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死神降临,一定也使我疲倦不堪,身不由己地闭上眼睛,跟着他走。 第二日中午我没有外出,在办公室内吃饭盒子,利用多余的午餐时间
来查看电话簿。
这一区的小型工厂并不很多,我在找有关连的名称:有两间滕氏,一 做五金,另一做纸业,打电话去试探过,老板都不是滕海圻。
莫非他对我撒谎?又似乎没有必要。 我必须要知道他的来龙去脉,我得保护自己,不能老站在暗地里等他
来摆布我。
“我再查海字??海威、海乐、海美、海光、海耀,手都翻倦了,打到 海东的时候,那边的女秘书说:“哪一位找滕先生?”我一时没料到会顺利 找到线索,呆了一呆。
“喂,喂?”她追问,“哪一位找滕先生?”“哦,”我连忙说,“我们是 宇宙文仪公司,现在特价八折。”“我们不打算置什么。”她回绝。
我立刻放弃:“我下次再打来。”黄页上注明,海东做的是进口皮货。 皮货,他做起皮货行来。什么货色?箱子手袋?抑或是毛裘?曹老板
走过来见到我怔怔的,马上表示关注,“韵娜,我已叫人立刻把左文思的设 计做几件来试穿——怎么,你不舒服?要不要回去休息?”我回过神来,“正
做明年报税表呢,休息?”“可恶的税局,人类的大敌。”他握紧拳头。
我问:“曹先生,你可听说过海东皮业么?就在这条街上,过去十个号 码。”“海东?海东?”小老板专心思索,“有,厂主姓滕,这个姓不多有, 所以我一直记得,”他得意洋洋,“他做很奇怪的行业,将整张皮草进口,转 售店家,等于做布匹一样,对我们这一行没有影响。”“新开的厂?”我问。
“有五六年了,”小老板疑心,“怎么,拉你跳槽?”“不,有个朋友想到
那里去做,叫我替她打听打听,我想你消息一向灵通,或许知道这位东主。” “滕某?”小老板沉吟,“他本来并不是做这行的,他一向做建筑生意。不 过人是活络的,聪明的老板自然都对伙计好,不妨替他做一年半载,吸收经 验。”我点点头。
“不过,你这位朋友若是女孩子,就得劝她当心。”曹先生神秘兮兮的。
我抬抬头。
“这位滕先生,可风流得很呢。”曹先生探身过来,静静地说。 我强自镇静,“你也不过是听说而已。”“什么!秘闻周刊上都写过他的
故事。”“秘闻周刊的记者也要吃饭,没法度,生活是大前提,只好到处搜资 料来写,未必是真。”我笑得很勉强。
“后来听说他要告人,”小老板说,“终于不了了之。”“那是你的推想。” 我说,“好了,我要开工了。”“韵娜,我想同左文思吃顿饭。”他终于纳入正 题。
“他不喜交际应酬。”我代文思推却。
“什么?你已经可以做他的发言人?”他很羡慕。
我默认。
“那么,韵娜,我想送他一份礼物,”他又说:“你猜送什么好?”“千万 不要金笔金表,”我说,“曹先生,不必马上回报,也许他迟些会寄账单给你 呢。”曹先生握住自己的颈项,“他会开多少设计费?”我摇摇头。这个八面 玲珑有趣的上海人。
忙到下班,肚子饿,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爱吃街边档口的食物,
下得楼来一见粟米球,就买一个咬下去,匆匆忙忙,像个饥民。 “王小姐。”我四周围看看,不是叫我,又低头咬粟米。 “王小姐。”我再次抬头,发觉一辆黑色大车停在行人道边,被热气腾腾
的摊子遮去一边,一个女人正推开车门,向我招手。 我微微蹲下一点看,不由得一阵高兴,是左淑东。 我用手帕抹抹嘴,走过去,“你好。”此刻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不但同
情她,更加喜欢她。 她仍然化妆鲜明,粉扑似刚离手。
左淑东拍拍身边的空位,我老实不客气坐上去,簇新的车毡上马上印 下我的泥足。
“小姐,我——”我按住她的手,“你是文思的姐姐,我都晓得。”“啊, 你已经知道。”她怔怔的。
“将来我同左思熟了,我会同你骂他,叫他对姐姐说话态度改一改。”我
笑说。 司机已把车子驶离工厂区。
“没想到他终于告诉你了。”左淑东低下头。 我不出声,比起左淑东精致的修饰,我简直是个垃圾岗。但我没有不
安,各人有各人的风格,在纽约七年,养成这种自信。
“本来我不应该主动找你,但我好不容易看到文思找到这么好的朋友, 怕你有什么误会而同他生疏,这就是我的罪过了,”她很紧张,“我把有关证 明文件都带出来了,我们确是亲姐弟。”“我相信,”我讶异说,“不必看文件 吧,你们俩有一模一样的鼻子及嘴唇。”左淑东怎么会有这样怪的举止?她 似松出一口气,没一刻神经又再度绷紧,“请不要告诉文思,我见过你,答 应我。”看样子她怕极文思。
“我答应你。”我说。 她这才放下心来。
“王小姐,你大概不明白我们之间的事吧。”我按手在她手上,她手是冰 冷的,我温和地说:“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明白。”“我没看错,你真
是个好女孩子。”她非常感激。 只有罪人才肯原谅罪人。
我抬起头,“前面是火车站,我在此下车比较方便。”我与她道别。
毫无疑问,早十多二十年左淑东也是个美女。女人长得好,到迟暮特 别凄惶,彷佛除了留不住的美丽之外,一无所有,故此急急要挽回什么,尽 力修饰。
女人长得不美,老来反而横就横,无所谓,倒出落得大方潇洒。在十 多岁的时候,人人也都说过,王韵娜是个不多得的标致女。
那时邻校的男生,在放学时间齐齐聚集在我校门口,为只为看王韵娜 一眼。
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被吓得不知所措,坐在班里不敢出去,后来劳动校 长叫校役送返家去,又叫家长来接。
此刻都不相信这些事曾经发生过,此刻我是个最普通的女人,也愿意 这样终老。
到十六七岁,已习惯人们的目光,其实也没有什么稀奇,每个女生都
有男朋友等放学,每个青春女都有细致皮肤,结实大腿,穿起运动装,当然
惹人注目。 年轻人闪烁的眼睛,透明的嘴唇,晶莹的肤色,往往吸引中年人,令
他们幻觉可以捕捉一些逝去的青春。
我吸引的是滕海圻。 十九岁,刚进大学,因为知道自己的优点,故此不肯设固定男友,每
天约会不计其数,连早餐都有人请客。 虽然这样年轻,也已经有隐忧,同姬娜说:“现在不玩就没时间了,过
二十一岁便得忙找对象。”于是一天之内,最多约过五个男友,单是换衣服
已经忙得兵荒马乱。 那时真好,呶一呶嘴便有男生意乱情迷地死而后己。 我不禁失笑,瞧,没老就已经想当年。
因此遇到滕海圻,方觉棋逢敌手,其实??他要揿死我,不过如捻死 一只蚂蚁。不过当时年轻,不知道。
火车轻微摆动,我在这节奏中瞌上眼沉思。 第一次看到滕,是什么日子?一直不敢回首回忆。是秋季?是初春?
喜在天气刚刚有一点点转暖,便穿白色低领 T 恤,冒着重伤风之险作浪漫状, 又喜在太阳标未褪色时穿透孔毛衣及灯芯绒裤子,热得满头大汗,以示标青。
小女孩也只不过有这数道班斧来突出自己的性格。
是穿白 T 恤还是毛衣时遇见滕?一定是这两个时节的打扮勾牢他的注 意力。
他当时,是父亲的新合伙人。
他已近四十,然而一双会笑的眼睛,比一切大学一年生还要灵活。 以前想起他,胸口会得一阵闷痛,像被只无形的手扯住似的。现在不
会了,现在只是麻木。麻木与害怕,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再糟踏自己。 火车到站,我跟着其他乘客鱼贯下车。
摇摇晃晃到家,母亲急煞。
“文思找你不下十次。”她代为焦急。 哗。我想:热烈追求,可见有点晚运,有些女人,男人给她一个电话
号码让她打过去,就要喜极而泣。依此类推,我要不要放声大哭来报他知遇 之恩?电话铃又响,母亲给我一个会心眼色。
我去接听,果然又是文思。“热情如火?”我取笑他,“成年人很少靠
电话传情。”他笑,但不答话。
“干什么贼秃兮兮的,”我也笑,“好不肉麻。”“我已把你那次拍的照片 制成目录册。”他说。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哦”一声。平日的活泼机灵俏皮轻嘴薄舌全 用不上。
两人持话筒静十分钟,像致哀似的。 过很久,他问:“要不要出来散步?”我迟疑,刚回来,又空着肚子,
精力是不可比十多岁的时候了,我说:“明天吧。”他说:“啊。”便挂断电话。 吃完饭,洗个热水浴,把皮肤都炙红,才钻迸电毯子底下。 我在看小说,没有听见门铃。 是爸爸来敲门,“韵娜,左文思找你。”他神色嗳昧。
什么?我掀起被子。
“他在客厅,你去招待他,我同妈妈要睡了。”爸打哈欠。
我一怔,并不觉浪漫,这个人荒谬极点,半夜三更跑了来,将来若要 我报答他,我可吃不消。年纪大了,想法不一样,小时候专令男生吃苦以增 强自信,现在晓得无论什么都得付出代价,没有免费的事,也没有偶然的事。 我抓过架子上大衣披上,走到客厅,看见左文思坐在灯下等我。
我既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做啥?”“我恋爱了。”他傻气地说。
“就为说这句话,明天说来不及吗?”“明天?”他吃惊,“明天也许永 远不至——汽车失事,警匪驳火的流弹,心脏病,太阳黑子爆炸??这一切 都足以致命,使我来不及告诉你,我爱上你,明天?不不不。”我低下头笑。
我找到球鞋,赤脚套上,取过锁匙。
“来,我与你到楼下平台上散步,那里较为安全,”我补一句,“又没有 人偷听我们说什么。”我拉着他下楼,深夜空气冷得不得了,我紧紧拉上外 套,我自己也够疯的。
“为什么避着我?”文思冷静下来。
“我没有!”我惊异,“我已经给你这样热烈的反应,噫!你期望什么? 由我主动在你车子里做爱至天明?跑到太平山顶去报告全人类我中了大彩 金?喂喂喂,别告诉我你需要的是花痴女。”他说:“你瞒不过我,这些巧言 令色瞒不过我。”我踱到树下。
“你要我交心交身躯交出灵魂?”我迟疑说,“我认为还是由我自己保管
这三样东西的好。”他背着我,“是为了一个男人吧。”我说:“每个女人背后 都有男人,每个男人背后都有女人,这有什么稀奇。”他仍然背着我,“这是 个比较特别的男人吧,你为他,在手腕上留下那样可怕的疤痕。”我猛然低 头。适才匆忙间忘记了戴护腕。
冷风钻进我的外衣,我打个寒颤。“够了,我要生肺炎了。”我转头要
上楼。
他拉住我,“慢着。”“看,”我冷静地说,“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我不打 算交心交身交灵魂,更不用说是交出历史了。”他握住我的手,反过来,那 道疤痕足有整个手腕那么宽,两层粉红色的肉厚厚地翻开来,粗糙的缝针痕 清晰可见,像是我的手掌早已断离我的手腕,随后由笨拙的缝工驳回,骤眼
看,的确恐怖不堪。 我冷笑问:“看清楚没有?满意没有?”他惨痛地看着我,“是谁?是
什么人?他为什么造成那么大的创伤?”他声音嘶哑。
我收起手,把手插进袋中取暖,我很镇静地说:“是我,是我自己。一 个人若不杀伤自己,外人休想动弹。”“你痊愈了?”“如果没有痊愈,就不 会回来。”“那人在香港?”我没有回答,也不打算回答。
他放弃,举起双手投降。“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倔强的女人。”我笑,“站 在这里像置身西伯利亚,放我回去好不好?”他陪我上楼。 “我不认为今天晚上我还睡得着。”告别时他说。
我也没睡着,整夜看小说,思潮起伏。
因为“苍蝇王”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看“麦田捕手”。第一千次读, 仍然感动得落泪,一直觉得“麦”比“苍”好看,纯粹私人意见。
每当心情波动,最好寄情于一本熟悉而精彩的小说,不用费许多神而 可以将心思暂寄。到六点钟,眼皮支持不住,搭下来,睡熟。
闹钟像哗鬼似的响起来,我大声呻吟跳起来,迟到,我要迟到了。睁
开酸涩的眼睛,才发觉自己穿着大衣球鞋躺在床上。而且是星期日。要命。
我伏过去照镜子,眼睛红丝满布。 父母已经起床,母亲声音细细。
“没多久就回来了??约大半个小时。我瞧得没错,文思是规矩人。”说
的明明是我。 父亲说:“唉,这些年,看她也受够了,无论如何总得支持她。”“他俩
看情形也快了。”父亲在喉咙里发出一阵声音作为回答。 我趁这机会推门出去,“可有粳米饭油条?”“神经。”是妈妈愉快地回
答。
我吃了麦片鸡蛋再往床上躺,翻来覆去。红光满室,可怎么睡呢?” 起身出门去找文思,缓缓踱到他寓所楼下,那种三层楼的旧房子,因救火车 上不了狭而斜的小路,因此逃过拆卸的命运。我站在他楼底下往上看。
走了近一小时,气喘,一身汗,但又犹疑着不好上去。 也许他有朋友在,碰见就自讨没趣了。
我坐在低石栏上搓着手。 即使结为夫妻,也不等于我属于他,他属于我,骨血相连。他还是有
他的自由,而我也应当保留自我,互不侵犯,互相尊重。这么大的道理下, 使我不敢上去拍门。
露台上挂了许多攀藤植物,显然有数十年历史,紫色的不知名花朵在
晨露中鲜艳欲滴。 这时候下起微雨来,我口中尽呵白气,印象中这亚热带城市从来未曾
这么寒冷过。
我还穿着昨夜的衣服。 我决定到附近的士多去打个电话把他叫醒。
刚站起来,听见文思叫我,“韵娜?”完全不相信,他见到的确是我。 我抬起头,见他站在露台上,立刻心花怒放。
我向他挥手,他揉眼睛。
我大声嚷:“说呀!说‘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他说:“我马 上下来。”我也奔上楼梯,两人在梯角撞个满怀,但我们没有拥抱,只是笑 弯了腰。
“上来上来,我那里暖和得很。”我抱着双手上去,奇怪,一坐在他家, 心也不再忐忑,马上觉得疲倦,足可睡二十四小时。
我看看身上,实在不像样,都快发臭了。真该洗好澡才来,呜呼。 文思问我:“你这样痴心跑来看我,是不是爱的表示?”“我来看你,
是因为我闷得慌。左文思,为什么任何话自你嘴中说出来,就变得这样肉酸 呢?”他咧嘴笑。
我也傻笑。 大概这样也是恋爱。
他给我看小册子,我的照片美得似公主,小杨的摄影机比整容术还厉
害,经他技术的美化,我恍惚回复当年神采。 “你的衣服才上照呢。”我说。 “那简直不在话下。”文思说到他的事业是绝不谦虚的。 “你在哪一家大学学的设计?”我随口问。
“大学?我可没有念过大学,只有半工读地在工专夜校念过纺织科,”他
不悦,“拉嘉菲圣罗兰姬斯亚米索尼是大学生吗?”为了刺激他的自负,我
造作地深深吸进口气,“什么,不是大学生?只恐怕家母不肯让我嫁你。”说 得煞有介事。
文思一怔,随即笑。
过一会儿他问:“你肯嫁我吗?什么时候?”我又后悔把话说造次了。 连忙躲进他浴间好好洗把热水脸,好若无其事地出来。
时间过得似特别快,嘻嘻哈哈一个中午过去,黄昏来临,我累得几次 憩熟,脑袋摇来摆去,结果由文思把我送回去。
星期一,我变了一个新人,穿全套云之裳设计,面孔上略加化妆,又
用母亲的皮包,虽然还足踏球鞋,到底非同凡响。 同事看到我推门进去,投来的目光犹如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半晌才惊
叫:“韵娜!”小老板出来看热闹,也说:“韵娜!”上上下下打量,“错不了, 还会愁没衣服穿?好家伙。”头三天总会是多难为情,过一阵大家就会习以
为常。
下班跑到名店区,恍如隔世,多少年没来了。 我蹲在鞋店挑鞋,立刻有时髦的太太问:“小姐,请问你这套衣服在什
么地方买的?”我客气地答:“不是买的,是左文思为我设计的。”“嗯?只 有一件?”立刻投来艳羡的目光。
“大概是。”我微笑。
“叫他设计件独一无二的衣裳,要什么代价?”她兴致勃勃地说。 我忍不住淘气,一本正经,左右环顾一下,压低声音说:“要陪他睡觉。”
那位年轻太太听得面无人色,张大了嘴。
我犹如笑着同售货员说:“要这几双。”直到我提着新鞋出门,她还如 雷殛般坐在那里不动,大抵在郑重考虑是否值得为一件衣服失贞,她恐怕在 想:在这个争妍斗丽,风头至上的社会里,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对于与祝太太同类的纯洁中年少妇,特别有反感。许是妒忌她们生活 过得太舒适正常。
回到家,司机老莫在平台上一见我便拍手奔过来,“好了好了,小姐, 你总算回来了,老爷病发,太太已把他送到医院去了,快跟我来。”我听这
话浑身凉飕飕,轻飘飘,身不由己地上了车。
第五章
母亲在医院大堂团团转。 我与她会合,大家一句话都没有说,便上楼去。 父亲已脱离危险,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
医生轻轻说:“这一次运气好,下一次就很难说。”父亲辗转,呼母亲, 要喝水。
母亲眼泪滚下。 父亲饮水后又要找韵娜。我鼻子发酸,连忙过去。
“韵娜,”他轻轻问:“你几时同文思结婚?我总得看到你同他结婚。”这
始终是他心头一块大石。
我应该决定,“我们下个月结婚。”“啊,”他放心了。 医生说:“明天再来看他,让他多休息。”母亲说:“韵娜,你回家去吧,
老莫与我在这里可以了。”我点点头。
我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把自己推销出去。 真是苦笑连连。
我把鞋盒子堆在一角,呆了一晚,怎么同左文思开口?如果父亲没有 见过文思,还可以在街上胡乱拉一个男人来假订婚,现在连这样的破桥段都
过不了关。
菲籍女佣正对牢电话说,洋泾浜英语:“她不舒服,不听电话。老爷在 医院,太太去陪他??一定要叫小姐来?”她看着我。
我问:“谁?”“你的男朋友。”她说,“他说他立刻来。”我接过话筒, “喂?”“文思。”“啊你。”我声音放缓。
“我立刻来。”“好。”我们之间已经不必多说无谓的话。
我用手紧紧捂住面孔,文思抵达时过来拉开我的手。 我叹口气,“世界沉沦而无能力救亡,是否应笑着下地狱?”他说:“哪
儿有这么严重,他很快会恢复健康,他心爱的女儿在他身边,好过任何强心 针,快别丧着面孔。”“我们现在做什么?”“出去散步,来。”我们一直走,
他握着我的手,我把我们两个人的手都放在同一只大衣口袋中,经过酒馆,
进去喝一杯啤酒,有他在身边,心情好得多。他一直抚摸我腕上的疤痕,这 疤痕仍然凸起来,粉紫红色,像一种厚嘴唇女人的大嘴般,很丑陋。
文思轻轻说:“整容师可以把它磨平。”我微笑,觉得没这种必要。“往
后再说吧。”“现在完全痊愈了?”他仍不放心,“按下去不痛?”我白他一 眼,他讪讪地笑。
到此为止,我仍然不知如何向他提出订婚之事,也许我应该到卡地亚 去买一只小而精致的指环,带着香槟上他家去,向他跪下求婚。
我嘴角露出笑意。
“你在想什么?”他好奇地问。 “我要回去了,免得妈妈找我。”我握一下他的手。 母亲当夜让我辞工,因家里需要我。 我同姬娜说:“我本来是唯一超过二十六岁而仍然同父母住的人,也是
唯一没有职业的女人。”“别沮丧。”“做得好好的又要辞工,一辈子不用想有 一份理想的职业,青春美已经一去不再,工作美又没能培养起来,再过几年, 活脱脱是个阿巴桑。”姬娜笑,“有左文思在,你将会是城里最美的阿巴桑。” “你没心肝,我爹病在医院,你还有劲说笑。”“医生说他没事了,他也决定 正式退休,还担什么心。”“咱们家打七年前便开始走下坡,都是我不好。”“怎 么能算你的错。”姬娜不以为然。
“如果我不去惹滕海圻,”我忍不住说,“父亲怎么会跟他拆伙?毕生的 积蓄就在那次投资身上,生意一结束,立刻衰败下去,给滕乘乱取利。打那 个时候,他就意兴阑珊,当然只为了我。”姬娜说:“别再自怨自艾,过去的 事是过去的事。”我的仇恨忽然又燃烧起来,“我后悔没有杀死他,我后悔没 有下死力!”我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姬娜忍不住给我一个耳光,她厉声说:“够了。”我掩住面孔,颓然倒 在床上,痛哭起来。
“不要再内疚,给自己一个重生机会。”姬娜安慰我。
我握紧拳头,七年来时时刻刻要丢下的往事,又慢慢呈现在眼前,在 双亲面前,我再也没有隐瞒。
姬娜拉住我,“不要叫我害怕,韵娜,不要叫我害怕。”我蜷缩在被窝
里发呆。 司机向小老板说明辞职理由。
他很讶异兼失望,还有点不高兴。他怀疑我要结婚,只不过不告诉他。 我们商量很久,他决定给我为期三个月的无薪假期,我就那样收拾包
袱离开,神情非常黯淡。
我站在路边等老莫来接我。 “韵娜。”有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那声音,我做了鬼都认得,我伸手打掉那只手。
“你在帮曹某做事?”他微笑地问,“真委屈了你。”“滕海圻,走开!”“韵 娜,你那臭脾气绝不改。”我别转面孔,不去看他,心里只希望老莫快来,
这老货,养他千日,一日都用不着。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不准你连名带姓地叫我,怎么又忘了?”我不回 答,眼睛直视。
“在等谁,左文思?”我猛地一震,随即心如槁灰,他不放过我,我早 就该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他什么都知道。
“左文思与纽约来的买办谈正经事,你等的恐怕不会是他吧。”他悠然地 说。
这时老莫已驾着车子驶近。
我忍不住转身问:“你怎么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微笑。 老莫把车停在我跟前,下来替我把大包小包取进车厢。 “你不想知道关于左文思的事?”他问我。
我左脚已经踏上车子。
“左文思是我的小舅子,你难道不晓得?”我如五雷轰顶,右脚再也动 弹不得。
“你说什么?”我直勾勾地看着他。
“左淑东是我的妻子,左文思自然是我的舅爷。你身上穿的鲸皮,由他 设计,但是料子、却由我进口,韵娜,世界真正细小,是不是?”他如一只 老猫攫到老鼠,得意之情,由心中放射出来,英俊的面孔上隐隐透着狰狞, 嘴角的笑意冷酷无情。
我不能就这样倒下去来满足他。
我淡然地说:“我与左文思,只不过是普通朋友。”这下子轮到他诧异 了,“你不怕我将你的过去,告诉他?”“去说吧,”我看他一眼,“叫人写出 来,发到小报上去,出一本书,我给你一张彩照做封面。”我钻进车子里, 我关上门,老莫将车开走。
我紧闭着嘴,非常苍白。
我不能就此倒下来。 失去左文思不要紧,我有的是将来,天下有的是男人,但这一仗却不
能输。 原来左淑东是他的妻子,他又结婚了。
淑东!我怎么没想到,两夫妻名字中各拆一字出来做店招牌,原是最
普通的事。
我相信他说的属实,文思确是他的妻舅。 我无言,茫然看出车窗外。 看来与左文思这一段,不得不告一段落。 我疲倦得闭上眼睛,靠在车座垫上。 “小姐,到了。”“嗯?”我睁开眼睛。 老莫说:“小姐,到家了。”“啊。”我叹口气。 “小姐,老爷的病又不碍事,你也别太担心了。”老莫关心地说。 我苦笑着拍拍他的肩膊。母亲在平台上等我。
母亲问我:“文思呢?怎么这一两日不见他的人?”我说:“妈,我并 不需要一个男人来为我扬眉吐气,巩固地位,有没有文思都一样。”她的面 色大变,“什么?你们闹翻了?天呀,前两天还说订婚呢。”我刚想解释,文 思在我身后出现,叫声伯母。
妈妈松口气,“原来是同我开玩笑,文思,你们如果订婚,至少要在报
上刊登一则消息,告诸亲友。”我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好尴尬地笑。 妈妈又叹道:“千万别争意气吵架,要相敬如宾啊。”她说完便回房子
去。
文思狂喜:“订婚?我们要订婚吗?怎么我不知道?”剩下窘得要命的 我,手足无措。
“你跟伯母坦白了?”文思按着我的肩膀,“看样子我也得跟家人说一 声。”我说:“父亲病着,编来安慰他的。”“什么?”他失望,“你这小子。” 我难过地看着他。明白之后,只怕送给他他都不要我,这次他受的打击,应 要比我大,可怜的文思。不过如果他甘心信取他姐夫的废话。那也是活该。
“今日你比往日都消沉。”他说。
我同自己说:我为父亲的病回来,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我牵牵嘴角:“心脏病是最无情的。”我忽然想起来,第一次与文思在
街头邂逅,是在瞥见滕海圻之后,可见他们确是结伴而行。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 文思捉紧我手,“你为何叹息?告诉我,我们都快订婚了,你有什么心
事不能对我说?”我哗然,“订婚?才三个月就订婚?你回家想想清楚,你 并不认识我。”明天,明天他就知道,滕海圻今夜会对他说出我的过去。
我恻然,恋恋不舍注视他的面孔,心内愀然不我与他在客厅对坐,有
话说不得,这像什么?像楼台会,最后一次见面,没有终结的感情。 妈妈叹口气,坐在我们中间,看看女儿,又看看她心目中的快婿,愁
眉百结之中露出一丝笑容。
“星期几宣布订婚?”妈妈问他。 文思说:“明天或后天都可以——”他愿意进一步讨论。 我插嘴:“妈妈,我们改天再谈。”“怕什么,怕难为情?别傻。”妈妈
说。
文思说:“我家中只有姐姐,很简单,只需通知她一声就是,我同她也 不很接近。”“啊,”母亲很宽心,“韵娜这孩子,有点外国人脾气,将来你要 多多迁就她——”“妈妈。”我心乱如麻地站起来。
“你怎么了?”母亲愕然抬起头来。
“你们两个仿佛在商量买卖一件货物似的,”我抱怨,“有说有笑,君子
风度得很呢,也不想想我的感受如何。爹爹呢,他几时出院?”“明日就出
来,所以要赶紧办这件事呀。”“那么明日吧。让文思回去想清楚。”文思叫 起来,“我不用想,我什么都决定了。”我既好气又好笑,“我累,今天不想 再说下去。”他伸手碰一碰我面孔,爱怜地说:“我明天再来。”我亲自开门, 送他下去。
母亲甚不原谅我,在接着的一小时内。唠叨我不够温婉体贴,最后还 叮嘱:“对文思要当心点。”我微笑。
其实文思也并不是那么理想的人才。 七年前母亲会嫌他不是个专业人才,没有固定的收入,兼夹家底不明
朗,可是现在,因觉得女儿如一件破货,心先虚了。 故此特别重视文思,务求将我推销出去,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下半辈
子能够无牵无挂。 我竟成为全人类的负累。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连母亲都叹口气,疲倦地说:“我老了,话太多了。”他们都为我心怯, 我不得不顺俗,再坚挺的自信心也宣布崩溃。
我用手托着头。 电话铃响,我似有预感,心惊肉跳地取过听筒。
“韵娜?”这声音使我颤抖。
是滕海圻。这个魔鬼一下子便查得我的踪迹。 “出来谈谈如何?”我口气已不能似开头那么强硬。我没有出声。 “你有很多因素需要考虑,韵娜。你父母渴望你成婚,你不忍使他们失
望,是不是?”我仍然沉默。
“还有,你同左文思有感情,已经放不下,是不是?”我只好默认,心 中倒是没有愤怒,只有悲哀。“出来说说。”我说:“有什么请在电话中讲。” “我不会把你的事告诉文思。他并不知道我们相识。”一朝被他要挟。一辈 子活在黑暗中,我握紧拳头,准备还击。
“老实说,我没有勇气向他坦白过去,你代我说了正好,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可是你父母会怎么想?”他也拣我的弱点还击。
“七年前他们熬过去,七年后没有理由会更难过。”“你真的豁出去了,” 他干笑数声,“别忘记令尊有心脏病。”“人总要死的。”我说得很平板。
在这只鬼面前稍露温情,就沦为万劫不复。
“你是你自己呢,你舍得失去左文思?”“主权不在我。”“当然在你手 中,你要争取。”“跟你商量?”我笑出来,“与魔鬼商量灵魂之得失问题?” 他沉默良久,“你很厉害。”人到无所求的时候,自然什么都不用怕。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没有放下电话?”“那我马上放。”“韵娜!”他不 肯放我。
“什么事?”我说。
“出来一次。”滕海圻说。
“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想见见你。”“算了,我现在的样子,不方便见 人。”“关于文思——”“我亦不欲知道他的事。”“你还错得起?”“当然,我 才二十六岁,平均一年再错一次,尚可以错十次八次。社会风气现在转了, 你不知道吗?女人堂而皇之可以有许多过去及历史,没有人会介意,介意又
如何呢?我又不等谁来提拔我,我又不希冀谁把我当家禽似养在家中。”我
哈哈笑,心中悲苦。
“你是更加野性难驯了。”“再见。”我说。
“明晚十时,我在你楼下等你。”“我再也不是十九岁,算了吧。”我搁电 话。
父亲于翌日出院。 厂长一早在家等他,似有难言之隐。
我还是天真,不知他为何而来,直至见到父亲愁眉百结,才知道是钱 的问题,父亲周转不灵已有多时,此刻火烧眼眉。
我把母亲拉在一旁,“欠什么人的钱?”“员工。”母亲面色灰败,“兵
败如山倒,欠薪已三个月。”“没有朋友可以帮忙挪动一下?”“人人有那么 多的好朋友,银行还开得下去?你这个孩子,好不天真。”“欠下多少?”“不 关你事,你不用管。”“也许我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母亲瞪我一眼,“卖 掉你也不值这么多。”“到底有多少?”我说,“或者可以把厂按掉。”“早按
过七次。”妈妈说,“此刻所有值钱的家产全归银行。”“母亲,你的首饰呢,
或许可以救一时之急。”“那些石头只有买进的价,没有卖出的价,临急临亡 当贱泥都没人要,”母亲叹气,“你不用担心。”“那怎么办?”“大不了宣布 破产,总之与你女孩子家无关。”“阿姨呢,阿姨有没有力?”我说。
“她自己还正头痛呢。”母亲说。 我的天,我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原来我这次回来,正好看到父亲垮台。
咱们家到底怎么样了?我问:“老房子是卖掉的吧?”母亲不回答,只 说道:“文思快要到了,这孩子,想到他才有点安慰。”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文思神色如旧,很明显,滕海圻没同他说什么,滕要保留这一手资料
作为后用。 父亲叫母亲传话出来:“文思到了叫他进来。”就在父亲病榻之前,文
思掏出戒指替我套在手上。指环是现买的,意大利设计,精致无比,灿烂地 装饰我的手指。
文思取出订婚文告原稿,给父亲过目,出的是我们的名字。父母亲看
过之后,面孔上流露的欢欣之情,使我双眼润湿,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一切 如果能够使老人这么高兴,再花多点力气还是值得的。
文思轻轻地说:“后天登在两英两中文报章上。”父亲点点头,扬手叫 我们出去。
我心中一点喜气都没有,同文思说:“幸亏只是订婚,否则似造成圈套
等你钻进来似的。”“仍然是我的荣幸。”他深深吻我的手。 母亲说:“文思,自今日开始,大家是一家人,请姐姐来吃顿饭,我们
好好地一聚。”我怕露马脚,连忙顾左右而言他,“你让他喘过气来好不好, 逼死他谁也没好处。”“你看这孩子,文思,我把她交给你,我才不管她放肆 到什么地步。”母亲讪讪地站起来走开。
我同文思说:“你看她急得那个样子,最好今晚就花烛,到时米已成炊, 叫你反悔莫及,她真似生活在农业社会中,天真得要命,现在这个时势,吃
到肚里的鸭子还能飞掉,再也没有一辈子的事,不知急什么。”文思讶异问: “你怎么了?一箩箩的牢骚。”我黯淡地笑。
母亲把整个下午用在通知亲友上,一篇话说千百次,说得起茧。
“—— 大约是到欧美旅行结婚吧,他们年轻人都爱这一套。快?不算快, 也有一段日子了。婚后是小家庭。对方是位人才,自然没话说??我是心满 意足的??”七年来受的委屈今日扬眉吐气。
母亲跟着父亲这个不算是能干的生意人,三十年来大起大落,不知见 过多少世面,到如今尚能为这件事兴奋,可知是真的人逢喜事三分爽。 文思与我一直握住手不放。“你会不会永远爱我?”他轻声问。
“我总不离开你。”说了出口,才觉肉麻不堪。 “无论发生什么?”他问我道。 我微笑,“即使你六个以上前任女友要与我拼命,我也决定一一应战。”
我们相视而笑。
“澳大利有人来看我设计,我去应酬他们。”“大客户?”我关心地问。
“不,我在等一组犹太商人来赏识我,这些,还都是小儿科。”文思取过 外套离去。
母亲说得筋疲力尽,要喝口西洋参茶润喉,她一副悲喜交集,女儿终 于找到头主,但丈夫的生意却要关门。谁说老式女人容易做?还不是先天下
之忧而忧。是夜我与母亲两个人相对吃晚饭。她还是老样子,一直夹菜给我,
叫我吃多一点,民以食为天,天要塌下来了吗,不要紧,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种无可奈何的乐观,多么滑稽。
我吃得很多,肚子痛,不舒服。 初到纽约,瘦得只剩八十多磅,住下来以后,开始吃,拼死无大害,
不如实际一点,甚至买一瓶覆盘子果酱,打开盖子,用塑胶匙羹舀来吃,一
个下午就吃得光光,也不怕甜腻,现在想起来都打冷颤。 一直胖到一百三十磅,整个人像只皮球,一个约会也没有,才忽然省
悟,几时才到五十岁?那么长的一条路要走,拖着多余的肉,更加贱多三成,
于是努力节食,但是身材已经松弛,不能够再穿两截泳衣,有碍观瞻。 我也并不在乎,自从那次之后,一切无所谓。只要活着,翻不翻身并
不重要,一个人在心灰意冷到极点的时候,往往会得积极起来。 谁知道呢,也许文思就是爱上我这一点不在乎,旁人以为我是一个潇
洒的女人。
那夜我看着挂钟的时针向十字移动,我套上毛衣,轻轻出门。 母亲看见,半嗅半怪地说:“既是未婚夫妇,什么时候不能约会?偏偏
像贼似的,三更半夜冒着寒风在楼下见面,也太有情趣了吧。”我不出声, 把围巾拉紧一点。滕的车子早在等,果然准时。最时新的跑车,踩尽油门险 些儿会飞上天那种。
小时候此类车最吸引我,坐上去兴奋无比,刺激官能,现在,车子对 我来说,只是有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哪一类都一样。
人的本性也许不会变,但观点、嗜好、习惯、品味,这些,都随时日 成熟,留于原地不长大是极其可怕的一件事,滕海圻不会认为我仍是十九岁 的王韵娜吧。
他一见我,马上替我拉开车门。 我一声不响地坐上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 我的两只手一直藏在口袋里。
“我们去喝一杯东西。”滕海圻把我带到私人会所的咖啡室,在这种幽静 的地方,我们可以把任何事都摊开来讲。
“我先说。”“请。”他摊摊手。
“我父亲的厂欠薪若干万,这件事,你一定知道。”“已欠了三个月,自
然通行都知道。”“你要想法子帮他。”“你开玩笑,韵娜,这件事关系一百数 十万不在话下,他经营不得法,在这种时势下,帮他也无用,一下子又拖垮, 不是替他偿债一次可以圆满解决。”我沉吟,觉得他说得很有理。
我说:“那么你先替他救急,然后替他妥善地结束生意。”“你命令我? 这是你今夜出来见我的原因?”他怪笑起来,“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欠 我们王家。”“欠什么?”他毫不容情,“你倒说说看。”“你并吞他的生意, 你利用他,你使他一蹶不振。”“商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每天都多少人 倒下来,只能怪学艺不精,有勇气的从头来过,没胆色的请退出江湖,你不 是小孩子,韵娜,我并不欠王家什么。”“道义上你应当拉他一把。”我脸色 发白。
“道义对我滕海圻来说,一向是奢侈品。”我们俩狠狠地对视一会儿,我 的眼睛欲喷出火来。
“好,看在我们两人的过去——。”“不用看过去,”我打断他,“当年你
情我愿,你并没有用强。”“我可以帮他。”“说。”“不但帮,而且可以做得不 露痕迹,但是他的厂不得不收蓬。”我扬起一条眉毛,“为什么?我知道这里 面有蹊跷,你不见得忽然生了善心,今夜你见我,究竟为什么?”滕海圻说: “韵娜,你学聪明了。”“别吞吞吐吐的。”我说。
“我有条件。”“什么条件?不见得是要我重归你的怀抱?”“呵呵呵
呵。”他笑。 我冷静地等他笑完。
他整整表情,“我要你离开左文思。”我侧侧头,一时间没有弄明白,
不准我见左文思,这有什么作用?我冷静地说:“但我今日已与文思订婚。” 我伸出手给他看那只戒指。
“结了婚也可以分手,这是我的条件。”他很坚决。
“为什么?”“我没有义务回答你。”“可是你需要我的合作。”“你又不是 白白与我合作,我给你异常丰厚的报酬。”我心中的疑云积得山那么厚。
“为什么你会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叫左文思离开我?”他凝视我,隔一会 儿才说:“因为你是一个可怕的女人,韵娜,我不想一个大好青年为你毁掉
前程。”“我可怕?”我盯牢他笑出来。
“当然,你以为只有我是魔鬼?我们是一对,韵娜。”我觉得苍凉,因为 什么都给他说中。
“你并没有爱上左文思,他是一个天真的孩子,他并不知道你的来龙去 脉,你选择他,只不过感动于他的痴心。”“你低估了我。”“不会,韵娜,我
太清楚你。”“我也很清楚你,你的确不会为了一个大好青年的前途而叫我与 他分手。”这里面一定有秘密。
“看,韵娜,我已给足你面子,这条件你到底接受不接受?”我低头想 一想,我没有选择,我不能让父亲宣布破产,弄得狼狈不堪,晚节不保,他
已六十岁,根本不可能东山再起,滕的插手可以使他多多少少挽回一些面子,
他与母亲也有个存身之处。
“我答应你。”我说。
“很好。”滕海圻说,“从明天起,你不能再见左文思。”我说:“派他到 欧洲去三个月好了。”“我早已想到,小姐,他将去展览他的新作。”我问:“他
是你一手捧起来的人吧。”“小姐,你何必知道得太多。”“你说得对。还有,
我父亲的情形已经火烧眼眉毛了,不容再拖。”“明天就替你解决。”我说:“你
真是一个痛快的人。”“阁下也是。”他送我返家。 我自嘲地想:七年前,为他要生要死呢,现在如同陌路,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
滕吁出一口气,“韵娜,你也真狠,我险些儿为你身败名裂。”“险些儿, 又不是真的。”“我可是捏过一把汗的。”“滕先生,什么都要付出代价,没有 兔费的事,亦没有偶然的事。”我板起面孔。
“这已成为你的座右铭?”他讥讽地问,“没想到你这么有学习的精神, 这原以为你会心碎而死。”他真厉害,无论我如何掩饰,他总有办法拆穿我。
“不要把丢脸的事放在嘴里咀嚼出味道来,老皮老肉的女人是最最可怕 的女人。”他加一句。
没想到他恨我,同我恨他一样。 我们两个人都挂着笑容,作若无其事状,但这场斗争,刚刚才开始。
“离开文思,你不会后悔,你们俩根本不适合在一起,你需要一个强壮
原始的男人,像香烟广告中的男主角那么粗犷,可以带你走遍天下??文思 只是个文弱书生,你不能为结婚而结婚。”我觉得好笑,他关心我?他说的 不愧是至理名言,但出自他的嘴巴,那才是滑稽。
我看着腕表,已经十二点多了。
“在你下车之前,我要你看一样东西。”我抬起头。 他伸手解开衬衫的钮扣,拉开衣襟,“看。”我吸进一口气,这是我第
一次看到他的伤痕,在梦中见过多次了,但实际上还是第一次见。
在他的胸膛上,自左至右,是一条极长的疤痕,肉痕纠结,弯弯曲曲, 凹凸不平,鲜红色像是染上去般,恐怖之至,像影片中的科学怪人,被人剖 腹,取走内脏,再度缝合。
他很快拉好前襟,很平静地说:“这便是我付出的代价。韵娜,请不要 再以受害人的姿态出现,你并不是为男人牺牲的小女人,你抚心自问,在我 身上留下这样的疤痕,还不足报复?”我浑身发抖,用双手掩住面孔。
那一日,我去找他,他来开门,面孔上还带着笑,我不由分说,一手 拉出刀,出尽吃奶的力气砍过去??他笑容凝结,用手推开我,锋利的刀像
开膛似划过他胸口,血如喷泉似涌出来??“只因为我不肯同你结婚。”他 静静地说。
我额角冒出汗。我的代价却是从此活在噩梦中。
我喃喃地说:“你讲得对,我不配再有新生命,我将永远生存在这肮脏 的回忆中。”他冷笑,“悉听尊便,但是你一定要离开左文思。”我开了车门, 蹒跚回家。
但??但他答应娶我,我心酸地想:我才十九岁,我相信他。我将一 切都交出来,什么都没剩下。
依今日的标准来说,我太不够潇洒,太放不开,太幼稚。 但当年我只有十九岁。
第六章
我的双腿打颤,勉强挣扎回屋,倒在沙发上不能动弹,半晌才把父亲 的白兰地斟出,一饮而尽。
母亲还没有睡,在这种情况下,谁睡得着。
“你怎么了?”母亲问,“出去一趟回来,面如土色。”我索性同她说明 白:“妈妈,我同文思的事取消了。”换来一大阵沉默,她彷佛已有预感,这 件事不会这么顺利。
我进一步解释,“他只有一个姐姐。后来我发现他姐夫是滕海圻。我想 这件事还是压一压的好。”母亲一听这个名字,身子一震,想说什么,终于
没开口。
“太巧了。”我说。 她仍然很沉默,我知道她不好过,故作轻松,“我还年轻,大不了到外
国嫁洋人,母亲,不必为我烦恼。现在流行这样,许多女明星对婚事都出尔 反尔。反正终究一日,我会嫁得出去。”母亲的目光呆滞而空虚。
我又斟出小半杯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 这个交换条件不算坏,如果手上没有左文思这张皇牌,父亲这次可完
蛋了。
第二天一早我亲自到各报馆去取销广告,订婚事正式告一段落。 口到家,见到父亲精神略佳,坐在床上吃粥,有笑容。 我立刻知道滕海圻已做妥他的功课。 我过去问:“有好消息?”母亲说:“今日祝太太忽然来港一次,你记
得那个祝太太?”我点点头,那个自称纯洁天真的中年女人。
“人家真是大好人,”母亲白我一眼,“雪中送炭来了,韵娜,下次见到 她,我不准你无理。”“怎么,她打算帮我们?”我明知故问。
“不但替我们解决燃眉之急,还愿意替我们把厂顶下来。”“那太好了。” 我对滕的安排甚为满意。
“我想你父亲也该退休了,打滚这么多年,还不够吗?”父亲不出声,
显然同母亲已经商量过。
“工人明日就可获发薪,”母亲吁出一口气,“没想到事情会圆满解决, 谢天谢地,叫咱们遇见贵人。”他们老夫妻紧紧握着双手。
滕海圻这么有办法,看来我想不遵守诺言也不行了。
他会把文思调走,以便我们分手毫无痕迹。 文思知道他要到欧洲去展出,兴奋莫名。 他坚持我同他一起去。
我一口拒绝:“你去办公,我跟在身后多么麻烦,你又不会有空陪我, 晚上回来,也早已筋疲力尽,改次吧。”对我的冷淡他当然是失望的,但我 说得合情合理。
“去多久?”我问他。
“要两三个月。”他有无限依依。
我点点头。足够足够,遥远的爱是没有爱,来得快去得快,滕海圻算 得很准,他认为一时的冲动只要冷却下来便会蒸发。
“替我带些漂亮的衣服回来。”“一定。”他想起来,“你看到报上我们的 告示没有?”“我刚要同你说,父亲又改变主意,我只好把告示都撤下。”文
思疑惑。
“老人家的心事颇难猜测,我不在乎,你呢?”文思真是个单纯的人,
他立刻释疑,“我也无所谓,恭敬不如从命。”我心酸,眼眶润湿,紧紧地拥 抱他。
“这次我也不勉强你同我去,你在这里好好照顾你爹。”文思身上有清新
的肥皂味,伏在他胸膛上,有种归属感。若没有滕海圻插手,我们可以结为 夫妇,白头偕老。
但不是每一段感情都可以开花结果。
“这一段时间内,我会天天都同你通音讯。”他最后说。 他走得颇为匆忙。
滕同我通过话:“我已遵守我的诺言,现在看你的了。”他很喜欢这个 小舅子,我看得出来。
既然我已出卖了左文思。其余的不必再追究。但滕海圻这条鳄鱼,怎 么会对自己以外的人发生兴趣?我始终念念不忘。我愁而不过,去找姬娜,
与她吃茶。
即使是至亲,我也没有透露太多。
“吹了?”姬娜睁大眼睛。 我苦笑,“这次有赚,你看我这身华服。”“为了什么?是不是他听到什
么闲言闲语?左文思不是听信谗言的人,他是个精明的艺术家,他知道他在 做什么,我对他有信心。”我握着咖啡杯子,“待父亲安顿下来,我想我还是
要回美国去。”姬娜发牢骚,“怪不得那么多女人要嫁外国人,一了百了,不 知多好,避开小人,有那么远就那么远。”我唏嘘:“其实小人即是往日的熟 人,否则如何知道那么多秘密。”“什么秘密?”姬娜说,“现在流行把荷包 底都翻转给人看,就差没公开表演床上三十六式。人家一点点小事就炸起来
当千古秘闻,他自己男盗女娼不算一回事。”我笑:“口气似道德重整会会
长。”咖啡座有玻璃天顶,阳光非常好,坐在那里,特别有浮生若梦的感觉。 我轻轻地说:“拿刀杀人,似乎也不算小事。”姬娜一震。 “你爱我,当然原谅我。我自己倒一直耿耿于怀。”“一时冲动而已。”姬
娜带盲目母性地维护我。
“几乎什么事都是在一时冲动之下做成。”我并没有因此原谅自己。
“他也理亏,是以他没有起诉你。”“是,否则我可能被判入狱。”我哭笑, “身败名裂,一生人就完结。”“——教养院,别忘记你并不足龄。”我默然。 什么地方来的勇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只觉得恨。恨意似为一股可惧的力 量,急于摧毁他,连带也摧毁自己。
女人都是这样,来不及地杀伤自己,一个个都具淫妇本性,没有男人
便活不下去,怎么会这样悲哀?时代再进步,进入太空也不管用,女人还是 女人。
现在都改了,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学到这一课,不牢牢警惕自己怎么 行。
我同姬娜说:“一连七年,我时常做梦,看到一个血人拉住我的腿不放,
或是向我倒下来,脸紧贴我的脸。”“你的生活也很痛苦。”“根本是,”我苦 笑,“在梦中,我甚至闻得到血腥味,这些年来,我不敢碰刀子,尽吃三文 治及即食面。”我用手托住头,“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姬娜如同身受, 非常同情我。
“我运气不太好,是不是?”我轻轻地问。
姬娜忽然哭了,伏在咖啡桌上抽噎。
“喂,你哭什么,别神经。”我推她。
“做女人真辛苦,我真受不住。”“但你是幸运女性,女人不论才气,只 论运气,幸运者永远有男人为你出生入死,衣食不忧,你便是其中之一。”“你
担保?”姬娜边擦眼泪边问。 我端详她那美丽端正的面孔。“我担保,不用铁算盘也知道她有福气。”
她破涕为笑:“我希望左文思想清楚后再来找你。”“男人跟女人都这么多, 谁会等谁回头?”我问道。
“你别用历尽沧桑的语气好不好?”姬娜说。
我们结账。 文思在傍晚打长途电话来,我总推说自己不在。
父母亲为结束厂里事务忙得不亦乐乎,暂时无暇关注我的感情生活。 他们决定要搬到一个更小的单位去,因要进一步节省,这又是我离开家庭的
时间了。
父亲既悲又喜,喜的是不用与债主公堂相见,悲的是毕生的努力付之 流水。
他们在新居安顿好以后,我搬出去与姬娜暂住。 父亲问我:“文思呢?文思在什么地方?”我说:“爹,我们的事,我
们有数。”这个时候父亲已精疲力尽,一点自信心也没有,只好伤感地看牢
我,又不出声。 我说:“他在欧洲。”连新的电话都不给他,从此我失踪。 我睡在姬娜的小公寓客厅中,思念文思。 找不到我,他会怎么样?我己把指环寄还给他。
这一次订婚犹如一场闹剧。
他会很快忘记。是的,忘记。 天气似乎更冷了,我为姬娜编织毛衣。 等父亲身体再好一些,我就会再次踏上旅途。 我并不知道文思已发散全世界的人找我。
那日我去接姬娜下班,在马路上遇见他那个摄影师小杨。
确实点说,他在马路另外一边,见到我,拼命摇手,并且大声叫:“韵 娜!”他奔过来。一列汽车为着不想他做轮下之鬼,急紧煞车,引起尖锐的 磨擦声,使路人侧目。
“你干什么,小杨,自杀?”我笑问。 他一把位住我,“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喝问我,“左文思发狂地
找你。”我立刻挣脱他的手走。 小杨并没有罢休,追上来,“别走,韵娜,成年人有话好说!”我才不
理,但他是男人,脚长腿快,我被他逮住。
“看你走到什么地方去。”他恼怒。 我情急,连忙召警:“警察先生,警察先生!”那年轻的督察立刻走过
来,扬起一条眉毛。 我马上说:“这个男人骚扰我,我不认识他,他却来拉我的手。”小杨
没估到我有这一招,啼笑皆非,恨恨地骂:“你这个女人!”那警察也很会看 人的眉头眼额,知道我们俩是相识。
那警察问我:“那你要不要到派出所落案?”“不,你陪我叫部车便
可。”我索性跟着警察走,趁警员不在意,向小杨眨眨眼。
我脱了身,心中丝毫没有快意。 没想到文思把我失踪的事告诉朋友。 其实他自己也快回来了吧。 一问就可以知道。滕与我联络时我提到这一点。
“不关你事。”他说:“对你来说,左文思这人不再存在。”我说:“你很 少会这么维护一个人,如母鸡保护小鸡似的,不知就里的人,还会以为他是 你的儿子。”他干笑数声:“令尊大人对于厂价很满意。厂在亏本,又欠薪, 能够卖出去,上上大吉。”“你又发了一注,”我指出,“厂的订单一直接到明 年九月,我们只是周转不灵。”“啧啧,我希望能够邀请你做会计主任,你很 精明,韵娜,比你父亲能干。”“请勿侮辱我的父亲。”“对不起,我只想知道, 你对这件事,是否满意?”我据实说:“满意。”“记住我们之间的条件。”“你 太不放心,滕先生,你越是这样,我的疑心越大。”他又干笑,真彷佛有什 么把柄抓在我手中似的。
随后没多久,左淑东找到了我。 这个城太小太挤,如果要找一个人,应不费吹灰之力。 她来按铃,我刚巧在家,措手不及,你不能叫她在门外站三个小时。 她仍是那么美艳,裹着冬装,一张面孔擦得似水磨大理石,她一见到
我便说:“王小姐,文思找得你好苦。”我只好请她进来坐。
她怔怔地看着我有好几分钟,我不由得羞愧起来。
“文思身在欧洲,日日打三四个电话来叫我帮他追查你的踪迹,他都快 疯了。”“我与他姐弟一场,一辈子也没讲过这么多电话。半个月后,我只好 求助私家侦探,幸亏他有的是你的照片。”左淑东说。
我有口难言,轮到我呆呆地看着她。
她嘴唇画着优美的唇线,深红色的口红填得又厚又匀,像着色画似, 一张嘴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她问我:“文思说他到欧洲后就同你失去联络,究竟是不是真的?”“我
们??”我结巴地说,“已经完了,我另有新欢。”左淑东笑出来,我从没见 她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同,非常媚人。
“我不相信。”她摇摇头,“你要打发我,还得以别的理由。”我又犯了错 误,她能嫁给滕海圻,就不是省油的灯。我张大嘴,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改变主意了?”她问。
我点点头,自知说不过她,干脆点头摇头作答。
“这又是为什么?”她的声音非常婉转迷人,“你同他这么相配,他又那 么爱你,为着你,他简直变成另一个人,两个人走得好好的,已经订婚了, 怎么生出这种事来?你说给我听听。”我无言,无助地看着她。
“我是姐姐,我有权知道,我不愿看着你们两个人散开来,到底是有什 么不开心?我可否帮忙?”我想很久,“你会不会相信是我父母嫌他不是大
学生?”左淑东摇摇头。
“我们个性不合。”我低下头,“我太强。”“他这样迁就你,他需要你。” 我心内亦隐隐作痛,长长叹口气。
“我看你,也是万分不情愿。”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自己双手上。
“是为钱吗?我手头上还有一点,你尽管说。”我很感动,握住她的手, 左淑东的手,冷而且香,血红的指甲修得异常精美。
我忽然知道左淑东像什么——她像云裳公司的石膏模特儿,无懈可击,
但不似有血有肉。 她这样爱文思。
“为我弟弟,”她说,“我可以做任何事。”我张开嘴,又合拢来。
“你觉得奇怪吗,”她自嘲地说,“他恨我,我却爱他。”我清清喉咙,“世 事若都是你爱他,他爱你,也未免太乏味了。”“他不原谅我,因我甘为一个 老翁之妾十六年。”左淑东说道。
我一怔,没想到她会对我如此坦白。
“我也是为生活,”她说,“当年我二十一岁,他十二。当然,如果只做 工厂女工或是写字楼派信员也可以活下去,但我没有选择那条路,文思一直 不原谅我。”她声音很苦涩。
我问:“那老头,过了身吧。
“没有。”“啊?”“三年前他放我出来,给我一大笔钱,叫我去嫁人。”“他 是个好人,有智慧有善心。”“是,但文思始终认为他是个老淫虫。”我微笑, “文思的世界是明澄的,黑是黑,白是白。”左淑东牵牵嘴角,“你对文思有 帮助,他需要你。”我又问:“你怎么会嫁给滕海圻?”“啊,你认识他?” 淑东略为意外。
我仰仰脸,“听说过而已。”“我有钱,想嫁人,他是男人,等钱用,那 还不足够?”“他等钱用?”我意外。
“当时他很窘,现在又翻身了,”她停一停,“文思对这个姐夫,较为满 意。”她说得很无奈。
我知道,滕海圻同文思相当亲厚。
“是他捧红文思。”左淑东说。
“文思有天才。”我提醒她。
“我想是的。他一直不肯用我的钱,一直在外流浪,他甚至不肯承认有 我这个姐姐,”左淑东说,“我只好暗地设法帮他。”“现在情况应当好多了。” 我安慰她。
“我求你不要离开他。”她双眼润湿。 我疑窦顿生。为姐的哀求我不要离开他,付多少代价都肯。姐夫逼我
离开他,也是多少代价都没问题。
“为什么你要挑滕海圻?”我越问越深入。
“很简单,贪心的男人并不多,”她感慨,“只有他肯娶我,所以便嫁他。” “谁说的?你那么美丽,一定有许多男人求之不得,你太心急了。”我说,“况
且,我相信是他先追你。”她意外,“只有你为我说话。”我拍拍她手臂。
“那时他刚离婚,太太下堂离去。据说为他有外遇,闹得很不愉快,前 妻带走他大部分产业,他几乎不名一文。”我静静听着。
“我对生活的要求极低,从没希企在婚姻中得到幸福,但我很努力生活, 我惯了。”她美丽的面孔是静止的。
“你应当得到更多,”我说,“但你此刻有钱,也应满足。”“是,”她露出
一丝笑,“文思不知道,他的店址,其实是我的产业。”我笑着摇摇头,“文 思是纯洁的兔宝宝。”“左淑东忍不住,”你这么爱他,为何要与他分手?”“可 是我们生活中,除了男女之爱,还有许多其他。”“我说不过你。”“为什么告 诉我那么多?”我问。
“若要人向你坦白,自己先要向人坦白。”她机智地说。
我不置评。
“我觉得与你谈话,可以毫不费劲地沟通,相信文思也有同感。”左淑东 说。
我不出声。
“别让我白费唇舌。”她恳求。 我反问:“你不会告诉文思,我住在这里吧?”“我当然会告诉他。”左
淑东不加思索地说。
“你太不够朋友。”我懊悔,“我又要找新的地方住。”“就算你已另结新 欢,也得亲口告诉他,一走了之不是办法。”“他什么时候回来?”“后天。” 我长长叹息一声。
她取过手袋,“我看我要走了。有什么事,不要迟疑,立刻找我。”她 给我一张卡片。
我一看卡片,马上呆住,上面写着起码五六间本地著名精品店的招牌, 而左淑东正是老板。
“嘘,有眼不识泰山。”她笑笑,扬长而去。 我用手拗着那张卡片,特别觉得寂寥,当然我想念文思。我食而不知
其味,体重锐减,晚间不寐,心神恍惚,当然我想念文思。 但我有经验,我知道这种痛苦可以克服,假以时日,我会痊愈,更大
的创伤都可以恢复过来。这世上原有比儿女私情更重要的事。
我一直坐在沙发上,直到天黑。 姬娜已习惯我这副德性,她把我所织的毛衣在身上比一比,“快好了。”
她说,然后自顾自去活动。
我听见她扭开浴室的小无线电,先是报告新闻,后来唱起歌来,十分 悦耳。
姬娜每日回来,总要在浴室逗留一段很长的时间:洗头、淋浴、敷面 膜、作足部按摩、修指甲,视为一种至大的享受,每天当一种仪式来办,永 远修饰得十全十美,我觉得她伟大得很,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通常躺 在沙发上,动都不动,像只懒狗。
十年来如一日,姬娜对于美的追求,持之以恒。
姬娜终于弄好了。裹一条大浴巾出来,看见我,很讶异:“今日姨爹请 客,你还不去?”我说:“他请的是祝氏夫妇,我不方便去。”我说,“那位 中年太太,对我没好感。”“老躲在家中也不是办法,文思回来没有?”“我 怎么知道?”“明明已订婚,怎么一下子若无其事?”“开头就是我一厢情
愿。”我打个呵欠。
扭开电视,可以不必再想对白。
“看见你的例子都怕。”她说。 我转过头去,说:“咦,可是有男朋友了?”“走来走去都是这几个。
以前放假还有人回来,现在更不用想他们会得为谁留下来,哪个女的肯送上 门去提供免费娱乐,那还是受欢迎的,不过想借此一拍即合,步入教堂,未
免痴心妄想。”“有妄想才好,日子容易过。”“可是怎么下台?”姬娜紧张。
“跳下来。大不了扭伤足踝,谁会注意?谁会担心王韵娜嫁不嫁得左文 思?”“我。”她说。
毫无疑问,还有滕海圻与左淑东两夫妻。 姬娜问:“你会不会嫁一个很普通的人?”“要看他对我好不好。”“若
非常好呢?”姬娜问。
“没有家底、没有文凭、没有护照、没有房产、没有事业、没有积蓄, 什么都没有的人?”“嗯。”我问:“你会爱上那样的人?”“想想清楚。阿姨 会给你妆奁?你打算用在小家庭了?”“我没有说是我。”她辩说,“你怎么 搞的?”“我与你结婚的时候,父母亲充其量送一套首饰及一条百子图被面, 余的就要男家负责,除非你自己有办法,否则只好现实一点。”“为什么婚礼 都那么铺张?”姬娜不服。
“没有人说婚礼,结婚不需要钱,可是婚后生活需要生活费,置房子家 私用具已经天文数字,还有开门七件事,请一个佣人,买一辆车,年头那张 税单,哗,”我笑起来,“你真想过了?”姬娜说:“太惊人了。”“结婚很烦 的。”我翘起腿,“光为钱还不行,还得有感情,你看我妈妈,当初嫁到王家, 何等风光!世家子弟,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两人又恩爱,谁知三十年来, 一直走下坡,自太子道老花园洋房一直搬到更差的地方去,就快要住南丫岛 了,幸亏她爱他,不然苦都苦煞了。”“他们俩真没活够。”姬娜承认。
“如今还出去烛光晚餐呢,母亲打扮起来尚颇为动人,父亲欣赏她的神 情,犹自把她当心头肉。若没有他们做榜样,谁还信男女之爱。”“真的,真 没话说。”姬娜不停地点头。
“说到这里,”我笑笑,“又觉得钱并不那么重要了。”“以子之矛,攻子 之盾,何如?”姬娜白我一眼。
“我知道母亲最后一件值钱的首饰都卖掉了,那串玉珠你还记得?才卖 得七万块,转一转手,那些奸商赚十倍二十倍。”我感慨地说,“现只剩两三 只钻石手镯,说留给我,我还不要呢,石头小得看不清。前些时候,文思拿 来的订婚戒指,老贵的价钱,只三粒钻,那可真的得用放大镜,我才知道时
势不一样,连忙多谢妈的大礼。”姬娜笑,“可记得她年轻时的耳环?都白豆
大小,一串十来颗,真是晶光灿烂,货真价实,难道都卖了?”“不要说这 些,连那一堂堂自祖父手里传下来的红木家私也全自动消失,还有客厅挂的 一些字画、娘姨车夫,都不复见,真厉害,”我摇头叹息,“兵败如山倒,听 说那时候祖父南下,金条用肥皂箱子载着,挑下来,数十年间,全部用光。”
我们竟说起王家当年盛况来。
姬娜说:“姨爹最喜到丽池跳舞。”“可不是。”我微笑,“游完泳跳舞, 母亲爱梳马尾巴,三个骨裤子,长得像林翠。”姬娜拍手说:“都说我妈像尤 敏呢。”我叹口气,“别说了,睡吧。”“你记得他们的红色 MG 跑车?”姬娜 问。
“睡吧。”“真难睡得着,那时的女人都不用工作,现在除了几个首富的
千金,女人都得自个儿闯世界,丫环般贱。”她托着头。 我不出声。
“还有,文思那么好的对象,你不要,我去追求他。”谁不怀旧。 以前的日子任性散漫,不计工本,衣服每件用手洗烫,女孩子们千娇
百媚,家家有娘姨,去一次欧美才稀奇,那经历真的每个人都爱听。
现在?什么都讲效率,实际,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天晓得。 像左淑东,她除了钱,一无所有,但一个人不能拥有一切,她也算是
得到补偿了,而母亲,她的感情生活无懈可击,但是她要陪着父亲吃苦。 她们至少可以得到其中一样。我与姬娜,看样子什么都得不到。
姬娜问:“你睡着没有?”我不去回答她。
我想不顾一切,与左文思逃到欧洲的小镇去,好让人一辈子找不到我
们。
但何以为生呢?文思的根在这里。他的事业与他的名气到了异乡都不 能施展,叫他这样牺牲是没有可能的事。
忘记他吧。 我蜷缩在沙发上,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二天去探访父母,只见妈妈在厨房洗菜。
我问:“老莫与菲佣都辞退了?”母亲点点头。 我低声咕哝:“我想回去。”“你父亲需要你。”“几个月来一事无成,这
里的气候不适合我。”“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你父亲恢复得比想象中快,你 可以再找一份工作。”我不响。
“都说回来第一年最辛苦,以后会习惯的。”我帮她洗碗。生活的循环便 是吃了洗,洗完又吃,吃了再洗。
“这样吧,再过半年看看,真正不高兴,才走也不迟。”她停一停,“文
思几时回来?”“我们早完了,你没告诉父亲?我现在另有男朋友。”母亲不 出声,抹干手,又忙别样。
这样子不到几个月,她就蓬头垢面,满身油烟。我很不忍把我个人的 烦恼再加诸她身上,决定自己处理。
“我明日去见工。”我说。
“这种时候,找得到工作吗?”“六折算薪水,总有人要吧,哪有卖不出 去的东西?减价就行。”母亲摇头苦笑。
第七章
当夜我与姬娜约法三章。
“本来我应当搬出来,但身边没钱,左文思可能会找上门来,你若透露 我住这里,就一辈子不睬你。”“你们俩做什么戏?”姬娜笑眯眯,“何必给 他看面色?”看样子她不肯合作,我只好向她说老实话。
“我不能再跟左文思在一起。”“为什么?因为他忘记自欧洲寄花给
你?”“姬娜,你准备好了吗?”我冷冷地说,“听着,因为他的姐夫是滕海 圻。”姬娜呆住,接着尖叫一声。
“你还不为我守秘密?我已经受够,不想与姓滕的人再发生任何关系, 明白吗?”“韵娜,你太倒霉了!”“是的,我的确就是那么倒霉。”我红着眼 睛。
姬娜与我紧紧拥抱。我心如刀割,犹如哑子吃黄连,千般苦都说不出 来。
好不容易我俩才睡熟,门铃在半夜却震天价响个不停,我们两人在梦 中惊醒,一时间以为火警。
姬娜在揉眼睛,我心思一动。
“如果是左文思,”我说,“打发他,我躲到衣橱去。”姬娜走出去开门, 我连忙往衣柜里藏身,蹲在衣堆中。
“谁?”我听着姬娜问。
“左文思。快叫韵娜出来!”“她不在,她老早回纽约去了。”“有人前天 才见过她,快开门。”“告诉你她不在。”“我不相信。”“半夜四点十五分,你 想怎么样?”“我知道她在你这里,给我进来查看。”“好笑,我为什么要给 你查我的家?”“姬娜,我们至少也是朋友。”“你说话太无礼。”“姬娜,你 不开门我就在门口站一夜。”“好,我给你进来看。文思,你越是这样吓人越 是没用,她早知道你会找来这里,已经回纽约了。”我听得开门关门的声音。
约有五分钟的沉默,文思显然找不到人。
“要不要咖啡?”姬娜问。 文思哭了。
不要说是姬娜,连我在衣柜里都手足无措。 “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他声音呜咽。 姬娜硬着心肠,“文思,天涯何处无芳草。”我闭上双眼,眼泪噗噗地
落下来。
他就坐在衣柜处的床头上。
“她有心避开你,你找到她也没用。”“我走的前一日还是好好的,”他急 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文思,我明天还要上班。”姬娜要打发他。
“姬娜,你一定要帮我。”他似乎拉住了她。
“感情的事,旁人怎么帮忙?”姬娜反问。
又是一大堆沉默。 我在衣橱中僵立久了,双腿渐渐麻痹,真怕会得一头自衣柜中栽出来。 “回去吧。”文思不出声。 “我很疲倦,文思,你当是同情我长期睡眠不足吧。”文思再也坐不下去,
只得由姬娜送他出去,在门口他们叽叽咕咕又谈很久,我一直忍耐着。
姬娜把门重重地关上,回到房里,“好出来了。”她说。 我四肢麻痹,动弹不得。 她拉开衣柜,“你怎么了?”“没什么。”我低声说着爬出来。 “我以为你闷晕了呢。”她打着呵欠。 “谢谢你。”“不用客气。”她坐下来,“既然他与滕海圻有那么亲密的关
系,疏远他是明智之举。”“你亦认为如此?”我如遇到知音。
“当然,”姬娜说,“天下男人那么多,我不相信人人同姓滕的有亲戚关 系。与他的家人发生纠缠,怎么都过不了一辈子,避之则吉。”我叹口气,“睡 吧。”我们再进被窝。
姬娜说:“文思待你,倒是真心。”我不出声,紧紧闭着眼睛,欲阻止
眼泪流出来。
“其实他只要稍微留一下神,就知道你在这里住。”姬娜说:“床上盖着 两张被。”“或许,他以为在这里留宿的,是你的男朋友。”“去你的!”我哭 了一整夜,眼泪全被枕头吸去,第二日起来,一大片湿,沉甸甸的。
姬娜在洗脸,她说:“没事不要出去,他一定会再来找你。”“我想避开
他们。”我说。
“那倒不必。这个岛还不是他们的地方,有必要时,切莫犹豫,立刻报 警。”她匆匆忙忙穿衣服,抓起大衣,出门去了。
在楼下管理处,她打电话上来,“不要开门,楼下有几辆形迹可疑的车 子在等。”“不会是等我吧?”“又怎么见得不是等你?”我只好在家看录映
带。
此后每隔半小时便有电话打进来,我觉得很烦躁,左文思有什么资格 骚扰我的生活,决定离开他便是要离开,他再痴缠也不管用。
到下午我实在烦不过,拿起话筒。
“我知道你还在,”是左淑东的声音,一本正经,像个抓到犯人的侦探。 我冷冷地说:“请不要再骚扰我。”“你总得见文思。”她非常固执。 “左小姐,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不欲反脸,你也不要逼我太甚,为什么
一定要让我下不了台呢?你侵犯我生活,我随时可以召警。”她沉默,大约 也知道自己过分。
“我不是小孩子,我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到这里我的口气已经 非常强硬。
她说:“但是道义上你应当与文思解释一下。”“我不爱解释。道义上要 做的事太多,我没有兴趣。”“你何必故意硬起心肠?”她还想挽回。
“我有事,就这样,请不要再骚扰我。”电话铃总算停止了,没想到左淑
东这个人平日斯文,有必要时可以做得这么彻底,她并不是个好相处的女人。 以火攻火。我同自己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找到滕海圻。 他说:“文思回来了,你小心行事。”“我没问题,但有人一定要逼我亮
相,与左文思重修旧好。”我说。
“谁?”滕问,“你父母?”“左淑东。”“什么?”他跳起来。 “你管教管教令夫人。”“她认识你?”不知为何,滕的声音发颤。 原来他也有害怕的时候。 “不,她只知道,我是文思的女朋友。”我说,“但是她很过分,派私家
侦探盯我,将我的住所报告左文思,成日纠缠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你那么急于要我离开文思,而她那么急于要我与文思重修旧好?”“这事交 给我,你马上搬走。”“搬家要钱,滕先生。”“我给你。”“我才不要你的钱, 你叫左淑东不要再烦我就是了”“她到底知道多少?”滕更着急。
“你问她好了,你是她丈夫。”“最好的方法是,你回纽约去,我愿意资 助你。”“我不需要你来支配我。”“出来,我想与你谈谈清楚。”“滕海圻,你
没有权命令我往东或往西,你们两夫妻都有点毛病,你以为我仍是你手指下 的一枚棋子?”我光火,“别再烦我,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姬挪下班回来问 我发生过什么。
我回答什么事也没有。 我愿意独自处理这件事。
能够回纽约也好,只是不能要滕海圻帮忙。 真没想到刚挣脱一张网,又投入另一张网。 我抱着手坐在电视机前,什么都看不进去。 姬娜说:“你要再咬手指,十只指头快掉下来了。”“嘎?”我问。
“可怜的韵娜。”“可怜?许多人以享受不到如此错综复杂的感情为憾。”
我强笑。
“见工成绩如何?”姬娜又问。
“我穿了两只颜色相异的同款鞋子去见工,一红一绿,人家见了,你说 还请不请我?”“也许人家认为此刻流行这样。”“人家需要的是会计师,不
是小丑。”我踱到窗口去,往楼下看。
虽然大厦高达十来层,楼下的风景还是一清二楚。
天空的一角是深灰色,非常令人消沉。 我留意到街角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等车,站了好久,空车一辆辆开过,
他仍旧不动。
大约是等人,我想,如今也很少有人肯站在那里等女人,一等就大半 小时。
“出去吃碗面如何?”我问姬娜。
“你居然有胃口?”“有,把忧虑在食物中溺毙,是最佳措施。”“那么还 等什么,请呀。”落得楼来,我们刚想过马路,姬娜便低呼一声,拉紧我,
用手一指。 我随她手指方向看去,看到文思靠在街角,向我们看来,他穿着灰色
裤子,灰色外套,我发觉正是我自楼上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不知道已在这里站了多久。
姬娜欲迎上去,我拉住她,“别理他。”“韵娜——”“放心,他不见得
会在此地站一辈子,”我说,“我看他不会就在此落地生根。”“你要打赌?” 姬娜问,“别太没良心,我跟他去说几句话。”她给我老大的白眼。
“不准!”我急起来。
“奇怪,我爱同他说话,是我的事。”她自顾自过去。 我蹬足。
女人都这样,只要男人送一束花来,略站着等一会儿,就立刻心软, 坏了大事。现在等的还不是她,要她瞎起劲做什么?我站在一角等姬娜回来, 故意不去看他们俩。
幸亏隔五分钟,姬娜回来了。 我扬手叫一部车子。
司机问:“到什么地方去?”我说:“市中心。”根本忘记出来是为什么。 姬娜说:“他说他会站在那里,直到你同他说话为止。”我说:“路不是
我的,他爱站就站个够。”“你这么铁石心肠?”姬娜责怪我。
“你不也赞成我与他分开。”“但他是无辜的。你们至少还可以做朋友。” “做朋友?”我冷笑,“真的吗?真的可以那么大方?你认为你做得到?” 姬娜叹口气,“你真残忍,你要他一直等下去?”“我没有作出过任何类似的 要求。”我板着面孔。
“如果我们回去的时候,他还站着,怎么办?”“马路又不是我的,我管 不了。”“韵娜,其实你心如刀割,是不是?”“你闭上尊嘴好不好?”姬娜 悻悻然不出声。
我懊恼得吐血,还吃什么面?根本食而不知其味。 那日我们两个人故意在闹市中大兜圈子,逃避现实。 天气坏,开始下毛毛雨。姬娜横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文思不会那
么笨,他自然会找得到避雨的地方。 我们走得筋疲力尽,姬娜咕哝着说不但脚不行了,鞋子也泡了汤。
但是换到家,我们看到左文思动也不动地站在路灯下。 我几乎要尖叫起来。 姬娜立刻撇下我走到左文思跟前去。
我不顾一切地上楼。心一直跳得似乎要从口腔里跳出来。太可怕了, 文思怎么会这样。
姬娜跟着上来,狠狠地责备我,我闷声不响地坐着,做一个罪人。
过不多久她到窗外张望,说道:“好了,小杨来了。”我忍不住也去掀 开窗帘春。
果然看见街角有两个人站着,一个是小杨。姬娜喃喃自语:“真伟大,
怎么可以站那么久不累?爱情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久些不知会不会有更 多的人来陪左文恩,也许他们会搭起帐篷,就在街角那里聚居,烧东西吃, 听音乐,从此发展成为一个小镇。
文思实在太愚蠢,但我根本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使他离开。 也许滕海圻可以来把他接走。
也许警察会劝谕他离去。 小杨上来,问姬娜借一件比较暖和的衣服。
我听见他同姬娜说:“他不肯走,除非韵娜叫他上来。”“那么你去请他 上来,叫他喝杯热咖啡。”“他不肯。”“我替你装一杯下去给他。”姬娜说。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心肠一软,就前功尽弃,因此熬住不发一言,双目
盯住一本诗集。
“不用了,我看他熬过今夜,一定会倒下来。”小杨愤愤地说,我知道他 巴不得放飞箭射杀我。
“你叫他走吧。”姬娜说,“我不信他是铁打的,这样站到几时去?韵娜 是不会软下来的,我太清楚她。”“韵娜,你跟我说清楚,我好叫他死心!”
他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我一手甩开他,“叫他死心。”“死你也让他做一个明 白鬼。”小杨怒气冲天。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怎么会被你们弄得那么复杂?这是我与他两个人
之间的纠纷,你们别理闲事好不好?”我大声叫,“滚,滚!”我的声音颤抖 着,眼泪汩汩而下。小杨逼我,“为什么你要使文思痛苦,自己也痛苦?”
我伸手抹去眼泪,背着他们良久,转过头来,我说:“我出去住。”“韵娜, 算了,你饶了自己吧。”姬娜说,“外人不明白,我是明白的,你同文思去说 一声,叫他死了这条心。”“不去。”我回房间去。
“你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小杨气愤地离开。 我躺在床上,太阳穴炙痛,整个人如置身在火里,唇焦舌干,心中实
在说不出的苦。 隔许久许久,姬娜说:“他还在那里。”我不答。 姬娜又说:“下雨呢。”我不响。
“下大雨。”姬娜加重语气,“他成为落汤鸡,恐怕会得肺炎。”我实在忍 不住,“霍”地站起来,顺手抄起一把伞,便冲下楼去。
他看准我一定会下去见他。 姬娜说得不错,是下大雨,文思仍然站在那里,瘦削的影子如鬼魅,
我并没有与他说话,叫了一部计程车,叫司机开到父母家去。 我不要看。
眼不见为净。
不然的话,他不生病,我倒是真的病了。我不信他会找到这里来,这 段日子一定要忍下来。
文思没有。滕海圻却找到我。 他咬牙切齿地骂我:“你会落蛊还是怎么的?害得左文思这样子,他一
直病到如今!”我立刻放下电话。
全世界都把我当罪人。我不知从什么地方激发一股勇气,觉得这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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