲托你的?”“一半一半,”她侧侧头,“但我们是好朋友,记得
吗?”我与她拥抱。
“第一步,我们要出去替你买衣服。”我笑,“这是你生平第一兴趣。”她 也笑了。
姬娜走的时候我好过得多。 菲佣煮的小菜并不是太可怕。
怎么会比我的手势更恐怖呢?吃自己煮的食物七年,苦不堪言。
母亲不安地问我:“韵儿,你在想什么?”我说得对不对?我不停说话, 他们思疑我神经质,不出声,又怕我心中有事。
我伸一个懒腰解嘲。
稍后我听见父亲轻轻责备母亲,“你怎么老盯住她?放松一点,不然她 一声吃不消,又跑掉七年,再回来时你我骨头都打鼓了。”母亲不说什么。
我轻轻关上房门。 如果,如果我觉得压力太大,我必须要自救,立刻离开这个家,所以
父亲是对的。
姬娜对我真正关心,第二天就开始带我出去散心。 对牢她我不必做戏,精神完全松弛,干脆拉长面孔,由得她去忙。 许久没有回来,这个城的一切都变了,变得更热闹更繁华,连以前那
种暴发的土气都消失,美丽的人们面孔上都略带厌倦享乐的神气。 我很欣赏这一点进步。
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是跟在姬娜身后,不声不响,光挂住吃。 我胃部的空虚似乎比我的心中的需求还要大,我想用食物来溺毙我的
烦忧。
姬娜的朋友与她自己属同类,都长得漂亮,家里小康,赚得月薪用来 打扮及吃喝,很天真活泼,眼高于顶,甩不掉小布尔乔亚的包袱,喜欢踏着 不如他们的人去朝拜超越他们的人。
为什么不呢,他们有他们的世界。 姬娜感叹地说:“实在嫌他们肤浅,并没有出色的人才,然而不同他们
走,又不知跟什么人来往。”我说:“二十多岁的男人??男人总要到四十岁 才会表现出色,非要有了事业不可。”“四十岁?只怕女儿都同你我差不多大
呢。”她颓然。 “少女姬娜的烦恼?”我取笑她。 “咄。”她笑出来。
这样子吃菜跳舞一辈子都不管用,谁也不会同谁结婚。
“你觉得他们如何?”“没前途,”我摇摇头,“这群人太狷介太无能。没 有一个具资格成家立室,除非你愿意一辈子坐在写字楼中工作贴补家用。这 班人又挺不安分,爱死充场面,不讲实际。
在一起说笑解闷是可以的,谁也不会更进一步表示什么。”“没有这样
悲哀吧?”“除非老人家驾返瑶池派彩给他们。否则,他们还打什么地方找 钱来置家?”“老人家?有些父母的精神比咱们还好,打扮比我们还时髦。” 我哈哈大笑起来。
“你似乎并不担心。”姬娜推我一下。
“你知道我,我是打定主意抱独身主义。”“也不必,”她说:“看缘分怎 么安排吧。”“这个地方真令人苍老,年纪轻轻讲起缘分来。”我微笑。
不过姬娜仍然天天出去同这班人泡。
我则在找工作。 薪水偏低,而且我回来得不合时,许多人都紧缩开销,奔波数月,并
没有结果。 母亲不停与我说道:“要是嫌闷,先到你爹那里去做着玩。”我是一个
持牌会计师,她却同我开这种玩笑。
而号称心脏不胜负荷的爹,见我回来,安静无事,早已回到公司不定
时工作。 母亲没发觉我心苍老,一直鼓励我出去玩,我也乐得往外跑。
开朗的姬娜给我许多阳光,像:“今天你一定要出来。”“又有什么好
处?”我笑问。
“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开店,举行酒会,你一定要来。”我啼笑皆非,漂亮 的女孩子到处受欢迎,她有没有帖子人家都会放她进去,故此变本加厉,还 要带了我去。
我说:“如此藤牵瓜,瓜牵藤,一百张帖子足足带一千人。”“有什么关
系?喝杯东西,看看城中各人的风采,不亦乐乎。”“什么时候?”我问。
“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穿漂亮一点。”我取笑她,“白色武士不会 在那种地方出现的,来来去去,不过是那几只社交甲虫。”“你这个人最扫 兴。”她摔掉电话。
但是星期六来了,我还是兴致勃勃地在衣橱里挑衣服。
我穿着内衣,一件件数过去,菲佣没敲门就进来,我微愠转头,她并 没有道歉,更无察觉我面色已变,目光却落到我举起的左手,吃惊地低呼一 声,手中拿着的衣服落在地上。
母亲刚在这时来,见到这种尴尬情形,连忙喝退她。
“韵儿——”她慌张地凑前来安慰我。 我连忙说:“妈妈,你也请出去一下。我要换衣服。”母亲只好退出。 我连忙找到打网球用的护腕套上。
但再也没有心思选衣服了。
我胡乱罩上薄衣与粗布裤,头发扎成马尾便出门。 母亲追上来,“韵儿??”我强颜欢笑,“我约好姬娜,有什么话回来
再说。还有,别责备佣人。”到了目的地,姬娜很不满意。 在继后的十分钟内不停地埋怨我不修边幅。 我忍无可忍,哭丧着说道:“你若再批评我,我就回纽约。”她听见纽
约两个字,倒是怕了,立刻噤声。 大约是觉得好心没好报,她生气,拉长面孔。
美丽的面孔生气也仍然是美丽的面孔,见她动气,我便收敛起来。 我们到那间店的门口,大家都不说话,神情古怪。 那是一间时装店,我本不想逗留,但一眼看去,便被吸引。 是装修实在精巧的缘故,店堂分黑白二色,属二十年代 ARTDECO 设计,
一桌一椅,莫不见心思。
店门口排满七彩缤纷的花篮,映到里面的水晶玻璃镜子里去,疑幻疑 真。
地下是黑白大格子的大理石,简单华贵。 陈设美丽得使姬娜与我忘却生气,不约而同赞叹一声“呀”。
大花板上悬下古典水晶灯的璎珞,照得在场宾客如浪漫电影中的男女
主角般,衬得他们衣香鬓影。
我们面面相觑,心想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里的 T 恤都怕要三千元一件。 姬娜推开玻璃门迸内,白衣黑裤的侍者给我们递来饮料,我们也不知
道谁是主人。 姬娜遇见她的熟人,丢下我交际去了,我独身坐在一列黑色真皮沙发
的一个座位上。
这地方真美,所有的时装店都该打扮得这么漂亮才是,符合云想衣裳 花想容的宗旨。
美,美得女人一见灵魂儿飞上兜率宫,美得与现实脱节,如置身太虚
幻境。 为什么不呢?如今的女人这么吃苦。
我深深吁出一口气,姬娜带我去那么多地方,只有这一次我实在感激 她。
正当我在入神,有人在我身边说:“好吗?”我转过头去。
如果是衣冠楚楚的一个男人,我不会这么高兴,我看到的是一个同道 中人。
这人白色的棉纱 T 恤,脱色粗布裤,球鞋。非常秀气漂亮的脸,尤其 是一张嘴,菱角分明,像自月份牌美女的面孔上借过去的。
“好。”我答。
他看看四周,见附近没有人才说:“只有你我穿粗布衣裳。”我点点头 笑。
“我的裤子比你的老。”他滑稽地说。 我不服,“我的有七年。”“嘿,我的十一年。”“见鬼,十一年前你才九
岁,哪儿就长得这么高了。”我笑。
“什么!”他连脖子都涨红,“你猜我才二十岁?倒霉。”我又笑。 他是一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子。 现在流行改良陆军装,戴玳瑁边眼镜,他照办煮碗来一招,但是一点
也不俗,人长得漂亮便有这个好处。 他说:“我叫左文思,你呢?”一边伸出手。
我与他握一握,“王韵娜。”“认识你很高兴,你同谁来?”他怪好奇。 “姬娜。”我指一指那个满场飞的背影。 “啊,美丽的姬娜。”左文思点点头。 “她是我表妹。”我说,“她带我来玩,其实我相信连她也不认识主人—
—这爿店叫什么?”“‘云裳时装’”“真的吗?”我讶异,“名字像五十年代
小说家碧玉光顾的服装店。”他微笑。 我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噤声,如果店主人在附近,我就尴尬了。 “装修还过得去吧。”左文思说。 “唔,一流,以前伦敦的‘比巴’有这股味道,然而这里更为细致。”他
的兴趣来了,将腿交叉,换一个姿势,问:“你是干设计的?”“不,我是会
计师。”我说道。
“哦?”左文思意外。
“你呢?”我问,“你做设计的?”“可以这么说。”我四周张望,“他们 怎么没有衣服挂出来?这里卖什么衣服?”“这里光卖黑白两色的衣服。”左
文思说。
“真的?”我服了,“真的只有黑白两色?”“是的,没有别的颜色。”我 不置信,“世上有那么多颜色,一爿店怎么可能只卖黑白的衣裳?会有人光 顾吗?”“一定有的。”他微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服气。
“你通常穿几个颜色?”他忽然问。
“浅蓝与白。”“是不是?你可以在这里买白衣服,然后到别处去买淡蓝
色。”他托一托眼镜架子。 我只好摇摇头,“我不跑两家店。”“你这个人太特别。”他说,“一般女
人起码有十家八家相熟的时装店。”我耸耸肩。
这时候姬娜走过来,她惊异地说:“左文思,你已认识韵娜了?”左文 思站起来,“刚刚自我介绍。”姬娜笑,“你都不请我,是我自己摸上门来, 又带了她。”“我今天请的是同行及报界人士,下星期才请朋友。”我一愕, 抬起头。
左文思朝我眨眨眼。
姬娜反嗔为笑,“那我下星期再来。”“一定一定。”左文思客气地说。 姬娜又到别处交际去。
我讶异问:“你便是店主?”我太唐突了。
“是。”“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我问。 “你没问,我以为你知道,没想到我名气不如我想象中远矣。”他笑。 我问:“你干吗穿条粗布裤子?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两个经理穿全 套西装正在招呼客人,我情愿做幕后人员,光管设计及制作。”他非常谦虚,
有艺术家的敏感,看得出是个工作至上的人。 我说:“很高兴认识你。”我站起来。 “怎么,你要走了?”他颇为失望。 我侧侧头,想不出应说什么。 “是不是我令你尴尬?”他赔小心。
“没有没有。”我说,“改天来看你的衣服。”我退后两步,继而挤入人群。 我找到姬娜,央求她,“走了。”她正谈得兴高采烈,见我催她走,十
分不愿意,不过终于说:“多么迁就你,因怕你回纽约。”我有点儿惭愧。
她挽起我的手臂,“来,走吧。”在归途上她问:“是你主动向左文思攀 谈?”“我不晓得他便是店主。”“他在本地很出名,但他不是爱出名的那种 人。”我笑笑。
“你怎么忽然之间要走?是他反应太快?”“快?不,我们不过交换了姓 名。”姬娜点点头,“我也认为你不应怕难为情,听说这几年来你在纽约的生
活节奏快得不可思议。”我看着车窗外,不出声。 “我说错了?”姬娜问。 “不,没有,没有错。”我忽然觉得很疲倦。 姬娜说:“到了,我不送你上去。”“不用客气。”我说。
“韵,你必须忘记过去。”她说。
我问:“我怎能忘记?你们不断地一声声提醒我,叫我怎么忘记?”我 又生气了。
姬娜瞪着我一会儿,一声不响开走车子。
第二章
这一走起码半个月不会再理我。 我知道,做好人是难的,他们都太关心我,寸寸盯着我不肯放,没有
一个人肯忘记过去的事,没有人肯把我当个普通人。 我回来错了?但也应该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以及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我躺在床上,用枕头枕住下巴。 给自己多些时间??我禁不住打电话到姬娜那里去。 她听到我的声音有点意外。
“没有得罪你吧?”我向她道歉。 世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居多,她立刻松下来,“你这人??也难怪,我
是太心急一些。”“你一生气,我就要面壁,”我说,“成日在家可吃不消。”“你
以前死不肯说对不起,有次把我一只发夹弄坏,逼着姑妈四处去配只同样的, 还不就是怕道歉。”“那年我才十三岁。”“韵,咱们的交情,也实在不用说对 不起。”“再告诉你一件事,好叫你心死,我三岁时你一岁,奶奶自你出世后 就不那么疼我,我一直暗暗恨你,趁大人不觉,抓住你足趾狂咬,你大哭,
妈妈叫我跟舅母道歉,我死也不肯,而且半年没上你们家。”姬娜倒吸一口
气,“有这种事?你这坏人,咬哪只脚?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我哈哈 大笑。
姬娜说:“我真应考虑同你绝交。”“你想想清楚吧。”我挂电话。 母亲探头进来,“什么事这么好笑?”“同姬娜说起孩提时的趣事。”我
说,“妈,我想同你商量。”“又是什么?”她有点心惊肉跳的。
“我想搬出去住。”她别转面孔,“我最不要听这种话,父母碍着你什么? 刚回来就要搬出去,那还不如不回来。”“你听呀,等我找到工作才搬出去, 现在也没有钱。”“不许搬。”“妈妈,”我看着她,“姬娜都一个人住。”她叹 口气,“你嫌爹妈什么呢?”“每天进出都要交代,每天睡前要道晚安,每天 要表示确爱父母,你说是不是惨无人道。”母亲悻悻然,“这是什么话?我听 不懂。”“我们稍微商量一下,再作决定。”我说。
“你们所谓商量,是早已决定,例牌通知一声老家伙,已属仁至义尽的 好子女,一不高兴,一句话没有就孤意而行的也有??”“妈妈,吃饭的时 候到了,看看有什么菜。”我换一个花样。
“对,”她说,“我得去瞧瞧她把那只茄子塞肉弄得怎么样了。”一阵风似
的把妈妈扇出房间去。 我已不习惯同其他人住,即使这其他人是父母。
我喜欢独自占据一间公寓,浴后用一块毛巾包着身子良久不穿衣服也
不要紧。 我又喜欢深夜独自看电视中之旧片,还吃芝士喝白酒。 妈妈其实是明白的,只不过她们一惯不肯放松子女。 无奈家中即使再好吃好住,也留不住成年的孩子。
晚饭桌上只见碗筷响。 父亲终于说:“要搬出去的话,现在找房子倒是时候,房租便宜得多。”
我大喜,“谢谢父亲大人。”“不过一星期起码得回来报到一次。”“是是是。”
我一叠声应。 母亲不出声,眼睛露出深深的寂寞,我假装看不见。 姬娜便说他们够体贴。
我一门心思地找工作,自动降低要求,往工业区找发展,终于在一爿 制衣厂担任会计。
厂是老厂,以前管账的是厂长的舅爷,私相授受,鬼鬼祟祟。老板过
身,太子爷上场,誓言要革命维新,见我去上工,一拍即合。 我花了足足十天才把账簿看出一个眉目来,错是没有错,假也假不了,
只是乱。要从头替他建立一个制度,如造万里长城,并且旧人手底下那班重
臣也未必肯听我,麻烦不止一点点。 我同年轻的老板说了我的意见。 他叫我放胆去做,把尚方宝剑递给我,准我先斩后奏。 这分明是借刀杀人。
他自己要做红脸,便找我做白脸,我要是争气,便成为他新王朝的开
国功臣,我要是做得不妥,他便把责任卸在我肩膊上。 真奸诈。 为一点点薪水,我实在犯不着如此尽忠报国。
心中犹疑起来,精神反而有寄托,只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也不闹 搬家了。
照说这是个好机会,战败可以引咎辞职,作一次政治牺牲品,一旦跑 出冷门来胜一仗,以后便一帆风顺可做重臣。
在这个当儿,天渐渐凉了。 我拉杂成堆,把旧衣服与姬娜借我的行头夹在一起穿,并提不起兴趣
来买新衣服。
装扮是极花心思时间的一件事,以前我也是其中高手,近年来简直没 有兴趣。
现在工厂区上班,衣着并不是那么计较,我也乐得名士派头,西装裤
毛衣,加件姬娜的长直身大衣,竖起翻领,冒着细细毛毛雨,踩一脚的泥泞。 姬娜说:“不打伞,这件凯丝咪大衣一下子就淋坏了。”我不经意答:“衣
服总会坏,人总会死。”她狠狠白我一眼。 我喜欢这种天气,令我想起初到纽约,空气中也有一股萧杀。 第五街那么热闹,我都没有投入,车如流水马如龙,我只是一个陌生
城里的陌生人,活着是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至多在街上乱闯,到累了, 找个小地方喝杯咖啡。
那是我一生中的转挟点。以往我太年轻,不懂得如何生活,现在可知 道了。
街角上小贩卖熟食,一大堆女工围上去,兴高采烈地说起昨夜与男友
去看的一场电影,我呆呆地做观光客,看她们面孔上洋溢的幸福。 大概是穿不够衣服,大概是吃饭盒子过饱,我觉得疲倦不堪,回到写
字楼,关上房门,伏在桌子上小睡。 真没料到会睡得着。 朦胧间进入梦境,来到一个陌生的荒地。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有人说:“这是喜马拉雅山山麓。”在梦中我诧异,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忽然间看见明晃晃的刀,刀用力砍在人的背脊上,肌肉连皮下脂肪翻卷起 来,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血如泉涌。
我受惊,大声狂呼。 抬起头,一手扫开,桌上的玻璃杯子落地摔个粉碎。
我喘气。
这个梦太熟悉了,这七年我日夜与它共同生存,已经成习惯。
我取出手帕抹去额角的汗,斟一杯热水喝下去,灵魂又回归躯体。 喜马拉雅山麓!我哑然失笑,做梦什么样的背景都有。 下班时分,我开始有不祥的预兆,迟迟不肯离开公司。 小老板过来,“还不下班?你面色好差。”我勉强笑说:“今天向会计科
同人慷慨激昂地陈词十五分钟,说得他们面孔一阵青红皂白,我自己也元气 大伤,不过很奇怪,他们并没有什么对我不利的言行举止。”小老板有点得 意,“放心去做,建立你的制度,相信我,许多人为虎作伥,自有其不得已 之处,说穿了还不是为饭碗,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们也会拥护你。”我笑了。
小老板也许不是理想的经理人才,但无异他是心理学专家。 我与他一起下班,他硬要送我一程,我只说有约会,不与他顺路,他
很明白,向我扬手道别。 我的心越来越不安定,加紧步伐向大马路走去,预备叫车子。
泥泞斑斑的路上塞满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蓦然抬头,我知道为什么
会心惊肉跳一整天,这不是他是谁?化了灰了也认得他。 终于碰见他了。
我连忙缩进一条小巷,苍白着脸,偷偷探出一边面孔去看动静,他已 经不见了,什么也没看到。
我浑身因惊怕而颤抖。到底是幻是真?真是滕海圻?抑或魔由心生,
全是我的想象?一晃眼他怎么忽然不见了?那明明是他,灰色西装与同色领 带,斑白的鬓脚,英俊的面孔??不过他到这个地区来干什么?我闭上眼睛, 是我眼花吧,我实在太紧张了。
我算真的面对面碰上了,也应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假装不认识他。
这个反应我练习已经有七年,怎么一旦危急起来,半分也使不上?太 窝囊了。
心一酸,眼泪自眼角滴下,我刚伸手要擦掉,忽然有一只手落在我肩
膀上。 情急之下,我突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使劲道歉。 我转身,看到是一个年轻小伙于,惊魂甫定。 “是我,”他说,“记得我吗,我叫左文思,我们见过一次。”我怔怔看着
他。
是,左文思。我是怎么了?我怎么像是自鬼门关回来似的?“我记得 你。”我努力镇静下来,撂一撂头发。
“我吓你一跳?”他抱歉地说,“我刚才在大马路看见你,来不急走过来, 没想到你已不见,幸亏在小巷一张望,又发现你在发呆,怎么钻进来的?这 里多脏。”“我??我不见了一只手套。”他说:“在这里,不是一只,而是一
双,不过要洗了。”他替我把手套拣起来递给我。
他看着我,脸上喜气洋洋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我在这里办 公。”我说。
“替谁?”“曹氏制衣。”“啊。”他显然对这一行熟悉。
“你呢?”我随口问。
“我来取订单。”他答。
他扶我走出小巷,我已定下神来。
“让我送你一程,”他坚持,“你精神有点不大好。”我不再坚持,默默跟 他前去。
他并没有开车子,我们上的是街车。
我神色非常恍惚地倚靠在车椅垫上。我发誓刚才见到滕海圻。 香港这么小,既然回来了,便一定会得碰见他。 我苦笑,还是对牢镜子,多练习那个表情吧,先是淡淡地看他一眼,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韵娜。”左文思唤我。
“是,你同我说话?”我吸进一口气。
“你怎么了,鼻子红彤彤的。”“噢,我重伤风。”“我有预感,我知道我 会得再碰见你。”他搓着手,兴奋地说。
我回过神来,“那当然,除非不出来,否则总会碰得见。在咖啡座、戏 院、马路,这是一个人挤人的城市。”“啊,韵娜,我可以约你出来吗?”他
起劲地问。
“我?当然。”我有点不自然。
“我打电话给你,我记得你说过要看我的设计。”“啊??是的。”我掏张 卡片给他。
“谢谢你。”他慎重地收起来。
“我到家了,谢谢你。”我下车。 “喝一杯热茶,好好睡一觉,以后雨天记得带把伞。”他在车中叫出来。 我不禁微笑起来。
失魂落魄到连陌生人都禁不住要忠告我。 世人是这样的,专喜教育指导别人。
到家,筋疲力尽,也不吃饭,洗把脸便倒在床上。 隐隐听见母亲说:“穿着这种铁皮般的裤子,怎么睡得着?”我翻一个
身,睡得似猪猡,管它呢。
第二天八点钟醒来,足足睡了十一个小时。腹如雷鸣,连忙到厨房去 叫菲佣做早餐,接着换衣服上班。
父亲见我狼吞虎咽,笑问:“还说要搬出去住?”一副老怀大慰的样子。 我也笑。
真的,许久没说要搬出去住。
“慢慢吃,叫司机送你去。”父亲说。 “太塞车,地下车要快得多。”我抓起大衣与皮包就走。 临出门看到母亲宽慰的笑容。“可怜天下父母心。”中午时分,我叫信
差出去买一只饭盒子。 有人在我房门上敲三个。
我以为是曹老板,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左文思。
“你?”我笑,“怎么一声不响走上来了?”“来看你。”他喜孜孜地说。 我打量他,手中没有花,没有礼品,可知不是巧言令色的人。
“请坐。”我站起来让地方给他。 我的“房间”是三块夹板屏风围起来的一块四方豆腐干,门上一块磨
纱玻璃,非常老土,钢写字台,一张小小旋转椅。 面前堆满文件纸张。
他在我身边一张旧椅子坐下。
“人家的房间金碧辉煌,”他说,“如电视剧中之布景。”“我并不介意,” 我说,“是歌者,不是歌。”他凝视我,只笑不言。
我取笑他,“你仿佛有大喜的信息要告诉我。”他一拍手,“对了。”左
文思喜孜孜道:“今天五点正,我在楼下等你,我给你看我新设计的衣裳。” 我见他这么热心,不好推他,微笑说:“我又不是宣传家,给我看有什么用。” 一边扒饭盒子。
“你可以做我的模特儿。”“我?”我张大眼睛。
“你这个可爱的人,多次开口,总是心不在焉地反问:‘我’为什么这样
没有信心?”我腼腆地笑。
“他那么注重我的一举一动干什么?”“你太畏羞。”我实在忍不住,又 来一句:“我?”我们两人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我害羞?不不不,没有这种事。在外国,我的作风比最大胆的洋妞还 要大胆。不知怎地,对牢他,我的豪爽简直施展不出来。
他说:“一言为定,五点正。”“喂!”他向我眨眨眼,开门出去。 我感叹地想,他竟对我有这样的好感,女人对这个岂有不敏感的,立
刻觉察出来。 小老板推门进来,声音带着惊喜,“那是左文思吗?”“是。”我承认。
他坐在我对面,“我们想请他设计一连串的运动装,配合欧洲的市场,
他一直没有答应。”“是吗?”我礼貌地点头,并没有加插意见。 小老板说下去,“这小伙子真有窜头,看着他上来,开头不过是工学院
的学生,课余跑小厂家找些零零碎碎的工作,不计酬劳,功夫周到,脑筋又
灵活,老板们一瞧,比名家更妥当,便正式启用他,不到十年间,被他弄出 名目来,现听说开了门市。”“是的。”“你同他是好朋友?”小老板问。
“不,很普通的朋友。”“他的名字在欧洲也很吃香。”“帮帮忙,看他几 时有空,请他吃顿饭,那几套运动服就有着落了。”小老板满怀希望。
我只好微笑。
“左文思三个字可当招牌卖,”他又咕哝,“不过这人不爱交际应酬,一 切由经理出面,我抓来抓去抓不到他。”原来真是一个名士。
“他的出身神神秘秘的,听说是个孤儿,只有一个姊妹相依为命,如今 也嫁得很好,两姊弟总算熬出来了,他们父母在天之灵也会觉得安慰。”小 老板有上海人的特色,一句话可冲淡分开十句来说,却又句句动听。
我问:“在这个城里,是否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事?”小老板笑了, “当然不是,只限于知名人士。九姑七婶的事,又有谁会关心?”“谁算是
知名人士。”“举个例子,左文思便是,而我就不是。”他笑。 “是吗?为什么?有什么界限?”我好奇起来。 他狡狯地说:“但如果我去追求某个小明星,也可以立刻成为名人。”
“是吗?”我不置信地问。
“当然,否则你以为小明星有那么吃香?”我恍然大悟。
“韵娜,你这个人??实在天真,不过不要紧,在香港住下来,慢慢学 习,一下子就惯了。”我笑起来,“我并不是纯洁的小女孩。只是风格不同, 尚待适应。”“这我不知道,但我晓得你是个好会计师。”他出去了。
我用手撑住头。 看样子在这里是做得下去的。做得下去便做下去,从头开始,认识新
的朋友,抬起头来,朝向阳光。
我握紧拳头,为自己突然而来的发奋噗嗤笑出来。 五点正,左文思在楼下等我。 本来不想与左文思进一步做朋友,但是经小老板一番言语,我觉得他
真是个人才,不禁佩服他起来,态度便有显著的转变。 “出发吧。”我拉拉衣襟。 “这是你唯一的大衣?”他取笑我。
“嗯。”我说,“怎么样,看不顺眼?”“我想打扮你,”他装一个手势,“你 是这里唯一没有被颜色染污的女人,我可以从头到尾将你改观,我有这个野
心。”“当我是白纸,供你涂鸦?”我把手插在口袋中。 “来,上车。”“我以前也嗜打扮。”我说。 “最怕不懂穿而偏偏又自以为会得穿的女人,”他说,“索性不会穿倒不
要紧,品味是后天性条件,先天条件是有现代的面孔与身材。”“啊。”我张 大眼睛。
“现在流行的租眉大眼,你都有。”他说。 “我这眼睛鼻子长在面孔上已有二十多三十年了。”我笑。 “小时候一定没人说过你漂亮是不是?现在轮到你出头了。”我仰头笑,
“你这个人真有趣。”“我在找摄影模特儿,为我这辑新设计拍照,你肯不肯 试试?”“可以胜任吗?”“试试如何?”我们又重新到达他的店铺。
这时衣服已经挂出来,一个架子上全是黑色,另一个架子上是白色。
“只有这么十来件衣裳?”我问。“够生意?”他说:“当衣裳还在后面 熨的时候,已经全部沽出,你相信吗?”声音居然有点无奈,“这里挂着的, 不到三天,也会转到女人的香闺去,所以不必担心生意。”“太好了,我最爱 听到艺术家找到生活。”“我?”他笑出来,“原谅我学你口气,我不是艺术 家,只是个小生意人。”“随便什么都好,高兴认识你,左文思。”我们重新 握手。
这次才真的打算与他做朋友。 他自内间取出一串晚装,我一看,眼珠子都几乎掉下来。 全部是白与黑,或是黑白相间。 无论是长、短、露肩、低胸、无背、钉珠、加纱边,总而言之,都别
出心裁,各有巧妙,一共十来件,保证任何女人看了,都会得心向往之。 “真美!”我赞道,“真正是云之衣裳。”“谢谢你。”他说道。 “穿上试试。”我笑问。 “请便。”自有女职员来服侍我,帮我拉拉练,扶正肩膀之类,我照着镜
子,慨叹一声难怪女人肯花大钱来装扮,看上去真似脱胎换骨。 脚下仍穿着球鞋,头发也没有弄好,梳一条马尾巴,我出去拉开裙据,
给左文思看。 他一只手放在下巴,另一手撑着腰,一打量我,马上吩咐女职员:“叫
摄影师来,说我找到了。”“及格?”我问。
“是的,”他狂喜,“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便是她了。”“不要拍近镜, 我已有眼角纹。”我坐在一张皮椅子上。
“一会儿摄影师会替你拍一些宝丽来,如果适合的话,改天才正式进行。” “这些照片会要来干什么?”“帮我把这批衣裳推销出去。”“噢。”“我会付
你酬劳,别担心。”我看着他,“我也许错了,但我相信你。”“你不会后悔。”
不到二十分钟,他的摄影师小杨赶来,提着一瓶香摈。“找到了?”嘴里嚷:
“让我看看。”他是个瘦长的年轻人,像是左文思的影子。
“是你,”他瞪着我,“果然天衣无缝。”摄影师取出道具,替我拍一大叠 即拍即看的照片。
他与左文思指指点点,“出色但非常生硬,要一百多卷底片后才会转 机,此刻她认为摄影机为食人兽,必须熟悉相机才行。”“那不是问题。”我 嗫嚅,“我不十分确定我有那么多时间。”小杨冷冷地说:“多少女人梦寐以 求呢,杜丽莎昨日才求我,还有咪咪,还有茱蒂想东山复出。”左文思代我
回答:“小杨,她不是模特儿。”“你不是?难怪面孔这么新鲜。”小杨问:“你
干什么?电影、电视?”“都不是,不准你多问,星期天到你摄影室去。” “好,”小杨收拾,“叫化妆师替她画重眼线,还有,头发要烫皱,球鞋倒可 以用。”左文思说:“非要把所有的女孩子都变成庸脂俗粉不能使你满足。” “我不烫头发。”我抢着说道。
“当然,你梳马尾巴便可。”左文思说。
小杨耸耸肩,“星期天,记得,星期一我便去纽约。”“得了。”左文思 要把他推出去。
女职员捧出香摈,我们几个人干杯。 他们走了之后,左文思同我说:“肚子饿,一起去吃饭如何?”“我换
过衣裳再说。”“就穿这件,我这里有披肩。”我笑说:“这么疯?我已过了那
个年纪,还是让我换衣服。”他也许会怪我过于狷介,但我没有义务故意讨 好他。
以前我会那么做。但以前我不懂得爱护自己。
他帮我套上大衣。 我们找到间意大利馆子吃菠菜面。
“你是网球好手?”他忽然问:“平时还戴着护手。”我一怔,随即答:“同 我的球鞋一样,习惯了。”“其实我并不喜欢不修边幅的女人,看上去邋遢相, 但你不同,在你身上,便是潇洒,这其中有微妙的分别。”他声音低低的, 其中自有动人之处。
我又一怔,不过立刻笑,“骂我邋遢!”他揉揉鼻子。
“有些女人已经去到尽头,风头出到足,粉搽得不能再厚,青春不能再 回来,服装不能再新潮、触目、暴露??观者一点想象力都没有,非常乏味, 而你,你是一块璞玉。”我既好气又好笑,“说来说去,不过是把我当作一块 可由你大力发挥的画布。”他微笑不语。
忽然之间我尴尬起来,飞红了双颊。
自己先诧异了,脸红在于我是早十年都未曾发生过的事,这是不属于 我的生理现象。
我用手托着面孔,只觉得热辣辣地,自知神色古怪。 他笑眯眯地凝视我。
“干么?”我抢白他。
“欣赏我发掘的璞玉。”他声音也带些羞涩意。 我大口喝啤酒。将一小盘菠菜面吃得精光。 “你这样吃法,一下子就胖了。”他警告我。 “什么,肥?”我笑,“那敢情好,你得到的是一块肥胖的璞玉。”“如今
的女人很少敢往身上添肉,你是例外。”我放下刀叉,“咄!越说越离谱,你
算是哪一门子的专家呢?”“别忘记我专在女人堆中打滚,我是裁缝。”
“吓?”真正的意外。
“裁缝。”他声音中有一丝幽默与自嘲,“虽然现代人给我的职业一个漂 亮的名称,叫我时装设计师,但实际上我是裁缝,不是吗?”我连忙说:“那 会计师是什么?不外是账房先生。”他哈哈笑起来,“账房小姐。”“人肯给你 一个漂亮的名目,你就接受,何必苦苦追究真相,说穿了,哪里有什么好听 的话。”他听完这话,沉吟许久,不响。
我这才觉得自己说过火了,怎么动不动搬人生大道理出来,连忙说道: “晚了,要走啦。”“我送你回去。”“好。”那天回到家里,我真觉得自己找 到一个谈得来的朋友。
生活正常了,牢骚少许多。 母亲问:“不再想搬出去?”父亲不以为然,“好容易她不提,你又来
提醒她。”姬娜埋怨,“在不毛之地做工都那么有痛,真服你。”“中环都被你 们天之娇女霸占去,我不如往土瓜湾跑。”“你打算一件衣服走天涯?”姬娜
说。
“不必再买新的,”我说,“买了也不会穿,懒得换花样。”“现在不流行 希僻士了。”她瞪大眼睛。
“你诬毁我,”我诅咒她,“你说我脏?我可是天天洗头沐浴呢,来得个 注意个人卫生。”“那你想做什么?”“做我自己。”“你现在有男朋友,总得
打扮一下吧。”她不服。
“男朋友?”谁?“啊,当然,不必买衣服,”她挤眉弄眼,“还怕没人 把最时尚的衣服送上门来?”我这才省悟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人,但笑不语。
事实不是她想的那样,事实我与左之间有点似兄弟姐妹。 大城市内的男女关系一向快如闪电,来无踪去无影,反而是友情来得
长久。 此刻我需要朋友多过需要情人。 而情人,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很高兴你终于可以从头开始。”姬娜说。 她这么一说又提醒我。
姬娜口中不语,手却转动另一只手上戴着的护腕。
“多多享受。”我抬头看姬娜,“在这个城市里,是否每人都知道每个人 的事?”“你害怕?”姬娜问,“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我低头,“我并不怕, 我只觉得累。”她担心,“那还不如不回来的好,我以为你早忘记了,别人不 忘记不要紧,至要紧你自己忘记。”“谁说不是?”我说,“我也以为可以忘 记。”“有什么风声?”姬娜问。
“那日,我仿佛看见他。”姬娜笑:“人海茫茫,哪里有这么巧?”“真的,” 我苍白地说,“我吓得什么似的,如惊弓之鸟,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 姬娜不便发表意见,静静地听。
“我的反应如此强烈,才吓怕自己。”我说。
“已七年了,七年跟一个世纪没有分别。”姬娜挥舞着双手,“你还有伤 痕?”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姬娜同情地看着我,“难道还要第二次出走?”“这次回来,是因为父 母,叫他们一趟趟往外国跑,真不忍心,决意陪他们一段日子。”我用手捧
着头,“我已够令他们羞愧。”“听你的话,像是犯过什么弥天大罪似的,”姬
娜的笑容也勉强起来,“快别说下去了。”“唔。”我点点头。
“左文思这个人怎么样?”“他很有艺术家气质,与他很谈得来,说起时 装,他可以滔滔不绝,说到别的就带三分羞涩,这样的男人,应该配纯洁的 女子。”姬娜作掩嘴葫芦,“啊嘿,你几时学得文艺腔?你听过所顿与峨摩拉 的故事?那两个城里找不出一个义人,在这城里什么地方去找纯洁的人?” 母亲探头出来,“两个人叽叽咕咕说什么?”我吓得跳起来,姬娜更加笑不 可抑。
我心茫然,就像我俩念中学时,两个人关在房内上天入地无所不谈直 至天亮,直至母亲前来干涉为止。
姬娜与以前一样,而我却永远不能恢复那时候的自己。 姬娜稍后就走了。
第三章
我一个人坐在房内。 时光大幅大幅地跳跃回去,也是一个这样的秋季,刚毕业,做了新旗
袍穿身上充大人,一日自外头回来,看见书房内有人——“韵儿,”母亲在 现实世界里叫,“出来吃饭。”我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额的冷汗,连忙用手拂 掉。
是他。 他不置信地朝我看,“你?”他说:“你是小韵?啊哈,真不相信你是
小韵,看着你出生,一团粉红色的肉,真想不认老也不行了。”妈妈推门进 来,“韵儿,怎么叫你不应?”“来了,”我回过神来,“来了。”饭后陪父母 看电视,思潮再也没有游荡。
第二日照常上班,比往日更苍白,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我嘴角永远下 垂。
谁人独自流落在荒岛上还会傻笑?笑是笑给别人看的。 过了十八岁,谁还会为一朵云一阵风一枝玫瑰一句絮语而笑。 都是牙膏筒里的假笑,适当的时候挤一些出来应用。 牢骚同笑脸也一样,时不时要发一发,否则别人以为阁下对生活太满
意,未免沦为老土,故此千万记得要抱怨数句。
只有叹息声不由控制,一下子泄露心中之意。 小老板见我进门,便说:“左文思找过你。”“找我做什么?”我问,“电
话是你听的?”“他约你吃饭,”他说,“你马上去,这也是公事,我希望他 能帮我设计。”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我?“不不,我一点把握也没有——”“韵
娜,你也太老实了,谁对什么有把握呢,谈生意谈生意,可见得谈谈就成功
了,谁要你担保?”“台子上一大堆功夫要做。”我没好气。
“那么做完马上去。”“你怎么同他聊起来?”“我们本来是认识的。”“我 同他提一提。”我说。
“表情要迫切点。”我只好笑。 老式的办公室有老式的好处,鸡犬相闻,不愁寂寞,但专心要写一点
东西的话,真要有点定力才行。
我咬着笔,正想写一篇预算。 那边尹姑娘接了个电话,明显是男友打来的,马上用手支着腮,娇不
胜力,“唔,不知道??你说呢??”我也接过这样的电话。我的思潮飞出
去老远。“小韵?听说你喜欢吃大闸蟹,并喝杯莫停作陪。少女不应有老太 太的口味,不过我订了十只最大的肥蟹,今晚出来如何?滕伯母?她在巴黎 购置新装,每次都要亲自去,因有一爿店开着,当然不赚钱,不过是有个去 处给她过日神,喂,到底出来不出来?”我暗自出神。
“王小姐二号线。”外边叫。
“啊。”我连忙接电话。
“我是左文思。”“是,”我问,“怎么样?”“今天出来拍照。小杨都准备 好了。”“我在上班。”我提醒他,“而且上次说好星期天的。”“下班后?”“累 得眼袋发黑,有什么好拍。”“不要紧,憔悴有憔悴之美。”我从来没美过。
“已经答应好我,你可不能出尔反尔。”他真有办法。
“我可以早一小时下班,不过,你要答应曹小开,替他设计运动服。”我 说。
“这曹某真死心不息,好,我替你想想。”左文思说。
“真的?那我三点可以出来。”他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松一口 气,但愿下次左不要叫我拍照。我并不美,而且根本不上照。
就算准时赴约,他也永远说他已等了很久。
“谁相信。”我说道。
“你瞧这胡髭,”他指指下巴,“都是等你的时候长出来的。”他一向会说 话。
那是著名的。
我下楼去见左文思的时候,他倒真的已经等了很久。 三点钟我接了一个电话,说公事说足二十分钟,再收拾一下,共花掉
半小时。
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双手插在袋中,微笑地看住我。 真叫人心软。 天还是灰暗,下毛毛雨,混着工业区飘浮着的煤灰,脏得离奇。
不过他的姿势一点也不像站在小贩摆摊与工友出入的地方,他像站在 初春的巴黎,在狄拉贝路的咖啡站外。
他说:“你看上去很好。”“我今天穿了新衣。”“漂亮的裙子。拉夫罗 兰?”左文思说。
“是。”我说,“姬娜借给我的。”“你应该穿我设计的衣服。我们走吧。” 他拨一拨我的头发,“头发若留得长些更好。”“男人总喜欢女人留长头发, 一种原始,毫无意识的喜爱,因为长发牵绊,不利于女人,使女人看上去柔 弱,他们高兴了。”左文思深深看我一眼,“你太敏感,且疑心太重。”我知
道。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我问:“你也设计运动装吗?”左文思说:“并不,所以拒绝,但曹氏
接的都是运动衣订单。”“愿意帮忙?”我说。
“在公事上,我并不是一个可爱的人,”左文思说,“我相当精明,不易 相处。”“私底下呢?”“你那么聪明,相信已看穿了我的真面目。”他低着头 说。
许久之前,我喜欢观察人的心意,但现在,人家说什么,我愿意听什 么。
我并没有看穿左文思的真面目。我不再有兴趣。
我说:“我只知道你喜欢我,认为我够资格为你的时装充模特儿。”他 转头看我一眼,微笑。
小杨的影室陈设很伟大,看得出落足本钱,这年头做生意讲装璜。 他有化妆师,把我头发往脑后一勒,开始替我画大花脸。
画完之后,我一看镜子,吓一跳。
像等待毒品救急的瘾君子。 我问:“眼窝真要如此深,嘴唇要这么浅?”他们把我头发统统束起,
移向一旁,然后使马尾巴开花,像喷泉似洒开。 左文思问:“如何?”“像一只用破了的稻草人。”我说。
大伙儿大笑。
我穿上左文思的精心杰作,最喜欢他一件黑色细吊带的绸衣,吊带只 绳子般细,随时会断开似的,非常令人担心,于是设计已达到目的。
摄影师为我拍照。 一致通过我有最好看的足趾,小小一只只,犹如孩子,不像一些人,
穿高跟鞋穿坏脚,拇趾特别弯曲粗壮。故此叫我赤脚。
才拍三件衣服,我已嚷累,不肯再往下拍。 我还以为一小时可以拍妥,这样下去,难保不到天亮,我已经在这影
楼里耗了三个半钟头。
左文思说:“你现在知道模特儿不好做?”我咕哝:“会计师亦不好 做。”正在这个时候,摄影助手说:“淑东小姐来了。”我一抬头,看到一个 年近四十的中年女子浅笑着进来。
我有点意外。 这种时间走上来,且人人认识她,不见得是客人。
那么是谁?只见她头发剪了最时尚的式样,穿着宽袍大袖的衣服,与 她的年龄不甚配合,但看上去并不觉太不顺眼,面孔保养得很好,但毕竟四
十是四十了。 她是个很优雅的女人,看得出环境极佳,身上配戴都尽其考究之能事,
一只小小的鳄鱼皮手袋,最斯文的鲸皮鞋,左手无名指上戴一枚大钻戒,手
表是时兴那种古画样式的,密密麻麻嵌着宝石。 谁?左文思的秘密情人?我暗暗留意文思的表情。 他不甚愉快,淡淡地跟她说:“你怎么来了。”并没有欢迎的意思。 我深觉诧异,她是谁?我尽量不把那个“谁”字露在面孔上。
“我路过,在楼下碰见小杨的秘书,她说你们在这里工作,我猜想你们 或许会肚子饿,带了些点心上来。”她十分温柔地说。
左文思仍然是那种口气,“我们没空吃。”这个人是谁呢?左文思是个
极其温柔礼让的人,我不能想象他会对任何人这么不客气与这么冷淡。 况且这个人又这么温驯低声下气地待他。 我有点看不过眼。后来一想,关我什么事?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每
个人都有他的心事。 我别转面孔,乘机到更衣室去换衣服。
到穿回我旧时衣服的时候,那位女客已经走了。
可怜的女人。 小杨低声说:“你不该这么对她。”左文思不出声。 “她实在关心你。”小杨说道。
“别理我。”“文思,你也要想想,你之有今日,还不是她给你的。”左文 思刚想说话,见到我出来,便住了嘴。
事情就很明白了。苦学生在他行业中要爬起来占一席位置,没有人提 拔一把是不行的,于是这位女士慷慨地运用她的权力,而左文思得到他想要
的,也付出代价。
事后,事后总是一样的。 他认为他不再需要她,而她也再留不住他的心。
真可悲,这种老套的故事不时地发生,而当事人好此不疲,欲仙欲死 地乐在其中。
没想到清秀的左文思也是其中一名。
我说:“改天再需要我的话,你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找到我。”左文思说 道:“签一签这份简单的合约再走,每小时你可得到一百五十元的酬劳。”“大 买卖。”我笑说。
小杨说:“别忘记,走红之后,另作别论,人总得有个开始。”左文思 面色甚坏,适才之兴高采烈全数为那女人扫走,他颓丧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小杨当然也看出来,他说:“来,韵娜,我送你。”“我也不用人送。” 我扬扬手,“各位再见。”小杨拉住我:“胡说,来,我同你一起走。”他替我 穿上大衣。
下楼时我看了左文思一眼,他如遭雷击似的,幻成石像,一动不动地 坐在那里。
小杨说:“他非常情绪化。你同他不熟,没有看过他发脾气吧?吓死人, 工厂有一批衣服做得不理想,被他逐件推到电剪下去剪得粉碎,红着眼,疯 子一样。”“他们艺术家是这样的。”我说。
“文思可不承认他是艺术家。”我说:“左文思说他只是小生意人。”小杨 说:“你很清楚他。”他并没有提到那个女人是谁。
我也没有问。 不是我欠缺好奇心,而且我与左文思不熟,犯不着追究他的事。 在如今,投资感情比以前更不容易,还是自己守着有限的资产好一点。 谁没有阴暗的一面,要相信一个人会忘记过去是很困难的事,左文思
不能。我亦不能。没有人能够。
看到他这一幕,并没有令我对他改观,我们只是朋友,友情是不论过 去的。
小杨说:“韵娜,我在此地替你叫车子。”“好。”我上街车,与他招手 道别。
左文思许久没有再打电话来。
我只在报上看到他的消息:某专栏作家在教导读者吃喝穿之余,批评 左文思傲气十足,不肯接受访问。
某名流太太说:她想也不会想穿着本港制服装,除非是左文思的设计。 在这一段时间内,我仍然穿着姬娜的施舍品。
姬娜问:“你与左文思之间没有了?不听说他同你在一起。”他被我知
道了秘密,不高兴再与我做朋友。
“你怎么不把他抓牢?”姬娜抱怨,“看得出他那么喜欢你。”“抓?怎么 抓?你同我一样是不知手段为何物的女人,”我笑,“最多是有人向我们求婚 的时候,看看合不合适。”“把自己说得那么老实?”姬娜慧黠地笑。
“现在流行充老实嘛。”我只好笑,“老实与纯洁。”他曾经同我说:“你 是个最最聪明与最最笨的女人,聪明在什么都知道,笨在什么都要说出来, 心里藏少量的奸也不打紧,你记住了。”当时我嚷着说:“我要去见她!我要 告诉她!”他冷冷地说:“你以为她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我弯起嘴角也讽 嘲地笑,真是的,可怜我年少不更事,被玩弄在股掌之上。
人总是慢慢学乖,逐步建造起铜墙铁壁保护自己。 那日下班,看到左文思在楼下等我,腋下夹着一大堆文件样的东西。 他的微笑是疲乏的,身子靠着灯柱,像是等了很久。 我迎上去,“你怎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神出鬼没。”声音中不是没有
思念之情的。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韵娜,我们都是感情丰富的人,为什么要努力压 抑着不表露出来?”我不响。叫我如何回答他。
我们并排走着。 路过臭豆腐档,我摸出角子买两块,搽满红辣酱,串在竹枝上大嚼。
他不出声,看着我那么做。
我把竹串递过去,他就着我手,咬了两口,随即掏出雪白的手帕替我 抹嘴角的辣酱,麻纱手帕上顿时染红一片油渍。
我感动了,犯了旧病,说道:“我有不祥之兆,我们两人之中必有一人
遭到伤害,甚或两败俱伤。”他说:“可是我们还是遇上了。”“每天有上十万 的男女相遇。”“你心中没有异样的感觉?”“没有。”“你如果不是很幸运, 就是骗我。我心为你震荡,你知道那种感觉?”我知道,多年之前,为着另 一个不值得的人。
一颗心胀鼓鼓地荡来荡去,不安其位,又充满激奋,把遭遇告诉每一 个人。
多年之前。
左文思说下去,“我也以为是误会,静了这几日,发觉已成事实,我今 天来说我??”他看着我,说不出口。
我促狭地微笑,“比想象中难说吧?”左文思叹口气,“他们说每个人
命中都有克星。”我不再说下去。“你打算如何?”我笑。 “你会不会接受我的要求?”左文思说。 “文思,别开玩笑了。”我拒绝。 “连我都可以鼓起勇气,你又有什么问题。”我不出声。 “不外是过去一段不如意的事令你有了戒心。”我一震。别转面孔。
“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你放心,过去是过去,我 决不会问你,你左手护腕下遮盖的是什么。”说得再明白没有,亦是叫我不
要问那优雅标致的中年女人是何方神圣。 过去的一笔勾销,真的可以吗?我说:“让我想一想。”我转头走。 “你不要看看你的照片?”“有什么好看?”我说,“对牢镜子不就可以
看个够。”“那当初为什么接受拍照的邀请。”“因为你,”我坦白,“你使我觉 得不可抗拒。”“这么说来,你不讨厌我。”他苦苦追究。
这便是痛苦的泉源。
倒霉的左文思,本来他是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一个人,爱发脾气便 发个够,孤傲任性,也可以美其名为独特的气质,但如今他跑来土瓜湾一座 工厂大厦等一个不敢与任何人发生感情的女人。
他今年运气不佳。
“不,我很喜欢你,”我说,“我觉得人同人的关系应适可而止。”“你怕。” “是,”我说,“怕得要死。”他笑了。
他拉着我,我们在拥挤街道上肩并肩走路,人群把我们逼为情侣。 我也不知道要跟他走到什么地方,但觉身边有个人,而那个人又那么
喜欢我,真有踏实的安全感。 我双眼润湿,鼻子都几乎红起来。
他叫我上一部小小跑车,挤在一起坐。这部跑车像只小动物,呼着气 喘息着,载着我们向前开出去。
我们来到近郊,他住在四层楼那种房子的顶楼,带我上去,开了锁,
房子很普通,并没有室内装修杂志上的样板住宅,但很舒服。
“什么?”我问,“没有镀金水龙头吗?”“你不要再淘气或是故作诙谐, 在我面前,没有这样的必要。
听他这样说,我只好安静下来。 他这层公寓最独特之处,便是书房的半扇屋顶是玻璃天窗,室内可温
暖如春,我坐观星象。 墨蓝的天空上洒满银星星,像天文馆中所见一模一样。 好地方,毫无疑问。 我们两人都非常拘谨,不知如何开始。
应当先吃吃饭?抑或听听音乐?还是什么都不必理会,先拥抱接吻?
我们犹如那种穿着校服的小情人,一派无知。 我看着文思,文思看着我,面面相觑,我忽然笑了。 我说:“男女独处一室,也不一定要睡觉。”“可是现在如果不建议睡
觉,仿佛嫌对方不够吸引力似的。”他也笑。 我更加合不拢嘴,“而且不睡觉,跑上来干什么呢?”文思摇头,“真
是现代人的悲剧。”我把头埋在臂弯内,笑得透不过气来。 多少次,为着似乎应当这么做,或是人人都是这么做,便也急急地做。 “听听音乐吧,我有些非常轻以及不费神的音乐。”他开着音响设备。 “有无吃的东西?”我说。
“你是我所认识的女人中,最爱吃的。”左文思用手点点我的鼻子。
我皱皱鼻子。
“我给你看我帮你设计的衣服。”“我,抑是曹氏?”“你,谁关心曹氏。” 他笑道。
“单为我一人?”“是的。”我忍不住跟他进房间。“女人,女人就是这样 走进男人的房间。”那是工作间,挂着许多衣服,色彩缤纷。
“为我做的?”我不置信。
“为你做的。”他轻轻地说。 全部用柔软的鲸皮,全是不切实际的颜色:浅紫、浅灰、粉红、嫩黄。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采用黑白以外的颜色。”“但??鲸皮。”我轻轻抚摸
着。
“是,我喜欢这料子,”他兴奋地说,“你看,多么美,然而最不经穿,
一下子便脏了。觉不觉得悲凉?”我不出声。为我,真是的,为了什么?为 什么?“穿来看看。”我忍不住去换上一件,那件小小黑色的背心上布满星 状的小水钻,紫色的大裙子,皮质柔轻得似布料般,加上垫着肩的窄腰小外 套,标致得不可置信。
款式并不算挺新式,但组合得非常浪漫,令我感觉如公主。 文思说:“这是给你穿的,不是去参展的。”“脏了怎么办?”我仿徨地
问。
“脏就是脏,当它是粗布裤穿。”“太任性了。”“根本时装是任性的,”文 思微笑,“你想想,汽车才四万块钱一辆,可是一件好一点的侯斯顿呢大衣 往往也要这个价钱。公寓三十万一层,芬蒂皮大衣也一样,有什么好说呢。” “我同你买它们下来,我实在不舍得脱掉。”“这里还有其他的款式,还配了 毛衣围巾之类,全是平日上班可以穿着的。”他说,“还有这一件,这一件是
陪我吃饭时用的。”我笑,心头发涩,鼻子一阵酸,人怔怔地坐下。
隔半晌又说:“我同你买下它们。”“非卖品,”他说,“况且,”他傲然 说,“你买不起。”“嘿。”我只好苦笑。
“一共七套,够你日常穿着。”“谢谢你。”“一声谢就够了?”他凑向前 来,“这些日子来,我为你绞尽脑汁,此刻还有人拿着我设计的样子在替你
赶制手织毛衣。”“你要我怎么办?”我假装吃惊地退后一步,“以身相许?”
我用手交叉护着胸前,虚伪地以弱女子的口吻说:“我??是纯洁的。”“你 这个人。”他哈哈大笑,随即又皱眉头,“现在女人太流行以身相许,不算一 回事,不不,我要求不止这样。”“别贪心,”我一本正经地说,“得到肉体就 算了,有势不可盛气凌人。”他递过来一杯白酒,我们笑也笑得累了,于是
一饮而尽。
“我还是谢谢你。”这时猛然一抬头,才发现他把我的照片,全镶了镜框, 都挂在墙上,置案头上,压在玻璃板下??无处不在。
而在照片中,我有一双冷冷的眼睛,不置信地望着整个世界,嘴角的
笑意却是诚恳的。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 我的嘴唇略为哆嗦一下。
“你终于看到了,”文思轻说,“这些照片已经往纽约去了。”我不敢抬起 头来。
霎时间我变得万分矜贵,因为被爱的女人永远是矜贵的。 要我如何报答他呢。我只有身体,我没有心。许久许久之前,我的胸
膛已经空荡荡,成为一颗空心菜。 我们俩默默坐在小室中,不发一言。 我摸着裙子,在它上面划暗纹。
与男人独处一室,毫不讳言,经验丰富。相信文思也是身经百战的人 物,但今夜我真是发昏,他也大失水准。
相对无言,心头有种酸涩的感觉。 不谈过去是不可能的,过去亦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倘若他问“是什么
令你踌躇”或是“那次的伤痕真的那么深”,我还不是要向他交代,而我最 恨解释。
他并没有问,所以两人一直维持沉默,面前似有一幢无形的墙壁阻住。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响得真不是时候,文思并不打算去开门,他
没有站起来,这人当然不会是来找我的,所以我亦并不关心。 门铃续响几声,我无法装没听见,向他看去,他亦无法没有表示。 但刚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大门处窸窸窣窣响起来,分明按铃的人持锁
匙,在开门进来。 可怕,这会是谁。 谁会把门匙交给另外一个人。 门开处我与文思同时怔住。 进来的是那幕淑东小姐。
她换了衣服,穿着黑色的窄身裙子,黑色丝袜与高跟鞋,整个人包在 黑色之中,有她的一股哀艳与神秘,面孔仍然细致地浓妆着。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尴尬的自然是我。 淑东小姐张大嘴,她向文思说:“我,我以为你不在。”文思恼恨,额
角的青筋都露出来,“既然以为我不在,你还开门进来干什么?你为什么不
可给我一点自由?”他握紧拳头,情形可怖。
“我??”淑东退后一步。 我抓起手袋说:“我要走了。”夹在这两个人当中,什么好处都没有,
迟早不知左颊还是右颊要挨一巴掌的了,避之则吉。 我匆匆走过去,文思一把拉住我,“不许走,韵娜,你不许走。”我拍
拍他的手臂膀,“镇静点,左文思,请你控制你自己,我不方便留下来。”“那 么我走。”淑东说。
“你,你破坏一切,然后一走了之。”文思指着她骂。
“我一一”淑东泪如雨下,“我什么都为你,文思,我这一生都是为了你。” 上演苦情戏了,我何苦在这里充大配角,立刻夺门而逃。
左文思一直在我背后追上来,叫着“韵娜,韵娜”。 我如一百米赛跑似的,逃得如丧家之犬。 最怕这一招。 到街上招来部街车,立刻跳上去回家。
第四章
妈妈见我气喘喘,奇问:“怎么搞的,出去时跟回来时穿不一样的衣 服。”我这才发觉身上还穿着左文思那套鲸皮衣服,连忙进房脱下来挂起。
脑海中思潮翻滚,过很久才熟睡。 左文思的电话并没有追踪而至,谢谢上主。
第二日我去上班,小老板追我要左文思的设计,我向他大吼“我没有
法子”。
刚在叫,就有人送设计图样上来,正是曹氏制衣要的图样。 小老板眉开眼笑地接了去,说:“你太有法子了,韵娜。”我用手托住
头,没有表示。 左文思这样讨好我,分明要与我继续来往。
我背后有大段牵丝攀藤的过去,他又与淑东小姐纠缠不清,两个人都
不明不白,碰在一起,犹如一堆乱线,我没有精力,理出线头。 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关系。 小老板手舞足蹈,兴奋得跳来跳去,我一边工作一边发呆。中午时分
我走到楼下去看左文思否在那根熟悉的灯柱下等,张望半晌,不见他。 我把双手插在口袋中。其实心里是巴不得他不要来。既然想他不来,
为什么又会下楼找他?找不到他,怎么又有失望?我很怅惘。 见到他,至少可以把话说清楚。
我低头默默往回走,猛不觉横街有个人踏出来,我险些儿撞在他怀里,
不怪自己冒失,倒恼他不带眼,我皱着眉头,坏脾气的抬起头来,想好好瞪 他一眼。
谁知视线落在他面孔上,整个人如被点了穴道似的,动弹不得。
“韵娜。”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听在我耳朵里,却如针刺,发出锐痛,我 脑门嗡嗡作响,看着他,不知回答他还是不回答他。
我的双手仍然在口袋中,卷缩成拳头。 是他。
终究叫我遇见他了。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微笑问,“像不认识我的模样。韵娜,你越来 越漂亮了,我老远就见到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淡地答:“当然我认识 你,你是滕海圻。”完全不是七年来练习的句子。
“你回来了?多久之前的事?怎么不同我联络?”他亲热地说:“而且怎 么到这种地区来?”“我在此地上班。”我的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
“是吗,太好了,我现在有间厂在此地,闲时可以一起吃午饭,你说如 何?”“再联络吧,”我说,“此刻我有事要干,再见。”我别转身就走,一步
一步很快很平稳地走,只有自己知道全身开始颤抖,抖得像秋风中的黄叶。 到办公室时眼前金星乱冒,支撑不住,在刚才那五分钟内,我用尽了
全身的精力。
我挣扎到座位上,一坐下就动弹不得,面孔搁在手臂上,胸中空灵, 七魂五魄悠悠然不知在何处。
七年了。我同自己说:王韵娜,拿些胆色出来,还怕什么,噩梦全过 去了。
刚才表现得真好,一丝不差,是该那样,要对自己有信心,这魔鬼还
能怎么样?我的喉咙咯咯作响,总算把痰咽下去。
“韵娜,一号线,左先生找你。”我拿起话筒,“文思,请快来接我,我 不舒服,想出来喝杯茶。”我急欲抓住一个浮泡,代价在所不计。
左文思很快到达我们写字楼。 他得到上宾的待遇,小老板把他当恩客。 一个人有本事便是最大的财富,这回我相信了。
好不容易把曹老板打发掉,我俩单独相处。
隔了很久,我定下神来,文思也恢复自然。 他开口:“我一向不爱解释,可是有一件事,我不能不说。”我抢先道:
“可以不说就不要对我说。第一,我口疏,难保不传出去。第二,诉苦的是 你,将来又怪我攻心计,套别人心中话去做渲染。”他一怔,“你也太小心了。”
“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不由得不小心起来。”我微笑。
他固执地说:“这话你一定要听。”“说吧。”“淑东是我的——”“表
姐。”我熟练地替他接上去。 他扬一扬眉,“咦——”“如不是表姐,那么是表姨。”“韵娜你——”
“如不是表姨,那么是合伙人。”他忽然笑,用手指擦鼻子,他是有这个惯
性的小动作的,只在心情好的时候才这么做,这时候他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轮到我惊奇,“那么是谁?”“她是我亲生的同父同母的大姐,她叫左淑东。” “开玩笑。”“是真的。任何人都可以告诉你是真的,小杨,曹老板??”“真 的?”我张大嘴,笑出来,“你这样子对待你大姐?你找死?”文思面孔上
闪出一丝抑郁,“我与她不和已有一段日子。”我不出声,但心中不知不觉放
下一块大石。
“我不想多说,我只是怕你误会她是我的情人,我们两人的态度的确有 点嗳昧。”我说:“如果不是太大的分歧,姊弟俩,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他有难言之隐,面孔微微转向另一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立刻说:“真没想到,是我一脑子脏思想,我
几乎因怕麻烦而失去一个朋友。”他马上露出笑容,“所以,我知道你最没胆 子,最容易退缩,所以我非说不可。”“谢谢你向我解释。”我衷心地说。
“韵娜,我已把全副精力用在你身上,对我来说,追求异性乃是一生一 次的大事,我并没有力气从头再来,请你体谅这个。”他嘴角有一丝调皮。
我摇头微笑:“何需你费神,相信有女子会追上门来。”他笑,站起来
说:“我有一个约会要去一次,五点钟接你。”“文思,”我说,“下班我要回 家吃饭。”“可是,你同父母同住。”“正是,”我说:“怎么,你怕?不想来?” 他一怔,“我没有心理准备。”我解嘲地想:新朋友就是这点烦恼,互相试探 着,错了一着,忙不迭往回缩,又得进行别的花样。太勇了,对方吓一跳。
太过保守,对方又觉没反应。
而我与文思两人尤其难,太过敏感。 真的,理想的伴侣要补足对方的缺点,而不是互犯一个缺点。 我立刻觉得也许要适可而止。 需要大力鼓励的感情决不是真感情,我们将长远留在朋友阶段。因为
文思并没有热烈反应,我立刻觉得自己过了火位,后悔不已。
当日姬娜来找我,拼命安慰我。
“你要求太高,一般人有这样的男朋友,已经很高兴。况且她只是他的 姐姐,又不妨碍什么,很多人兄弟姐妹形同虚设,老死不相往来。”我说:“我 与他之间,没有男女应有的磁力感。”“你瞧你,又来了。”姬娜笑,“啧啧啧, 二十六岁,含蓄点好。”“我非常喜欢他,但这是有分别的。”我说。
“走走吧,走走总不坏,”姬娜说,“你还有资格暂时不论婚嫁。”我苍白 地笑,“还有,我终于见到他了。”姬娜静默了一会,然后问:“滕海圻?” 我点点头。
她压低声音,“怎么,在哪里碰到的?”“衔上。”“你表现如何?有没 有失措?”她急急地问。
“没有。”“他态度如何?有没有凶神恶煞模样?”姬娜很紧张。
“他?他凭什么凶?”“韵娜,到底是你——”这时候母亲推门进来,姬 娜立刻住嘴,我们两人过分警惕地看牢母亲。
“你们两个人,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妈妈问,“永远像小孩子。”我不 理她,往床上一躺,面孔朝里,用枕头压住面孔。
“韵娜,有人找你——”我抢着说:“我不听电话。”“不是电话,人已经
上门了,在客厅等着呢,你约了人家来吃饭也不同我说一声,现在只好叫客 人扒白饭。”母亲声音带无限喜悦。
我掀掉枕头“霍”地坐起来,“左文思。”好不诧异。
“是的,是左先生。”母亲笑,“快出来招呼客人。”她转头走。 我与姬娜面面相觑,真没有想到左文思会神出鬼没。 我定下神来,掠掠头发,收拾起情绪,“来,”我跟姬娜说,“我们去欢
迎左文思。”文思永远彬彬有礼,一见到我们,立刻站起来,很热烈地说:“美 丽的姬娜也在?我早应当猜到,你们是表姐妹。”一边腾出身边的空位让座。
母亲眉开眼笑地说:“左先生买了那么多水果来,一个月都吃不完。” 我与姬娜向母亲指的方向看去,见玻璃几上堆着梨子苹果蜜瓜葡萄,真的, 吃一个月都吃不掉。
我心情再沉重都笑出来,“这是干什么?开士多?多来几次,咱们吃用 不愁。”文思也笑,到底是个有事业的人,私底下再腼腆,一见到人,还是
落落大方,左看右看,都是个拿得出来的好青年,难怪母亲要开心。 姬娜很有交际手腕,立刻坐下与文思倾谈,说及他厂里的事,好叫母
亲听着,有些分数。 我便帮着菲佣开饭,幸而父亲今日不在家,少两只眼睛盯住文思看。
我真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勇气邀请他来,又不知他哪儿来的勇气,居然赴约,
不过心里却有股满足。 趁母亲不在意,我问他:“不是说没心理准备?”他想一想说:“这次
不来,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你已经先走一步,我不跟上来,太没意思。”
文思对拉杂成军的菜式,赞不绝口。家里很少这么热闹,姬娜牌话盒子里出 来的资料又新鲜又好笑,闹哄哄的,恐怕妈妈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气氛。
文思约八点多告辞,又是忙工作。 母亲候他一出门,坐下来便夸奖他,“真是斯文有礼,而且长得也好,
还有自己事业,韵娜,有这样好的朋友,如何不告诉我?”姬娜抿着嘴笑。
我说:“不是以第一时间告诉你了吗?”母亲咕哝地说道:“姬娜也是, 这等事也不向我通风报讯。”我警告她:“别太紧张,才是普通朋友。”母亲 像是故意不要听见。“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当然全心全意在你身上,将来结 了婚生孩子,我代你照顾。文思有没有兄弟姐妹?他家长爱不爱小孩?依我
看,有条件的话,多生几个也不妨,节育节育,这一代的人都爱叫节育,其 实孩子才好玩呢??”她兴奋得团团转。
开头我与姬娜都莞尔,后来觉得母亲的快活中有太多凄凉的意味。
大概是真的寂寞了,不然不会渴望抱外孙。还有一个可能,她大概也 以为女儿这一生与正常家庭生活是无缘了,此刻忽然冒出一丝新希望来叫她 看到,立即乐得手足无措。
我黯然。 姬娜伸长手臂打个哈欠,接着她也告辞。
母亲缠着我问东问西,我一概都推不知道。 她说:“赶明儿我得到文思店里去做件衣服。”“他店不做你那种尺
码。”我扫她的兴。
“胡说,我是他的什么人?他现裁也得为我缝一件。”我想像母亲穿上“云 之裳”之模样,我不禁疲倦地笑了。
每日身体碰到床总奇怪怎么会睡得着,结果还是堕入梦乡。我联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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