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来不及出招,就莫名其妙的败了!大骂子默不够江湖义气。叶鸣和钟舒奇, 摆明了是追子璇的,此时隔岸观火,幸灾乐祸,把沈致文和陆秀山大大调侃 了一番。子璇眉开眼笑,真正是乐在心头。梅若鸿的感觉最复杂,酸甜苦辣, 百味杂陈,简直不知该如何自处,当大家又笑又闹又起哄时,唯独他最沉默。 子璇爽朗的笑着,嚷着说:“好了!好了!我看啊,芊芊搅乱的这一湖水, 终于平静下来啦!不过,”她看着若鸿,笑着问:“你怎么不讲话,难道在闹
‘失恋’吗?”若鸿一惊。芊芊忍不住去看若鸿,两人目光一接,就又都迅 速的转了开去。“在这世界上,有人‘得意’,总有人‘失意’!”若鸿苦涩的 一笑,半真半假的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子璇大笑了起来,一面 笑,一面敲着若鸿的肩说:“少来了!给你一根杆子,你就顺着往上爬!还
‘斯人独憔悴’呢!君不见,今日醉马画会,‘人人皆憔悴’,‘个个都寂寞’ 吗?”子璇此话一出,大家叫嚷得更厉害了。叹气声,跌脚声此起彼落。最 后,闹得子默摆酒请客才了事。
那夜,子默在烟雨楼靠湖的那间“水心阁”里,摆了一桌非常丰富的 酒席,实践当初“赢了的人,要请大家喝酒”的诺言,芊芊也参加了。酒席 刚摆好,又来了个意外的穷人,那人竟是谷玉农!他带着一脸的憔悴和祈谅, 低声下气的对大家说:“这样的聚会,让我也参加,好不好?给我一个忏悔 的机会,让我了解你们,好不好?”自从大闹烟雨楼,害醉马画会的会员集 体入狱以后,这谷玉农隔几天就来一趟烟雨楼,又道歉又求饶,希望能重新 获得美人心。子璇对他,是几百个无可奈何。众人对他,全没有好脸色。但 他这回改变了策略,一切逆来顺受,不吵不闹,这样的低姿态,使子默也没 了辙。其实,这谷玉农也不是“恶人”,更非“坏人”,他只是不了解子璇, 又爱子璇爱得发疯,才弄得自己这样做也不对,那样做也不对。
结果,这晚的宴会,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状况,大家都酒到杯干, 没一会儿就都醉了。正像沈致文说的:“今天完全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而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真的!若鸿一直闷着头喝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 芊芊心事重重,只要有人跟她闹酒,她就“干杯”,害得子默抢着去拦酒, 抢着去干杯,喝得脸红脖粗。沈致文和陆秀山是“失意人”,自然“失意” 极了。这钟舒奇和叶鸣,看到谷玉农加入,就都“不是滋味”。而谷玉农, 见子璇对别人欢欢喜喜,唯独对自己就没好脸色,心情更是跌落谷底。
这样的酒席,还没有吃到一半,大家已经东倒西歪,醉态百出,醉言 醉语,全体出笼。
但是,那夜的宴会,却有一项“意料之外”的收获。原来,当大家都
已半醉的时候,钟舒奇忽然满斟了一杯酒,走到谷玉农面前,诚挚已极的说: “玉农,我代表全体醉马画会的会员,敬你一杯,我先干了!”他一口喝干 了杯子,更诚恳的说:“这些年来,大家对你诸多的不友善,是我们不对! 对不起!”“怎么,怎么??”谷玉农太意外,竟结舌起来。
“玉农!”钟舒奇继续说:“看在我们大家的份上,请你‘高抬贵手’,放
了子璇吧!”谷玉农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反应,子璇眼眶一热,眼泪就成串 的滚落出来。芊芊见子璇哭了,就奔上前去,用双手拥着她,眼泪也扑簌簌 的滚落。所有的人都震动了,顿时纷纷上前,纷纷对谷玉农敬酒。
“玉农,你就快刀斩乱麻,把这段不愉快的婚姻,斩了它吧!你还给子 璇自由!”子默说。
“结束一个悲剧,等于开始一个喜剧呀!”若鸿说。
“长痛不如短痛,你们已经彼此折磨了四年,还不够吗?可以停止了!” 叶鸣说。“就凭你谷玉农这样的人才,还怕找不到红颜知己吗?为什么要认 定子璇呢?”沈致文说。
“如果你肯放掉子璇,我们醉马画会就交了你这个朋友!”陆秀山豪气干 云的说:“从此欢迎你,和你结成‘生死之交’!”“对!对!对!”众人齐声 大吼。
谷玉农四面张望,看到一张张诚挚的、请求的脸孔,再看到哭得唏哩 哗啦的子璇和芊芊,他的心都冷了、死了。他激动起来,情难自已:“子璇,
你说一句话!我现在要你一句话!你非跟我离婚不可,是不是?”子璇掉着 泪,哀恳的看着谷玉农。
“玉农,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你就让我去过我自己的日子吧!”谷 玉农再环视众人,废然长叹:“好好好,看样子你们要剔除我的念头,简直
是‘万众一心’!算了算了,子璇,我就成全了你吧!”他抬头大声的喊:“趁
我的酒还没有醒,还不快把纸笔拿来呀!等我的酒醒了,再要我签这个字, 可就比登天还难了!”大家都惊喜交集,不相信的彼此互视。然后,好几个 人同时奔跑,拿纸的拿纸,拿笔的拿笔,拿砚台的拿砚台,磨墨的磨墨?? 子璇怔怔的站在那儿,一脸做梦般的表情。谷玉农提起笔来,就一挥而就:
“谷玉农与汪子璇,兹因个性不合,无法继续共同生活,彼此协议离婚,从
此男婚女嫁,各不相涉!”他在证书下面,郑重的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递 给子璇,子璇也签了字,然后,参与宴会的其他七个人都签名作为见证。等 到字都签完了,子璇忽然就奔上前去,拥住谷玉农,感激涕零的说:“谢谢 你!谢谢你这样心平气和的成全了我,放我自由,我说不出有多感激!
玉农,我答应你,做不成天长地久的夫妻,我要和你做天长地久的朋
友!”说完,她情绪那么激动,竟在他面颊上印了个吻。
“结婚四年来,第一次看到你对我这么好??早知道这样,我早就该签 字离婚了!”“谷玉农万岁!”叶鸣举手狂呼。一时间,众人响应,大家的手 都举起来了,都高呼着:“谷玉农万岁!”谷玉农站在那儿,忽然间觉得自己 做了件好“伟大”的事,竟飘飘欲仙起来了。谷玉农和子璇的婚姻关系,就 在这次宴会中结束了。子璇像飞出牢笼的鸟,说不出有多么快活。而谷玉农, 在以后许多日子里,都怀疑这次“杯酒释夫权”是不是自己中了计?但是, 子璇很守信用,从此,他在醉马画会中,从“不受欢迎的人物”,转变成“受 欢迎的人物”,他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且,萌生出一种新的的希望来: 只要男未婚,女未嫁!他可以继续追求她呀!说不定,子璇兜了一个大圈子, 还回到他怀里来呢?
7
那晚,宴会结束的时候,夜色已深,是子默把芊芊送回家的。芊芊已 脚步蹒跚,醉态可掬。
杜世全和意莲在客厅中等待着芊芊。见到芊芊发鬓已乱,满面潮红, 眼角唇边,全漾着酒意。杜世全已经火冒十八丈,碍着子默在场,强抑着怒
气。意莲又着急又担心,不住看看世全,又看看子默和芊芊,就怕杜世全会
当着子默的面发作起来。子默倒是大大方方,彬彬有礼的。虽然也喝了过多
的酒,但他对杜世全和意莲仍然执礼甚恭,而且是不亢不卑的:“杜伯伯、 杜伯母,对不起,这么晚才把芊芊送回来。因为画会中有聚餐,大家都好喜 欢芊芊,实在不舍得让她早回家。请你们千万不要责备芊芊,如果要怪罪, 就怪罪我吧,是我设想得不够周到。”他凝视着杜世全,微微一弯腰,坦率 的再说了几句:“最近,我和芊芊常常在一起,真佩服你们教养了这么好的 一个女儿!改天,我会正式拜访!不打扰你们了!”子默行了礼,转身就走 了。
杜世全怒瞪着芊芊,眼中冒着火。芊芊一看情况不妙,只想溜之大吉。 才举步上楼,杜世全就吼着说:“你给我站住!”芊芊只好站住,被动的看着 杜世全。
“你说说,你最近到底在做些什么?”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爱上了 一个男孩子,他的名字叫梅若鸿,可是他不要我,反而把我推给汪子默,所
以,我的人和汪子默在一起,我的心想着梅若鸿。我已经掉入油锅里,快被
煎透了,快被烤焦了,快被炸得粉身碎骨了??她当然无法说出这些话。咬 咬嘴唇,她心中绞痛了起来,眼中就迅速的充泪了。一句话还没有说,泪珠 已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意莲急忙拦过来,用手搂着芊芊,对世全哀求似的说:“你 就不要再说她了嘛!”“我说她了吗?”杜世全又惊又怒。“我一句话都没说,
她就开始掉眼泪!”他瞪着芊芊:“杭州小得很,他们醉马画会又很有名,全 是些放浪形骸,不务正业的疯子!你要学画,我没有理由不许,你如果想嫁 给汪子默,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从今以后,你也不要再跟这些声名狼藉 的艺术家鬼混了,免得弄得身败名裂!你还没许人家呢,这个样子,还有哪
个好人家会要你?”“世全,少说两句吧!”意莲拉着芊芊,就把她拖上楼去,
一边走一边低低叽咕:“汪子默好歹也是个知名画家,年轻有为,家世也不 错,长相也满讨人喜欢??干麻发那么大脾气呢?”意莲一边说着,已拖着 芊芊上了楼。走进芊芊的卧室,意莲就忙忙的把房门一关,对芊芊急切而安 慰的说:“你不要急,你不要怕,快告诉娘,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了汪子默?
你尽管告诉我,我会跟你爹去争取的!”“娘啊!”芊芊大喊了一声,就一把
抱住了意莲,一任自己的泪水疯狂般滚落。她无助的、怕恐的、悲切的嚷了 出来:“不是汪子默,是梅若鸿啊!”“梅若鸿?”意莲大吃一惊,见芊芊哭 得如此悲切,吓得六神无主了。“谁是梅若鸿?他欺负了你吗?他占了你的 便宜吗?他是什么人?”“他根本不屑欺负我,不屑于占我便宜,他不要我,
他眼中根本没有我啊!”意莲怔怔的站着,听不懂,也搞不清楚,整个人都
傻住了。宴会后的第三天,是醉马画会聚会的日子。芊芊没有出现,她家的 管家永贵,送了一封信过来。信封上写的是:“醉马画会全体会员收”。大家 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子璇急忙抽出信笺来,朗诵给大家听:“子 璇、舒奇、致文、秀山、叶鸣、子默、若鸿,你们好!当你们收到这封信时,
我已经离开杭州,去上海了。我将在我爹的公司里,学习有关航运的事情,
暂时不会回杭州了。 你们一定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我一时也很难跟大家说
清楚我的原因。总之,太复杂了,剪不断,理还乱!”大家都一脸困惑,一 脸沉重。子默皱紧了眉头,若鸿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子璇看了看大家,又
继续念:“仔细思量,愁肠百折。只好抛下一切,离开一阵。也许一段时日
后,再面对各位,已是云淡风轻,了无挂碍??我亲爱的好朋友们!我在这
里诚心祝福你们在人生的旅途上,都可以追寻到你们所要追寻的!芊芊,五 月十日于灯下。”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都迷糊了。只有若鸿,眼光落在 窗外遥远的地方,内心思潮澎湃,激动而怆恻。子默脸色发青,眼神阴郁。 “怎么会这样?”他大惑不解的。“什么剪不断,理还乱?什么云淡风轻, 了无挂碍,简直像打哑谜嘛!”他抢过信来:“让我再看一遍!”“子默,”陆 秀山说:“是不是你那晚送芊芊回家,让她爹娘有了某种看法??”“对了!” 叶鸣接口:“她那个家庭,肯定对搞艺术的人有成见,所以,就把芊芊押到 上海去了。”叶鸣这样一说,大家都认同了。立刻,大家讨论着各种可能性, 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都猜测芊芊是“被迫”带走了。子默把信来来回回看了五六次,脸色 一次比一次凝重。最后,他长叹了一声,说:“她这封信,短短数字,欲语 还休!她不是被迫走的,她是自愿放逐的!也许,我认识芊芊还很肤浅,我 不曾深刻的了解她,不曾进入她内心深处??也许,她要给自己一段思考的 时间??这表示她并没有完全接受我!否则,她至少可以给我一封私人的信, 写得清楚一点!”“哥,不要泄气!”子璇热烈的说:“芊芊或者是被我吓住了, 对婚姻大事,有些迷惑。家庭的阻力一定也同时存在,她毕竟只有十九岁, 穷于应付,就暂时一走了之。好在,上海又不远,坐它一夜火车就到了。看 你艺专教的课能不能找人代教,或者,等放暑假之后,你可以去上海找她呀! 至于目前,你只好多写写信,发动情书攻势,我相信,真情可动天地!芊芊, 她想明白了,就会回来的!”“是啊!”钟舒奇拍拍子默的肩:“我从没有看到 你被任何事情难倒,这件事你一定会成功的!”“何况,”沈致文说:“还有我 们这么多的好友,在支持你!”梅若鸿不言不语,仍然注视着窗外的云烟深 处。那云烟深处,是茫茫的水,茫茫的天。
一连好些日子,梅若鸿神思恍惚。他不眠不休的画着画,背着画架跑 遍了整个西湖区。
每夜每夜,他不能睡,点着灯,他从黑夜画到天明。几日下来,他已
经把自己弄得满面于思,形容憔悴。这夜,他筋疲力尽,趴卧在床上,他一 点力气都没有了,闭上眼睛,他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睡梦中,他觉得有一双女性的手,缠绕着自己的脖子,有两片女性的 嘴唇,温润的轻触着自己的额。他一惊,醒了,转过身子,他看到子璇笑吟 吟的、情思缠绵的脸。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她温柔的问,怜惜的用手揉揉他零乱的 头发:“我把你散了一地的画,都收拾好了!你需要这样没命的画吗?你知
道吗?你把自己都画老了!”“别理我!”若鸿有气无力的说:“让我自生自灭 吧!”“怎么了?在生气啊?”“嗯。”“跟谁生气啊?”“跟我自己生气!”他 转开头去:“我这个人,莫名其妙、糊里糊涂、自命潇洒、用情不专、一无 是处,简直是个千年祸害,我烦死我自己了!”“嗬!”她笑了。“你还真会用
成语啊,四个字四个字接得挺溜的!”她低头凝视他,长睫毛扇啊扇的,一
对妩媚的眸子里,盛满了醉人的、醇酒般的温柔。“你也知道你是个千年祸 害呀?被你祸害的人还不少呢,是不是呀?”“我??”他愣着。“你到杭州 来之前,祸害了谁,我管不着,到杭州之后,你一直在祸害我??”“子璇!” 他惊叫,从床上坐起身子,真的醒了。
“把你吓住了?”她笑着问:“别紧张,跟你开玩笑的!离婚是我自己的
事,我早就要离婚了!我决不会把离婚的责任归给任何人!”她眼波流转,
风情万种。“我知道,没有一个女人能留住你,也没有一个女人能拴住你。 你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正是我向往的境界呀!现在的我,好不容易解 脱了,自由了,这种感觉太好了!我这才深深体会出你的境界!哦,若鸿, 让两个崇尚自由的灵魂,一起飞翔吧,好不好?好不好?”她俯下头去,将 嘴唇贴在他额上,再贴在他眉尖,再贴在他眼皮上,再贴在眼皮上,再贴在 他鼻尖??她的呼吸热热的吹在他脸上,她那女性的、温软的胴体,贴着他 的肌肤。那强大的诱惑力,使他全身发热,每根神经,都紧绷起来。“不! 不!”他挣扎着:“子璇,躲开我,躲开我??”“我不要躲开你,我这么喜 欢你,怎能躲开你呢?你早就知道,我对你用情已深了。如今再无顾忌,我 已经没有丈夫了。让我们大胆的、尽情的去爱吧!让我们享受青春,尽情的 活吧!”她继续吻他,面颊、耳垂、颈项??“不要!子璇,”他情怀激荡, 不能自已。“我只是个平凡的男人,现在的我,寂寞而又脆弱,寒冷而又孤 独,你带着这么强大的热力卷过来,我??实在无法抗拒呀??”“那么, 就不要抗拒,只要接受!”她说着,嘴唇已贴住了他的唇。像是一把熊熊的 火,突然从他体内燃烧起来,迅速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已变成一 团火球,再也没有思想的余地。他的双手,他的双脚,全成为火舌,无法控 制,就这样把她盘蜷吞噬了起来。
他们相拥着,滚进了床内。
8
六月,天气骤然的热了。芊芊离开杭州,已经足足一个月了。一清早, 若鸿就背着画架,上了玉皇山。一整天,他晒着大太阳,挥汗如雨的画着画。 画得不顺手,就去爬山。爬到玉皇山的山顶,他眺望西湖,心中忽然涌上一 阵强大的哀愁,和强大的犯罪感。“梅若鸿!”他对自己说:“你到底在做些 什么?既不能忘情于芊芊,又不能绝情于子璇,还有前世的债未了,今生的 债未还,梅若鸿,你不如掉到西湖里去淹死算了!要不然,从山顶上摔下去 摔死也可以!”他没有掉进西湖,也没有摔下山去,更没有画好一张画。黄 昏时分,他下了山,带着一身的疲惫与颓唐,他推开水云间虚掩的房门,垂 头丧气的走了进去。立刻,他大大一震,手中的画板画纸,全掉到地上去了。 窗边,芊芊正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披着一肩长发,穿着件紫色碎花 的薄纱衣裙。一对盈盈然的眸子,炯炯发光的看着若鸿,嘴里透着一股坚决
的意志。
“芊芊!”他不能呼吸了,不能喘气了。“怎么是你?你从上海回来了! 我??简直不能相信啊!”“是的,我来了!”芊芊直视着他:“我从上海回家, 只休息了几分钟,就直奔水云间而来!你的房门开着,我就站在这儿等你, 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我不明白,我不懂??”他困惑的,惊喜交集,语 无伦次。“你不生我的气?你还肯走进水云间??”“我曾经发过誓,我再也 不要走进水云间!”她打断了他,接口说:“但是,我又来了!因为,这一个 多月以来,我在上海,不论是在街上、办公厅、外滩、桥上,或是灯红酒绿 的宴会里,我日日夜夜,想的就是你!我思前想后,把我们从认识,到吵架, 细细想过,越想我就越明白了!我不能逃,逃到上海有什么用?假若我身上、
心上,都刻着梅花的烙印,那么,我怎样也逃不开那‘梅字记号’了!”“梅 花的烙印?”他怔忡的、迷惑的问。
“是啊!我们都听过‘梅花烙’那个故事,以前的那个格格,身上有梅
花的烙印,那是她的母亲为她烙上去的,为了这个烙印,她付出了终身的幸 福!而我的烙印,是我自己烙上去的,为了这个烙印,我也愿意付出我的终 身幸福!”“烙印?”他呆呆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烙印?”“每次看你为子璇 作画,我充满了羡慕,充满了嫉妒!现在,我来了!我不想让子璇专美于前,
所以??”她停止了叙述,盈盈而立。蓦然间,她用双手握着衣襟,将整件
上衣一敞而开,用极其坚定、清脆的声音说:“画我!”若鸿震动的看过去, 只见她肌肤胜雪,光滑细嫩。她上身还穿着件低胸内衣,在裸露的左边胸部, 竟赫然有一枝娇艳欲滴的红色梅花!”“芊芊,这是什么?”他吓住了,太震 惊了。“谁在你胸口画上一朵红梅?”“你看清楚!”她向他逼近了两步。那
朵红梅离他只有几寸距离了。“这不是画上去的!这是上海一位著名的文身
艺术家,为我刺上去的!”“什么?”他哑声喊,瞪着那朵红梅,这才发现, 那红梅确实是一针针刺出来的,刺在她那白白嫩嫩的肌肤上,怵目惊心。 “你??”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都晕了,眼睛都花了。“你居然敢这样 做!你??你??”“梅若鸿,”她一字字的念,语声铿然:“梅是你的姓,
鸿与红同者,暗嵌你的名字。
我刻了你的姓名,在我的心口上,终生都洗不掉了!我要带着你的印 记,一生一世!”她深吸了口气:“现在,你还要赶我走吗?你还要命令我离 开你吗?你还要把我推给子默吗?”他瞪着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还能做什么。他一动也不动的站着,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似乎过了几世纪
那么长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内心深处“绞”了出来:“芊芊!,你这
么勇敢,用这么强烈震撼的方式,来向我宣誓你的爱,相形之下,我是多么 渺小、畏缩和寒伧!如果我再要逃避,我还算人吗?芊芊,我不逃了!就算 带给你的,可能是灾难和不幸,我也必须诚实的面对我自己和你——芊芊, 我早已爱你千千万万年了!
我愿意为你死!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愿意为你死去!”“我不要你死去,
只要你爱我!”她喊着,带着那朵红梅,投进了他的怀里。他紧紧的、紧紧 的、紧紧的拥着她。泪水,竟夺眶而出了。这是他成长以后,十年以来,第 一次掉眼泪。
子璇在三天以后,才发现芊芊回来了。 是若鸿亲口告诉她的,在水云间外,西湖之畔,他们站在湖边。他以
一种坚决的、诚挚的、不顾一切的神情,述说了他和芊芊的故事,述说了芊 芊的归来,述说了芊芊的那朵红梅。子璇倾听着,眼珠漆黑迷□,脸色苍白 如纸。她不愿相信这个,她不能相信这个,她不敢相信这个,她也不肯相信 这个??但她在若鸿那样认真的陈述中,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假不了!
“你拒绝了芊芊,然后芊芊去和我哥谈了一场假恋爱,然后你再和我好,用
我填充芊芊留下的空白,是这样吗?”她尖刻的问:“是这样吗?”“不!你 不可以这样说!”他歉疚的、痛楚的说:“一切发展,都不在我们预料之中, 就是这样发生了!子璇,我好抱歉??”“别说抱歉!”她大声的打断他,激 动得无法自持。“你们玩弄了我的感情,也就算了,反正汪子璇犯贱,自作
孽,不可活!但是,为什么去欺骗我哥?你难道不明白,他是认死扣的,你
们会要了他的命的!”她愤愤的一跺脚,耻辱的泪,就不争气的冲进眼眶中。
“梅若鸿,你是怎样一种魔鬼,你亲口说你不会追芊芊,你把我们兄妹全引 入歧途??现在,你就这样轻松的来对我‘告白’,你一点都不怕伤害我?” 他扯头发,敲脑袋,慌乱得手足失措。
“我怕。我怕极了!”他坦率的说:“我怕伤害你,也怕伤害子默,但是, 我已别无选择!逼到最后,我只能‘忠于自己的感情’了!”“好一句‘忠于 自己的感情’!”她咬咬牙,从齿缝中迸出了这句,她的眼光死死的盯着他: “现在你会说这句话,一开始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把她推给子 默?”“因为我怕伤害芊芊呀!”他叫着说:“她那样完美,那样高贵??而 我是这样放荡不羁,家无恒产,我又??我又??”他欲言又止,猛敲着自 己的脑袋。“我怕带给他灾难和不幸呀!”“你现在就不怕带给她灾难和不幸 了?”“我还是怕!”他诚实的说:“但是,爱和怕比起来,爱比怕多,我愿 意去试,去试着给她幸福??”“好!很好!”她点点头:“芊芊纯洁,芊芊 高贵,芊芊完美,芊芊还刻了你的印记出现??其他的人,全黯淡无光了!” 她瞪着他,像瞪着一个来自外太空的怪物。“你怕这个,你怕那个,忽然间, 你又不怕这个,你又不怕那个??怎样解释对你有利,你就怎样解释!脸不 红,气不喘!你是个怪物!你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千年祸害!是个自私、虚 伪、没有责任感的千年祸害!”喊完,她掉转头就飞奔着跑出那篱笆院。若 鸿仍呆呆的站着,被她这几句“一针见血”的“指责”,刺得体无完肤,无 法动弹了。
子璇一路哭奔进了烟雨楼。她不想哭的,但是,她太激动了,太伤心 了,太悲愤了,太羞辱了??她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这样一哭进烟雨 楼,“一奇三怪”全吓傻了,奔过来围绕着她,东问西问。子默也被惊动了, 跑到回廊里来抓住她:“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急切的问。
“哥哥!”她痛喊出声了:“芊芊回来了!你还一点都不知道吗?她在她 胸口的肌肤里,刺了一朵红梅回来!听清楚,是用针一针针刺出来的红梅花! 你知道红梅的意义吗?红若梅,梅若鸿呀!”子默震惊的瞪着子璇,脸色立 刻变得惨白,但他还没听懂,没弄明白。
钟舒奇已摇着子璇说:“你亲眼看到的吗?你怎么知道?”“梅若鸿告
诉我的!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芊芊用这么强烈巨大的震撼来震醒他,所以, 他醒了,他和芊芊相爱了,他们什么都不顾了!哥,你懂了吗?别再作傻瓜 了!别再作梦了!”说完,她甩开众人,奔进屋里去了。
“我不相信??”他喃喃的说:“我要去问芊芊,除非我亲眼看见,亲耳 听见,我不能相信??”子默立刻去了杜家,正好杜世全不在家,他顺利的
约出了芊芊。驾着马车,他把车子直驰往郊区的一个树林里,一路上什么话 都不说。芊芊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中七上八下,什么话 都不敢说。
到了树林里,子默停住马车。四野寂无人影,只有蝉声,此起彼落的 在树梢喧嚣着。
“好了!”子默阴沉的、冷冷的说:“你可以告诉我了,这一切到底是怎 么回事?”芊芊无助的、哀恳的看着子默,眼中盛满了歉疚和祈谅,她的声 音低低的、害怕的:“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去上海??因为我不能再骗 你,也不能再骗自己了??”“我不懂!”他瞅着她,越看就越激动,越看就
越悲愤。“你说的什么鬼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他伸出手去,一把扯住了
她的衣襟:“你给我看看,你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刺青,什么红梅??也许
看到了,我就明白了??”说着,他用力一扯,“唰”的一声,她左襟的衣 服被扯开了。芊芊慌忙用双手护着胸口,哭着喊:“子默!你怎么可以这 样??”“让我看呀!”子默的脸色,由苍白而涨红,目眦尽裂。伸出手去拉 她遮在胸前的手:“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么强烈的感情,有多么深刻的爱! 让我看啊,你怕什么?你一针一针刺在身上,不就是要向世人宣告你伟大的 爱情吗?你又何必再遮遮掩掩呢??”“好!”芊芊挣扎不开,就豁出去了: “你要看,就给你看!”她拉开衣襟,露出了红梅。
子默瞪着那雪白肌肤上,殷红如血的梅花。像一个焦雷在他眼前蓦的 炸开,炸得他四分五裂了。
“果然是一朵红梅!”他呐呐的说:“怎会有个女子,愿在自己身上,刺 一朵红梅??”他不相信的看她的脸:“原来,你爱他有这么深,这么深 了??”“子默,”她流着泪,哀恳的瞅着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
道你对我用情已深,我几次三番要对你说明实情,却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但是,我现在想清楚了,我再不悬崖勒马不行了!趁着大家还没掉到谷底以 前,赶快把真相告诉你??这样,总比大家都摔得粉身碎骨,来得轻微多了, 是不是?”子默掉开眼光,不再看芊芊,而看着茂林深处,眼中,透着一股 冷幽幽的寒气。尽管是六月天,芊芊却被这样的眼光,弄得全身冰冷,寒气
透骨。
“你认为我还在崖上吗?他冷幽幽的说:“你认为只要你‘勒马’,就没 有人摔跤了吗?太晚了!来不及了!我早就跌落谷底,已经粉身碎骨了!”“来 得及来得及!”芊芊哭着说:“请你原谅我!”“原谅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 你!就和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梅若鸿一样!”他抬头看天,轻声念了两句诗:“我 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跳上驾驶座,重重的一拉马缰。“走吧! 我送你回家,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回家!”马蹄响起,马车向前滚滚而行。 芊芊握着胸前的衣襟,真是愁肠百折,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9
“红梅”的事件,并没有到此结束。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杜世全带着他的三姨太素卿去赴宴会,酒席未终
了,他就气冲冲的回家了。
客厅里,小葳正缠着丫头春兰下象棋,意莲在一旁观看。杜世全寒着 脸,撞开门长驱直入。意莲被他的神色吓住了,跳起身子问:“怎么了?你 怎么提早回来了??”“芊芊呢?”杜世全在叫着:“芊芊在哪儿?”“在?? 在??”意连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在她房间里呀!”“好,很好!”杜世全
跨着好大的步子,乒乒乓乓的冲上楼去。意莲跟在后面追上去。素卿扭着身
子,姗姗然的,从容不迫的走在最后,脸上带着个“看好戏”的神情。小葳、 福嫂和丫头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芊芊正在房里,拿着那个梅花簪想心事。 房门“砰”然一声,被撞开了。杜世全冲了进去,“啪”的一声,就把
一卷报纸,摔在芊芊脸上。嘴里恨恨的、愤怒的大声嚷着:“你做的好事!
我杜世全半生辛劳、一世英名,就这样叫你这个好女儿,一夕之间给毁了!
你还要不要我出去做人?要不要我去和人家平起平坐谈生意?人家一句:你 女儿真是一代奇女子啊!女中豪杰啊!新时代的新女性啊!就可以把我击倒 了!你知不知道啊?”芊芊急忙抓起那张报纸,一看,是一份文艺报,上面 有个“艺文轶事”的专栏,用好大的标题,印着:“千金之女为爱文身,红 梅一朵刻骨铭心”她大吃一惊,心慌意乱的去看那内容,报上竟把杜世全的 名字,杜芊芊的名字,醉马画会和梅若鸿的名字,全登了出来。以“艺坛佳 话”的口吻,略带讽刺的写“今日的新女性,标新立异已不希奇,自由恋爱 也不希奇,一定要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才能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芊芊 看着,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意莲抢过报纸去看,不相信的、害怕的问:“什 么叫文身?什么叫红梅?”“什么叫纹身?什么叫红梅,我也不知道啊!”杜 世全大吼着:“让你的女儿来说啊!”他一把抓起芊芊,疯狂般的摇撼着她: “文身!我只有在洋鬼子水手身上,才看到那个东西!你去一趟上海,什么 正经事都没学到,难道你竟然学会了文身?我不相信你堕落到这个地步了! 你给我看,红梅在哪儿?在哪儿?”芊芊被他摇得头晕脑胀。意莲急切的去 抓杜世全的手:“世全,你冷静一点,你听芊芊说呀!”她又去抓芊芊的手: “芊芊,快告诉你爹,这都是那些小报胡诌出来的,你决不会去文身的,是 不是?芊芊,快告诉你爹!你说呀!说呀!”芊芊奋力挣脱了父母的手,她 倒退了一步,抬着头,昂着下巴,她以一种无畏无惧的神情,一种不顾一切 的坚决,勇敢的说:“对!我已经在胸前刺上了梅若鸿的图腾,以表示我永 无二心的坚贞!”说着,她解开上衣,露出了那朵红梅。
“天啊!”意莲快要晕倒了,她脚步不稳的冲上前去,拉着芊芊的手,就 想往浴室拉去。“赶快去洗掉它!”“洗不掉了!”芊芊又往后一退:“它一针 一针刺在我的皮肤里,终生都洗不掉了!”杜世全瞪视着那朵红梅,气得快 要发疯了。他一步一步走向芊芊,这个他深引为傲的,才貌双全的女儿。他 看了她好半晌,然后,他举起手来,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
“我杜世全怎会有你这样一个胆大妄为,不顾廉耻的女儿!你以为这是 新潮浪漫,美艳绝伦的事吗?这只是下流无耻,幼稚透顶的行为!你气死我 了,你真的气死我了??”他举起手来,又给了她一耳光。这一动手,就控 制不住了,他劈头劈脸的对她打了过去。“我真想打死你,打死你??”“不 要不要!”意莲痛哭起来了,一面哭着,一面去抱住杜世全的手。“我给她洗 掉!
我用刷子刷,用药草泡,用皂荚来刮??”“你这个笨女人!”杜世全 把意莲重重一推。
“什么叫刺青,你不懂吗?古代只有犯重罪的人,才刺上这个,因为终 生都洗不掉!”他指着芊芊:“她却把这罪恶的标记,刺在自己身上!”他再 指着意莲:“你是怎样的母亲!你从不管教她,从不教育她吗?”“爹!”芊 芊喊:“这是我自己的事,跟娘无关,你打死我好了,不要迁怒于娘!”“什
么叫你自己的事?”杜世全一直问到她脸上去。“整个杭州市都当是我杜世
全的事来讨论!你生为杜家人,你就得背负杜家给你的一切,这比‘刺青’ 还牢固,因为它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摆脱不掉,也挣扎不开,你懂不懂! 好!”他大大喘口气,坚决的说:“不管红梅洗得掉还是洗不掉,不管你是刺 了一朵红梅,还是几百朵红梅,你从今以后,不许和醉马画会任何一个人来
往,不许和梅若鸿再见面!”他一拉意莲:“你给我出来,让她一个人关在这
房里闭门思过!”“爹!”芊芊凄声一喊,再怎么倔强,此时全化为恐慌,她
双腿一软,就对杜世全跪了下去:“爹!你原谅我!我实在爱梅若鸿爱得太 苦太苦了,我逃到上海,也逃不掉这份刻骨的思念,爱得没有办法,才会去 刺红梅!爹,请你看在我这份痴情上,成全我们吧??”“成全!”杜世全嘶 吼着:“你还有脸跟我说成全?我永远不会成全你们!永远永远不会,而且, 我会要梅若鸿为这件事付出代价,你等着瞧吧!”吼完,他拖着意莲,把意 莲硬给拖出了房外。门口,看热闹的小葳、福嫂、卿姨娘、丫头仆佣,全部 后退。杜世全“砰”的关上了门,扬着声音喊:“永贵!大顺!阿福??给 我拿铁闩来!”当晚,他在门上加了三道铁闩,重重闩住。再用三个大锁, 牢牢锁住,把钥匙放在自己身上。意莲哭叫着说:“你要饿死她吗?你要置 她于死地吗?”“把食物从门缝里塞进去!”杜世全说:“她死不了!就算她 会死,也让她死在家里,免得死到外面去丢人现眼!”芊芊就这样被囚禁了。 若鸿知道芊芊被囚禁,是福嫂来报信的。福嫂是给芊芊送食物时,被 芊芊在门缝中低声恳求,给求得动了心。匆匆赶到水云间,她慌慌张张的说 了几句话,就转身跑掉了。她说:“小姐要你保持冷静,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因为老爷在气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要你这几天小心一点,最好住到 朋友家去避避风头!小姐暂时不能来看你了,要我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原 因,免得胡思乱想!她还说,她会想办法的,要你千万忍耐!”福嫂走了。 若鸿呆呆站着,他怎能忍耐呢?着急、担心、怜惜、无助??各种情绪,把 他紧紧包裹着,他所有的思想和意志,都只有一句话:要救芊芊!但是,怎 么救呢?杜世全家户森严,自己要进那扇大门,恐怕都不容易,就算进去了, 又能怎样?他想不清楚了,也没时间多想了,他骑上了脚踏车,奋力的踏着,
直奔烟雨楼。
“子默!”他站在画室里,面对所有画会的老友们,着急的大喊着:“我 知道我现在没什么脸面站在这儿求救!我知道大家对我已经有了成见??但 是,我走投无路了!芊芊给她的爹关起来了!我求求大家,拿出我们的团队 精神,看在芊芊曾经是我们大家的朋友份上,一齐去杜家,说不定可以救出 芊芊来!”子默、子璇、和那“一奇三怪”,全体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
空气僵硬。子默子璇的脸色尤其难看。
“我现在整个人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了!”若鸿强捺住自尊,低声下气的 说:“子默,芊芊的爹一直很敬重你,上次才肯打电话给警察厅长,救我们 出狱!假若我们全体去一趟,他或者会把我们看成一股力量??”子默的脸 色铁青,眼镜片后面,透出幽冷的寒光。
“太可笑了!”他瞅着若鸿:“太荒谬了!你居然还敢走进烟雨楼,要我
去帮你追芊芊,你欺人太甚了!”“是是,我可笑,我荒谬,可是我已经无计 可施了!他们把芊芊关在房里,锁了三道大锁,她在受苦呀!”“她受什么 苦?”子璇尖锐的插嘴:“她在她父母保护底下,会受什么苦?她所有的苦 难就是你!”“对对对!是我是我!可是已经弄成现在这样子了,追究责任也
来不及了!我现在到烟雨楼来求救,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难道你们不再是
我的朋友了吗?”“朋友?简直笑话!”子默一拂袖子,愤然抬头,怒瞪着若 鸿:“你早已把我们的友谊,剁成粉,烧成灰了!现在,当你需要支持的时 候,你居然敢再到烟雨楼来找友谊,你把朋友看成什么?你养的狗么?挥之 即去,呼之即来吗?我告诉你,我们没有人要支持你!”你抬眼看大家:“你
们有人要支持他吗?有吗?”“我认为这是你个人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秀山说。
“对啊!我们总不能打着画会的旗子,杀到杜家去帮你抢人啊!”叶鸣接 口。“就算我们愿意帮你去抢亲,也师出无名啊!”沈致文说。
“我懂了!我懂了!”若鸿废然长叹,踉跄后退:“我和芊芊,已经触犯
天条,罪不可赦了,你们每个人都给我们定了罪,没有人再会原谅我们了! 罢了罢了,我不必站在这儿,向你们乞讨帮助,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杜 家面对自己的问题!”他转过身子,大踏步冲出烟雨楼。
“等一等!”身后有人喊,他一回头,是钟舒奇。
“虽然我不擅言辞,自知没什么份量,但是,我可以陪你去一趟杜家!”
10
当杜世全听永贵通报说,梅若鸿和钟舒奇在门外求见时,他真是又惊 又怒又恨。他从椅子里一跃而起,往庭院里走去,一面对永贵气冲冲的说: “他居然还敢上门?好!把他们带过来,我在院子里见他们!你叫阿福、大 顺、老朱、小方??他们带着人,全体给我在旁边侍候着!我正要去找这个 梅若鸿,没料到他自投罗网!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他是怎样一个三头六臂 的人物!”“世全!世全!”意莲追在后面哀求:“你跟他好好谈,好不好?让 他别再来纠缠芊芊就好了。”“你给我进屋里去!不要你管!”杜世全吼着。 但意莲怎肯进屋里去。这个让她女儿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男人来了,她也 想见一见呀!若鸿和舒奇被带进大门,走过了柳荫夹道的车道,来到屋前那 繁花如锦的庭院里。杜世全站在院中,怒目而视,非常威严,非常冷峻。好 多家丁围绕在侧,人人严阵以待。整个庭院中,有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 气。
“我是梅若鸿,”若鸿对杜世全深深鞠了一躬。“这是我的朋友钟舒奇。 我想,您就是杜伯父了!”“不错!”杜世全愤愤的说:“我就是杜世全!”他 上上下下打量这个“梅若鸿”。只见他满头蓬松的头发,一对深黝的眼睛, 晒得黑黑的皮,穿着件西式衬衫,竟然第一个扣子都不扣,下面是条咸菜干 一样的裤子,还穿了件不伦不类的毛背心。这样的不修边幅,桀骜不驯,杜 世全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就凭这样一副落拓相,居然勾引芊芊做出那么 荒诞的行径来,简直可恨极了。“你来我家,想要做什么?”他大声喝道。 “杜伯父,请你让我见芊芊一面!”若鸿急切的说:“我和芊芊,情投意 合,缘定三生。我们相知相爱,已经难舍难分,请您成全我们!”“嗬!”杜 世全越听越气,脸都涨红了:“你还有脸在这儿高谈情投意合,缘定三生? 谁和你缘定三生?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约之言,你勾引良家女子,做出违 经叛道的事来,让我恨之入骨!你现在还敢在这儿大言不惭,你简直是个不 知羞耻的魔鬼!来人啊!”他大叫。“把他抓住,给我打!”众家丁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的抓住了若鸿,迅速的反剪了他的双手。钟舒奇急忙拦上前去,嚷 着说:“大家有话好说,不要动粗呀!伯父,好歹我们都是知识分子,君子 动口不动手!”“君子!”杜世全怒吼着:“和你们这种人,谈什么君子!”他 指着若鸿的鼻子:“你今天想好好的走出这个门,你就给我发下毒誓,从今 以后不来纠缠芊芊!”“我不是纠缠芊芊,我是爱芊芊呀!”若鸿也脸红脖子 粗的叫了起来,奋力挣扎着:“你不让我见到芊芊,我根本就不会走!别说 还要让我发誓了!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是吗?”杜世全大喝:
“大顺,你们还等什么?给我打!给我狠狠的打!”大顺一拳就挥过去,重 重的打在若鸿的肚子上,又一拳挥向他的下巴,再一拳捶在他胸口。钟舒奇 大叫着,伸出双手去挡:“伯父!若鸿来这儿,原是一番美意??”他的话 还没喊完,已被好几双手,给推翻于地。众家丁围着若鸿,顿时间,拳打脚 踢,打得若鸿跌跌冲冲,好生狼狈。若鸿被这样一阵打,整个人都陷入一种 歇斯底里的状态,他放开喉咙,大声的狂喊起来:“芊芊!你在哪儿?芊芊! 我来看你了!芊芊!你出来!你快出来呀!芊芊!芊芊??”杜世全气得快 要晕了,更大声的嚷着:“打!打!打!狠狠的打!打到他闭口为止!阿福、 小方,你们打呀!重重的打呀!”更多的拳头,像雨点般落在若鸿头上身上, 打得他头昏眼花,七荤八素。意莲扑向杜世全,大喊着:“你疯了吗?打出 人命来怎么办?快住手呀!快叫他们住手呀!”素卿、小葳、福嫂和丫环们 都跑出来看热闹。一时间,院子里大的吼小的叫,又打又闹,乱成一团。在 这团混乱中,若鸿依旧倔强的、嘶哑的声声吼叫:“芊芊??芊芊??你在 哪里?芊芊??”在楼上卧室里的芊芊,被这惨烈的呼叫声惊动了。是若鸿 的声音,他来看她了!她扑向房门,捶打着门,用力拉着门把,狂喊着:“放 我出!爹!娘!福嫂!小葳!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拼命的拉门打门, 那门却纹丝不动。芊芊急得泪流满面了:“天啊!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呀!”整栋屋子里的人,都在庭院里,根本没有人听到芊芊的呼叫声。院子 里,传来了若鸿更加凄厉的嘶喊:“杜伯父,你打不走我!今天就算你把我 打死了,变鬼变魂,我还是要找芊芊!芊芊!
芊芊啊??啊哟??”芊芊快要急疯了,她合身扑在门上,用力撞门, 一下一下,撞得浑身疼痛,那门仍然开不开。她哭着,转身一看,只有一扇 门通向阳台,她就撞开了阳台的门,奔上了阳台。她仆在阳台上对下面一看, 只见永贵、大顺等十几个家丁,正在痛殴若鸿。这一看,她惊得魂飞魄散, 仆伏在栏杆上,她对若鸿没命的大喊:“若鸿!我在这儿!若鸿!若鸿!”若 鸿抬头见芊芊,就更大声的狂叫:“芊芊!我告诉你!我不会屈服的,没有 任何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杜世全见芊芊现身,又见两人隔空呼叫,一 股“生死相随”的样子,更是火高十八丈。他回头对永贵大叫:“去给我拿 根大棍子来!快!”“爹!爹!”芊芊哭着在阳台上奔来奔去,苦无下楼之策, 喊得凄惨已极:“爹!你不要打他!你这样做,我会恨你一辈子!爹!”她见 喊不动世全,又哭着大喊:“娘!娘!
娘!救救我们吧!”“世全!”意莲几次三番被世全推了开去。“你就放 了他吧!我求求你呀!”永贵已拿了一根大棍子来。钟舒奇见情况恶劣已极, 大喊着:“若鸿!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住口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 杜世全夺过木棍,其势汹汹的走向若鸿:“你说!你还要不要纠缠芊芊??” “我就是要纠缠芊芊,我缠她一辈子,爱她一辈子,你就是拿一百根,一千 根木棍来,也打不走我!”“你狠!你有种!你会撒赖,你会撒泼??”杜世 全重重的喘着气:“你是画画的,你勾引我的女儿,好,好,好。”他厉声的: “你用哪一只手画画?右手是吗?”他大声命令:“大顺、小方,你们把他 拖到假山那儿,把他的右手,给我平放在石头上面!”大顺等听命而为,把 若鸿拖到大石头前,抓住他的右手,按在石头上。杜世全对着那只手,举起 了大木棍:“我今天就废掉你这只右手,看你嘴还硬不硬?看你还能不能打 着艺术的旗帜,到处诱拐良家妇女!”若鸿这才明白杜世全要毁他的手,急 切挣扎,死力的要把手缩回去。“你敢毁了我画画的手?你敢?你敢!”“你
看我敢不敢?你看我敢不敢??”满院子的人都惊叫着,意莲叫“世全”, 小葳叫“爹”,佣人们叫“老爷”,钟舒奇叫“伯父”,素卿尖叫“老天爷”?? 庭院里一片惨叫声。木棒正要挥下,阳台上,传来芊芊凄厉无比的呼号:“爹! 你废了我的手吧!我来代他!我下来了!若鸿!我下来了??”她说着,已 忘形的爬上栏杆,纵身飞跃而下。
小葳第一个看见,尖声狂叫:“姐姐??姐姐跳下来了??姐姐 呀??”若鸿抬头一看,芊芊正飞快的坠下楼来。
“芊芊啊??”他惨烈的大喊,挣脱众人,奔过去。
杜世全回头一看,吓得丢掉了棍子,狂奔过去,伸出手来想接住芊芊。 世全哪里接得住,芊芊已“砰”然一声,跌落在石板地上。满院一片惨叫, 全体奔了过来。
芊芊躺在地上,整个人都已晕死过去。额头贴着石板,血慢慢的沁了 出来,染红了石板。
若鸿扑跪在芊芊面前,伸出手去,他把她抱了起来,紧拥在怀里。他 的脸色和芊芊的脸色一样白,他用自己的下巴,紧偎着她那黑发的头颅,嘴 里,乱七八糟的说着:“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你死了,我跟着你去?? 我一定跟着你去??你不要怕,有我呢!有我呢??”杜世全怔在那儿,在
这么巨大的惊恐下,已完全失去了应付的能力。意莲双腿一软,晕倒在福嫂
的怀里。 芊芊被送进了慈爱医院,那儿有最好的西医。
芊芊并没有死,但是,伤痕累累。额头破了,右腿挫伤,膝盖擦伤,
到处有小伤口,到处淤血。最严重的是左手,手腕骨断了。医生给她立刻动 手术,接好了骨头,上了石膏。那时,上石膏还是最新的医治方式。足足经 过四小时的手术,芊芊才被推入病房。她看起来实在凄惨,额上包着绷带, 手腕上上着沉甸甸的石膏,浑身上下,到处贴着纱布。她整个人缩在白被单
里,似乎不胜寒瑟。 到了病房,她就清醒过来了。她一直睁大眼睛,去看若鸿,惊恐的问:
“你,你的手,你的手??”若鸿急忙把两只手都伸在芊芊眼前,拼命张合
着手指给她看,嘴里恳挚的说着:“一根手指头都没少!芊芊,你用你的生 命,挽救了我这只手。从此以后,这只手是你的,这只手的主人,也是你的! 我在你父母面前,郑重发誓,从此,我这个人,完完全全都是你的!你要我 怎样,我就怎样??”她瞅着他,紧紧的瞅着他,仔细研究着他的脸:“你
的眼睛肿了,你的嘴角破了,你的脸瘀血了,你的下巴青了,你的眉毛也破
了??你的胸口怎样?肚子怎样?我看到大顺??一直打你肚子??”她啜 泣着,泪,涌了出来。
“拜托你,求求你!”若鸿也落下泪来了。“请你不要研究我脸上这一点 儿伤吧!你躺在这里,上着石膏,绑着绷带,动也不能动,我恨不能以身代
你,你还在那儿细数我的伤!
你知道吗?我真正的伤口在这儿!”他把手压在心口上,痛楚的凝视着 她。杜世全惊愕的站在一边,注视着这一对恋人,一对都已“遍体鳞伤”的 恋人。一对只有彼此,旁若无人的恋人。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心中是恨是悲? 是怨是怒?只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喉中梗着好大一个硬块,使他一时间,竟
说不出话来。意莲拉着他,把他一直拉到了门外,哀恳的对他说:“世全,
我们认命了吧,好不好?”“这是‘命’吗?”杜世全问:“不是‘债’吗?”
“命也罢,债也罢,那是芊芊的命,那是芊芊的债,让她去过她的命,去还 她的债吧!
你什么都看到了,他们两个,就这样豁出去了!好像除了彼此之外,
天地万物都没有了!这样的感情,我们做父母的,就算不了解,但是,也别 做孩子的刽子手吧!”“刽子手!”杜世全大大一震:“你用这么严重的名 词??”“当芊芊跳下楼来的一刹那,我就是这种感觉,我们不是父母,而 是??刽子手!”意莲含泪说。
杜世全注视着意莲,废然长叹。世间多少痴儿女,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知道他投降了。 但是,他必须和这个梅若鸿彻底谈一谈!钟舒奇当晚就到了烟雨楼,
把若鸿挨打,芊芊坠楼的经过,详详细细的说了。子默和子璇,都震动得无 以复加,“三怪”更是啧啧称奇,自责不已。叶鸣跌脚大叹说:“若鸿来求救
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会出事,朋友一场,我们为什么不帮忙呢?”“你有预
感,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沈致文对他一凶:“现在放马后炮,有什么用?” “奇怪,你凶什么凶?”叶鸣吼了回去:“当时,就是你说什么‘师出无名’, 大家才跟着群起而攻之!”三怪就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对骂起来。子璇坐 在那儿,动也不动,眼睛深黝黝的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湖水,渐渐的,湖水慢
慢涨潮了,快要满盈而出了。钟舒奇心动的看着她,走过去拍拍她的手,柔
声说:“别难过。这一场风暴,已经过去了。若鸿虽然挨了打,芊芊虽然跳 了楼,两个人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且,杜伯父显然已经心软了,对他 们两个这种‘拼命的爱’,已经准备投降了!”子璇再震动了一下,陡的车转 身子,含泪冲出去了。
子默看着子璇的背影,了解的、痛楚的咬了咬嘴唇。感到内心那隐隐
的伤痛,正扩散到自己每个细胞里去。对芊芊,对若鸿,已分辨不出是嫉妒 还是同情?是愤怒还是怜悯?只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痛,和子璇的痛,都 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烟消云散的了。
11
芊芊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中,若鸿有了彻底的改变。在杜世全开出的“条件”和“考
验”下,他屈服了,他去“四海航运”公司上班了。杜世全对他说得很明白: “你爱芊芊,不是一句空口说白话,所有的爱里面,都要有牺牲和奉献,我 不要你入赘,不要你改姓。我只希望芊芊未来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希望我 庞大的家业,有人继承。
所以,你要芊芊,就必须依我一个条件,弃画从商,进入杜家的事业,
我要栽培你成为我的左右手!”若鸿听到“弃画从商”四个字,就吓了好大 一跳,本能的就抗拒了:“那怎么可能?画画是我的生命啊!要我放弃画画, 等于要我放弃生命呀!”“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芊芊对你,更胜于你的生命吗?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为了争取芊芊,你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吗?”“是啊!不
错啊!”若鸿凄然的说:“但是,爱芊芊和爱画画,这两种爱是可以共存的啊!”
“如果不能共存呢?”杜世全尖锐的问:“你要舍芊芊而要画画吗?”“不!
我要定了芊芊!”若鸿深深抽了一口气,以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说了出来:“好!我进入杜家的事业,我去上班,我学习经商!但是,下班 以后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我上班八小时,睡觉六小时,还有十小时画画!如 果我能“三者得兼”,有芊芊,有上班,有画画,那样,你总不能反对了吧?” “你试试看吧!”杜世全说:“如果你不全心投入,我怀疑你的能力,是不是 能三者得兼!搞不好,你三个都要失去!你试试看吧!”就这样,若鸿进入 了“四海航运”,到杭州分公司上班去了。杜世全给了他一个“经理”的称 谓,让他先学习航运和贸易的基本事务。事实上,他上班的第一个月,根本 不在上班,而在上课。四海的各部门首长,每天捧给他一大堆的汇报,关于 船期、货运、转口、管理、经营、谈判??他一生没有进入过这样艰难而复 杂的社会,像小学生般弄了一大堆的笔记,仍然是丢三忘四,错误百出。难 怪,当芊芊手腕上的石膏,被“一奇三怪”写满了吉祥话,而若鸿在上面写 的却是:“芊芊卧病二十一天,天天好转!
若鸿上班一十二日,日日成愁!”芊芊看了这两句话,真是心痛极了。 但是,若鸿挑着眉毛,用充满信心的声音说:“不要担心,我现在只是一开 始,不能进入情况!等我摸熟了,就会上轨道的!你放心,我要好好的干, 不能让你爹小看了我!”芊芊欣慰的笑了。能让父亲从激烈的反对,到现在 这样的妥协,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确实值得若鸿付出一番努力。如果能 当成父亲的左右手,也不必再为“咯咯咯”来吵架了。七月,芊芊出院了。 全家热热闹闹,一片喜洋洋。“一奇三怪”都来探视过芊芊,依然爱说笑话, 仍然会把气氛弄得非常欢乐。但是,子默只去过一次医院,什么话都没说, 就默默的走掉了。子璇从来没出现,既没去过医院,也没来过杜家。
这种冷漠,使芊芊感到十分伤痛,当她知道,自从自己受伤以后,若 鸿就再也没去过烟雨楼的时候,她就更难过了。虽然若鸿很轻松的说:“那 有什么关系?没有烟雨楼,我还有水云间呀!何况,我现在也没时间画画了, 我有那么多‘功课’要做,我有‘四海’呀!”四海,四海,四海是若鸿的 地狱,里面既有刀山,也有油锅,他一会儿上刀山,一会儿下油锅,简直痛
苦极了。受训一个月以后,他开始正式着手工作,这才更体会到事事艰难。
永远有弄不清的数目字,永远有弄不清的港口名称,永远有弄不清的航线图, 永远有弄不清的商品??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天到晚要把甲地的东西送到乙 地去?又要把乙地的东西搬到甲地来?这天,在办公厅里,一大堆“副理”, 围着个“梅经理”,人人都捧着公文,着急的询问着:“梅经理,华宏公司的
棉花提单,我记得是交给您了,您快找找,是放在哪里了!现在等着要用!”
一个说。
“我找!我马上找??”若鸿在一大堆公文里翻着找着。
“等一等!”另一个把公文送到若鸿眼前:“梅经理,这份提单,您签字 签错了!现在达兴公司翻脸不认帐,这笔运费,要我们四海自行负责!”“岂
有此理!”他大怒,骂着说:“你告诉达兴,我们四海的船,第一,船期稳!
第二,信誉好!第三??第三??第三??”他想不起来了。“汰旧率高!” 另一个副理忍不住接口。
“对对对!汰旧率高,所以,所以??”“跟他们说这个没有用,他们不 认帐还是不认帐!”“梅经理,”又一个“副理”从外面冲了进来,气急败坏
的喊:“惨了惨了!这份合约书有问题,报价单上您少写一个零字,十万块
的生意变成一万块了!这下赔惨了,怎么办?怎么办”“少写一个零?怎会
这样?”若鸿焦头烂额的问:“你们送出去以前,怎么不校对一下???”“梅 经理,”再一个急急问:“隆昌的王经理在问我们,下个月五日出发的合顺号, 是不是铁定在连云港靠一下?”“靠一下?好好,就靠一下??”若鸿已经 心乱如麻。
“什么?”前一个吼了起来:“怎么可以靠?航程一变,后面全体会 乱??”“哦哦哦,”若鸿急说:“那就不可以靠??”“不可以?”后一个急 了:“梅经理,你昨天说可以,张副理已经签出去了!”“那,那,那就只好 可以了!”他六神无主的。
“您说可以,张副理要您签个字??”“签字?”他大吃一惊,跳了起来: “我不签字,我再也不要签字!以前,我在我的画上,签了几千几万个名字, 每签一次都是骄傲,从没有签出任何麻烦??现在,签一个错一个,我不签, 不能签??”“梅经理??”一个喊。
“梅经理??”另一个喊。
顿时间,左一声“梅经理”,右一声“梅经理”,叫得他心慌意乱,胆 战心惊。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霍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大吼着说:“停止! 停止!一个都不要说了,我输了!我败了,行吗?而且我的名字也不叫‘梅 经理’,自从我叫了‘梅经理’以后,我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霉经理’!我
统统不管了!我不干了!我让这个‘霉经理’变成‘没经理’,可以吧?”
他大步冲出门外,抛下一堆副理面面相觑,他回“水云间”去了。这件事, 使杜世全气得快发疯了,他回到家里,跳着脚对芊芊说:“我就不懂,你怎 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他是数学白痴呀!数目字都不会认!不 是少一个零,就是多一个零!他是地理白痴呀!到现在还不知道长江线有多
少港口?他是时间白痴呀??所有船期都弄不清楚??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智
商有问题!”“爹!”芊芊小小声说:“你不要急躁,你要给他时间嘛??”“给 他时间?”杜世全咆哮着:“他可不给我时间呀!丢下公司一大堆烂摊子, 他说不干了!连跟我报告一声都没有,人就不见了!我怎样给他时间?” “啊??”芊芊惊呼了一声,立即了解到,若鸿必然深深受挫了,她就担忧
得心慌意乱起来。杜世全还在那儿大篇大篇的数落,她已经听不进去了。“我
出去一下!”她嚷着说:“我看看他去!”说着,她转身就往外跑。
“你给我回来!回来!”杜世全喊着:“医生说你还要休息,你去哪里?” 芊芊早就跑得没踪没影了。杜世全跌坐在沙发里,大声的叹气呻吟:“我到 底是造了什么孽,会生了这样一个女儿!”芊芊到了水云间,发现若鸿坐在 地上,对着一地的画板画纸发呆,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他的眼光,像是垂 死者的眼光,空洞而无神。他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似乎是在“凭吊”一 个死去的梅若鸿。他那种萧条、悲怆、无助和落寞的神情,立刻绞痛了芊芊 的五脏六腑,她全身全心,都为他而痛楚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跪了下去, 伸出双手握住他的双手:“若鸿,如果你不能适应上班的生活,你就不要再 去了!千万别折磨你自己!”他抬眼看她,眼中一片悲凉。
“芊芊啊!”他哀苦的说:“失去了绘画的梅若鸿,实在是一无所有啊! 在那间办公厅里,只有一个低能的、无知的梅若鸿,在那儿被各种公文,各 种数目字,各种名地名货物名,给一刀一刀的‘残杀’掉!”“若鸿!”芊芊 震动的惊喊。
“失去了绘画,失去了海阔天空的生活空间,失去了自由自在的时间??
我等于已经毁灭了,已经死亡了!芊芊啊??我不明白,这个毁灭了的我,
死亡了的我,对于你,还有价值吗?”芊芊被他那样凄苦的语气,吓得冷汗 涔涔,发起抖来。她扑过去,一把就把若鸿抱住,痛下决心的喊:“若鸿, 你不可以死亡,不可以毁灭!你听着!你画画吧,你去画吧!尽情尽兴的挥 洒你的彩笔吧!我绝不让他们再糟蹋你,再残杀你了!”“可能吗?”他有气 无力的说:“你爹不会放过我的??”“他会的!他会的!”芊芊喊着:“无论 如何,我爱上的那个梅若鸿,是水云间里的梅若鸿,不是四海航运里的梅若 鸿啊!让我们去跟爹说,让我们去说服他吧!”当杜世全知道,芊芊和若鸿, 做了退出四海航运的决定时,他实在是太失望、太灰心了。
“你不是说,你上班八小时,睡眠六小时,你还可以有十小时来画画吗?” 他对若鸿激动的问:“你怎么不利用你的十小时呢?”“我哪里还有十小 时!”若鸿痛苦的说:“我已经过得一团乱了!一天剩下的十小时,有五个小 时用来背资料、查资料、找资料??另外五个小时,用来痛苦、沮丧、懊恼、 生气了!我还有什么时间可以画画呢?”“这种混乱又不是永久的?你总有 一天熟能生巧!你犯了这么多错,我可曾当面责备过你一句?结果你自己那 么快就打退堂鼓,你对得起我吗?你这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吗?”“我?? 实在没有办法啊!”若鸿沮丧到了极点“我太不喜欢办公厅里那些事情了!” “不喜欢?你以为我杜世全就喜欢奔波劳顿的吗?人生在世,岂能尽如人 意?总有时候,是要为自己的责任感做一点什么,而不是永远为了兴趣生 活??”“爹!”芊芊急切的插进来:“你就不要再勉强他了,上那个班,对 他实在太痛苦!一个痛苦的经理,不会为四海带来繁荣的??”“是啊!”若 鸿接口:“你留着我,迟早会留出大麻烦来的!这个班我是绝不能上下去了, 再上下去,我自己发疯也就算了,把公司搞垮了,连累百名员工,失去就业 机会,流离失所,我岂不罪莫大焉!”“哼!”杜世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一声, 怒冲冲的看着若鸿:“你说的也有道理,你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大了!”他咬 咬牙:“那么,你到底能做什么?你告诉我!画画吗?你自认是个很有才气 的艺术家吗?”“最起码,我一天画二十四小时,都不会累!”若鸿扬起眉毛 来:“伯父,你放我自由自在的画画,我一定很快就画出名堂来!并不是每 个艺术家都穷,靠画画而名成利就的人也多着呢!汪子默就是其中之一,不 是吗?”“这可是你说的!”杜世全盯着若鸿:“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画坛奇才, 只要离开我的公司,你就如鱼得水,可以全力去画,尽兴去画,画了一定有 出息?早晚飞黄腾达,名成利就?”“飞黄腾达,名成利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的!”若鸿坦白的说:“我不敢说我能达到那个地步,但是,你让我去画,我 迟早会画出一片属于梅若鸿的天空来!”杜世全背负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 去,踱来踱去,思索着,研考着。然后,他突然停在若鸿面前,有力的说: “好!为了你这一句‘属于梅若鸿的天空’,我赌下去了!我给你两个月的 时间,今天是七月二十,九月二十日,我为你开一个画展,我会租下杭州最 好的场地,揽翠画廊!所有画笔画纸裱画钱,全由我投资!如果你成功了, 我就承认了你,如果你失败了,你就再也不要到我面前来唱高调!至于成功 的定义,我并不要你的画卖大钱,只要看看你能不能在艺术界引起回响,受 到肯定!”“真的?”若鸿不敢相信的问,整个脸孔,都绽放出光彩来,眼睛 里的阴郁,一扫而空,两眼变得炯炯有神了。“伯父,你真的愿意支持我?” “我不是‘支持你’,我是‘考验你’”杜世全说:“你听着!我只出资帮你 开画展,但我不会发动任何一个人来买画或看画!画展的成败,全靠你自己!” 若鸿意兴风发,精神抖擞了。“我会表现给你看的!伯父!两个月的时间虽
然太短,但是我会夜以继日,全力以赴!何况,我以前还有很多画,可以整 理出来!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绝对绝对不会了!”杜世全呼出好 大一口气来:“但愿你不会!”芊芊喜出望外,扑上前去,就忘形的搂住了杜 世全的脖子,欢喜得声音都发抖了:“爹!你毕竟是个有胸襟、有气度、有 思想、有感情的、伟大的爹呀!”杜世全又哼了声,努力做出一副无动于衷 的样子来,但,芊芊这几句话,确实让他舒解了连日来的愁云惨雾。而且有 些轻飘飘的!他抬眼再看了看若鸿,此时的若鸿,神采飞扬,双眸炯炯,看 起来不那么落拓窝囊了。说不定,他真是个人中龙凤,画坛奇才呢!
12
当芊芊卧病,若鸿上班这两个月里,子璇的心情,已经跌落到谷底。 子璇一直是个潇洒的、快乐的女人。即使她和玉农为了离婚,闹得不可开交 时,她也不曾让自己被烦恼和忧郁所征服。她的思想、看法、行为??确实 都走在时代的前端,带着几分男儿的豪爽之气。这得归功于她那思想非常开 明的父母,给予了她百分之百的自由。自从父母举家北迁,她又深受子默和 画会的影响,更加无拘无束,海阔天空。在芊芊出现以前,她是整个画会的 重心。
子默虽得到大伙儿的尊敬,她却得到大伙儿的“爱”。她虽然潇洒,对 这种“爱”,仍然有女性的虚荣,她就自然而然的享受着这份爱。也因为这 份爱,她变得更自信、更活泼、更爽朗、更神采飞扬了。
芊芊的出现,把画会的整个生态,完全改变了。 子璇是喜欢芊芊的,觉得芊芊纤柔美丽,清灵秀气,像个精雕细琢的
磁娃娃。需要细心的呵护,仔细的珍藏,还要“时时勤拂拭,以免沾尘埃”。
这样一个来自贵族之家的磁娃娃,和无拘无束的子璇,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 世界,两种不同的层次。一开始,子璇不止是欣赏芊芊,而且,是用全心在 呵护着她的!当她发现子默对芊芊的爱之后,她就不止“呵护”,更生出一 份爱屋及鸟的“宠爱”来。
没想到,这样“呵护”着、“宠爱”着的“磁娃娃”,竟然一棍子把子 默打入地狱,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她手中夺走了梅若鸿。子璇被彻 底的打倒了,连挣扎战斗的意志都失去了。怎么会这样呢?子默的才气纵横, 自己的文采风流,都败给了芊芊?子璇对若鸿的爱,已经萌发了两、三年。 她从没见过这样落拓不羁、充满自信、欢乐的、天真的、永远童心未泯的男 人。若鸿勾起了她一部分潜藏的母爱,使她几乎是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去 爱他。在她离婚之前,她爱他爱得那么“坦然”,连自己都相信这份爱是超 越了男女之情,一种纯洁无私的爱。离婚之后,挣脱了所有道德传统的枷锁, 她对他再无保留,奉献了一个最完美的自己!
结果,这份爱不曾在若鸿生命中起任何意义,得来容易,弃之更易。 芊芊攻占了若鸿整个的城池,子璇连一点点小角落都没有了。不可能不吃醋, 不可能不生气,不可能不嫉妒??但是,更深更深的伤痛,来自对自己的否 定。“失恋”不是一个单纯的名词,失去的绝不止一个“恋”字。伴之而来 的,是失去自信,失去欢乐,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失去生活的目的,失去
兴趣??失去太多太多的东西! 子璇就这样陷入了生命的最低潮。其实,子默的伤痛,比子璇来得更
强烈,但是,子默是男人,他还要教书,他还要演讲,他还要画画??他的
生活面毕竟比子璇广阔,他的情感也比子璇含蓄。所以,他还能自制,子璇 却连自制的能力都没有了。芊芊坠楼、受伤、住医院,若鸿弃画从商、进公 司上班??这些事一椿椿的发生。子璇在巨大的惊愕中,有更深的挫败感, 若鸿连绘画都可以放弃,他还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子璇的消沉,加上子默
的失意,画会也显得毫无生气了。何况,没有爱闹的若鸿,失去美丽的芊芊,
“一奇三怪”都笑不出来了。好不容易,大家拉着子默去“夜游西湖”,子 璇又不肯去。那夜,钟舒奇来敲她的房门。
“子璇,别再关在屋子里了,和大家一起去欢笑吧!我们热了一壶酒, 到船上去喝!没有你,我怎么可能有兴致呢!去吧!去吧!”她一时之间,
情绪澎湃,不能自己,她把钟舒奇拉进了房门:“我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要
问你,你一定要回答我实话,不可以骗我,好不好?”“你问啊!我从不说 假话的!”钟舒奇正色说。
“舒奇,”她非常认真的问:“你爱我吗?”“我?”舒奇大大一震,不由 得激动起来。“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钟舒奇爱你,就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叶
鸣、玉农他们爱你一样!子璇,如果你对感情付出过痛苦,我付出的一定比
你付出的多得多!”“怎么说?”“当你是别人的妻子时,我爱你爱得痛苦, 当你为别人动心时,我爱你爱得痛苦,当你又为别人失意时,我爱你爱得更 痛苦了??”“舒奇!”她感动的喊了一声,把舒奇紧紧抱住:“你这几句话, 让我太感动了!我从来不知道,我使你这么痛苦!我实在太坏了!舒奇,你
要永远这样爱我,永远不变,好不好?好不好?”“你放心,”钟舒奇又惊喜
又激动,把子璇紧紧搂住:“我不会变,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变!”于是,子璇 吻了他。钟舒奇在狂喜般的激荡里,拥住了子璇。一个动情的男人,和一个 寂寞的女人,就这样给予了彼此,也占有了彼此。
对子璇来说,和钟舒奇的那一夜,是自己失意中的发泄,她实在没有 对钟舒奇认真。事后,有一点点后悔,但是想想,自己这一生,已经弄得乱
七八糟,该后悔的事实在太多,也就不去想它了。但是,钟舒奇认真了。没 几天,子默就气急败坏的来找子璇,抓住她的肩膀,摇着她。
“我问你,你好端端的,去招惹舒奇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奇
三怪当中,就是钟舒奇最死心眼儿,他会认真的!”子璇神思恍惚的看看子 默,受伤的问:“他认真又怎样呢?认真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吗?难道你也认
为,像我这样的女人,不值得男人来认真吗?”“那么,你打算嫁他吗?” “嫁?”子璇一震:“我刚从一个婚姻的牢笼里逃出来,你以为我还会再掉 进去吗?”“那么,你是在游戏吗?这是一个好危险的游戏!你不要糊涂! 男女间的事,一个弄不好,就会天翻地覆??梅若鸿和芊芊就是例子,杀伤
力之强,简直四面八方,都受影响??”“不要对我提梅若鸿!”子璇神经质
的大叫,用双手握住了耳朵。子默抽了一口冷气,神情凝重的看着子璇,眼 中满是心痛。他拉下子璇后住耳朵的双手来,紧紧盯着她:“子璇,你到底 和梅若鸿,到了什么程度?”她转开头,不说话。他心中更冷了。
“子璇,若鸿是个混蛋,我们把他忘了吧!就当我们这一生,从没认识 这个人,把他埋了,葬了吧!”她转回头来,凝视着他,低沉的问:“你行吗?
你做得到吗?忘了芊芊?不再爱她,不再恨她!不再为她心痛,不再为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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