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大家的三毛缪进兰
在别人看来,我的女儿很特殊,她走过那么多国家,经历那么多事情, 她的见识超过她的年龄。
在我这个做母亲的眼中,她非常平凡,不过是我的孩子而已。 三毛是个纯真的人,在她的世界里,不能忍受虚假,或许就是这点求
真的个性,使她踏踏实实的活着。也许她的生活、她的遭遇不够完美,但是 我们确知:她没有逃避她的命运,她勇敢的面对人生。
三毛小时候极端敏感和神经质,学校的课业念到初二就不肯再去,我 和她的父亲只好让她休学,负起教育她的责任。
三毛有她自己的看法和对书本的意见,所以我们尽量不去限制她,让
她自己选择喜好,她喜欢看书,她父亲就教她背唐诗宋词,看《古文观止》, 读英文小说;喜欢音乐,请了钢琴老师来家里教;爱画画,遍访名师学艺, 总之,我们顺着三毛的性子让她成长。
三毛个性偏执,四个小孩中,只有她不能按常轨走路,我们做父母的 当然得多放点儿心思在她身上,守护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踏稳了才放心。
三毛的表现,在我们现在做父母的眼中看来,感觉很欣慰,她努力的 走在人生道上,不偷懒也不取巧,甚至不愿父母多为她操心,什么苦她都一 个人承担下来。
在我看来,三毛是个极端善良的人,她富爱心,又有正义感,对万事 万物都感兴趣,也都很热忱的去做。
另一方面,她又是个做事果断、不易屈服的人,不管周遭环境多么复 杂,她都尽力化为简单,她不让命运击倒,凡是她下决心要做的事,再艰难, 她都要做到。
对于这样的女儿,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说什么呢?除了爱心和耐心, 我是无法再给她更多的东西了,因为她早已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妥当。
三毛这次回国,我们母女再度相聚,对她的生活,由于朝夕相处,也 有更深的了解,看着她从早忙到晚,我多么希望自己能为她分担一些儿工作。 三毛现在除了在文化大学中文系文艺组教书,每月有三个固定专栏要 写,兴趣来时自己又要再写七、八千字,然后每个月看完五十本书以上,剩
下的时间,有排不完的演讲和访问,几乎每天都要到清晨七点半才能入睡,
早上十一点多又要起床开始另一天的忙碌,她的日子很艰难。看到女儿无日 无夜的忙,我的心里多么不忍,总以为,她回家了,结束流浪生涯,离开那 个充满悲苦记忆的小岛,三毛可以快乐的在自己的土地上,说自己的语言, 做自己喜欢的事,开始她的新生。
但是,三毛现在忙得没有自己的时间去做她想做的事,她的时间,被
太多外务分割了,常常吃不好、睡不好,而日子无止尽的过下去,不知那一 天这种忙碌才会停止。这是社会太爱她了,而我们实在受不了。
和每一位为人父母的心态一样,我希望三毛再婚,有个爱她的丈夫, 享受快乐的家庭生活。
儿女能够在身边,固然很好,但我更喜欢她有自己的家,拥有完整而
独立的婚姻。
三毛是个孝顺的女儿,对任何人她也都谦恭有礼,个性只用在自己身 上,从不对别人发作。
我和她虽是母女,感情却像好朋友,她无话不对我说,因此,我了解
我的女儿,她实在是个心地善良、纯洁,没有一点儿坏心眼,处处为别人着 想的人,也由于如此,她为别人忙得失去了自己,她成为大家的三毛,而不 只是我的女儿。有人说,忙碌是推得掉的,事实上这个社会不怕打扰人的人 很多很多。
他们??唉。我怕我的女儿又要走了,她受不了。
小时候,我挂心她的孤僻性格,长大了,我担心她单身在外的饮食起 居,现在,我操心她的婚姻家庭。前面那些,该挂心、该担心的都过去了, 她总算完完全全、健健康康的回到身畔,现在就是缺一个陪她终生的伴侣, 可是,这种事,再操心也等不来的,只有期盼她有这个好福气,再遇到一个
相爱的人,我这做母亲的也就不必再操心了。
爱马(自序)
常常,听到许多作家在接受访问的时候说:“我最好的一本书是将要写 的一本,过去出版的,并不能使自己满意。”每见这样的答复,总觉得很好, 那代表着一个文字工作者对未来的执着和信心,再没有另一种回答比这么说 更进取了。
我也多次被问到同类的问题,曾经也想一样的回答,因为这句话很好。
可是,往往一急,就忘了有计谋的腹稿,说出完全不同的话来。 总是说:“对于每一本自己的书,都是很爱的,不然又为什么去写它们
呢?至于文字风格、表达功力和内涵的深浅,又是另一回事了。”也会有人
问我:“三毛,你自以为的代表作是那一本书呢?”“是全部呀!河水一样的 东西,慢慢流着,等于划船游过去,并不上岸,缺一本就不好看了,都是代 表作。”这种答复,很吓人,很笨拙,完全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实在不想说, 也就不说了。
其实,才一共没出过几本书,又常常数不出书名来,因为并不时时在 想他们。
对自己的工作,在心里,算的就只有一本总帐——我的生命。
写作,是人生极小极小的一部分而已。 坚持看守个人文字上的简单和朴素,欣赏以一支笔,只做生活的见证
者。绝对不敢诠释人生,让故事多留余地,请读者再去创造,而且,一向不 用难字。
不用难字这一点,必须另有说明,因为不大会用,真的。
又要有一本新书了,在书名上,是自己非常爱悦的——叫它《送你一 匹马》。
书怎么当作动物来送人呢?也不大说得出来。 一生爱马痴狂,对于我,马代表着许多深远的意义和境界,而它又是
不易拥有的。
马的形体,织着雄壮、神秘又同时清朗的生命之极美。而且,他的出
现是有背景做衬的。 每想起任何一匹马,一匹飞跃的马,那份激越的狂喜,是没有另一种
情怀可以取代的。
并不执着于拥有一匹摸得着的骏马,那样就也只有一匹了,这个不够。 有了真马,落了实相,不自由,反而怅然若失。
其实,马也好,荒原也好,雨季的少年、梦里的落花、母亲的背影、 万水千山的长路,都是好的,没有一样不合自然,没有一样不能接受,虚实
之间,庄周蝴蝶。
常常,不想再握笔了,很多次,真正不想再写了。可是,生命跟人恶 作剧,它骗着人化进故事里去活,它用种种的情节引诱着人热烈的投入,人, 先被故事捉进去了,然后,那个守梦田的稻草人,就上当又上当的讲了又讲。
那个稻草人,不是唐吉诃德,他却偏偏爱骑马。 这种打扮的梦幻骑士,看见他那副样子上路,谁都要笑死的。
很想大大方方的送给世界上每一个人一匹马,当然,是养在心里、梦 里、幻想里的那种马。
我有许多匹好马,是一个高原牧场的主人。 至于自己,那匹只属于我的爱马,一生都在的。
常常,骑着它,在无人的海边奔驰,马的毛色,即使在无星无月的夜
里,也能发出一种沉潜又凝炼的闪光,是一匹神驹。 我有一匹黑马,它的名字,叫做——源。
蓦然回首
这儿不是泰安街,没有阔叶树在墙外伸进来。也不是冬天,正是炎热 的午后。
我的手里少了那个画箱,没有夹着油画,即使是面对那扇大门,也是
全然陌生的。 看了一下手表,早到了两分钟。
要是这一回是看望别的朋友,大概早就嚷着跑进去了,守不守时又有
什么重要呢! 只因看的人是他,一切都不同了。
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门外的夕阳下,让一阵阵熟悉而又遥远的倦怠再次 淹没了自己。
我按铃,有人客气的领我穿过庭院。 短短的路,一切寂静,好似永远没有尽头,而我,一步一步将自己踩
回了少年。
那个少年的我,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的我,竟然鲜明如故。什么时候 才能挣脱她的阴影呢!
客厅里空无一人,有人送茶来,我轻轻道谢了,没有敢坐下去,只是 背着门,看着壁上的书画。
就是这几秒钟的等待,在我都是惊惶。
但愿有人告诉我,顾福生出去了,忘了这一次的会晤,那么我便可以
释然离去了。 门开了,我急速的转过身去。我的老师,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启蒙老师,
正笑吟吟的站在我的面前。
我向他跨近了一步,微笑着伸出双手,就这一步,二十年的光阴飞逝, 心中如电如幻如梦,流去的岁月了无痕迹,而我,跌进了时光的隧道里,又 变回了那年冬天的孩子——情怯依旧。
那个擦亮了我的眼睛,打开了我的道路,在我已经自愿淹没的少年时 代拉了我一把的恩师,今生今世原已不盼再见,只因在他的面前,一切有形
的都无法回报,我也失去了语言。 受教于顾福生老师之前,已在家中关了三年多,外界如何的春去秋来,
在我,已是全然不想知觉了。 我的天地,只是那幢日式的房子、父亲母亲、放学时归来的姊弟,而
这些人,我是绝不主动去接触的。向街的大门,是没有意义的,对我,街上
没有可走的路。 小小的我,唯一的活动,便是在无人的午后绕着小院的水泥地一圈又
一圈的溜冰。 除了轮式冰鞋刺耳的声音之外,那个转不出圈子的少年将什么都锁进
了心里,她不讲话。
初初休学的时候,被转入美国学校,被送去学插花,学钢琴,学国画, 而这些父母的苦心都是不成,没有一件事能使我走出自己的枷锁。
出门使我害怕,街上的人更是我最怕的东西,父母用尽一切爱心和忍
耐,都找不出我自闭的症结。当然一周一次的心理治疗只有反抗更重,后来, 我便不出门了。
回想起来,少年时代突然的病态自有它的原因,而一场数学老师的体 罚,才惊天动地的将生命凝固成那个样子。这场代价,在经历过半生的忧患 之后,想起来仍是心惊,那份刚烈啊,为的是什么?生命中本该欢乐不尽的 七年,竟是付给了它。人生又有几个七年呢!
被送去跟顾福生老师学西画并不是父母对我另一次的尝试,而全然归
于一场机缘。 记得是姊姊的朋友们来家中玩,那天大概是她的生日吧!其中有一对
被请来的姊弟,叫做陈缤与陈骕,他们一群人在吃东西,我避在一个角落里。
陈骕突然说要画一场战争给大家看,一场骑兵队与印地安人的惨烈战 役。于是他趴在地上开战了,活泼的笔下,战马倒地,白人中箭,红人嚎叫, 篷车在大火里焚烧??我不挤上去看那张画,只等别人一哄跑去了院子里, 才偷偷的拾起了那张弃在一旁的漫画,悄悄的看了个够。后来陈骕对我说,
那只是他画着娱乐我们的东西而已,事实上他画油画。 陈骕的老师便是顾福生。 早年的“五月画会”稍稍关心艺术的人都是晓得的,那些画家们对我
来说,是远天的繁星。 想都不能想到,一场画中的战役,而被介绍去做了“五月”的学生。 要我下决心出门是很难的。电话中约好去见老师的日子尚早,我已是
寝食难安。 这不知是休学后第几度换老师了,如果自己去了几趟之后又是退缩了
下来,要怎么办?是不是迫疯母亲为止?而我,在想到这些事情的前一步,
就已骇得将房间的门锁了起来。 第一回约定的上课日我又不肯去了,听见母亲打电话去改期,我趴在
床上静静的撕枕头套里的棉絮。
仍然不明白那扇陌生的大门,一旦对我开启时,我的命运会有什么样 的改变。
站在泰安街二巷二号的深宅大院外,我按了铃,然后拼命克制自己那 份惧怕的心理。不要逃走吧!这一次不要再逃了!
有人带我穿过杜鹃花丛的小径,到了那幢大房子外另筑出来的画室里
去。我被有礼的请进了并没有人,只有满墙满地的油画的房间。 那一段静静的等待,我亦是背着门的,背后纱门一响,不得不回首,
看见后来改变了我一生的人。 那时的顾福生——唉——不要写他吧!有些人,对我,世上少数的几
个人,是没有语言也没有文字的。
喊了一声“老师!”脸一红,低下了头。 头一日上课是空着手去,老师问了一些普通的问题:喜欢美术吗?以
前有没有画过?为什么想学画??当他知道我没有进学校念书时,表现得十 分的自然,没有做进一步的追问和建议。
顾福生完全不同于以往我所碰见过的任何老师,事实上他是画家,也
不是教育工作者,可是在直觉上,我便接受了他——一种温柔而可能了解你 的人。
画室回来的当日,坚持母亲替我预备一个新鲜的馒头,老师说那是用
来擦炭笔素描的。 母亲说过三天再上课时才去买,我竟闹了起来,怕三天以后买不到那
么简单的东西。 事实上存了几日的馒头也是不能用了,而我的心,第一次为了那份期
待而焦急。这份童稚的固执自己也陌生得不明不白。
“你看到了什么?”老师在我身旁问我。
“一个石像。”“还有呢?”“没有眼珠的石像,瞎的。”“再看——”“光
和影。”“好,你自己先画,一会儿老师再来!”说完这话,他便走了。 他走了,什么都没有教我,竟然走了。 我对着那张白纸和书架发愣。
明知这是第一次,老师要我自己落笔,看看我的观察和表达能有多少, 才能引导我,这是必然的道理,他不要先框住我。
而我,根本连握笔的勇气都没有,一条线也画不出来。 我坐了很久很久,一个馒头静静的握在手里,不动也不敢离去。 “怎么不开始呢?”不知老师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站在我身后。 “不能!”连声音也弱了。
老师温和的接过了我手中的炭笔,轻轻落在纸上,那张白纸啊,如我,
在他的指尖下显出了朦胧的生命和光影。画了第一次惨不忍睹的素描之后, 我收拾东西离开画室。
那时已是黄昏了,老师站在阔叶树下送我,走到巷口再回头,那件大 红的毛衣不在了。
我一个人在街上慢慢的走。一步一步拖,回家没有吃晚饭便关上了房
门。
原本自卑的我,在跟那些素描挣扎了两个多月之后,变得更神经质了。 面对老师,我的歉疚日日加深,天晓得这一次我是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和决心, 而笔下的东西仍然不能成形。
在那么没有天赋的学生面前,顾福生付出了无限的忍耐和关心,他从 来没有流露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甚至于在语气上,都是极温和的。
如果当时老师明白的叫我停课,我亦是没有一句话的。毕竟已经拖累 人家那么多日子了。
那时候,我们是一周上两次课,同学不多,有时全来,有时只有我一
个。
别人是下课了匆匆忙忙赶来画室,而我,在那长长的岁月里,那是一 周两次唯一肯去的地方。虽然每一次的去,心中不是没有挣扎。
有一日画室中只有我一个人,凝望着笔下的惨败,一阵全然的倦怠慢 慢淹死了自己。
我对老师说:“没有造就了,不能再累你,以后不要再来的好!”我低 着头,只等他同意。
又要关回去了,又是长门深锁的日子,躲回家里去吧!在那把锁的后 面,没有人看出我的无能,起码我是安全的。
老师听见我的话,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微微的笑着,第一次问我:“你
是那一年生的?”我说了,他又慢慢的讲:“还那么小,急什么呢?”那时 老师突然出去接一个电话,他一离开,我就把整个的上身扑倒在膝盖上去。 我也不要做画家,到底要做什么,怎么还会小,我的一生要如何过去, 难道要锁到死吗?“今天不要画了,来,给你看我的油画,来,跟我到另一
间去,帮我来抬画——”老师自然的领我走出去,他没有叫我停课。
“喜欢哪一张?”他问。 老师知道什么时间疏导我的情绪,不给我钻牛角尖。画不出来,停一
停,不必严重,看看他的画,说说别的事情。
那些苍白纤细的人体,半抽象半写真的油画,自有它的语言在呼应着 我的心,只是当时不能诉说内心的感觉。
以后的我,对于艺术结下了那么深刻的挚爱,不能不归于顾福生当年 那种形式的画所给予我的启示和感动。“平日看画吗?”老师问我。
“看的,不出门就是在看画,父亲面前也是有功课要背的。”我说。
“你的感觉很特别,虽然画得不算好——”他沉吟了一下,又问:“有没 有试过写文章?”“我没有再上学,你也知道——”我呐呐的说。“这不相干
的,我这儿有些书籍,要不要拿去看?”他指指书架。 他自动递过来的是一本《笔汇》合订本,还有几本《现代文学》杂志。 “下次来,我们改画水彩,素描先放下了,这样好吗?”老师在送我出
门的时候突然讲了这句话。 对于这样一个少年,顾福生说话的口吻总也是尊重,总也是商量。即
使是要给我改航道,用颜色来吸引我的兴趣,他顺口说出来都是温柔。 那时候中国的古典小说、旧俄作家、一般性的世界名著我已看了一些,
可是捧回去的那些杂志却还是看痴了去。 波特莱尔来了,卡缪出现了。里尔克是谁?横光利一又是谁?什么叫
自然主义?什么是意识流?奥德赛的故事一讲千年,卡夫卡的城堡里有什么
藏着?D·H·劳伦斯、爱伦坡、芥川龙之介、富田藏雄、康明斯、惠特曼
——他们排山倒海的向我噬了上来。 也是在那狂风巨浪的冲击里,我看到陈映真写的《我的弟弟康雄》。 在那几天生吞活剥的急切求知里,我将自己累得虚脱,而我的心,我
的欢喜,我的兴奋,是胀饱了风的帆船——原来我不寂寞,世上有那么多似 曾相识的灵魂啊!
再见顾福生的时候,我说了又说,讲了又讲,问了又问,完全换了一 个人。
老师靠在椅子上微笑望着我,眼里露出了欣喜。他不说一句话,可是
我是懂的,虽然年少,我是懂了,生命的共鸣、沟通,不是只有他的画,更 是他借给我的书。
“今天画画吗?”他笑问着我。
“好呀!你看我买的水彩,一大堆哦!”我说。对着一丛剑兰和几只水果, 刷刷下笔乱画,自信心来了,画糟了也不在意,颜色大胆的上,背景是五彩
的。
活泼了的心、突然焕发的生命、模糊的肯定、自我的释放,都在那一 霎间有了曙光。
那是我进入顾福生画室的第三个月。 每堂下课,我带回去的功课是他的书。
在家里,我仍是不出门的,可是对父母和姊弟和善多了。“老师——” 有一日我在画一只水瓶,顺口喊了一句,自自然然的:“??我写文章你看 好不好?”“再好不过了。”他说。
我回去就真的写了,认认真真的写了誊了。 再去画室,交给他的是一份稿件。
我跟着老师六个月了。 交稿之后的上课日,那份畏缩又回来了,永远去不掉的自卑,在初初
探出触角的时候,便打败了没有信心的自己。
老师没有谈起我的稿子,他不说,我不问,画完画,对他倦倦的笑一 笑,低头走了。
下一周,我没有请假也没有去。 再去画室时,只说病了,低头去调画架。
“你的稿件在白先勇那儿,《现代文学》月刊,同意吗?”这一句轻描淡
写的话如同雷电一般击在我的身上,完全麻木了。我一直看着顾福生,一直 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突然想哭出来。
“没有骗我?”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了。
“第一次的作品,很难得了,下个月刊出来。”老师没有再说什么,他的 淡,稳住了我几乎泛滥的感触。一个将自己关了四年的孩子,一旦给她一个 小小的肯定,都是意外的惊惶和不能相信——更何况老师替我摘星了。
那一场长长的煎然和等待啊!等得我几乎死去。
当我从画室里捧着《现代文学》跑回家去时,我狂喊了起来——“爹 爹——”父母以为我出了什么事,踉跄的跑到玄关的地方,平日的我,绝对 不会那么大叫的,那声呼唤,又是那么凄厉,好似要喊尽过去永不说话的哑 灵魂一般。
“我写的,变成铅字了,你们看,我的名字在上面——”父亲母亲捧住
那本杂志,先是愕然,再是泪光一闪。我一丢画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我还是照习惯在房间里吃饭,那几年我很少上大家的餐桌。 姊弟们晚饭时讲学校的事使我拘促,沉默的我总使全家的气氛僵硬,后来我 便退了。
不知不觉,我不上课的日子也懂得出去了。那时的长春路、建国北路 和松江路都还没有打通,荒荒凉凉的地段是晚饭前散步的好地方,那儿离家 近,一个人去也很安全。
白先勇家原是我们的近邻,白家的孩子我们当然是面熟的。
《现代文学》刊出我的短文过了一阵,我一个人又在松江路的附近的 大水泥筒裹钻出钻进的玩。空寂的斜阳荒草边,远远有个人向我的方向悠悠 闲闲的晃了过来,我静静的站着看了一下,那人不是白先勇吗?确定来的人 是他,转身就跑,他跟本不认识我的,我却一直跑到家里,跑进自己的房间 里,砰一下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心还在狂跳。
“差点碰上白先勇,散步的时候——”在画室里我跟顾福生说。
“后来呢?”“逃走了!吓都吓死了!不敢招呼。”“你不觉得交些朋友也 是很好的事情?”老师问说。他这一问,我又畏缩了。
没有朋友,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朋友是我的老师和我的书。 过了一阵,老师写了一个纸条给我,一个永康街的地址,一个美丽的
名字——陈秀美。
那张地址,搁了一个多月也没有动它。 被问了好几次,说好已经转人介绍了,只等我去一趟,认识一下白先
勇的女同学,交一个朋友。
我迫不得已的去了,在永康街的那幢房子里,结识了我日后的朋友—
—笔名陈若曦的她。 事隔多年,秀美再与我联络上,问起我,当年她笔下的《乔琪》曾否
看见我自己旧日的影子?当年的老师,是住在家里的,他的画室筑在与正屋
分开的院子里。 谁都知道顾家有几个漂亮的女儿,有时候,在寂静的午后,偶尔会有
女孩子们的笑声,滑落到我们的画室里来,那份小说世界里的流丽,跟我黯
淡的生活是两岸不同的灯火,遥不可及。 有一个黄昏,我提了油污斑斓的画箱下课,就在同时,四个如花似玉、
娇娇滴滴的女孩儿也正好预备出门。我们碰上了。
那一刹那,彼此都有惊异,彼此都曾打量,老师介绍说,都是他的姊 妹。我们含笑打了招呼,她们上车走了。
在回家的三轮车上,我低头看着自己没有颜色的素淡衣服,想着刚刚 使人目眩神迷,惊鸿而去的那一群女孩,我方才醒觉,自己是一只什么样的 丑小鸭。
在那样的年纪里,怎么未曾想过外表的美丽?我的衣着和装扮,回忆 起来只是一片朦胧,鲜艳的颜色,好似只是画布上的点缀,是再不会沾到身
上来的。 在我们的家里,姊姊永远在用功读书,年年做班长——她总是穿制服
便很安然了。 惊觉自己也是女孩子,我羞怯的向母亲要打扮。母亲带着姊姊和我去
定做皮鞋,姊姊选了黑漆皮的,我摸着一张淡玫瑰红的软皮爱不释手。
没有路走的人本来是不需鞋子的,穿上新鞋,每走一步都是疼痛,可
是我近乎欣悦的不肯脱下它。 那时,国外的衣服对我们家来说仍是不给买的。
有一日父母的朋友从国外回来,送了家中一些礼物,另外一个包裹,
说是送给邻近赵姊姊的一件衣服,请母亲转交。母亲当日忙碌,没有即刻送 过去。
我偷开了那个口袋,一件淡绿的长毛绒上衣躺在里面。 这应该是我的,加上那双淡红的鞋,是野兽派画家马蒂斯最爱的配色。
第二天下午,我偷穿了那件别人的新衣,跑到画室去了。没有再碰到
顾家的女儿,在我自以为最美丽的那一刻,没有人来跟我比较。 我当当心心的对待那件衣服,一不小心,前襟还是沾上了一块油彩。 潜回家后,我急急的脱下了它,眼看母亲在找那件衣服要给人送去,
而我,躲在房中怎么样也擦不掉那块沾上的明黄。 眼看是没有别的法子,我拿起剪刀来,像剪草坪似的将那一圈沾色的
长毛给剪掉了,然后摺好,偷偷放回口袋中。母亲拿起来便给赵姊姊送新衣 去了。
当年的那间画室,将一个不愿开口,不会走路,也不能握笔,更不关 心自己是否美丽的少年,滋润灌溉成了夏日第一朵玫瑰。
《现代文学》作品的刊出,是顾福生和白先勇的帮助,不能算是投稿。
我又幻想了一个爱情故事,一生中唯一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悄 悄试投《中央日报》,过不久,也刊了出来。没敢拿给老师看,那么样的年 纪居然去写了一场恋爱,总是使人羞涩。
在家里,我跟大家一起吃饭,也会跟弟弟惊天动地的打架了。 可是我仍很少出门,每周的外出,仍是去泰安街,在那儿,我也是安
全的。
老师自己是一个用功的画家,他不多说话,可是在他的画里,文学的 语言表达得那么有力而深厚,那时候他为自己的个展忙碌,而我并不知道, 个展之后他会有什么计划。
他的画展,我一趟一趟的跑去看,其中有两张,都是男性人体的,我
喜欢得不得了,一张画名字已不记得了,可是至今它仍在我的脑海里。另一 张,一个趴着的人,题为《月梦》。
没有能力买他的画,我心中想要的好似也是非卖品。
在去了无数次画展会场之后,下楼梯时碰到了老师,我又跟他再一起 去看了一次,他以为我是第一次去,我也不讲。那时候,我学画第十个月了。
顾福生的个展之后,我们又恢复了上课。 我安然的跟着老师,以为这便是全部的生命了。有一日,在别的同学
已经散了,我也在收拾画具的时候,老师突然说:“再过十天我有远行,以 后不能教你了!”什么,什么,他在说什么?第一秒的反应就是闭住了自己,
他再说什么要去巴黎的话,听上去好似遥远遥远的声音,我听不见。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对他笑了一笑。
“将你介绍给韩湘宁去学,他画得非常好,也肯收学生,要听话,我走 了你去跟他,好吗?”“不好!”我轻轻的答。
“先不要急,想一想,大后天你来最后一次,我给你韩湘宁的地址和电 话——”那天老师破例陪我一直走到巷口,要给我找车,我跟他说,还不要
回家,我想先走一段路。
这长长的路,终于是一个人走了。 一盏盏亮起来的街灯的后面,什么都仍是朦胧,只有我自己的足音,
单单调调的回响在好似已经真空的宇宙里。那艘叫做什么“越南号”的大轮
船,飘走了当年的我——那个居住在一颗小小的行星上的我,曾经视为珍宝 的唯一的玫瑰。
他是这样远走的,受恩的人,没有说出一句感谢的话。 十年后的芝加哥,在密西根湖畔厉裂如刀的冬风里,我手中握着一个
地址,一个电话号码,也有一个约定的时间,将去看一个当年改变了我生命
的人。
是下午从两百里路外赶去的,订了旅馆,预备见到了他,次日清晨再 坐火车回大学城去。
我在密西根大道上看橱窗,卷在皮大衣里发抖,我来来回回的走,眼 看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在自己冻僵的步子下踩掉。
在那满城辉煌的灯火里,我知道,只要挥手叫一辆街车,必有一扇门 为我打开。
见了面说些什么?我的语言、我的声音在那一刻都已丧失。那个自卑 的少年如旧,对她最看重的人,没有成绩可以交代,两手空空。
约定的时间过了,我回到旅馆的房间里,黑暗的窗外,“花花公子俱乐
部”的霓虹灯兀自闪烁着一个大都会寂寞冷淡的夜。 那时候,在深夜里,雪,静静的飘落下来。 第一次不敢去画室时被我撕碎的那一枕棉絮,是窗外十年后无声的雪
花。
那个漫天飞雪的一九七一年啊! 我们走出了房子,经过庭院,向大门外走去。 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穿着冰鞋跌跌撞撞的滑着。“这是八妹的孩子。”
顾福生说。
望着那双冰鞋,心中什么地方被一种温柔拂过,我向也在凝望我的孩 子眨眨眼睛,送给她一个微笑。
“画展时再见!”我向顾福生说。
“你的书——”“没有写什么,还是不要看吧!”“我送你去喊车——”“不 用了,我想走一走——”也是黄昏,我走在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街上,热热 暖暖的风吹拂过我的旧长裙,我没有喊车,慢慢的走了下去。这是一九八一
年九月三日。
注:《蓦然回首》也是白先勇的一篇文章,此次借用题目,只因心情如 是,特此道谢!
惊梦三十年
那天,我坐在一个铁灰桌子前看稿,四周全是人,电话不停的闹,冷 气不够让人冻清醒,头顶上是一盏盏日光灯,一切如梦。
电话响了,有人在接,听见对方的名字,我将手伸过去,等着双方讲
话告一段落时,便接过了话筒。
“是谁?”那边问我。 今生没有与他说过几句话,自是不识我的声音。“小时候,你的家,就
在我家的转角,小学一年级的我,已经知道了你。”我说,那边又要问,我
仍霸住电话,慢慢的讲下去:“有一回,你们的老家人,站在我们的竹篱笆 外面,呆看着满树盛开的芙蓉花。后来,他隔着门,要求进来砍一些枝桠分 去插技,说是老太爷喜欢这些花。
“后来,两家的芙蓉都再开谢了好多年,我们仍不说话。“白先勇——” 我大喊起他的名字。
这里不是松江路,也不是当年我们生长的地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 过去的洪荒,只不过化为一声呼唤。
小时候,白家的孩子,是我悄悄注意的几个邻居,他们家人多,进进 出出,热闹非凡。
而我,只觉得,我们的距离长到一个小孩子孱弱的脚步,走不到那扇
门口。
十年过去了,我们慢慢的长大。当时建国北路,没有拓宽,长春路的 漫漫荒草,对一个自闭的少年而言,已是天涯海角,再远便不能了。
就是那个年纪,我念到了《玉卿嫂》。 黄昏,是我今生里最爱的时刻,饭后的夏日,便只是在家的附近散步,
那儿住往不见人迹,这使我的心,比较安然。 那时候,在这片衰草斜阳的寂静里,总有另一个人,偶尔从远远的地
方悠然的晃过来——那必是白先勇。又写了《谪仙记》的他。
我怕他,怕一个自小便眼熟的人。看到这人迎面来了,一转身,跑几 步,便藏进了大水泥筒里去。不然,根本是拔脚便逃,绕了一个大圈子,跑 回家去。
散步的人,不只是白先勇,也有我最爱的二堂哥懋良,他学的是作曲, 也常在那片荒草地上闲闲的走。堂哥和我,是谁也不约谁的,偶尔遇见了, 就笑笑。
过不久,恩师顾福生将我的文章转到白先勇那儿去,平平淡淡的交给
了他,说是:“有一个怪怪的学生,在跟我学画,你看看她的文字。”这经过, 是上星期白先勇才对我说的。
我的文章,上了《现代文学》。
对别人,这是一件小事,对当年的我,却无意间种下了一生执着写作 的那颗种子。
刊了文章,并没有去认白先勇,那时候,比邻却天涯,我不敢自动找 他说话,告诉他,写那篇《惑》的人,就是黄昏里的我。
恩师离开台湾的时候,我去送,因为情怯,去时顾福生老师已经走了, 留下的白先勇,终于面对面的打了一个招呼。正是最艰难的那一刹,他来了。
再来就是跳舞了,《现代文学》的那批作家们说要开舞会,又加了一群
画家们。白先勇特别跑到我们家来叫我参加。又因心里实在是太怕了,鼓足 勇气进去的时候,已近曲终人散,不知有谁在嚷:“跳舞不好玩,我们来打 桥牌!”我默立在一角,心里很慌张,不知所措。
那群好朋友们便围起来各成几组去分牌,叫的全是英文,也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我便回家去了。
那一别,各自天涯,没有再见面。这一别,也是二十年了。
跟白先勇讲完电话的第二天,终于又碰到了。要再看到他,使我心里 慌张,恨不能从此不要见面,只在书本上彼此知道就好。一个这么内向的人, 别人总当我是说说而已。
跳舞那次,白先勇回忆起来,说我穿的是一件秋香绿的衣裙,缎子的 腰带上,居然还别了一大朵绒做的兰花。他穿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那件衣服的颜色,正是一枚青涩的果子。而当年的白先勇,在我记忆 中,却是那么的鲜明。
那时候的我,爱的是《红楼梦》里的黛玉,而今的我,爱看的却是现
实、明亮、泼辣,一个真真实实现世里的王熙凤。 我也跟着白先勇的文章长大,爱他文字中每一个、每一种梦境下活生
生的人物,爱那一场场繁华落尽之后的曲终人散,更迷惑他文字里那份超越 了一般时空的极致的艳美。
这半生,承恩的人很多,顾福生是一个转折点,改变了我的少年时代。
白先勇,又无意间拉了我很重要的一把。直到现在,对每一位受恩的人,都 记在心中,默默祝福。又得走了,走的时候,台北的剧场,正在热闹《游园》, 而下面两个字,请先勇留给我,海的那边空了一年多的房子,开锁进去的一 刹那,是逃不掉的“惊梦”。
三十年前与白先勇结缘,三十年后的今天,多少沧海桑田都成了过去,
回想起来,怎么就只那一树盛开的芙蓉花,明亮亮的开在一个七岁小孩子的 眼前。
回娘家
每当我初识一个已婚的女友,总是自然而然的会问她:“娘家哪里?” 要是对方告诉我娘家在某个大城市或就在当时住的地方时,我总有些替她惋 惜,忍不住就会笑着叹口气,嗳一声拖得长长的。
别人听了总是反问我:“叹什么气呢?”“那有什么好玩?夏天回娘家 又是在一幢公寓里,那份心情就跟下乡不同!”我说。
当别人反问起我的娘家来时,还不等我答话,就会先说:“你的更是远
了,嫁到我们西班牙来——”有时我心情好,想发发疯,就会那么讲起来—
—“在台湾,我的爸爸妈妈住在靠海不远的乡下,四周不是花田就是水稻田, 我的娘家是中国式的老房子,房子就在田中间,没有围墙,只在一丛丛竹子 将我们隐在里面,虽然有自来水,可是后院那口井仍是活的,夏天西瓜都冰 镇在井里浮着。“每当我回娘家时,早先下计程车,再走细细长长的泥巴路 回去,我妈妈就站在晒谷场上喊我的小名,她的背后是袅袅的炊烟,总是黄
昏才能到家,因为路远——”这种话题有时竟会说了一顿饭那么长,直到我
什么也讲尽了,包括夏夜娘家的竹子床搬到大榕树下去睡觉,清早去林中挖 竹笋,午间到附近的小河去放水牛,还在手绢里包着萤火虫跟侄女们静听蛙 鸣的夜声,白色的花香总在黑暗中淡淡的飘过来——那些没有来过台湾的朋 友被我骗痴了过去,我才笑喊起来:“没有的事,是假的啦!中文书里看了
拿来哄人的,你们真相信我会有那样真实的美梦——”农业社会里的女儿看
妈妈,就是我所说的那一幅美景。可惜我的娘家在台北,住在一幢灰色的公
寓里,当然没有小河也没有什么大榕树了。 我所憧憬的乡下娘家,除了那份悠闲平和之外,自然也包括了对于生
活全然释放的渴望和向往。妈妈在的乡下,女儿好似比较有安全感,家事即
使完全不做,吃饭时照样自在得很,这便是娘家和婆家的不同了。 我最要好的女朋友巴洛玛已经结婚十二年了,她无论跟着先生居住在
什么地方,夏天一定带了孩子回西班牙北部的乡下去会妈妈。那个地方,满 是森林、果树及鲜花,邻居还养了牛和马。夏天也不热的,一家人总是在好
大的一棵苹果树下吃午饭。
有一年我也跟了去度假,住在巴洛玛妈妈的大房子里,那幢屋顶用石 片当瓦的老屋。那儿再好,也总是做客,没几天自己先跑回了马德里,只因 那儿不是我真正的娘家。又去过西班牙南部的舅舅家,舅舅是婚后才认的亲 戚,却最是偏爱我。他们一家住在安塔露西亚盛产橄榄的夏恩县。舅舅的田,
一望无际,都是橄榄树,农忙收成的时候,工人们在前面收果子,不当心落
在地上未收的,就由表妹跟我弯着腰一颗一颗的捡。有时候不想那么腰酸背 痛去辛苦,表妹就坐在树荫下绣花,我去数点收来的大麻袋已有多少包给运 上了卡车。
田里疯累了一天回去,舅妈总有最好的菜、自酿的酒拿出来喂孩子, 我们呢,电影画面似的抱一大把野花回家,粗粗心心的全给啪一下插在大水
瓶里就不再管了。凉凉的夜间,坐在院子里听舅舅讲故事,他最会吹牛,同 样的往事,每回讲来都是不同。有时讲忘了。我们还在一旁提醒他。等两老 睡下了,表妹才给我讲讲女孩子的心事,两人低低细语,不到深夜不肯上楼 去睡觉。
第二日清晨,舅舅一叫:“起床呀!田里去!”表妹和我草帽一拿,又
假装去田上管事去了。事实上那只是虚张声势,在那些老工人面前,我们是 尊敬得紧呢!
回忆起来,要说在异国我也有过回娘家的快乐和自在,也只有那么两
次在舅舅家的日子。 后来我变成一个人生活了,舅舅家中人口少,一再邀我去与他们同住,
诚心要将就当做女儿一般看待,只是我怕相处久了难免增加别人的负担。再 说,以我的个性,依靠他人生活亦是不能快乐平安的。舅舅家就再也不去了。 既然真正的父母住得那么远,西班牙离我居住的岛上又有两千八百里 的距离。每当我独自一个人飞去马德里时,公婆家小住几日自然是可以,万
一停留的日子多了,我仍是心虚的想搬出去。
女友玛丽莎虽然没比我大两岁,只是她嫁的先生年纪大些了,环境又 是极好的人家。我去了马德里,他们夫妇两个就来公婆家抢人,我呢,倒也 真喜欢跟了玛丽莎回家,她的家大得可以捉迷藏,又有游泳池和菜园,在市 郊住着。这个生死之交的女友,不但自己存心想对我尽情发挥母爱,便是那
位丈夫,对待我也是百般疼爱,两个小孩并不喊我的名字,而是自自然然叫
“阿姨”的,这种情形在没有亲属称呼的国外并不多见,我们是一个例外。 在玛丽莎的家里,最是自由,常常睡到中午也不起床,醒了还叫小孩
子把衣服拿来给阿姨换,而那边,午饭的香味早已传来了。 这也是一种回娘家的心情,如果当年与玛丽莎没有共过一大场坎坷,
这份交情也不可能那么深厚了。
可是那仍不是我的娘家,住上一阵便是吵着要走,原因是什么自己也
不明白。 在西班牙,每见我皮箱装上车便要泪湿的人,也只有玛丽莎。她不爱
哭,可是每见我去,她必红眼睛,我走又是一趟伤感,这种地方倒是像我妈
妈。
过去在西德南部我也有个家,三次下雪的耶诞节,就算人在西班牙, 也一定赶去跟这家德国家庭过上十天半月才回来。当然,那是许多年前做学 生时的事情了。
那位住在德国南部的老太太也如我后来的婆婆一样叫马利亚,我当时
也是喊她马利亚妈妈。有一年我在西柏林念书,讲好雪太大,不去德国南部 度节了,电话那边十分失望,仍是盼着我去,这家人一共有四个孩子,两男 两女,都是我的朋友。当时家中的小妹要结婚,一定等着我去做伴娘,其实 最疼我的还是马利亚妈妈,我坚持机票难买,是不去的了。
结果街上耶诞歌声一唱,我在雪地里走也走不散那份失乡的怅然。二
十三号决定开车经过东德境内,冒雪长途去西德南部。到的时候已是二十四 日深夜,马利亚妈妈全家人还在等着我共进晚餐。更令我感动的是,一入西 德境内,尚在汉诺瓦城的加油站打了长途电话去,喊着:“过来了,人平安, 雪太大,要慢慢开!”并没有算计抵达南部小镇的时间,车停下来,深夜里
的街道上,马利亚妈妈的丈夫,竟然穿了厚大衣就在那儿淋着雪踱来踱去的
等着我。 我车一停,跑着向他怀内扑去,叫了一声:“累死了!车你去停!”便
往那幢房子奔去。房间内,一墙的炉火暖和了我冻僵了的手脚,一张张笑脸
迎我回家,一件件礼物心急的乱拆。那当然也是回娘家的感觉,可惜我没有 顺着马利亚妈妈的心意做他们家庭的媳妇。没有几年,马利亚妈妈死了。当 那个印着黑边的信封寄到了我的手中时,我已自组家庭两年了。
跟那一家德国家庭,一直到现在都仍是朋友,只是妈妈走了,温暖也 散了,在德国,我自是没有了娘家可回。
飘流在外那么多年了,回台的路途遥远,在国外,总有那么一份缘, 有人要我把他们的家当成自己的家,这当然是别人的爱心,而我,却是有选
择的。
去年搬了一次房子,仍在我居住的岛上,搬过去了,才发觉紧邻是一 对瑞典老夫妇,过去都是做医生的,现在退休到迪纳利群岛来长住了。
搬家的那一阵,邻居看我一个人由清早忙到深夜,日日不停的工作, 便对孤零零的我大发同情,他们每天站在窗口张望我,直到那位老医生跑来
哀求:“Echo,你要休息,这样日也做,夜也做,身体吃不消了,不能 慢慢来吗?”我摇摇头,也不肯理他的好意。后来便是那位太太来了,强拉 我去一同吃饭,我因自己实在是又脏又忙又累,谢绝了他们。从那时候起, 这一对老夫妇便是反复一句话:“你当我们家是娘家,每天来一次,给你量
血压。”起初我尚忍着他们,后来他们认真来照顾我,更是不答应了。
最靠近的邻居,硬要我当作娘家,那累不累人?再说,我也是成年人, 自己母亲都不肯去靠着长住,不太喜欢的邻居当然不能过分接近。也只有这 一次,可能是没有缘分吧,我不回什么近在咫尺的假娘家。
写着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正在台北,突然回来的,久不回来的娘家。 妈妈在桃园机场等着我时,看见我推着行李车出来,她走出人群,便
在大厅里喊起我的小名来,我向她奔去,她不说一句话,只是趴在我的手臂
上眼泪狂流。我本是早已不哭的人了,一声:“姆妈!”喊出来,全家人都在 一旁跟着擦泪。这时候比我还高的妈妈,在我的手臂中显得很小很弱。妈妈 老了,我也变了,怎么突然母女都已生白发。
十四年的岁月恍如一梦,十四年来,只回过三次娘家的我,对于国外 的种种假想的娘家,都能说出一些经过来。而我的心,仍是柔软,回到真正 的娘家来,是什么滋味,还是不要细细分析和品味吧!这仍是我心深处不能 碰触的一环,碰了我会痛,即使在幸福中,我仍有哀愁。在妈妈的荫庇下, 我没有了年龄,也丧失了保护自己的能力,毕竟这份情,这份母爱,这份家 的安全,解除了我一切对外及对己的防卫。
有时候,人生不要那么多情反倒没有牵绊,没有苦痛,可是对着我的 亲人,我却是情不自禁啊!
本是畸零人,偶回娘家,滋味是那么复杂。掷笔叹息,不再说什么心 里的感觉了。
故乡人
我们是替朋友的太太去上坟的。 朋友坐轮椅,到了墓园的大门口,汽车便不能开进去,我得先将朋友
的轮椅从车厢内拖出来,打开,再用力将他移上椅子,然后慢慢的推着他。
他的膝上放着一大束血红的玫瑰花,一边讲着闲话,一边往露斯的墓穴走去。 那时荷西在奈及利亚工作,我一个人住在岛上。 我的朋友尼哥拉斯死了妻子,每隔两星期便要我开车带了他去放花。 我也很喜欢去墓园,好似郊游一般。
那是一个很大的墓园,名字叫做——圣拉撒路。 拉撒路是圣经上耶稣使他死而复活的那个信徒,墓园用这样的名字也
是很合适的。
露斯生前是基督徒,那个公墓里特别围出了一个小院落,是给不同宗 教信仰的外国死者安眠的。其他广大的地方,便全是西班牙人的了,因为在 西班牙不是天主教的人很少。
在那个小小的隔离的院落里,有的死者睡公寓似的墓穴一层一层的, 有的是睡一块土地。露斯便是住公寓。在露斯安睡的左下方,躺着另外一个
先去了的朋友加里,两个人又在做邻居。 每一次将尼哥拉斯推到他太太的面前时,他静坐在椅上,我便踮着脚,
将大理石墓穴两边放着的花瓶拿下来,枯残的花梗要拿去很远的垃圾桶里丢 掉,再将花瓶注满清水。这才跑回来,坐在别人的墓地边一枝一枝插花。
尼哥拉斯给我买花的钱很多,总是插满了两大瓶仍有剩下来的玫瑰。
于是我去找花瓶,在加里的穴前也给放上几朵。 那时候尼哥拉斯刚刚失去妻子没有几个星期,我不愿打扰他们相对静
坐的亲密。放好了花,便留下他一个人,自己悄悄走开去了。 我在小院中轻轻放慢步子走着,一块一块的墓碑都去看看,也是很有
趣的事情。
有一天,我在一块白色大理石光洁的墓地上,不是墓穴那种,念到了
一个金色刻出来的中国名字——曾君雄之墓。 那片石头十分清洁、光滑,而且做得体面,我却突然一下动了怜悯之
心,我不知不觉的蹲了下去,心中禁不住一阵默然。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曾先生,你怎么在这里,生前 必是远洋渔船跟来的一个同胞吧!你是我的同胞,有我在,就不会成为孤坟。 我拿出化妆纸来,细心的替这位不认识的同胞擦了一擦并没太多的灰
尘的碑石,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尼哥拉斯仍是对着他的太太静坐着,头一直昂着看他太太的名字。
我轻轻走过去蹲在尼哥拉斯的轮子边,对他说:“刚刚看见一个中国人 的坟,可不可以将露斯的花拿一朵分给他呢?”我去拿了一朵玫瑰,尼哥拉 斯说:“多拿几朵好!这位中国人也许没有亲人在这儿!”我客气的仍是只拿 了一朵,给它放在曾先生的名字旁。我又陪着曾先生坐了一下,心中默默的
对他说:“曾先生,我们虽然不认识,可是同样是一个故乡来的人,请安息
吧。这朵花是送给你的,异乡寂寞,就算我代表你的亲人吧!”“如果来看露 斯,必定顺便来看望你,做一个朋友吧!”以后我又去过几次墓园,在曾先 生安睡的地方,轻轻放下一朵花,陪伴他一会儿,才推着尼哥拉斯回去。
达尼埃回来了——尼哥拉斯在瑞士居住的男孩子。而卡蒂也加入了, 她是尼哥拉斯再婚的妻子。
我们四个人去墓地便更热闹了些。 大家一面换花一边讲话,加里的坟当然也不会忘记。一摊一摊的花在
那儿分,达尼埃自自然然的将曾先生的那份给了我。
那一阵曾先生一定快乐,因为总是有人纪念他。 后来我做了两度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曾先生的确是来谢我,可是看不
清他的容貌。 他来谢我,我欢喜了一大场。
以后我离开了自己的房子,搬到另外一个岛上去居住,因为荷西在那
边做工程。 曾先生的坟便没有再去探望的机会了。
当我写出这一段小小的故事来时,十分渴望曾君雄在台湾的亲属看到。 他们必然因为路途遥远,不能替他扫墓而心有所失。
不久我又要回到曾先生埋骨的岛上居住,听说曾先生是高雄人,如果
他的亲属有什么东西,想放在他的坟上给他,我是十分愿意代着去完成这份 愿望的。
对于自己的同胞因为居住的地方那么偏远,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回想 起来只有这一件小小的事情记录下来,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吧!
后记上面这篇小文章是朋友,作家小民托付我要写的,为了赶稿,很 快的交卷了。
这件事情,写完也忘记了,因为文短。
过了很久很久,快一年多了,我有事去《联合报》,在副刊室内碰到编 辑曼伦,她说有人托她找一篇三毛去年在报上发表的短文。
曼伦翻遍了资料,找不到刊过这篇文章的事实。其实,它当时发表在
《中华日报》上,并不在《联合报》。“有人打电话来报社,说三毛写过一个 在西班牙姓曾的中国人的事情,名字是他失踪了多年的兄弟,听说在西班牙 失踪的,你有没有这个记忆?”曼伦问我。
我很快的将在西班牙认识的中国人都想了一遍,里面的确没有一个姓 曾的。
我告诉曼伦,大概弄错了,没有姓曾的朋友,也没听说有什么在西班
牙失踪的中国人。 没有想起这篇文章,他们在找的是一个失踪的兄弟,我完全没有联想。 过了不久,收到一封寄去报社转来的信,拆开来一看,里面赫然写着
曾君雄的名字,当我看见这个全名出现了时,尖叫了起来:“他家属找的原 来是这个人——他早死了呀!一九七二年还是七一年就死了呀!”那封家属
的信,是一九八○年的五月收到的。 高雄来的信,曾先生的兄长和弟弟,要答谢我,要我去高雄讲演时见
见面,要请我吃饭,因为我上了他们兄弟在海外的孤坟。 面对这样的一封信,我的心绪非常伤感,是不是我上面的文章,给他
家人报了这个死亡的消息?是事实,可是他们心碎了。
见了面,我能说什么?那顿饭,曾家人诚心要讲的,又如何吃得下去? 结果,我没有再跟他们连络。
去年夏天,一九八二年,我又回到迦纳利群岛去。一个酷热的中午, 我开车去了圣拉撒路公墓,在曾君雄先生的坟上,再放了一朵花,替他的大
理石墓碑擦了一下。
今年,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我又要重返那个岛屿,请曾君雄先生在高 雄的家属一定放心,我去了,必然会代替曾家,去看望他。
人死不能复生,曾先生的家人,我们只有期望来世和亲人的重聚。那
个墓,如果您们想以中国民间的习俗,叫我烧些纸钱,我可以由台湾带去, 好使活着的人心安。
因为读者来信太多,曾家高雄的地址已找不到了,请看见这篇后记的 南部朋友代为留意,如果有认识曾家的人,请写信到皇冠出版社来与我连络。 谢谢!
上坟的事,不必再挂心了,我一定会去的。
看这个人
他要的不是掌声,他要的不是个人的英雄崇拜,他不要你看热闹。 请你看他,用你全部的心怀意念看看这个高贵的人,看出这一个灵魂
的寂寞吧! 你当然看到了他,因为这一场演讲会你去了。
请问你用什么看他?用眼睛,还是用心灵?演讲会散了,闹哄哄的人
群挤在走廊上,气氛相当热烈,好似上一分钟才从一场宴会里散出来。 一张又一张脸上,我找到的不是沉思,我听到看到的只是寒暄和吵闹。 那么多张脸啊,为什么没有一丝索忍尼辛的光影?而你正从他的讲话
里出来。 你为什么来?他又为什么讲?场外那么多哀哀求票的人,你为什么不
干脆将票给了他们?是那一位过来问我:“三毛,你听演讲为什么泪湿?”
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你根本在场,看见了这样的一个人,听了他的讲话, 想到他的一生,却问我为什么堕泪,那么你跟我,说的不是同样的语言。
我流泪,因为我寂寞,你能懂吗?孤臣孽子的寂寞,无关风月,一样
刻骨。
你又说:“你是情感丰富的人,当然是如此反应的。”那么我跟你说, 你冷血,这儿一半听讲的人都冷血,全台湾一半的人冷血、自私、懦弱、短 视??你无感,因为你没有爱,没有心,没有热血,也没有灵魂。
是的,我们是一个自由的世界,我们自由得慢慢烂掉,烂在声色犬马
的追逐里,死在浮华生活的彩色泡沫中而洋洋自得。这便是你对自由的了解 和享受,是不是?你是不是将索忍尼辛的来,又当作一场空泛的高调,你听 见自由的呼唤,听见一个真诚而热烈的灵魂喊出了你常常听的东西,也喊出 了大陆同胞的声音,你便机械的鼓掌,就如你一生拍了无数次想也当然的手
一样。
你只是拍手而已,你的眼底,没有东西。 我们僵掉了,我们早已僵化了,我们有的只是形式和口号,我们不懂
得深思,因为那太累了。 你不要喊口号吧,口号是没有用的,如果你不调整自己的生活,不改
变自己的理念,不珍惜你已有的自由,不为你安身的社会担负起当有的一份
使命,那么你便闭嘴好了。有的时候,我们将物质的享受和自由的追寻混为 一谈,我们反对极权便加强渲染那个不自由世界里物质的缺乏。却不知道, 有许多人,为着一个光明而正确的理想,可以将生命也抛弃。物质的苦难和 自由的丧失事实上是两回事,后者的被侵犯才是极可怕可悲的事情。
我并不是在跟你讲国家民族,我只跟你讲你自己,我们既然将自由当
作比生命还要可贵的珍宝,那么请你不要姑息,不要愚昧,爱护这个宝贝, 维护它,警惕自己,这样的东西,你不当心,别人便要将它毁灭了。
请你看这个人,看进这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看出他心里的渴望,看
清楚他个人血泪的遭遇,看明白他的语重心长,也看见他心底那一股如同狂 流般的焦虑和得不到自由世界回乡的寂寞。
听了索忍尼辛的话,但愿你心里有一点被刺痛的感觉,他如此的看重 每一个珍爱自由的灵魂,我们不当轻视自己,更不能将这份卫护自由的使命 交在他人的手里,而忘了自己也是一份力量。
我所知所爱的马奎斯
马奎斯是近年来世界性受欢迎的作家。他的作品不只在西班牙语地区 得到普遍的欢迎,同时在世界各地只要对近代文学略有涉猎的人都不应该不 知道他。很可惜的是在中国,他的名字还不能被一般的读者所熟悉。
我大概是九年以前开始看这位先生的作品。第一本看的是《没有人写 信给上校》,第二本是《大妈妈的葬礼》。他的书在任何一个机场都可以买到, 所以说他是一个受普遍群众所喜爱的作家。直到五年前我看到《一百年的孤 寂》,我的看法是除了中国《红楼梦》之外,在西方作品里,它是这百年来 最有趣的一本书。它可以让每个人阅读、了解和欣赏,念他这本书,如入幻
境,痴迷忘返。 我认为今天以一个写短篇小说起家的作家(不能说专写短篇小说),能
够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荣誉,也是相当的特殊。我最受感动的两篇文章,台
湾好象没有介绍,一篇叫做《星期二晌午》,一篇叫做《鸟笼》,都是很短的, 而里面说的东西是很平凡的生活上的故事,可是又那么深刻。《星期二晌午》 是说一个贼在镇上被打死了,他的母亲带了个小女孩坐火车到那个镇他的坟 上去献朵花,镇上的人觉得打死这个贼有一点羞耻,就把百叶窗都关下来了。
这个女人下火车时就跟女孩讲要振作起来,然后她们走下去,走到教
堂的门口敲门;教堂的神户打开门接待她们,带她们到坟上去,在上面放一 朵花。离开镇的时候;百叶窗后面很多眼睛看着她们。神父说:“真可惜啊! 你当初为什么不叫你的儿子做一些好事?”母亲答复说:“他本来就是个好 人。”《鸟笼》是说一个做鸟笼的人,很渴望做一个美丽的鸟笼去卖给镇上一
个富翁生病的小孩,希望能赚一点钱。他做了很多幻想之后,把鸟笼很辛苦
的做好拿去,最后的结局是把鸟笼送给了那小孩,走了,没赚到钱。很辛酸 的一个故事。《大妈妈的葬礼》写的都是很平凡的故事,但有很深刻的一种 人生的悲剧感。他的作品在整个气氛上很像福克纳的东西,很沉而不闷,很 满,要说的话不说出来就结束了,有回味。他有些作品短,而且非常短,在
西班牙本土,前两年几乎每一个星期都把他的短篇小说编成电视剧演出,非
常好看。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深的感动,希望把西班牙语系文学作品译出来,
直到看到马奎斯的作品。我认为他的作品在当今这些文豪来说,他得奖实在
是晚了一点,早该得奖了。 对于马奎斯这样的看法可能是因为对西班牙语文有着太强烈的情感,
同时与他们的人民、土地、民族也有认同。马奎斯在世界各地已是十多年来 最受欢迎的作家,作品深刻而悲哀,他有着悲天悯人的胸怀,写的是全人类 的情感,文学浅近不晦涩。
他得奖我非常兴奋。但愿因为这个人的得奖,使我们中国不再只注意 欧美文学,事实上西班牙语系文学到今天还是非常灿烂,可是对我们中国人
来说,引介的工作还有待努力。
逃亡
认识张君默不知有多久了。 有一次,君默的散文中提到了三毛,少夫先生由香港千里迢迢的寄来
了这份剪报,我看了内心有很多的感触,亦是千山万水的写信去找这位陌生 的作家,因而结下了这一段文字因缘。
几个月前,与父母由欧洲返回台北,路经香港,在过境室里打了电话 找君默,却没有与他谈到话,那一刹那间,心中真是惆怅。香港与台湾并不 远,可是这么一交错,又不知哪一年才能见面,人生原来都是如此的,想见 的朋友,不一定能相聚,真见到了,可能又是相对无语,只是苦笑罢了,还
有什么好说的,这个人生难道还觉得不够吗?我的笔友并不多,通信的一些
朋友大半都不写文章,因此很难在信札里大幅面的去接触到一些没有见过面
的友人真正的心灵。君默便不太相同,我们通信虽然不算勤,可是他收录在
《粗咖啡》书中的每一篇散文我都仔细的念过了。 若说,一个作家的文字并不能代表他全部的自我,这是可以被接受的,
可是我总认为君默的文字诚实而真挚,要他说说假话他好似不会,也写不来。 君默的文笔非常流畅,一件件生活中的小事情经过他的眼睛与心灵之 后,出来的都是哲学。文字中的君默是个满抱着悲天悯人的情怀的真人,他 说得如此的不落痕迹,可说已是身教而不是言教的了,虽然他用的是一支笔。
总觉得君默对生命的看法仍是辛酸,虽然在他的文字和生活中对自由、
对爱、对美有那么渴切的追求,可是他的笔下仍藏不住那一丝又一丝的无奈 和妥协,每看出这些心情,我也是辛酸。毕竟,还是悲剧性的君默呵。
一旦君默在现实与理想不能平衡的时候,一旦他觉得身心的压力都太 重的时候,他便“度假去了”,我称他的度假叫做“逃亡”。
欣赏他的逃,起码他还懂得逃开几日,逃去做一个小孩子,忘掉一切
又一切的烦恼,看见他逃了又得回来,我总是想叹息,人没有囚他,他没有 囚自己,是他甘心情愿回来的,因为君默不只是为自己活,在这世上还有另 外几个息息相关的人要他去爱、去负担,这份责任,君默从来没有推却过, 虽然他也许可以无情,也许可以不去理会,可是他不能——因为他不忍。
世上又有多少如同君默的人,默默的受下了这副生活的担子,为了父
母,为了孩子,为了亲人,这的确是一种奉献,可是生命是无可选择的,责 任也是无法逃避的,也因为如此,这个世界仍有光辉,虽然照亮别人是必须 先燃烧自己的,可是大部份的人都做了。
喜欢君默的是他如一幅泼墨画,再浓的书,也留了一些空白,他懂得 透透气,那怕是几分钟也好,这内心的“闲静”是一个聪明人才能把握的。
更欣赏他的赤子之心,好似生活复杂,情感没有归依,整日又在生活的洪流 里打滚,可是他的童心,总也磨不掉,你给它机会,它便会显出头来,这是 最最可贵的。
君默是个有情人,对父母,对孩子,对朋友,甚而对花草动物都是天 地有情。这真是好,却又为他痛惜,难道不懂得“多情却是总无情”的道理
吗?这一点,君默与我是很相似的,我却想劝他什么呢?最近君默给我来了 一封信,他说“人的不快乐,往往是因为对生命要求太多而来的,如果我们 对这个人生一无所求,便也不会那么痛苦了”。当然,这是他在没有文字来 安慰我目前的心情下,写出来开导我的话,我知他亦是在痛惜我。
可是君默,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你的书,我的书,我们所写的,我
们所做的,都是不肯就如此随波而去,了此一生。我们仍是不自觉的在追寻, 在追寻,又在追寻,虽然岁月坎坷,可是如果我不去找,我便一日也活不下 去,如果你现在问我“三毛,你在追寻什么?”我想我目前只会无言苦笑, 答也答不出来,可是我在等待再次的复活,如果没有这份盼望,我便死了也
罢。你亦是同样的性情中人,你呢?你呢?你教教我吧!
往事如烟
拓芜嘱我给他的新书写序,回国快两个月了,迟迟未能动笔。今天恰
好由学校去台北父母家中,收到拓芜寄来的《左残闲话》,我将它带到阳明 山上来,灯下慢慢翻阅,全本看完已近午夜了。
合上了那本稿件,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又熄了灯,到校园里走了
一圈。夜很静,风吹得紧,大楼的台阶空旷,我便坐了下来,对着重重黑影 的山峦发怔。
无星无月云层很厚的天空,不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坐着坐着,拓芜、 桂香、杏林子(剑侠)、刘妈妈、我自己,这些人走马灯似的影像,缓缓的
在眼前流动起来,活生生的表情和动作,去了又绕回来,来了又去,仿佛一
座夜间的戏台——只是看见了光影,可是久久听不到声音,默片也似川流不 息的人,老是我们几个,在那儿上上下下。
还说没有声音呢,桂香不就在我旁边笑?笑声划破了云层,笑的时候 她还拍了一下手,合在胸前,上半身弯着,穿了一件毛线衣,坐在一张圆板
凳上,那时候,她跟我们在说什么?在说的是“代马”。我说:如果我是拓
芜,这个一系列的“代马输卒”就一辈子写下去,不但手记、续记、补记、 馀记,还要增记、追记、再记、七记、八记、重记、叠记??再没有东西好 写的时候,赖也还要赖出一本来,就叫它《代马输卒赖记》。
拓芜听了哈哈大笑,问我:赖完了又如何?桂香就那么一拍手,喊着
——就给它来个“总记”呀!那一年,拓芜北投违章建筑里的笑语满到小巷 外边去。好像是个年夜,小旌忙出忙进的来要钱,钱换成了爆仗,啪一下啪 一下的住外丢,我们这些大人,坐在明亮亮的灯火下,一片欢天喜地。
接着怎么看见了我自己,刘侠坐在我对面,定定的看住我;刘妈妈拉
住我的手;我呢,为什么千山万水的回来,只是坐在她们的面前哀哀的哭? 再来又是桂香和拓芜,在台北家中光线幽暗的书房里,我趴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能说话,他们为什么含着泪,我为什么穿着乌鸦一般的黑衣?同样的书房 绕了回来,是哪一年的盛夏?刘侠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拓芜唯一能动的
手握着话筒,说着说着成了吼也似的哽声。那一回,拓芜是崩溃了。也是那 一回,我拿冰冻的毛巾不停的给拓芜擦脸,怕他这样的爆发将命也要赔上。 而后呢?刘妈妈来了,刘妈妈不是单独的,刘侠的旁边,永远有她。 这一对母女一想就令人发呆,她们从没有泪,靠近刘妈妈的时候,我心里平
和。
然后是哥伦比亚了,山顶大教堂的阴影里,跪着旅行的我,心里在念 这些人的名字——固执的要求奇迹。这些片段不发生在同一年,它们在我眼 前交错的流着。迦纳利群岛的我,握住信纸在打长途电话,刘侠的声音急切: “快点挂掉,我的痛是习惯,别说了,那么贵的电话——”我挂了,挂了又
是发呆。 旅行回来,到了家便问朋友们的近况,妈妈说:“桂香死了!”我骇了
一跳,心里一片麻冷,很久很久说不出话来,想到那一年夜间桂香活生生的 笑语,想到她拍手的神情,想到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桂香的笑——直到她死,
大约都没有那么样过了,想到小旌,想到拓芜,我过了一个无眠的夜。 山上的夜冷静而萧索,芦花茫茫的灰影在夜色里看去无边无涯的寂,
华冈为什么野生了那么多的芦花,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真的在看它们。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去,沏了热茶,开了灯,灯火下的大红床罩总算
温暖了冬日的夜。
校园里的光影慢慢淡了下去,竟都不见了。
代马的足音朦胧,刘侠在经营她的“伊甸”,迦纳利群岛只剩一座孤坟, 桂香也睡去,小旌已经五年级,而我,灯火下,仍有一大叠学生的作业要批 改。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共过的生,共过的死一样无影无踪,想起这些住 事,总也还是怔怔。
写到这儿,我去台北看父母亲,刘侠的请帖放在桌上,请我们去做感 恩礼拜,她的“伊甸之梦”慢慢成真,我们要聚一次,见见面,一同欢喜。
请帖上拓芜要读经文,又可以看见他。我们三个人虽在台湾,因为各
自繁忙,又尚平安,竟是难得见面了。 在景美溪口街是一个大晴天,一进教堂的门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刘侠。
在这儿,扶拐杖的、打手语的、失去了视力的、烧伤了颜面的一群朋友就在 和煦的阳光里笑,接触到的一张张脸啊,里面是平安。
拓芜坐在台上,我挤进了后排的长椅,几度笑着跟他轻轻的招手,他
都没有看见。 那一本本代马里面的小兵,而今成了一个自封的左残。
左残不也是站着起来一步一蹶的走上了台,在这儿没有倒下去的人。 牧师说:“有的人肢体残了,有的人心灵残了,这没有什么分野,可能
心灵残的人更叫人遗憾??”我听着他说话,自己心虚得坐立不安,他说的
人是不是我?有没有?我有没有?刘侠说会后请我们去“伊甸中心”茶点, 我慢慢的走去,小小的中心挤满了笑脸,我站在窗外往里张望,看见拓芜坐 着,我便从外面喊他:“拓芜!拓芜!我在这儿啊!”虽然人那么多,喊出了 拓芜的名字,他还是欢喜的挤到窗口来,叫着:“你进来!你挤进来嘛!”这
时候,一阵说不出的喜悦又涌上了我的心头,就如看见刘侠和她父母那一刹
那的心情一样,我们这几个人,虽然往事如烟,这条路,仍在彼此的鼓励下 得到力量和快乐。没有什么人是真残了,我们要活的人生还很长,要做的事 总也做不完,太阳每天都升起,我们的泪和笑也还没有倾尽。
那么,好好的再活下去吧,有血有肉的日子是这么的美丽;明天,永 远是一个谜,永远是一个功课,也永远是一场挑战。
三个人的故事其实仍然没有完。刘侠正在殉道;我在为学生,拓芜呢, 拓芜早已不在军中,小兵退役了,左残还是没有什么好日子,他的故事从来 没有人间的花好月圆,他说的,只是坎坷岁月,好一场又一场坎坷的人生啊! “代马”里的拓芜说他自己一生没有参加过什么轰轰烈烈的战役,这句话从
某一个角度上看来,也许是真的,可是这个人所受的磨难,我们该叫它什么?
生活中琐琐碎碎永无宁日的辛酸,你叫不叫它是战役?左残闲话里的拓芜, 慢慢的跟你话家常,我也跟你话了一场刘侠、拓芜和我自己三人的家常。
这篇短文字,送给拓芜的新书作“跋”,如果他坚持要当作“序”,也 只有顺他的心意了。
搁笔的现在,看了一下窗外,冬日的阳光正暖,是个平和而安静的好
天气。
梦里不知身是客
提笔的此刻是一九八三年的开始,零时二十七分。我坐在自己的书桌 前,想一个愿望。
并不是新年才有新希望,那是小学生过新年时,作文老师必给的题目。
过年不写一年的计划,那样总觉得好似该说的话没有说。一年一次的功课, 反复的写,成了惯性,人便这么长大了,倒也是好容易的事情。
作文薄上的人生,甲乙丙丁都不要太认真,如果今年立的志向微小而 真诚,老师批个丙,明年的本子上还有机会立志做医生或科学家,那个甲,
总也还是会来的。
许多年的作文簿上,立的志向大半为了讨好老师。这当然是欺人,却 没有法子自欺。
其实,一生的兴趣极多极广,真正细算起来,总也是读书又读书。 当年逃学也不是为了别的,逃学为了是去读书。
下雨天,躲在坟地里啃食课外书,受冻、说谎的难堪和煎熬记忆犹新,
那份痴迷,至今却没有法子回头。我的《红楼梦》、《水浒传》、《十二楼》、《会 真记》、《孽海花》、《大戏考》、《儒林外史》、《今古奇观》、《儿女英雄传》、
《青红帮演义》、《阅微草堂笔记》??都是那时候刻下的相思。 求了一个印章,叫做“不悔”。
红红的印泥盖下去,提起手来,就有那么两个不——悔。好字触目,
却不惊心。 我喜欢,将读书当作永远的追求,甘心情愿将余生的岁月,交给书本。
如果因为看书隐居,而丧失了一般酬答的朋友,同时显得不通人情,失却了
礼貌,那也无可奈何,而且不悔。 愿意因此失去世间其他的娱乐和他人眼中的繁华,只因能力有限,时
间不能再分给别的经营,只为架上的书越来越多。 我的所得,衣食住行上可以清淡,书本里不能谈节俭。我的分分秒秒
吝于分给他人,却乐于花费在阅读。这是我的自私和浪费,而且没有解释,
不但没有解释,甚且心安理得。我不刻意去读书,在这件事上其实也不可经 营。书本里,我也不过是在游玩。书里去处多,一个大观园,到现在没有游 尽,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
孔夫子所说的游(游)于艺那个游字,自小便懂了,但是老师却偏偏 要说:工作时工作,游戏时游戏。这两件事情分开来对付,在我来说,就一 样也不有趣。不能游的工作,做起来吃力,不能游的书本,也就不去了。
常常念书念白字,也不肯放下书来去查查辞海,辞海并不是不翻,翻
了却是看着好玩,并不是为了只查一个发音。那个不会念的字,意思如果真 明白了,好书看在兴头上,搁下了书去翻字典,气势便断,两者舍其一,当 然放弃字典,好在平凡人读书是个人的享受,也是个人的体验,并不因为念 了白字祸国殃民。
念书不为任何人,包括食谱在内。念书只为自己高兴。
可是我也不是刻意去念书的,刻意的东西,就连风景都得寻寻切切, 寻找的东西,往往一定找不到,却很累人。
有时候,深夜入书,蓦然回首——咦,那人不是正在灯火阑珊处吗? 并没有找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怎么已然躲在人的背后,好叫人一场惊喜。
迷藏捉到这个地步,也不知捉的是谁,躲的又是谁,境由心生,境却
不由书灭,黄梁一梦,窗外东方又大白,世上一日,书中千年,但觉天人合
一,物我两忘,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贾政要求《红楼梦》中的宝玉念“正经书”,这使宝玉这位自然人深以
为苦。好在我的父亲不是贾政,自小以来书架上陈列的书籍,包括科学神怪
社会伦理宗教爱情武侠侦探推理散文手工家事魔术化学天文地理新诗古词园 艺美术汉乐笑话哲学童谣剧本杂文??真个惊鹜八极,心游万仞。
在我看来,好书就是好书,形式不是问题。自然有人会说这太杂了。 这一说,使我联想到一个故事:两道学先生议论不合,各自诧真道学,而互
诋为假,久之不决,乃共请正于孔子。孔子下阶,鞠躬致敬而言曰:“吾道
甚大,何必相同,二位先生真正道学,丘素所钦仰,岂有伪哉?”两人大喜 而退。弟子曰:“夫子何谀之甚也?”孔子曰:“此辈人哄得他去够了,惹他 甚么?”读尽天下才子书,是人生极大的赏心乐事,在我而言,才子的定义, 不能只框在纯文学这三个字里面。图书馆当然也是去的,昂贵的书、绝版的
书,往往也已经采开架式,随人取阅,只是不能借出。去的图书馆是文化大
学校内的,每当站在冷门书籍架前翻书观书,身边悄然又来一个不识同好, 彼此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亦是生活中淡淡的欣喜。
去馆内非到不得己不先翻资料卡,缓缓走过城墙也似的书架,但觉风 过群山,花飞满天,内心安宁明净却又饱满。
要的书,不一定找得到,北宋仁宗时代一本《玉历宝钞》就不知藏在
那一个架子上,叫人好找。找来找去,这一本不来,偏偏另一本,东隅桑榆 之间,又是一乐也。馆里设了阅览室,放了桌子椅子,是请人正襟危坐的, 想来读书人当有的姿势该如是——规规矩矩。这种样子看书,人和书就有了 姿势上的规定,规定是我们一生都离不开的两个字,并不吓人。可惜斜靠着
看书、叭在地上看书、躺在床上看书、坐在树下看书、边吃东西边看书的乐
趣在图书馆内都不能达到了。我爱音乐,却不爱去听音乐会大半也是这个理 由。
图书馆其实已经够好了,不能要求再多。只因为我自己的个性最怕生
硬、严肃和日光灯,更喜深夜看书,如果静坐书馆,自备小台灯,自带茶具, 博览群书过一生,也算是个好收场了。
心里那个敲个不停的人情、使命、时间和责任并没有释放我,人的一 生为这个人活,又为那个人活,什么时候可以为自己的兴趣活一次?什么时 候?难道要等死了才行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就——不太向人借书回 家。借的书是来宾,唯恐招待不周,看来看去就是一本纸,小心翼翼翻完它,
仍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不能入化境。
也不喜欢人向我借书。每得好书,一次购买十本,有求借者,赠书一 本,宾主欢喜。
我的书和牙刷都不出借,实在强求,给人牙刷。 人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偏要二分。其实行路时更可兼读书,候机室
里看一本阿嘉莎·克利丝蒂,时光飞逝。再回来说图书馆。
知道俞大纲先生藏书,是在文化大学戏剧系国剧组的书馆里。初次去, 发觉《红楼梦》类书籍旁边放的居然是俞先生骨灰一盒,涔然心惊,默立良 久,这才开框取书。
那一次再看脂砚斋批的红楼,首页发现适之先生赠书大纲先生时写的 话,墨迹尚极清楚,而两人都已离世。这种心情之下遇到书,又有书本之外
的沧桑在心底丝丝的升上来。大纲先生逝后赠书不能外借,戏剧系守得紧,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