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是天下父母的共同心愿。有的父母如愿以偿,沉浸 在成功的幸福和自豪中;有的父母不仅没能如愿,甚至事与愿违,怨气横生, 怨这怨那就是不怨自己。自古以来“子不教父之过”,而大凡成功者,则身 后必有一位或多位成功的教育者。可以说,如愿以偿的父母多是家庭教育成 功的父母。
为了让更多的父母在培养教育孩子的过程中多欣慰少遗憾,也为了使更 多的孩子学有所成,成为父母的骄傲,我们邀请百余位博士生的父母撰稿谈 自己教育孩子的心得体会,后择其优者汇集成这本书。这里有经验有教训, 有理论有实践,有警语有故事,夹叙夹议,谈事论理,使人看了不累,越看 越愿看;都是真人真事,实话实说,使人看了感到亲切,好像事情就发生在 自己身边,自己若想这么做也能做到,只是过去没想到。
本书篇幅不多,文字不长,但内容涉及到家庭教育的方方面面。既有对 中华民族传统的家庭教育方法的应用和发扬光大,又有对现代西方国家成功 的家庭教育经验的借鉴和吸纳。特别是还涉及到当前家庭教育中存在的误区 和不少父母遇到的一些困惑,诸如家庭教育的重点是知识教育还是思想品德 教育?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是什么关系?该不该让孩子参加一些辅导班?该 不该请家庭教师?该不该对孩子体罚打骂?等等,谈得入情入理,很有针对 性。书中撰文自述的博士生父母有的是教授、研究员、知名的作家、编辑, 也有的文化水平并不高,但由于亲身经历,所感甚深,因而写出来的文章, 无论在思想深度、心理分析、文化蓄蕴、人际沟通还是在智力开发、学习指 导、应试素质等各方面都有独到之处、感人之处,读后令人心灵震撼,颇受 启迪。
再过两年就迈入 21 世纪了,那将是一个和平发展的世纪,充满竞争的世
纪。而在一切竞争中,人才的竞争是决定性的。高层次优秀人材的培养造就 将成为新世纪最迫切最现实的课题。良好的家庭教育将为高层次优秀人才的 培养造就奠定坚实的基础。家庭教育成功的父母将是高层次优秀人才的第一 任老师。愿每位父母都当好第一任老师,成为家庭教育成功的父母,为中华 民族的兴旺发达尽心竭力,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教育好!
编者
1998 年 4 月
谈家庭教育
与孩子一路同行
崔丽超
记得有这样一个故事,法国著名作家小仲马曾问他的父亲大仲马,哪本 书是他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这位写过《三个火枪手》、《基度山伯爵》等脍 炙人口作品的大仲马却脱口而出:“我最得意的作品,那就是你呀!”可见, 不论古今中外,人们对自己子女的成功,是最为看重,也最感自豪。这种因 子女成功而产生的“得意”,有时甚至超过因自己成功而体验到的快乐。中 国人自古便有重学的传统,父母们最迫切的愿望,便是子女学业有成。而博 士冠是学苑之花,更是许多父母对子女的最高期望。几乎每一位博士和博士 生的求学之路上,都有父母们用心香与思片编织的轻荫。这种充满挚爱与信 赖的轻荫是人世间任何东西都难以取代的,它既是在求学的沙漠中学子可以 望见的切近的目标,又是学子们在艰辛拼搏之余稍事休憩的绿洲。
我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有一子一女,儿子现在法国巴黎大学攻读博 士学位,对此,我是有深刻体验的。假如有人向我提出小仲马向其父提出的 问题,我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内容的回答的。成功的子女确实是父 母最珍贵的得意之作。假如有人换一种问法,问我有什么“秘诀”使儿子能 顺利进入欧洲文化与学术大本营——巴黎大学攻读博士,我想我也会毫不犹 豫地回答:尽你所能,与你的孩子一路同行吧。生活会给你出乎意料的回报 的。
彩虹出自青山里
我的儿子金佳出生于 1973 年,童年是在距松花江不远的山乡度过的。当 年的生活是艰辛而又清苦的。我和丈夫属于老三届下乡知识青年中年龄最大 的“老高三”,当年温课备考甚至身体检查、填报高考志愿等都已经全部就 绪了,不料“文革”开始,升大学的梦想一夜间化为泡影,从此踏上了充满 坎坷的插队之路。也许是因为年龄较轻,也许是因为过于天真,我自下乡之 日起,就把“扎根农村”这句口号当了真,不像同时下乡的同伴们那样,把 返城当成唯一的生活目标。我下乡的地方很偏远,是小兴安岭余脉与松花江 交汇之处,临江有一带宽约二三十里的冲积平原,再往北便是绵延不绝的深 山密林。我所在的小山乡恰巧座落在平原尽头山峦隆起的半山腰上,早晨起 来如果天气清朗,可以在屋中望见远处白带似的松花江水,而黄昏时刻晚风 乍起,坐在小院里则可以听到村后大树林深沉的叶鸣声。说实在话,一些下 乡青年事后都喜欢把乡下描绘成可怕的地牢,苦不堪言,我却没有这种感觉。 我觉得这个名为“兴凤山”的小山村,山水清丽,民风淳厚,是极为可爱的。 我是确确实实做了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准备的。几年以后,我结了婚,当上 了当地中学的老师,还把家安在了公社所在地的小集镇。那是一个真正的家, 两间整齐又漂亮的泥草房,座落在一个很大的池塘边,房前屋后是足够大的 菜园,门外则是通往中学校园的土路。丈夫也当了中学教师,但他喜欢搞一 点文学创作,时常在省内的报刊上发表些小说、散文。我们要教课、要种菜、 要养猪养鸡,要像当地农民一样种口粮田、扒炕抹墙打柴禾,日子很辛苦、 很忙碌,也很快乐开心。就在这期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不久丈夫被抽调
到 省里编辑文学刊物,家中便只有儿子与我为伴了。
人们常说,一个人的性灵才赋,大体上是在零岁到三岁之间形成的。我 认为这个说法与我的体验是相符合的。我的儿子之所以在后来的求学之路 上,扎实稳健,聪颖透达,与他在山乡的童年有直接关系。在儿子出生与丈 夫回省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尽管儿子还小并不懂事,可我们夫妻二人已把小 小的孩子做为家庭里不可忽视的成员来对待了。乡村的夜晚似乎是格外的 长,吃过晚饭,忙完了屋里屋外的活,我们夫妇二人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 把咿呀学语的儿子围在当中,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作种种游戏。一旦 我们教学忙起来,或丈夫写作熬夜,我的学生们便会争着抢着把儿子抱到自 己家中,与那些善于与不懂事孩童讲话的老奶奶们一块逗着他玩耍。农民虽 然不休星期天,但我们是教师,要算是乡村里的“贵族”,星期天放假。那 时,我们忙于莳弄菜园,便会带上儿子进菜田,看瓜、看果,数花、数豆。 那时,我和丈夫与山乡的农民及农民的孩子也就是我们的学生相处得如同一 家人,我们的儿子更成了大家都特别喜爱的孩子。我们最留心的就是,要让 自己的孩子与周围农家的孩子一样,决不向他灌输“高人一等”的念头。让 他生活在一种与身处的大自然、接触的乡村人完全融合的天然自在的氛围 里。那时,我们是来农村“接受再教育”的,我们希望儿子能从小熟知自己 出生的土地、自己生长的山乡,作一个“有根有底”的人。虽然我们也许要 “扎根农村一辈子”,但我们心中也深知,中国这个古老的大陆文明之国, 历来便有“将军拔于卒伍,宰相起于州郡”的文化传统。数起来,历朝历代 成就大事业的杰出人物,出身于都市商埠的几乎绝无仅有,而兴起于荒山僻 野的却屡见不鲜。真正的人格决非塞满机谋巧诈、充斥市侩恶习的市井所能 造就。所以有些人以为我们把孩子留在身边、留在乡村是不明智的作法,劝 我们把孩子送回省城老家,我们是连考虑也不加考虑的。我和丈夫在这一点 上是完全一致的。我们常常在一起计议儿子的未来,但说来说去都会回到同 一个起点:让儿子在淳朴诚厚的乡风中自然地成长,让他从幼小时便懂得人 生真正的起点。
我们的这种决心不久便受到了严峻的考验:丈夫抽调回省,我和幼小的
儿子留守家园,生活和工作的重担完全落在我一人肩上。乡村的“家”不同 于城里的“家”,城里的“家”纯然是一个消费单元,而乡村的“家”则主 要是一个生产的单元。丈夫在家,种田种菜、养猪养鸡,二人可以分担,孩 子也可以轮流照护,然而现时这一切都需我一人来操持。偏偏我的性格又倔 强,无论什么事都不肯草率马虎,于是大地菜园、屋里屋外,我几乎是整日 整夜地忙碌。那个时候,我自下乡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苦恼,心情有时也很沉 重。我不知将来的命运会怎样,是丈夫再次回到乡村,还是我们母子能到城 里与丈夫团聚。但我深知,丈夫只是凭自己的才华能力暂时借调去省里,随 时会有种种意想不到的风波,我必须坚守乡下这块属于我们三人的“根据 地”,再苦再累也不能放弃。我的这种坚韧和定力,渐渐地濡染了刚刚开始 懂点事的儿子,他从来不哭不闹、不吵不叫,虽然只有二三岁,却已经能跟 在我身后赶猪哄鸡,拔草间苗了。每当看到儿子光着小脚丫,蹲在菜园田垅 间,认认真真拔掉小草时,我的泪水就会夺眶而出。但我会迅速抹去眼泪, 不叫儿子看见,我不愿意让儿子从小便明白这种生活叫作“苦”。
由于丈夫常常不在家,甚至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儿子对爸爸已变得陌生 起来,而好奇心也随着这种神秘感愈加强烈起来。每到夜晚,乡村极为幽静。 我和儿子坐在炕上,倾听着不远处池塘里一阵又一阵子的蛙鸣,儿子总会问
他自己的爸爸,问他现在什么样儿,现在正在干什么,为什么总也不回来? 于是,我便绘声绘色地讲自己的丈夫,讲他的容貌身材,讲他的才能秉赋, 讲他的艰苦奋斗,也讲他对我、对儿子的深厚感情。至今回想起来,也许正 是这些个伴着蛙声的真情倾诉,成为儿子最初的人生启蒙课。假如真是如此, 我感到庆幸,因为在那许许多多母子夜话中,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对生活失 去信心、对丈夫失去信心的言语和想法,而每一席话总是令儿子安怡地微笑 着睡去。我想,也许儿子许多日后令同龄人羡慕的品格,就在这僻远山乡的 幽幽夜话之中孕育并定型了。诸如儿子的宽厚,为许多当代青年所没有,而 儿子的定力,也为许多当代青年所难及,从儿子的宽厚与定力中,有时我会 吃惊地发现当年我独撑家园时那种连自己都吃惊的信心与耐力。
人生的最初三年,是此后一生的预演,而这最初三年的人格启蒙教育, 是人生最要紧的一课。遗憾的是,许多人以为三岁以下小儿,除了吃以外什 么也不懂,从而完全忽视了孩子的人格启蒙。或者以极尽所能、满足孩子盲 目的物欲为示爱的方式,结果毁了孩子的一生。我觉得,我的儿子幼小时虽 吃了些苦,但却真正得到了生活的洗礼,在山青水秀、民风古朴的环境中, 陶养了自己的心灵,萌发了独立于天地之间的人文精神,这是万金难换、得 益一生的。人们都以天上的彩虹为世间最美、也最难企及之物,但如果有人 留心彩虹的出处,便会发现:彩虹出自青山里。只有蓊郁繁茂的绵绵青山, 才会生出七彩灿烂的虹霓,横亘于天上。
这也许就是为人父母者应当解悟的家教第一课。
珍惜天真就是珍惜未来 孩子是一无所有的,他拥有的就是一份天真。而恰恰是这份天真,为人
生不可能再得第二次的财富。孩童的天真,是至真至美人性的花朵,也是人 类未来的最纯最净的温床。充分享受天真乐趣的儿童,才能有健全的心性、 完善的人格和发达的思维。我觉得,作父母的,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孩子 的天真,特别是在孩子四至八岁之间,即学龄前这一段时间里。
大概在 1978 年夏秋之交吧,也就是金佳五岁时候,我和他终于结束乡村
生活,回到城里与丈夫团聚了。初入都市,对于一个在乡下长大、童蒙未开 的孩童来说,当然一下子很难适应。尽管是个小孩子,但也难免有种种情感 与心灵上的震荡。如何保护孩子尚且脆弱的内心世界,是我和丈夫非常注意 的大事。记得这样一件趣事,由于在乡下时,我总讲他爸爸在哈尔滨,又常 给他描绘哈尔滨的景象,“哈尔滨”三个字几乎成为孩子心中的一块圣地。 它代表着亲情、归宿与理想、未来。及至我们母子真的搬回了哈尔滨,孩子 心目中仍保留那个理念和想像中的“哈尔滨”。每逢星期天,我和丈夫带儿 子出外游玩,乘上公共汽车,儿子总是不停地问:“妈妈,爸爸,我们上哪 儿去?是上哈尔滨吗?哈尔滨在哪儿?”问得周围的乘车人先是面面相觑, 后来便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些人笑的缘故,不外是笑孩子身在哈尔 滨却还这么认真地找哈尔滨,有些土气也有些傻气。一般人也许会以此为羞, 给孩子脸色看,或干脆不带孩子上街了。我却不以为然,我从不理会别人的 反应,倒觉得孩子从乡下生活中带来的这份对未来世界的憧憬十分可贵,决 不可以轻易挫伤。于是每次上街我和丈夫都兴致勃勃地给他讲哈尔滨的地 理、历史、风土人情,同时也不忘讲讲除哈尔滨之外,中国还有许多好地方,
世界还有许多好风景。渐渐地,坐上公共汽车,儿子不再问:“哈尔滨在哪 儿?”,相反,有时却会突然问:“北京远吗?巴黎在哪个方向?”尽管同 样是天真,同车听见的人们再也不感到好笑,而我和丈夫却与回答从前那个 “哈尔滨在哪儿”的问题一样,旁若无人地给孩子详详细细地解释北京有多 远,巴黎在哪个方向,要乘什么样的交通工具才会到达。现在近二十年过去 了,回忆起当年那么当真地与孩子说这些,也觉得有几分可笑,谁能想到在 “文革”刚刚结束,国家尚未步入正轨,一切都难以预测的年月,与小孩子 喃喃碎语的这些天高地远的话儿有什么实际意义呢?可命运偏偏爱开这样的 玩笑:你不经意说下的话儿,恰恰在未来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二十年之后, 不但北京有多远成为我和儿子必须关心的事儿,连更似渺茫的巴黎在哪个方 向,也成为全家天天议论的常话。假如当年以孩子的天真发问为耻,形诸于 言辞或脸色,儿子对未来的憧憬就会在心灵的痛苦中破碎,他心中保留的将 不再是理想的玫瑰色光景,而是挫折与耻辱的伤痕。当他稍稍长大以后,对 去京求学、留洋深造还能有什么兴趣呢?为人父母者,千万要留意自己的情 感,不要为所谓大人的“尊严”去损伤孩子的天真,更不要为所谓大人的好 恶,而剥夺孩子的天真。
那几年,丈夫在一家报社当编辑,工作单位离一个大机关的幼儿园很近, 因为方便就把儿子送进了这家幼儿园。这家幼儿园在省城数一数二,名气很 大,条件也很好。位于市中心的院落,几幢别致的欧式洋房,各具专长的教 师,使幼儿园里充满了典雅的气息。我工作的学校离这家幼儿园较远,平时 较少去幼儿园,但孩子能有这样好的文化环境,对他气质素养的造就自然是 极好的。有一次我偶然去幼儿园,看见别的孩子练歌的练歌、练舞的练舞, 唯独我的儿子与少数几个孩子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剥豆角。显然,由于孩子 回城较晚,插班时,其他孩子早已从小接受了各种文艺体育专长训练,我的 儿子没法与他们“共舞”,便被安排做一些不起眼的活儿了。一时间,我心 里很不是滋味。回到家里,我悄悄地把所见所感都说与丈夫听,丈夫问孩子 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不高兴的表现,我说没有发现。丈夫说那不妨再观察一下 再说。自此,我和丈夫留心观察,发现儿子对此并无感触,无论在幼儿园在 家都兴致勃勃,凡他能做的事,都高高兴兴去做。特别在一些智力项目上, 往往囊锥露颖,有独到的表现。文艺和体育等类专长项目的落差丝毫没有影 响他的情绪。大约也就在这个期间吧,社会上逐渐兴起了种种“早期开发幼 儿天赋”、“早期定向培养幼儿特长”风气,不但社会上五花八门的“特长 班”一浪高过一浪,连家庭中也兴起了“小提琴热”、“电子琴热”甚至“钢 琴热”。有许多人劝我,赶快给儿子找家庭教师,学学绘画、学学音乐,有 人还推荐了教师。按我家当时的环境,楼内即有高明的教师,要赶赶潮流、 追追时髦没什么困难。何况也可以帮孩子打开在幼儿园所处的不利局面。可 是,一看到许多孩子早晚背着高过头顶的琴盒、画夹,在父母的挟持下,匆 匆而来匆匆而去的情景,我迟疑了。五六岁的孩子,满脸的疲惫、满目的凝 滞,夹在父母之间,仿佛一个刑期无限的小囚犯,实在是太可怜了。说是“早 期开发天赋”,可是实际上,特殊的天赋决不是人人都有,绘画、音乐、舞 蹈、体育这些以天赋为基础的特长技能,更不是仅凭愿望就能有所造就的。 作为素质培养的一般性美育,人人都应当学,可是作为谋生立业之图的特殊 技能训练,决不是人人可以问津的。对于一个没有内在艺术天赋的儿童,四 五岁就经受特殊技能的严酷训练无疑是一场灾难。特别是将早期训练与日后
职业、赚钱、出人头地等功利目的直接相联的家庭教育,本质上就是在扼杀 儿童的天性、无情剥夺儿童的天真。早早地就把大人们心中的“功利磨盘” 压在儿童稚嫩的肩头上,这该是何等的残酷?我和丈夫反来复去地商议这件 事,决心不理会世俗的偏见,留给孩子一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完完全全、 纯纯正正的童年。一切有关特长训练的劝告,一律被我们拒之门外了。而丈 夫则用心弥补相别四年荒疏的父子之情,每天都要给儿子讲一个他自己临时 创作的小小故事或者美丽童话。这些世界上绝无二例的充满善良、智慧和正 义感的小故事,在丈夫口中汩汩而出,仿佛深山里不尽的清泉,又仿佛雨后 留连天际的云彩,有时连我都听得着了迷,禁不住在儿子睡后,偷偷追问故 事的下文,逗得丈夫呵呵直笑。
四岁至七岁的儿子,便在这良好的文化氛围、独有的创造性心灵教育与 受到用心爱护的烂漫天真之中度过了。待到幼儿园毕业时,儿子不但在种种 方面与早先进园的孩子相比毫不逊色,甚至在一些方面更显出了他真正的才 具与秉赋。那时我和丈夫只是感到高兴,还没有对此深思。今天想来,儿子 小小年纪便经受了僻野山乡与都市宝塔两个几乎截然相反的生存环境,既不 生骄矜,也不酿自卑,能够保持内心世界的持续性和完整性,并不是一件轻 而易举之事,除了他自己的内在潜能得到发挥之外,父母和家庭正确而合理 引导与爱护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而这种引导与爱护,智力的成分还在其次, 根本的是精心呵护孩子的自然成长。
我要说的是,当你真的想珍惜孩子的天真时,你自己也必须变得天真。
只有如此,你才会懂得天真的价值,也才会懂得孩子的未来。
幼学毋须拔头筹 如何对待刚刚上学的孩子,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看法:一种主张高位切入、
高起高走,一开始就使孩子建立绝对的竞争意识,要在学习上争头名排榜首。 这样才可以保证今后步步登高,考上好大学,谋得好职业。另一种主张,则 认为孩子尚小,当以启发兴趣、积累潜能为主,课业学习完成大纲规定,与 同伴齐头并进即可,毋须非争第一不可。现在绝大多数父母实际上是按第一 种主张办事,于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便花大钱选重点校,七八岁娃娃每天挤 车通勤,更有些人则以为进所谓“贵族”学校,“全托”“封闭”教学更可 靠,于是便不顾孩子的意愿将其送入那些徒有其名的地方。我倒觉得,这些 家长虽有“望子成龙,盼女成凤”之心,但这种作法本身却都是来源于对自 己的孩子缺乏信心。这些家长在潜意识中是认定自己的孩子无法在人群中崛 起,无法在正常生活中成功,必须采取特殊手段补救。而这种“揠苗助长” 式的前期投入,往往陷孩子于被动,从一开始就产生“学习是为父母”的负 重感。每一天学习都紧紧张张,每一次考试都惶惶恐恐,许多学生排名第二 都担心受到家长的责骂。这在尚未成熟的幼小心灵上该是多么沉重的阴影 啊!我是很不赞成这种心态与做法的。我觉得小学时期,还是应以涵养心性、 启发兴趣为主,让孩子自己产生在学习上精进求深的欲望。特别重要的是, 要相信自己的孩子会在正常而平凡的环境中逐渐发现自我、塑造自我,最终 达到出类拔萃。
我的儿子该上小学了,当时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在其父单位附近托托人 进一所市内有名的重点校,一种则按我们当时的住地进片区里的小学。不巧
的是,我们当时住在婆婆家,地点是市区南部接近郊区的地方,片区小学是 一所半城半乡的延兴小学。这所小学我和丈夫都很熟悉,院园四周矮矮的土 墙,靠近一排泥土校舍,大概在哈尔滨有这样校舍的小学也只有这一家吧。 怎么办呢?我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最后还是和丈夫共同做出了就地入学的决 定。我们的出发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过早把学习做为一种负担加给孩子, 还是多留给孩子一点自由的空间吧。儿子只有七八岁,很听话,对自己的新 学校一点挑剔也没有,高高兴兴地去上学。每逢星期天,我和丈夫、儿子还 到那土墙围成的校园去玩,打秋千,爬滑梯,捉蝴蝶,不但丝毫没感到有什 么“难堪”,相反倒都觉得很惬意。曾与佳佳同一幼儿园的小朋友,有的上 了“继红”,有的上了“花园”,有的去了“兆麟”这些哈尔滨市的名牌小 学校,单位里一些谈得来的同事都劝我赶快给孩子换一所学校,我也曾把这 些话说给儿子听,可他很满意自己的学校,很喜欢自己的老师,丈夫是坚决 的“保护童年派”,于是“土墙里的小博士”便照常上自己的学了。
“土墙里的小博士”这个雅号,是我和丈夫开玩笑时,背地里给儿子取 的。因为儿子年龄虽小,但从乡至城,大自然大世面都见过,平时兴趣广泛, 什么事都愿与我们讨论。上自天文,下到地理,人文历史,无所不问,说起 话来,常有一些大出我们意外的见解。特别有趣的是,每逢说起这些“大事”, 儿子总是一本正经,仿佛胸有成竹,不吐不快似的。跟班上的小同学也是如 此,跟城里人说乡下,跟乡下人讲城里,都与一般同龄儿童大大不同,有些 精巧的观察、细致的对比,连我都自叹莫如。儿子特别喜欢看书,年龄虽小, 识字不多,却将当时能找到的连环画、儿童故事书几乎全都读遍了。对于他 这些爱好、兴趣,我和丈夫从不加干涉,还在可能的情况下予以鼓励。丈夫 最愿与儿子“唠嗑”,父子二人谈天论地,有时竟会说上一两个钟头。有时 我觉得奇怪,问丈夫:“你说的那些,孩子能懂吗?”丈夫总是极其肯定也 略带自豪地说:“能懂吗?!不,我们是平等对话,我还从中得益匪浅哩!” 丈夫这话不完全是夸张,比如,我们夫妇都不大注意汽车,而儿子却感兴趣。 在他二叔带他外出去玩时,他就借机问街上汽车的事。后来,有次我们上街 漫步,儿子就指着每一辆在我们面前驶过的汽车,介绍汽车的名称,出产地, 用途,什么“普契奇”、“华沙”、“嘎斯”,滔滔不绝,真叫我“刮目相 看”。再比如,天上的云彩,我们早习以为常了,但每逢黄昏散步时,他总 能指着天上的云彩,说出什么“积雨云”、“高层云”之类的名称。我和丈 夫都认为,儿子的广泛爱好和热切求知欲,也是一种无形的学习,更是一种 可喜的收获,它的价值和意义,决不比那几个打在卷面上的阿拉伯数字小。 对于课堂内的学习,我们并不像一般的“优秀家长”那样,天天监督孩 子做作业,日日检查本子上的分数,分数稍有降低便形诸颜色。一般地讲, 我和丈夫的确时常与儿子说到功课,但多数是问问进度,谈谈心得,评议评 议课业内容。对于考试的分数,只要在全 班占中上游就给予鼓励,决不为一
二分的得失、名次三五位的进退责难孩子。 说心里话,我一直觉得,文化知识的学习不是体育比赛。体育比赛只有
一个第一,只有一个冠军,它不能容许许多人并列在冠军台上。而文化知识 的学习,并没有那样的排他性,学校里班级上按各科总分排名次,并不能说 明一个孩子的全面的知识素养。逼着孩子在小学低年级就为一二分、排头名 拼命,结果是窒息孩子内在的广泛求知欲望,即使真的在考试中连拔头筹, 也很难保证各科知识全面加深难度之时会有真正的优势。相反,低幼时期广
泛吸收各种知识,充实丰富头脑,积累思维材料,虽然未必在一时的考试中 拔取头筹,却有较为发达的大脑和较高的智商,当课程进入高难阶段时,就 会悠然显露出雄厚的实力、占据不可逆转的优势。
这一点,已经为许多我亲眼目睹的事实所证明。我看见身边许多人在孩 子刚一上学时便使足劲儿“看住”、“管死”自己的孩子,在小学一、二、 三、四年级这些孩子确也曾一路领先,可到了五六年级便感困难,上了初中, 尤其到了初二,便后力不济、一落千丈,再也无法与实力较强的孩子竞争了。 我的儿子快快乐乐地当了几年“土墙里的小博士”,在排名榜上并未显山露 水,但我们都对他有十足的信心,相信他不久就会有所表现。“小博士”之 称,当时虽并未当真就意味着确立了今后培养他攻读博士的具体目标,但也 暗示了我们夫妇推许赞赏他博学勤问、广泛求知的心性,并相信他必会在求 学之路上成就一番事业的信念。不想那时半含戏谑、半含疼爱的称号,二十 年后竟变成了不争的事实,至今我和丈夫偶尔谈及此事,还会感叹一番。
到了四五年级时,我的儿子因我们搬入新居,转学到了南安小学校。这 仍然是就近入学,并非特殊择校。不过,幸运的是这所小学虽非著名的重点 校,教学却十分扎实认真,师资水平也相当强。
自此开始,我的儿子才真正步入了竞争性求学的艰辛途程。而我们也自 此改变了对孩子的要求和家教方式。我们觉得,孩子虽然还不算大,但在心 性、智能、见识、基础知识乃至体魄种种方面已做了充分准备,现在迎接“十 年寒窗”的考验,该是时候了。一切从严的时候到了。
踏入小舟才看得见沿途风景 对于中国现行的教育制度,人们有种种不同的说法,关于“应试教育”
与“素质教育”之论更是各有成见。我从自己切身的体验中领悟出一个道理:
其实不论何种教育制度,竞争都是不可避免的。孩子们面临社会的选择,这 也是无可逃避的。因此,中国古代的“十年寒窗,秋闱大比”也好,现行的 初高中六载攻读,全国七月统考也罢,无非都是一种汰选。将即将进入社会 的青年群体区分出高、中、低层次的小群体,然后凭个人机缘成其事业。这 种区分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要前提,企图在自我组织的人类社会中求得人与 人的绝对一致、绝对均等,不但是根本不可能的,也是完全具有破坏性的。 别说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就连原始部落在青少年成年之际也要以一系列考 验、测试,来确立每个人应有的位置。值得注意的是,一般父母大都错误地 认为升大学的竞争是孩子与书本的拼搏,是与试卷的较量,或换句话说是与 文化科学知识的较量。这是一种极其有害也极其可悲的误区。其实,对于大 多数人来说,学什么,学多少,在小学结束后就根本不再重要了。人们安身 立命所需之基本文化知识,在小学四年级之前,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在这 一点上,我十分赞佩中国老的体制,即把小学分成初小与高小。初小四年, 亦即人生开蒙去昧、省身立命之必经之路,高小二年则有通算达智、圆心养 性的能力了。这四至六年的学习内容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确实有用、不可或 缺的。一入初中,所学种种就已根本脱离了实用目的,而根本是一种区分人 材的外在工具了。试问一百个人里面,究竟有几个人在日后漫漫的人生之路 中,用上了所谓的“韦达定理”、“欧姆定律”、“氧化还原反应方程式” 呢?百无其一二啊!那么为什么还要学这些东西呢?无非是为了沙里淘金,
找到并保证这百中之一二能继续深造,最终成为有用之高层专门人材。国家 之所以规定九年义务教育制,无非是为了将竞争的起点拉平,给每个人以三 年之久的自我测试机会。这是公平的。但人们很少省悟到这一点,不明白中 学六年所为何用?平时只知抠书本、数学分,不知真正的竞争对手在哪里。 对于这一点说穿是很残酷的,但不说穿是更有害的:孩子的竞争对手,不是 书本,不是知识,而仅仅是他的同龄人。也就是他身边或远在各地各校的同 级学生。
明白了上面这个根本的道理,许多困惑就会迎刃而解。譬如择校,许多 家长千方百计地托人、大手大脚地花钱,要让自己的孩子上重点中学。这并 没有错,中学和小学有着本质上的区别,面对残酷竞争与汰选,上不上重点 中学大不一样。但一般的父母只注意择校、择班、择师,以为只要名校名师 重点班就万无一失了。其实这其中恰恰忽略了一个最根本最重要也最起作用 的抉择:择生,即选择适当的同学。只有合适的同学群体,亦即合适的竞争 群体,才会激发孩子最大的潜能。这一点,我是经过刻骨的教训才悟到的。 我所在中学,位于市区东北,周围原是古老的商市区和贫民窟,居民多 为摊贩、店伙,家庭文化气氛自然是淡薄的。我下过乡,在乡村中学教过七 八年书,对那儿家庭文化背景几乎等于零的农民孩子,我从不另眼相看,而 他们的诚恳质朴、好学上进倒常常令我感动,其中不少后来脱颖而出,各有 所成。所以我对于自己学校的学生也抱着同样的信心和热情,并未感到本校 有什么不妥。于是,在佳佳小学毕业后,我舍弃了按就近入学原则应去的另 一所中学,按上级规定教师可享受子女跨学区到父母所在学校入学的优惠办
法,将儿子安排进入我们学校上学。
佳佳上中学了,而且进入了我们学校特意组织的重点班,这个班配备了 全校最好的老师,对于这个师资阵容我是满意的。尽管我校不是重点校,名 气也不大,但如果单就这个重点班的老师,那水平确实不比全区任何一所中 学差。而且班上教师子女不少,老师是格外卖力的。佳佳的学习,正如我们 原先预期的那样,很快就以雄厚的实力超群拔伦,再也不像小学时期那样稳 居中上,而是连连占居榜首。不论语文、数学、外语、理化等等都名列前茅。 对此,我和丈夫当然是极其兴奋,极为快慰的。但这种快乐不久就变成了隐 忧,佳佳的成绩排全学年第一已成不易之势,孩子已失去再上一步的台阶。 特别是学年期末考试,使我们吃惊且忧虑的是,做为学年第一名,和他班排 在第二名的学生,总分差距竟有三十六分之多。如果是别的家长,也许会为 孩子如此遥遥领先欣喜若狂,可我们却相反,对此十分忧虑。事实已经确凿 地证明:本校的学生由于家庭背景、文化氛围太差,加之市井猥俗观念的浸 濡,根本代表不了这一批同龄少年的一般水准能力,根本缺乏竞争条件。尽 管老师水平可信,学校投入可观,教学进展顺利,一切似乎都那么乐观,特 别是许多老师那么喜爱佳佳,几乎视如亲生,但是现实是严酷的:老师代替 不了学生,情感代替不了竞争。佳佳不应当属于这里,如果继续留下去,只 能在不知不觉中潮落船低,很难保证不会在激烈的升高中考试中搁浅。
我面对如此的事实,的确从骨子里明白了:学生的竞争,不是所谓知识 的竞争,而是同龄人的竞争。必须有合适的竞争圈子,才能保证自己有绝对 获胜的把握。人们真正要选择的,其实不是学校,不是教师,而是有实力有 代表性的同学。这种几近痛苦的领悟,使我极为后悔。因为当初佳佳应入的 那所中学,虽则也不算什么特别著名的重点中学,但由于周围多是国营大企
业、机关、高校,生源资质就与我校大不相同。加之,近几年升重点中学比 例高,全区素质较好的学生多慕名而往,更加改善了生员结构。我当初却没 有注意到这一点,仅仅凭对我校几名任课教师水平的认可,就做了舍近求远、 舍高就低的决定。
我的丈夫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他当然比我更早地觉察到了这一点,但 他很有涵养,也很看重我的感情和自尊心,并没有说破。在一次我们偶有闲 空、外出散步时,他似乎不经意地说到对第一名与第二名落差太大的担忧。 丈夫的话,更加深了我本来已有的悔意。我深知,丈夫是心有万丈只露一寸 的人,他的话看似平淡,听似随意,可都是深思熟虑、藏机蕴秀的。既然他 说了,那这件事是再不容迟疑的了。
于是,我在与儿子商量过之后,立即展开了紧张的“归校”活动。这其 中难度不小,由于儿子本是那校的学额,不辞而别已令学校伤心,现在又要 去而复返,谈何容易。好在同是本区教育界中人,加之佳佳成绩特别突出, 几经周折终于实现了“归校”的愿望。事实证明,在“归校”的初期,佳佳 的成绩确实几经震荡,直到初中二年结束时,终于又在全学年领先了。这一 次的领先与原先不同,他身前身后围绕着一群时有先后互有所长的伙伴,努 努力可以占先,稍微松点劲,就会有人抢上去。这是一种互动互激的学习局 面,充满了上进争先的热烈气氛。孩子也如鱼得水,起早贪黑地学,从不觉 得累。偶尔晚饭桌上闲谈,儿子也总能点出自己哪个同学这一处学得好,那 一点想得妙,品评酌议,仿佛当年指点路上行车一般,叫我们时时开怀大笑。 我们的儿子终于找到属于他的天地。
人生的竞争,犹如一条时宽时窄、时急时缓的小河,这条小河的沿途布
满了令人兴奋、使人迷醉的美妙风景。但这条小河,不允许多人乘坐的舒舒 服服的巨轮通过,它只能承载小小的扁舟。如果不敢冒险踏入这只小舟,你 一辈子也看不到沿途的风光。只有撇开大船,丢弃那些不想探险的同路人, 找到真正可以同伍的勇敢者,一起置身扁舟,搏击浅滩风浪,才能一览人生 竞争的绝妙风景。
我信服这个道理。
紧要关头要说你行 人生的道路看似很漫长,但真正起到决定作用的转折点却往往仅有几
个,尤其是允许人选择的紧要关头更是一生只有那么三二次。这三二次的表 现与抉择又往往决定一个人一生的成就得失。为人父母若说对自己的孩子负 责,最大的尽责就在于当孩子面临决定一生成败的紧要关头时,充满信心地 说声:你行!
人人都知道,考大学是决定青年人命运的紧要关头,但依我的体验,其 实一个年轻人的命运在此之前早已有所分晓了,人生第一个严峻而又现实的 紧要关头,是初中毕业升高中的考试。能不能顺利通过“中考”,跃入最具 实力的重点高中,将决定一个人的人生道路。
这一点我自己上学时并未能领悟到。我的初中是在哈尔滨市第六中学读 的,那是一所省重点中学,也是全国知名的对外开放学校,学生全部寄宿, 成绩也很骄人。高中我和丈夫是哈尔滨师范学校附属中学的学生,那所学校 也是全省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但那时,我们对此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甚
至心中都没有“身在重点高中”这样的身份感,与其他学校的同学们相处也 都彼此彼此,不分上下。为什么会这样呢?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由于 60 年代初,全国的文化程度都不高,能上到“高中”已经使大多数人满足。无 论哪所高中,都算得上是高人一等的地方。至于高中与高中之间的区别,多 数人已不大在意。至于考大学,本来就机会甚少,多数人知道希望不大,也 就不以其为衡量成败的标准。不在乎是否进入大学,重点中学的价值和地位 自然便在无形中变得模糊了。记得当年在我所在的省重点高中,从高一到高 三都有学生自动退学,别人也不以为怪。至于退学的去向,有的回乡务农, 有的回家结婚,也有的接替父母工作。他们都是自愿辍学的,回去便是当地 的“秀才”,是响当当的“高中生”,很受尊敬的。所以那时,“高中”很 荣耀,“重点”什么的,便不那么突出。
三十几年以后,到了今天,情况完全不同了,全国的文化知识普及已涨 高到九年,高中已仅仅是大学的预备班,它本身已经任何实际意义都没有了。 “高中文化”做为一种学识标志,已经退出历史舞台。当年那种将“高中生” 尊为“秀才”,奉为一方之领的局面,一去不复返了。连大学专科都已被认 为是一种学历上的缺陷。凡是在校的学生,无论农村城市,无论小学中学, 毫无例外地都把目标集中到一点:考上大学,而且要考上一流的著名大学。 整个的六年中学生活全都笼罩在升大学的唯一出路之中。这固然决非理想状 态,但却是现实不可回避的存在。
正因为升大学成为绝大多数人的直接目标,重点高中的地位就变得极其
显贵极其重要,而拔尖居首的省重点高中尤其惹人注目。以全省居首的哈尔 滨第三中学为例,年年升大学的比率都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可谓人人中的, 个个揆元,而且十之四五进入全国甚或国外最著名的一流学府。而成绩较差 的所谓“一般高中”,竟有连续五年升学率为零,一个学生也考不上的。差 别之巨,真可用令人“惊心动魄”四字来形容。人们是最尊重现实的,现实 的力量超过任何说教,不论你用什么好听的话来讲解说服,都改变不了现实 本身的结论,那就是:升入最好的重点中学,等于考上一流大学。自从 80 年代中期至 90 年代后期,进入省级著名一流重点高中的竞争便摆在每一位年 纪尚轻的学生和每一位为子女焦虑的父母面前。
这种竞争之激烈,超过升大学的高考。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夸大其辞。
据统计,每年高考的升学率,全市统一平均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即每两个 人就有一个人升入大学。剩下的一半,还有今后继续报考的机会。而考重点 高中,省重点高中不得兼报,全市加起来不过四五所省重点高中,收那么几 百名学生,而初中毕业生却有几万,尤其像哈三中这样的学校,真可谓取生 是“千里挑一”、“精中取精”。而且,中考,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绝不存 在今后再考的可能。这一次不论你满意不满意,都要按考试结果和填报志愿 决定你的去向。残酷的事实是:如果你填报的省重点高中没取你,那么你就 会一落千丈,直接坠入“其他高中”。
在这样严酷的现实面前,别说刚刚十几岁的孩子,就是饱经忧患的父母 们也会感到如履薄冰、顾虑重重。
佳佳在他的学校里是属于拔尖的学生,无论期中期末、班级学年排名不 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三年过去了,“中考”逼近,升省重点高中的紧要 关头眨眼间就到了。填报志愿那几天,真是叫我寝食难安、忧思难定啊。
我的儿子自小便有“定力”,凡事经他观察、思索,一旦认准了,便会
毫不犹豫地一直做下去。初中三年,他的这种性格更趋成熟了。临近填报志 愿前,他就向我们表达了自己要直取哈尔滨高中的“最好学府”哈尔滨市第 三中学的决心,而且自此再没迟疑过。他这样做有他的理由,他相信自己的 实力,也基于将来报考全国重点大学的理想,同时也考虑到了初中时期转校 的经验。
丈夫和我则不能像儿子想的那么简单。我们考虑的出发点是:尽管儿子 现在的学校是全区里面占上游地位的,教学成绩不错,可是从全市看,这所 学校并非什么顶尖的初中,在它之前,至少有五七所更好的中学。粗略估算 一下,将有近千人与我的儿子有同等条件报考哈三中。成功的比率只有四分 之一。这个比率可以说是相当可怕的。由于学校之间沟通甚少,我们掌握情 况不足,儿子在这“千名神童”之中究竟占据什么位置,实在难以盘准。如 果真的投考三中,万一不中,退回本区的高中,前途就难以预料了。如果退 而求其次,报考在全省居二、三名的其他重点高中,就比较有把握,但毕竟 属于“降格”,从长远上看,对孩子的发展会发生微妙的不利影响。
究竟是冒险争先还是求安后发,我真拿不准主意。丈夫的想法和我差不 多,但他有一个一向不变的主张:不论如何,首先要考虑的是孩子本人的意 愿。应当开诚布公地与孩子谈一谈,让他仔细想想。就这样,我们夫妇二人 与儿子做了一次长谈,将我们的种种顾虑和比较分析和盘托出。我说:“佳 佳,这事关系一生前途,我们把一切都说给你了,你别急于回答,考虑考虑 再定。”
两天以后,金佳对我们说:“妈妈,爸爸,”这是他的习惯,由于他年
幼的时候一直在我身边,因而无论说话、写信,总是先称呼妈妈,后称呼爸 爸。这个习惯一直到他去巴黎,往家里来信打电话,总也没有改变。“你们 分析的一切都有道理。可是,我觉得,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迎接考验,如果第 一次就退缩,今后考验更多更大,哪里会有勇气呢!让我试一试吧!”
我的眼睛湿润了,孩子的诚恳和执著深深地感动了我,我看看丈夫,他
同样是那么激动,于是我禁不住脱口而出:“儿子,你行!你一定能行!!” 于是佳佳报考哈三中,结果是以哈三中所取考生前十名的优异成绩,一
举中标。一道人生最狭窄的风浪险隘,就这样闯过来了。
事后的发展证实了这一抉择是多么的正确。一位在初中一直与金佳不相 上下,成绩或第一、或第二的同学,因为临考缺乏勇气和精神上的鼓励与支 持,没有申报哈三中,而退居了另外的一所省重点中学。三年后,此人竟在 高考中落榜,饱尝了失败的痛楚与辛酸。像这位同学的经历,又何止其一人 呢。说到底,在人生的紧要关头,需要的还是勇气和毫无保留的支持。
一路同行是最大的帮助 谈到成功与家庭教育,许多人最感兴趣的是:在每科课业学习上,如何
给孩子以具体的帮助。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最有说服力的楷模莫过于我的丈
夫,而他的做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与孩子一路同行。 我丈夫是一个思维机敏、智力不凡的人,他涉猎的面很广,交际也很宽,
平时工作非常忙。时间对于他,一点也不夸张地说,就是成果。他无论做任 何事,总是一下子进入核心,切入高层,拿出令人信服的成果。但是,在孩 子的身上,他舍得拿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我觉得无论初中、高中,一个学生真正的水平标识物只有一个:那就是 数学。数学学得好,说明这个学生智力水平高,接受能力强,思维开发早, 其他学科诸如语文、外语、理化,只要努力,应该不在话下。相反,不管别 的学科成绩如何好,数学上不去,就说明这个学生整体智力水平低,很难有 什么大的造就。这个看法虽然偏激,但却在实践中屡验不爽,是我从事教学 工作近三十年的真知之一。如果考虑到升学考试的因素,外语程度也是最具 决定意义的因素。对一般家庭出身的孩子来说,语文程度当然也很重要。但 是,对于我们来说,语文素质的养成与提高,是在长期耳闻目濡、潜移默化 中实现的,它已经不再需要另加补充了。而丈夫最看重的也是数学。
丈夫和我一样,都是在高中三年课程全部结束之后下乡的,但与一般人 不同的是,在艰辛的乡下生活和后来的紧张忙碌中,仅凭着惊人的记忆,丈 夫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初高中数学内容重新拿起。当佳佳在初中时,数学上 偶有难题,拿到丈夫面前,他总是凝神一思,下笔几行,顺顺当当地就把难 题解决了。不仅如此,他还总是从思考的入点,难点的突破,解法的途径等 方面加以详细的讲解,对一道难题做多角度的宏观的透视。有些时候,题中 涉及的具体数学公式,他可能已经忘记了,可照样能把解题的思路、关键的 转折讲得清清楚楚。更令我感动的是,虽然他有这样的功底,却绝不对此掉 以轻心。他常说,学习的关键是系统地掌握知识,达到随心所欲、畅通无阻 的境地。而这种境地的实现,绝不是靠解一两道甚至百十道难题所能奏效的。 重要的是,要让孩子感到,在他的学习探索之途中,始终有一个可靠的同伴, 任何时候都不觉孤单,任何时候都不会迷茫。而这绝不像回答个别难题那样 简单。
为了熟知中学数学课的变革情况,不致发生误导,丈夫搜集了各个年级
的数学教学大纲,考试说明,教学参考书、课本,将新旧大纲逐一对比,并 把市面流行的重要参考读物一一看过,写了满满一本子的记录。根据他的研 究、对比和遴选,以与课本系统完全不同的思路,将初中数学作了归纳,整 理了一整套的测试题。这套测试题的出发点和归结点就是:在课堂、校内学 习的基础上,加强宏观视野,加强整体观念,加强内在统一的认识与理解, 最终实现数学知识的一体化。因为丈夫很明确地主张:学习 xyz 本身不是目 的,训练和开发思维才是根本。这样,每到孩子学习告一段落,二人便一块 儿演题归纳,解决疑难。平时散步中、饭桌上、夜灯下,二人也时常就所教 所学,长评短论,推疑解惑,经常谈笑风生,意趣盎然。我有时不免奇怪, 究竟丈夫生了几个脑子,怎么能在那样天天紧张的工作中,好像陪着儿子听 了每一堂课,连极小的细节,极淡的余音,都那么熟悉,那么了然。
孩子上了高中之后,情况渐渐变了。由于难度的加深和内容的调整,我 们当年所学数学知识,有许多已与孩子所学内容衔接不上。丈夫想与儿子一 路同行的愿望遇到了严峻的挑战。当然,佳佳的数学经过四五年的精进磨砺, 也已经稳定在较高的水平上。让孩子一个人前行,已经不是太大的问题。但 是,毕竟未到高考,中途引退,总会在孩子心上投入不必要的阴影。不论真 的有多大具体帮助,但孩子从前总有一个支撑点,不论数学上遇到什么障碍, 回到家中就可以与人推敲研讨,问题十有八九会迎刃而解。如果在高考逼近 的关头,这一支持消失,也许知识上的损失并不大,可心理上的亏空却会相 当大。
经过权衡,丈夫放弃了一些对他自己来说相当重要的事,开始攻读高中
数学最后几个难关。从微积分、导数到线性方程乃至排列、组合、数学归纳 法,从概念到实用,连同各式各类的习题,一一做下去。一般地讲,此时丈 夫已不再居高临下地对待儿子,但却一定要争取当一个平等的对话者,并在 关键的地方起扶助作用。用很久以后儿子曾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那句话,来 形容这时二人的关系很恰当。儿子说:“开始时,我特别崇拜爸爸,他的话 我是一句不漏,完完全全接受的。后来嘛,我发觉,爸爸的话尽管不全是对 的,但是,却总是有所启发。”
真的,这种评价已是足够了。到了高中将要结束临近高考时,局外人的 话是不可能全都对的,做到“总是有所启发”已属极高评价。我深知为了这 一点,丈夫看了多少书,费了多少力。他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在摸索之中去体味学生的辛苦,把握学习的险阻与巅峰,没有这艰苦而扎实 的努力,想“总是有所启发”,谈何容易。
有些父母经常埋怨临考前的孩子心情烦躁,几句话说不上来便冷言冷 语,使大人们颇感伤心。特别是有些自以为有知识的家长,动不动在孩子面 前讲一套有关学习知识的话,以为这是在“帮助”孩子。殊不知,仅凭自己 对过去知识的零碎记忆,或在社会上用惯了的诸如文学、历史知识,硬塞给 孩子,是有百害无一利的。因为这些家长虽有自己的一技之长,却根本不了 解高考是怎么回事,对于二十几年来形成的严密、封闭、独特甚至有几分怪 异的高中知识体系与升学考试体系,既没有做过认真研究,更没有一点切身 体验,说的东西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就是误导错引后患无穷。这种情况又绝 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解释清楚,怎么不令孩子反感急躁呢?!说句心里话,尽 管我是多年的中学理科教师,对于高中应考的那一套,也不敢轻易说三道四、 置其可否的。我的丈夫为能保持与儿子“平等对话”的权利,保持“一路同 行”的身份,暗暗地做了多大的努力,我是一清二楚的。以他的才气与功底, 尚且如此,别人自然更不例外了。这就是许多人身为“学者”、“教授”却 无法辅导、帮助自己临考的孩子的奥秘之所在。
我觉得,如果你真想对自己的孩子有所帮助,那么你只能将自己也视为
应试的考生,亲自去经历一切、体验一切,只有如此,你才可能与自己的孩 子一路同行,并在孩子的成功中分享最大的快乐。
半山亭与观景台 学习方法是人们普遍关心的一个问题。一个孩子在学业上取得超乎平常
的成功,人们最想了解的就是他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学习方法。据我的亲
身体验,成功的学习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对于不同的孩子总有不同的方法适 合他们。即使是大家都认可的好方法,不同的孩子来用,效果也大不相同。 父母们的责任在于,引导孩子摸索自己的独特学习方法,找到属于自己的独 特路径。最大的忌讳是见异思迁,千万不要今天要孩子学这个,明天要孩子 学那个,学来学去,大都东施效颦,弄乱了孩子的头脑,打碎了孩子的思维 习惯,想学好方法,结果是一无所获,连原有的探寻体会也失去了。
我的儿子在初高中阶段通过自己摸索加上我们夫妻的适当引导,确实形 成了一整套的学习方法。称之为“方法”,似乎有些太正规化、理论化了, 其实中学阶段的学习方法大体上只是一些良好的学习“习惯”罢了。这些“习 惯”的建立,更多地依赖于感性体验,而较少地依靠理性思考。事实上是:
在不断的紧张的学习过程中,孩子们通过实践,感到怎样做既快又好且扎实 地掌握知识,就怎样做。做过几次之后,便成为一种“习惯”。在别人看来 这些“习惯”就是所谓“秘而不传”的“学习方法”。可见,“学习方法” 并不神秘,也没什么“秘密”可保。我觉得如果把我儿子在中学时期的“学 习方法”归纳一下,主要是“及时总结,宏观把握”八个字。
及时总结,来源于知识的内部结构性,即段落性。自从初中二年级开始, 佳佳就习惯于在每一个知识单元结束后,自己做出总结笔记,勾清这一个知 识单元的内部框架,外部联系,重点与难点的再认识,及有关题型、测试方 法分类等等。他的一个大笔记本上全部记着这些总结。实际上,这种阶段性 总结是一种真正的“拔高”,它与老师、课本、教参上的那种小节有本质上 的不同,即它不是从知识的理论体系推演下来的,而纯粹是感性的。因为这 时孩子们只在课堂上得到一些不成体系的片断的知识素材,还没有达到居高 临下、全面整理的程度。但这时对知识刚刚接触,感觉新鲜突出,能抓住真 正的要害。这种对于知识要害的感性体验十分可贵,如不及时积累,日后必 然会逐渐被冲淡,甚至完全消失。“及时总结”恰恰保留了这些感性核心, 形之于书面,日后偶一翻阅,学习之初的感觉就会喷如涌泉,这对加深记忆、 透悟理解、彻底掌握当然是帮助极大的。打个比方说,这就如登山,边走边 看,奇峰异石,伟树绝花,令人不由得时而驻足时而流连。但如果一路走下 去,看下去,乃至山巅,必然目疲头晕,眼花神喑,当时的种种印象哪里会 再浮上脑际。正因如此,最善解山水之趣的中国古人,于名山奇峰,必于三 五里处修一座“半山亭”、七八里处再修一座“小憩阁”,如此迤逦而上, 整个山路是峰回路转,亭阁掩映。游人们走上三五里,入亭回首,说一番议 一番,才将处处美景深印心底,永志不忘。学习上的“及时总结”,正是这 种“半山亭”中“回首得趣”的传真写照。
值得提到的是,“及时总结”的核心不在于总结出什么,而在于“总结”
这一过程。如果不是自己来摸索、分析、整理自己的学习体会,而是将各种 书本、参考书的千篇一律的“小节”、“结语”拿来抄一遍,或者借别人的 “总结”誊写一遍,都是无济于事,甚至适得其反的。所以,当我的女儿再 上初中、高中,虽然哥哥的各种“总结笔记”堪称楷模,但她却从不去照抄, 而坚持按自己的体验,去做自己的“总结”。可以这样说吧:名山是同一座, 半山亭是同一处,但每个人要回味的美景却各不相同。只有如此,学才算是 真有所解,真有所悟。
宏观把握,来源于知识的整体统一性,亦即系统性。无论文科知识、理
科知识,都有整体的层次、结构和统一的理论体系。但这个理论的结构和体 系,在初高中的教学中,不可能事先给学生讲出来,因为如果没有具体的知 识点,结构不可能凭空建立,体系更不能凭空出现。但是,中学课程,在着 重传授几乎各自独立的知识点时,往往忽视了知识背后的宏观结构性与统一 系统性,致使学生们不得不在一片迷茫的奇峰异石间盲目跋涉,多费许多脑 力,多走许多弯路。再聪明的学生,也很难一下子冲出这片“迷林”,而当 高中三年结束,终于露出知识的体系性时,要全面宏观整理所学知识,时间 又不允许了,因为高考已迫近,有效的时间必须用于应试训练。于是许多学 生明知自己底气不足,知识未能通透彻悟,但也不得不怀憾入场,勉强应试。 其结果自然难以出类拔萃了。因此,如果说“及时总结”四个字,主要依靠 学生自己去做是可以的,那么,“宏观把握”四个字则要父母助一臂之力了。
记得当年佳佳刚上初二,我丈夫便开始向他灌输“宏观把握”意识。每 逢一个阶段的学习结束,父子二人便要“坐而论道”一番,其间不大接触具 体的习题,更多地是讨论知识的内部联系,本章节与外部知识的接触点,本 章节留下的空白,知识核心的扩张性与展延性。这时丈夫会适当地描述一下, 这个知识点在全部科学及本学科中的地位、层面,及其对以前和今后学到的 知识的作用、意义等等。特别是通过一些实例,讲出思考和判断问题的自身 定位、支撑基点及方向选择等等宏观问题。开头这种讨论还是即兴式的,没 有什么事先的准备,后来越谈越有兴趣,丈夫便认起真来,将各科课本特别 是数学课本拿来研究一番,又参考一套日本的数学教学法指导书,将个个阶 段的数学知识加以体系化,并辅以课堂上没有的若干边缘性习题,写成了一 本笔记。以后二人就边论边解题,有说有写,儿子的兴味更浓了。每到一个 章节结束,主动地就会提出一些设想来议论。这样做虽然一时未必马上体现 在卷面分数上,却使儿子的数学学得特别扎实。丈夫常和我说,这样做就像 当年在乡村扎篱笆一样,不论扎篱笆用的一根根枝条多么坚硬、多么笔直, 但仅仅松散地立在那里,而不用横杆将它们扎紧,不用泥土把根部埋实,篱 笆也不会结实。至今,丈夫的那个小黄皮笔记册,已经成了家中一宝,女儿 上初中时用到它,连亲戚、朋友们的孩子也都受其益。
记得儿子上了高中以后,有次在饭桌上闲谈,曾深有感触地说:“以前
爸爸总说宏观、宏观,我没什么感觉。现在,我可真的体会到,学知识,宏 观把握太重要了。这就像穿树林一样,林中只见一棵又一棵树,没法知道树 林什么样。如果走到树林尽头,连头也不回,那真是和没走过树林差不多, 一辈子也不知走过的树林美在哪里。”儿子的话是切身体验,自然份量很重。 其实,这个道理中国古人也早已悟出。还拿登山观景来说,中国古人不但善 于在沿途设立“半山亭”,更善于在巅峰之上,制高点处修筑“观景台”。 观景台往往上无瓦盖,旁无四壁,只是凌空拔地、居高临下,人们到达峰顶, 置身此台,才会将山峰树林尽收眼底,其间层层叠叠、盘盘转转,多少回环, 多少曲折,也从而一目了然。不到此台。此山终是迷山,此景终是迷景。而 到得此台,便可呼吸四野、吐吞八荒,将整个风景纳入腹中了。学习上的“宏 观把握”恰是此情此意。
当儿子从理论上悟出了“宏观把握”的乐趣之后,他便不再需要更多的
具体扶助了,“宏观整理”成了他高中时期最主要的学习习惯。他还自己摸 索创造了几种具体的“宏观整理”方法。
其一是“系统线法”,即将知识点一一整理好,然后用大、中、小括号,
画成相互包含的“线列”。这种方法一目了然,适合于数学、物理、化学等 科目。
其二是“知识树法”,即将知识单元做成叶片,采取自下而上,主干分 枝直至叶片的“树列”办法加以整理。这种方法主要用于单科知识,如政治 课的哲学知识、数学的几何知识等等。
其三是“对照表法”,将相关知识,列成卷轴式平列对比表,表长有时 达二三米,用时渐卷渐收,一一对比,直观具体。这种办法主要用于文科知 识,如历史、语文等。
其四是“系统重组法”,就是用不同于课本的另外一个体系,将课本内 容加以分拆重组。这种方法主要适用于文科知识,如历史、政治、地理等类。 当然,要做到能用另一个体系代替课本原有体系,是相当不容易的。它要求
学生对课本全部知识都掌握得精深透彻,运用起来游刃有余。最典型的例子, 要算佳佳对高中历史课本的重组了。高中历史,特别是世界史部分,是按年 代顺序分几个大的历史时期排列的,每个章节中要讲同一时期各国的不同情 况。佳佳觉得这样优点是历史发展线索明确,但各国历史被割裂,十分不利 于宏观把握。于是他将课本原有按时代排的章节打开,将各章里讲到的同一 地区、同一国家内容合并在一起,然后按地区、国家的地理位置横排,编成 了一本与普通中学课本知识量、知识点完全相同,但结构体系截然不同的另 一本《中学历史国别史》。编辑得文图并茂、线表齐全,章节标题、页码、 注释都有,连我看了都十分吃惊。至于学校老师、同学更视为奇物,不少人 相互传看。临考前,他将原课本与自编课本对照使用,效果极好,高考历史 取得满分好成绩。
当然,孩子的学习方法不仅仅是这些,但是,如果做父母的,能够引导 自己的子女在长达六载的中学学习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半山亭”和“观 景台”,那对于他们闯过高考雄关,领略人生成功的美好风景,是肯定会有 超乎预料的益处的。
懂得放弃才能真正拥有 世界是丰富多彩的,一个人无论有多么超人的智慧、非凡的能力,也不
可能包览世界上所有的角色。人在青年时期,难免会有许许多多向往,但自
己究竟能在未来的世界里占据怎样一个位置,许多人却心中无数。对于优秀 青年来说,在确立自己终生不渝的目标时,懂得放弃与执著追求同样重要。
1992 年夏,我的儿子金佳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不久这所
学校改称为北京外国语大学。人们都知道这所大学在全国外语学界可算是最 高学府,是培养高级外国语专门人材的摇篮。金佳报考的专业是法语。
为什么要选择法语?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更有实际意义和可见效益的自
然是英语。无论外交、外贸、文化交流,当今世界的主流都是英语,如果说 到个人出头露面、得到实惠,更是非英语莫属。当年,北京大学、北京两个 外语学院及其他外语院校,都在黑龙江招生,英语学额宽得多,而法语仅有 北外一所学校,在黑龙江只招两名学生。报考法语专业,真可谓险棋危途。 何况当年国际政治环境,中法关系正处于低潮,各种交往几近中止,学法语 前途如何,更是幽深难测。
但是,法国毕竟是欧洲思想、文化中心,法国优秀的历史文化传统,曾
给世界和中国带来巨大的影响,在当今世界上,无论思想、学术、文学、艺 术,法国仍发挥着举足轻重的领潮作用。特别值得重视的是由于英语世界尤 其是美国的日益扩大的影响,中国人的心态正在发生微妙的倾斜。出国潮, 特别是移民美国的浪潮持续高涨。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其中隐忧也不 是没有。如果中国人在对外开放中只一味引入美国文化,只一味移居美国, 几十年后,中国本土文化将不可避免地向美国一边倒。这决不是天方夜谭, 而是可以预料的现实。这种倾斜只能给中国带来害处。要保持长久对外开放, 必须全方位地面对世界,以法国为主的欧洲大陆必须引起足够重视。作为一 个面向世界的青年学子,能以自身的努力,能为在中国与欧洲之间架设沟通 的桥梁贡献力量,是值得的。
当时,我和丈夫与儿子一起分析这些国际大事、国家大事,不知说了多
少个夜晚,虽然表面上说的是报考志愿,而实际上也是一种无形的责任感教 育。经过反复斟酌,全家都倾向于报考法语。
然而,报考法语,等于放弃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因为当时通过“考 托福”获取奖学金出国留学去美国,已成为优秀青年学生中的一个热门一种 时尚。“考托福”只要英语好即可,英语过关等于“圆了出国梦”。如果考 英语,“托福”等等自然不在话下,而考法语则等于自动放弃“托福”捷径。 何况,法语在外交、经贸、对外文化交流中机会也相对甚少,考法语同时也 等于放弃当时盛极一时的“下海”、“从商”、“快速致富”等等门路。这 决不是一般的选择,它要求作出真正的抉择。
经过短暂的几天思考,儿子作出了决定:走那条更长但也更切实的路, 报考法语专业。应当说,在关键的时刻,孩子自己放弃了为人艳羡的一切热 门捷径,毫不犹豫地选定了自己的人生之路。我和丈夫自然全力地支持他的 选择。
进入大学后不久,金佳被推选为系学生会的干部。我们很高兴他能有这 样一个锻炼自己的机会。但过了将近一年,他忽然来信,说自己不合适做学 生会的工作,想辞去这份兼职。这很出我们的意料。儿子并非是那种只埋头 读书的人,初中他就是班长,工作也相当积极有成绩,是那种善于把平凡工 作搞得有声有色的组织人才。为什么在相对比较轻松的大学里,反而会提出 辞去社会工作的想法呢?我们去了几封信劝阻他,并讲了不少理由,但儿子 的主意已经定了。大约在大学二年级开始时吧,他当真递交了“辞职书”。 后来,我才渐渐懂得了儿子的想法。其实,这样做,他并不是一时冲动,或 一时意气用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权衡,才决心放弃在社会活动上出 人头地,而专心在学业上埋头求索、艰苦登攀的。因为他发现,尽管“北外” 是一所好学校,但是不少学生在自己的专业上是浅尝辄止。譬如法语,四年 本科下来,笔译口译都刚刚脱模,还很难达到精深地步。有不少人更心不在 专业上,只拿专业当敲门砖,一旦由此入港,便从此弃之不顾,犹如敝履了。 这怎么能保持一个国家的文化水准,怎么能在与外国的交流中保持同一个起 止线呢?他决心放弃眼前的浮华,准备走长路、走险路、走难路,但一定要 到达为国增光的顶峰。
放弃,说来容易,可真正去做时,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始终不渝的定力。
当初考法语是如此,后来辞去学生会职务也是如此。在儿子读到大学三年级 时,便有当年哈三中的同班同学考“托福”去了美国。记得孩子们春节聚会 在我家,为那位即将去美国的同学饯行。大家少不了对这位同学的夸赞,也 少不了对去美国的羡慕,当然也少不了对自己现时处境和未来前途的惶惑。 大学三年,是青春期中的大学生们最迷茫最困惑的时期。初入大学的新鲜与 刺激已过,学科的吸引也因日月如梭而淡薄,毕业去向又如高山阴影一般开 始笼罩心头,加上渐次成熟的青春心理,使“大三”成为一道无形的青春险 滩。不言而喻,那次聚会在座的青年,不论男女,都是同龄人中的精英,每 一个人都有像这位去美同学的同等能力和实力,当初只要选择“托福”之路, 今天都可以同行。但由于各不相同的想法,只有这位同学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先走一步,可能一切都不同。那一次,儿子表现得十分大度,既热情又诚恳, 但内心不可能没有冲击。世界上并不存在另外一种“法语托福”,他的道路 上没有这道便捷超越的桥,一切只能靠艰苦的跋涉、漫长的探索去争取。可 以说,这是他第一次品尝“放弃”的苦辛,但他毕竟藏之于心底,仍旧毫不
动摇地走自己的路。 更大的冲击,在他大学毕业被保送在本校读硕士研究生之后。同班的学
友们在大四毕业后陆续分配了,有的去外交部,有的去经贸部,有的去国家 科委,也有的去全国性的大银行、大公司总部。一年下来,都已各就各位, 事业蓬勃,收入颇丰,有的还拥有了自己的住房。而此时心怀大志的儿子, 却还蜇居在老旧拥挤的学生宿舍,东一顿西一顿地吃着学生餐,除了课本、 书籍,几乎一无所有。强烈的反差,就是钢铁铸就、石头雕成的人,也难免 心为所动。记得读研究生的第二个学期,丈夫去京看望儿子,回来后颇有感 触地说:“真难为了孩子!也许当初毕业分配工作就好了。”在北京外国语 大学毕业读研究生,许多人不理解,因为这所学校的本科生毕业分配去向极 好,连北大、清华都无法与之相比,全是高层国家机关、重要部门,前途无 可限量。直到此时,我们全家、包括儿子本人,才深刻地感受到,放弃外语 行当最热门的外交、外贸、对外文化交流三大主流职业,是一项多么沉重的 付出。当年春节,儿子回家休假。在全家欢聚的晚宴中,儿子曾颇为沉重地 慨叹:“别人都有自己的事干,只有我还高不成、低不就。”我和丈夫为之 默然。孩子已经长大,懂得自己承担生活的重担了。选择、放弃、拥有,是 一个人不能回避的现实,你有选择的权利,同时也必须承担选择的后果。对 于放弃的一切,人们只能毅然告别,而对于属于自己的一切,则要分外看重, 分外珍惜。一切都来之不易,一切都得之不易,一切也都成之不易。
当这两次冲击平息之后,我的儿子又像他惯常的那样,平静而达观,乐
天而宽厚地沉入学问的海洋,去攻读他选定的专业了。与初入大学,欣喜若 狂地接触专业时不同,经过“选择与放弃”的洗礼,他对自己的专业变得执 著而又深沉、精进而又稳健了。他真正拥有了自己的专业。
用他妹妹的一句话,那就是“我哥哥成材了!”
抓住机遇与创造辉煌 有人曾说:人生的成功,有三个不可缺少的条件,即天赋、奋斗和机遇。
天赋是无法选择的,奋斗是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做到的,而机遇则会因人 因时因地而异。当你拥有天赋,也付出了努力,机遇则成为最终的决定条件。 也正因如此,抓住机遇便成为人生走向辉煌的最好通行证。
经过四年大学本科和一年研究生的艰苦的学子生涯,机遇之光终于在我
儿子的眼前闪耀。进入 90 年代后半期,中国的国际形象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强大的实力和稳定的发展,令全世界不得不刮目相看。与此同时,中国与欧 洲的交往开始走出低谷,中国和法国又恢复了经济、文化、科技各方面的交 流,通往欧洲心脏的大门再度敞开了。这个世界大潮流的转变,对于潜心攻 读法语及法国文化的儿子来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福音:中法两国决定互派 公费留学博士生。但是,名额有限,中方第一批只派四人前往法国,其中既 包括在京学生,也包括上海等地学生。究竟什么人能得到这份良机,谁也无 法断定。
记得那是在 1996 年年底,有一天金佳从北京来电话,说学校党总支找他 谈话,问他是否愿意将来留校任教。他自己是有心这样做的,但在决定之前, 想再征询一下我们的确切意见。显然,与到外交部、外贸部这类显赫的国家 机关当外交官、外贸高级职员相比,留校当教师是既清苦又平凡的。但是,
如果能够在学业上再上台阶,在教职和学问上达到国家甚至世界都认可的高 度,创造出领袖群伦的成果,未尝不是一种人生的辉煌。丈夫认为,研究生 刚读一个学期,就要定岗定位,似乎早了些,恐怕是一种意向试测,其中也 许包含着早期投入、定向深造的机会,便积极鼓励儿子下定决心,回应校方 的期望。当时中法政府间协定尚未传布开来,丈夫的敏感,完全基于他那见 微知著的灵性。当时的情况是:校方不允许学生们延宕时日,第二天必须明 确答复,并签订合同书。儿子的电话打到家中,恰好我俩都在,听完情况后, 我们都表示支持儿子与校方签约,但也仅限于一般性的尊重儿子选择而已的 程度。搁下电话,丈夫躺在长沙发上休息,三两分钟后竟然一跃而起,大声 疾呼:“快,快,赶快给佳佳打电话,这事不简单,一定有大背景!”电话 再次拨通了,这一次丈夫极其兴奋地分析了国际国内形势,推断校方的试探 必定是为选拔出国深造人材作准备,长久磨砾的蜇伏现在到了一跃而起的时 候了。所谓“楚有大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眼下正是这个时候了!儿 子自然也隐约地察觉到了这事的含义,很快便达成了一致的主张。一周之后, 推测变成了现实,但同期的研究生多数迟疑未决,没能在规定期限内与校方 签约。仅有包括我儿子在内的几个人有资格竞争公费赴法攻读博士学位的资 格。在几轮考试与严格的选拔之后,金佳终以精熟的法语、广博的学识和深 厚的中文修养脱颖而出,成为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十余年来第一位也是仅 有的一位公派留法攻读博士学位的人。
而赢得这一机遇的过程,则完全是金佳自己的努力。我们夫妇二人,一
则身在外省,鞭长莫及;二则儿子的领域,早已超出我们的视野,我们也根 本无法伸手相援了。当然办理出国、入学等等过程是颇费周折,也很烦琐的, 其间也有一些要家里支持的。不过,我和我丈夫都深信,我们的国家是正在 发展的国家,我们的社会主流是积极健康的,只要我们按部就班地按要求去 办,事情最终一定会顺利办成。事实验证了我们这一信心:1997 年 9 月 15 日,金佳终于登上飞机,飞赴法国巴黎,开始了他攻读博士学位的崭新生活。 美丽的塞纳河,壮丽的埃菲尔铁塔,历史悠久而又驰誉世界的巴黎大学, 如今好像已与我们隔墙为邻。每逢星期六或星期日,儿子都会从巴黎住所给 家里打来电话,一二周又会有一封娓娓长谈的书信寄来。应当说,法国的教 育制度是非常完备的,也是十分开放的,儿子在信中写道:“在这里,一个 课堂上有几国甚至十几国的青年人是极其平常的,黑、白、黄肤色的学生同 操法语,亲如兄弟,更是司空见惯。”法国政府不但给每个学生定额奖学金, 还给学生享受如同法国公民一样的社会保险,使学生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安
心在知识的圣殿里遨游。
写到这里,我不禁要多说几句。大约是 1995 年秋天罢,我家从闹市区搬 到了现在所住的新区。而这新区最吸引人的,要数那完全欧化的街心公园。 这个公园相当地宽敞,其中有许多美丽的大理石雕塑,如维纳斯、泉边浴女、 希腊战神、掷铁饼手等,还有缩小了的巴黎埃菲尔铁塔和凯旋门。搬家时, 儿子曾回来帮忙,对于我家住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大加赞美。当时曾开玩笑 说:“过几年,我们也许会到真的凯旋门下散步呢!”没有料到,短短两年 之后,这话已应验了一半,“我们”之中的一位佼佼者,果真在美丽的香榭 丽舍大街上悠然散步了。世界给人的回报是优厚的,人生给奋斗的果实是丰 硕的。
如今,我的儿子孜孜不倦地钻研着自己专业知识,几年之后他会摘取庄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