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级病毒



定水量。雨季的水塘总是满的。把系着绳索的水桶放下去,要让桶沉 下水面, 灌半满就往上提,沉得大深会失控。提的时候要倍加小心,否则会泼得剩不下 多少。用水的程序我一学就会:先洗脸洗头,往下一直洗到脚,再一冲了事。 洗净全身的红 土,还我真身,真是人间最大乐事!
乔为拉沙热项目最初选择的地址在凯内马。后来都搬来现在的尼克松纪念 医院,主要的实验室设备全在这儿。这所由卫理公会主办的医院数年前在塞拉 利昂全国位居前列。虽然好日子已经过去,它目前也还是这么多居民人口能够 享有基本服务水准、质量不变、成本低廉的医疗单位。我们这个项目,一共有 两个实验室:一个是血小板实验室。这得归功于唐娜·萨索,是她一手把医院 职工公寓的卧室改装建立起来的。还兼作办公室用。拉沙热的主体实验室则是 一幢楼房,另在一侧。造楼经费由乔前几年筹得。因为居住空间狭小,我们这 些项目工作人员大多住在医院对面小土坡顶上主任的住所里。
不久我就看出在塞拉利昂几乎事事都得靠自己动手做起来。在这里想弄到 汽油和燃料柴 油简直不可能。买进货要用硬通货、走特殊渠道。塞拉利昂的 境遇从乔 70 年代后期筹建本项目以来,可以说是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以 前有时候,电话还管用,现在,完全报废;手机虽然在墙上挂着,却没有电话 线。供水系统,虽然装备齐全,却不出水。烧饭没有罐装煤气。为了妥善保存
好珍贵的样本,冷冻机所需要的煤气能源,非有不可。为此,我们只好不择手
段,动用一切办法了。 烧饭好说,我学会了用人类最原始的炊具做饭,少说也是新石器时代留下
来的老法子:三块石头一架就是一副炉灶。所需不过树枝和引火柴。再把锅坐
上去就成。乔后来还在我们面前露一手,教我们如何在这种炉灶上爆玉米花。 我们真要自己动手时,还得请饱勃·克雷 文的两个小伙伴帮忙。可爱的拉布雷 多尔和比恩斯一看见我们忙乎什么,都会来插上一手,尤其是搞吃的。
倒霉的是那年经济情况特别恶劣,想搞些吃的东西来煮煮烧烧也困难。这 都是事实。尽管塞拉利昂原本是个天富资源、土地肥沃的国家。因为乱伐乱砍、 外加随意烧荒,把原生雨林毁灭殆尽。先是砍到大树,一味出口,然后继之以 火烧。全赖土地为生的农民在贫瘠的土壤上种植木薯、咖啡或其它各类作物。 大米也是主粮,但要看地区,要在沼泽地种植才长。
  沼泽地倒多的是。只是自给自足的农村经济让人们习惯了全家吃饱就行的 生活方式,不想多生产作物。后果是,我们有的时候,住在香蕉林却买不到香 蕉吃。塞格布韦马集市摊位上经常只摆着三个西红柿、五头洋葱。一次卖一头, 毫不奇怪。买的小心,卖的认真,完全正常。大部分老百姓馋得只能吃一种叫 做“杂碎”的玩意儿,也就是把一种叶子捣烂、煮熟、 掺合上一丁点儿肉或干 鱼之类。如果走运,赶上机会,吃上刚从沼泽里捞上的鲜鱼。当然少不了加上 红辣椒作调料。
塞格布韦马虽穷,要什么缺什么,但还是个愉快友好的城市,人们乐天安 命。谁要想提提精神,就饮杯棕榈酒。棕榈酒有劲道,用棕榈树顶部的汁酿制 而成。有一种特制的树液采集器具。采集工艺高胆大、身手不凡。只凭两只竹 箍保险,就能攀登直上直下的高高树顶。
  对于我,这种酒无异要我的命。我宁可喝当地土酿的星牌啤酒,要不就喝 可乐。但啤酒和可乐都要冷冻。这又是一个问题。冰箱得靠煤油带动,带不动 却是常事。这坏消息经常不腔而走:“冷啤酒——喝不成了。”只能等晚上太阳 下山、气温变得不灼热逼人时,我们搭伙来到当地“酒吧”去喝。说是酒吧,
  
不过是一幢茅舍,前面敞开,或者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不可或缺的煤油冰 箱。我们在屋外单人木条椅或高背椅子上就坐。来此消磨这一段时光的 有当地 人和骑摩托或自行车的和平队志愿人员以及各种教派的传教士,即便是开汽车 来的,他们所开的也都是破得不能再破了的汽车。人人都随和得很,都想随便 聊聊天,一派欢乐气 氛。
各家“酒吧”有兴有衰。我们最中意的一家叫“埃迪酒吧”。后来,从伦 敦来了一位访问科学家戴维·卡明斯(David Cummins)也相中此地,他诊治拉 沙热病人之余,在这里做起一些更重要的实验来。例如在埃迪土法酿制的啤酒 里测估血小板凝集和聚结的能力,并把一个个数据像流水帐般记下来,就挂在 柜台上。他的这一套做法自然都成了酒客们谈论的话题,谁也不知道该说他什 么好。不过大家都乐于同他相处。
  我新来非洲,多亏有“疾病控制中心”乔实验室中的唐娜·萨索处处帮着 我。唐娜身体 壮实,运动员坯子,年纪二十五六岁,是个病毒学家。我在亚特 兰大第 4 级病毒实验室工作时,她和我以及希拉·米切尔都是同事。我们当时 一起研究的课题是感染了拉沙热的猴子身 上血小板的功能。那次科研对寻找 拉沙热患者出血和休克的原因,提供了一些重要线索,既然摸清了猴子身上可 能出现的现象,我们要进一步确认在人身上,是不是也会起同样的作用。
唐娜正是在像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况下极为需要的人物。她很壮实,做实验 室工作正需如此。实验室做什么都得有电,照明也好,开动离心机也好,我从 英国带来的血小板凝集测试仪也好,都得用电。然而,电的来源只能靠那一台 实验室门外阳台上搁着的发电机。这就要用力气了。每天早晨,都是唐娜负责 发动发电机。发动机太老了,非得使劲抽拉轴绳才能转动起来。让我干的话,
连一圈也转不了。只有唐娜能胜任,就橡她能让实验室里所有别的工 作都转动
起来一样。 每天天一亮我就起床,在三块石灶上煮咖啡,这就是我的早餐。唐娜可不
成,她得加足油才行,什么咸肉和鸡蛋,速煮燕麦片之类,都要。只要她有机
会去弗里敦美国大使馆的物资供应处,一定要大大买上一堆。 等早餐完毕,我们全体去医院,如同出征,全副武装,也算是巡诊吧。多
的时候,一天要看 15 个有拉沙热症状的病人。这可是我来前听介绍情况时没有 料到的。按唐娜的说法,原来只需要处理四五个病人最多了。新病人一般是在 实验室门口的老式学校里那种木条椅子上坐等验血的结果。至于那些病情严重 支持不了的患者;就直接送往病房住院。血液试验的目的,是为了弄清楚有没
有出现对拉沙热抵制的抗体。还要查明肝功能情况。门诊检查结果 证明确有拉
沙热病况的话,其实就是 AST 的指数,如果高于 150,就给该病人静脉注射雷 巴抗病毒素。
该针剂可以达到对症下药,药到病除的目的。但是这类特效,反而为我的 研究出了难题。病人好得快,就没有了当年我研究猴子时那样的严重恶化病例,
也就是缺少了研究的对象。不过病人多,情况严重的也多,所以还不至于完全
坏了研究的大方针。病人不在乎我通过对她们或他们的治疗能在科研方面有多 大程度的收获,这一点都理解,毋庸多议。因为病人只要自己康复了就高兴。 城里已经沸沸扬扬,传开了这种说法,用当地克里奥语来说就是:“得了 拉沙热,只要去塞格布韦马医院就行。” 光凭这一种口头传闻不是我们来此活
动的根本目的。广而告之就得靠本项目规划中的教 育措施,提高大家的防病
治病认识才有用,其中特别强调老百姓都要掌握自我防护的必要步骤。

  后来的项目主任黛安娜·贝内特(Dlane Bewnett)曾经网罗了一个受过 开展这方面教育活动专门训练的人才,也是个女的,名叫卡西(Cathy)。由她 负责推行教育计划。她能写善编,搞了一系列大小戏目,还有皮影戏和木偶剧。 全部由孩子们自己演出的就不少。这成了由她领导的运动的一部分。小戏的典 型套路是主角感染上拉沙热,致病原因不外乎不注意消灭鼠患。等出了问题和 进了医院后,静脉注射特效雷巴抗病毒素,霍然痊愈,完全康复。当然,戏结 尾时,总是全家欢乐,从此幸福地生活。
宣传教育的中心思想非常清楚,你只要躲开老鼠、把老鼠赶出家门就行。 万一得了病, 马上找人帮助,但不是找医务人员,而是找拉沙热项目中心。 当地社会中,音乐具有重大影响,所以也成了本项目开展宣传的手段。卡 西的丈夫是位音乐家。服务妻子的需要,也成了运动的一分子。塞裕布韦马史 无前例地有了个独一无二的长发披肩男子,有着一张西印度群岛的俊俏脸庞。
他即兴编曲,唱的是黑人的歌,扣人心弦而效果显著。他认为黑人音乐的节拍
正对本地人胃口。的确如此,他的音乐风格据认为来自西非洲。不过数日,他 唱的那首“拉沙热大坏蛋”歌曲的曲调哼遍了全省。在当地由奥斯汀兄弟俩开 设的迪斯科舞厅中,这首歌一炮打响,红极一时。磁带发行遍及全国。当时热 闹到这样的程度,乐队游行遍历大街小巷,领头的全是本地乐师。队伍里用车
推着一只纸制硕鼠 前进,边走边用棍捶击纸鼠,最后付之一炬,火焚场面还有
仪式,十分壮观。由大群戴面具和披长袍的人物参加,人人欢呼舞蹈,声震天 地。
我们在此项目工作期间,上班时的保护措施有手套、罩衣和口罩等等。从
多年工作的经验看,这些全都不可或缺。但是关键的是当心别让手指被感染上 病毒的针尖刺破或者让病毒进入眼、嘴或伤口。在我们工作场所,到处都有家 用漂白粉,可以当作防感染的消毒剂使用。凡是有一点点可能感染病毒的东西, 我们决不会忘了用漂白粉消一遍毒。在病房里工作的护士们,也使用这一套办
法。前后 13 年中,处理过的拉沙热患者在 1500 人以上,我们只有两名医务人 员发生过感染,而且皆为意外事故,一个护士是眼睛里溅进了病人的血液。另 一名是病人呕吐时他正好站在前面,污物沾上只穿凉鞋的光脚,恰好感染了一 处伤白。两人当时都采取了紧急措施,注射了静脉雷巴抗病毒素,未酿成大祸。
每天我们巡诊一遍,采得血样,就回血小板实验室开始研究工作。唐娜和 我两人整天关 在里面,手工操作,分离血清,进行我们的必需试验。血小板 功能试验引人入胜。在一般正常情况下,血小板的作用是制止出血。而拉沙热 患者的血小板量多,照样出血不止。我们怀疑这些血小板失去了它们本应具备 的止血作用。
当年对猴子的试验中,我们的怀疑是有了结果的。那未,血小板失效是不 是出血的真正原因呢?还是遍布血管内部的血细胞的功能缺陷才是造成出血休 克的原因呢?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着手分离血小板,但是却决不能 让这些血小板死亡。我们的意思是说,在我们处理血小板的同时,也要保证病 毒的安全,病毒也决不能死去。所以分离工作务必十分仔细才行。等我们把血 小板分离出来之后,置放在专用机器之中,添加必要的化学药剂,目 的是让它 们像存活在人体中时同样地能“凝聚”起来,起到止血的作用。拿健康的正常 人来说,血小板自然会把血管的裂口堵上,然而从拉沙热患者身上分离出来的 血小板却是成块 的,不能凝聚。显然,其中定有什么毛病。为解开这个谜足 足花了我们 6 周功夫。我们知道乔在数周内要回来,我们希望能在他回来之前

搞出个结果来。不料出现了意外,完全打破了我们的如意算盘。对我们精心策 划的研究安排,无异是一个破坏性的反击。问题严重到我们从未遇到过的程度, 拉沙热的研究遇到了严重的干扰!




珍妮·桑德斯事件




  我抵达塞格布韦马没多久,就同这里的来自各方派遣人员做了朋友。传教 士不必说了,主要的是年轻的志愿人员。有的是美国的和平队,再不然就是与 它相当的英国海外志愿服务队。两者的差别在于海外志愿服务队在招募人员时 讲究根据具体任务招相应人才,只收干过那一行的行家里手,看重资格经验。 因此,这些人的年龄就得多上几岁,也成熟懂事得多。
美国和平队的志愿者,通常在村子里落户。干的是农业方面的项目。要不 然,就教英 语。他们天生性格开朗,总是一副开心的神情。不过模样很邀遏, 邀遏得没有有个干净的时候。拿穿着打扮来说吧,总是满身红棕色尘土,全是 本乡本土红砖粘染的。两只手又用棕榈油染得黄亮发光。当地煮炸烹煎都是用 的这种食油。他们没有多少钱,这并不奇怪。什么时候能叨扰别人一顿饭、一 杯啤酒、哪怕一口可乐,反正,只要是别人请他们的,他们一概感激不尽。如 有聚会,有请必到,好在我们这里派对一类的聚会有的是。
乔有他自己的一套用人方针。项目需要能干帮手,他就从和平队里挑,挑 最好的。我刚来塞拉利昂那会儿,项目中心正雇着三名和平队队员。一个名叫 约翰的汽车机械工,我们跑公路的卡车全归他保养。第二个是医院管理人员苏 珊·斯科特。第三个是苏珊的丈夫,电 工,负责我们的发电机安全运转。
  至于那一帮英国海外服务的志愿人员主要是医院里出身的专职护士。她们 在英国本上就是拔尖的好手。她们之所以来非洲,就是出于追求冒险和换换生 活方式的心情。再说,她们对久居国内毫无兴趣。因为她们如获升迁,必然是 做行政工作。而她们这些人的本性喜欢的还是实地动手的经历,认为这要比填 单子、划表格强得多。
  后来,我结交了她们中间的三位:迪尔德丽(Deirdre)、莱斯利(Lesley) 和希拉(Sheila)。三人中,资格最老的是迪尔德丽,她来塞拉利昂已有两年了, 莱斯利和希拉初来乍到,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里的环境,如当地习俗和文化 差异等。
迪尔德丽有一位好友和同事,芳名珍妮·桑德斯(Jenny Sanders)。两人 身分相同,都是英国最高资格的护士和产婆(助产士)。当时,珍妮在我们住地
25 英里以外的潘古玛医 院工作。 特别要说明一下,潘古玛紧邻钻石矿区。赶来这一带打工的人,都挤在狭
窄的住所里,像沙丁鱼罐头似的同老鼠挤在一起。简直成了滋生拉沙热的肥沃 土壤。这家医院本身,由于曾经出过院内感染拉沙热病例,一时成为塞拉利昂 同行业中的先例,多少有点名声不好。
珍妮不管这些。她在潘古玛过得挺美,生活的热忱毫不受损。说穿了,是 从来没有人把几年前医院职工曾因感染而死亡的不幸情况告诉过她。珍妮正在
青春年华,生活无限美好。

  她玩橡皮回力球,也游泳。当地钻石矿有俱乐部。那里有这些设备条件。 她朋友多,未婚夫 多米尼克还形影不离,呼之即来。因为他也是英国海外志愿 服务队员。他的工作是在塞格布韦马学校里教书。
珍妮日常忙于护理病号和接生婴儿,过着老一套的上班生活。谁也没有同 她和她的队友们提起过拉沙热的厉害,也没有人告诫他们要谨防感染的危险。 这种无视危险、不承认现实的做法,有点儿像大家合起伙来搞鬼似的。如果同 当时当地有关拉沙热的宣传搞得无处不在的情况相比,简直是十分荒谬的。凡 是拉沙热方面的事,不论是谁,都是来我们这里求助的。奇怪的是,就是这个 英国海外服务志愿队部门,从来没有向我们提过。也许这些英国人非常偏执, 他们通常总认为:为什么要美国人插手?英国的机构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何况这里原来还是大英帝国殖民地。后来弄清楚英国海外服务队的随队医生已 是古稀老人。
  他原来是伦敦高级贵族医院贝尔格雷维亚的医生,可能他这一辈接触过的 传染性疾病不会大 多,更不用说这类奇怪的拉沙热病例了。
  星期日的早晨,意味着是项目工作人员一天休闲的开始。在平房面前,葡 萄袖树荫下,随意看看书何等惬意。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所以那天医院里招呼 鲍勃·克雷文马上赶过去,显得十分突兀。我们都弄不懂,有什么事情这么要
紧非得要项目主任亲自出马? 克雷文隔了一个小时才回来。从他脸上倒看不出
有什么忧心的事。他脾气不好,沉默寡言,大家没有什么好同他多谈的。这次 原也没有指望他多说上几句什么。然而他反而向我们通报说海外服务志愿队的 潘古玛护士中有一位病了,来住院。她发烧,同希拉和莱斯利同住一室,再一 问原来是珍妮。克雷文接着又说,潘古玛医院的英国老医生迈克尔·普赖斯负
责照料她。迈克尔虽然认为珍妮得的是伤寒,要不就是疟疾,他还是把克雷文
请去,因为他怀 疑也可能是拉沙热。 我去探视时,珍妮自己认为她可能染上了疟疾。我打从第一次见到她,就
喜欢上她了。
  她长相俏丽,典型的英国金发姑娘。特别是性格好,乐乐呵呵的。她说前 天晚上,她已经感到头痛了,还有点发热。她没在意,还去参加了一次舞会。 迈克尔医生首先假定她得的是疟疾,就用氯奎因来治。服药后无任何起色。我 们开始怀疑起来,认为不太像疟疾。那么,只能是下一种可能了,她或许真的
染上了拉沙热。 然而证据不足,不能下定论。珍妮身上没有出现拉沙热的抗体。这一点当
然不能说明多大问题。拉沙热得病初期,找不到抗体是常见的情况。再查珍妮
的肝功能 AST 指标,也还没有达到乔认定作为拉沙热治疗依据的标准。虽说这 是乔订的标准,但确实有用。根据这种 检验不出具体结果的情况,鲍勃决定暂 不开始用雷已抗病毒素治疗。从严格的意义上说,鲍勃的决定是正确的。
尽管这么说,我们却丝毫未能宽心,乔当初逐条订下这些诊断依据,是把 患者从住地送来医院这一段耽误的时间也估算在内的。一般说来,当地患者都
是指望在家中等上几天能好了就万事大吉。要拖到实在没法拖下去才送医院。 老百姓从经济上考虑,教会医院再便宜也还是得花上一些钱。此外,还有一点 当地的特殊情况:生病先找巫医,这是惯例。医院从来是被当作万不得已时的 救命倚靠。如此因循延误,等病人送进医院,基本上都已经到了疾患严重阶段。
但是珍妮的情况全然不同。她才发热两天,真要是感染上拉沙热的话,病
情刚刚开始, 离发作且远着呢。这就意味着化验的结果都可能相对正常。然而

病毒治疗的关键却是要求一感染就下手,越早越好,才能制止病毒种下难以挽 回的恶果。珍妮事件以后,我们如果再遇 上珍妮同类病例,只要有拉沙热的 可能,我们都下得了手按拉沙热治疗; 第二天,早上,我同一位名叫库尔布拉
(Coolbra)的护士一起走进院子的时候,说到珍妮的情况。他也十分关注珍妮, 而且一直在认真观察。他是我们知道的这帮人中间同拉沙热患者打交道最多的 一个。我在等他回答我要求他谈谈他的看法时,垂下双眼,盯着脚下窄窄小道 上的青草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她得的是拉沙热。”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怀疑或犹豫。那正是我
害怕的。 我们继续悉心护理珍妮。医院病房条件大简陋,朋友们把她安顿在希拉和
莱斯利住所里。我们下午下班,从实验室回驻地,途经那里时,天天可以看到 她在廊下坐着。多米尼克陪在旁边。小伙子可稳不住了,愁个没完。要是珍妮
真的没有问题,他也免不了心痛她这心痛她那,现在,不用说,更是着急得发
疯似的。 三天过去,情况依旧,虽不见好,也没有向坏里发展。待到星期四下午我
们最害怕的事得到了证实。 珍妮突然间开始痉挛抽搐。接着就是昏迷,失去知觉。无可怀疑:痉挛是
拉沙热最坏的 症状之一。实际上我们知道凡出现痉挛现象的拉沙热患者无一幸
存。痉孪现象意味着病毒已侵入脑部。当天晚上,珍妮开始注射雷巴抗病毒素 针剂。目前,再也无法可施,只有等待— — 并希望。
翌日一早,我们又给珍妮验血。这次的结果十分明确。抗体阳性,肝功能
试验的指标上升得快极了。再也不存在所谓的情况含混不清问题,珍妮不只是 病了,而且已呈现出拉沙热患者垂死前的一切症状。
星期五晚上,克雷文值班护理。实际上项目的全体人员都自发动作起来。 鲍勃一发困,迈克和唐就把他替换下来。我和唐娜负责实验室方面的任务。连 没有医药技能的人员也都投入抢救活动,尽其所能提供合作支援,如让护理人 员随时都能吃饱喝足。真要论重轻主次的 话,迪尔德丽和她的一些朋友才是真
正的英雄。她们分 4 小时一班、24 小时轮流值班,保证珍妮身边有两个护士守
着。分分秒秒都无间隙。她们奉献爱心的行动臻于至高无上境界, 我承认凡 我所见到过的护理工作,都无法与之比拟。她们给珍妮勤翻身,防止出现褥疮。 她们给珍妮擦洗、吸痰排液,保持呼吸畅通。她们监理静脉点滴动静,定时准 量给珍妮注射雷巴抗病毒素。尽管她们所能用以进行这一切工作的器械设备都
嫌简陋普通,她们都能尽力做好。
在此期间,珍妮一直沉睡昏迷,毫无知觉。针扎进去,没有任何刺痛的反 应。面对这种情况,护士们一如既往地冲着珍妮该说的说、该问的问。她们相 信只要她们问、她们说,凭她残存的知觉,她总能听到她们的所问所说,从而 从中得到有助于她战胜病毒的勇气。可是她们心中苦。她们是懂行的医务工作
者,她们都承担着她们的知识让她们看清的事实的压 力,星期五晚上,她们全
明白,珍妮要死了。 另一方面,所有护理人员为了保证自己不受感染,都采取平时处理拉沙热
患者和对待他们的分泌物时一贯使用的既简单而又绝对一丝不苟的规定措施, 谨防万一。首先,准都要戴好口罩,套上手套,穿上罩衣,才能进入珍妮的病
房。人与人之间感染,不通过空气,而是血液接触。对于橡针尖或锋利的器械
操作,大家一举一动都慎之又慎、小心在意。漂白粉的作用跟在普通病房内相

同,大量使用。 每一个进入珍妮病房的人,都先得听我们给他或她上课。先解释拉沙热病
毒的传染途径和方式,随后仔细说明注意事项。对护士们和多米尼克还多加一
层预防措施,都给服用口服雷巴抗病毒素。万一传染上了也好先抵挡一阵子。 这套操作和防护程序得归功于乔及其同事 们多年积累的工作经验,已经成了项 目中心的规章制度。其中:一部分是病毒的情况介绍,另一部分是护理人员的 保护措施。
与珍妮待护病房相毗连的是一间起居室,现在已自然而然地成了多功能厅:
饭堂,咖啡茶座,休息室,一切为我们所用,开会于斯,沟通信息于斯,稍恿 片刻以利再战也于斯。我们还有个任务是多方支持多米尼克,不管怎么说,他 对医药疾病一窃不通,更容易惊慌失措、需要多加安慰鼓励。他在病房里陪珍 妮坐着,肩并肩、手握手,说说话。总的说来,这些还是不够的。他还应该多
起些作用,还能多起些什么作用呢?说来果然还有他为她更大的用武之地。
  病毒使珍妮出血失血,因此需要输血补血。问题是珍妮的血型特殊,是 RH 阴性血。可 能给她献血的人因此就不能有非洲人了,因为非洲人全都是 RH 阳 性血型。我和唐娜两人星期五就开始进行用珍妮的红血球和血清同献血人的血 清和红血球交配、用测试能否凝集的交 叉配合法,设法找出能提供 RH 阴性血
液的输血人来。我们验血的对象只可能是全院的白种人。我们抽验的第一个人
就是多米尼克。似乎我们很走运,反正当时我们真是这样想的,多米尼克竟然 正好是 RH 阴性。
迈克尔急着给珍妮输血,我们肯定,需要的血量很多。我们不想等输完了
多米尼克的血再说。我们还是接着干我们的交叉配合查找更多合适血源的工作。 下午将近黄昏,我从外面返回实验室,只看见唐娜蹲坐在实验室门的台阶
上,旁边就是通常患者坐着等候试验结果的木条长椅。唐娜手里拿着那块我们 用来做交叉配合试验的碎 砖。我们的方法把献血人的血液同专用试剂混和起 来。要是试剂出现凝聚现象,也就是集结成块,等可以看得出粗糙的红色颗粒, 就成了。什么试剂得出什么反应,也就可以判定是什 么血型。此法简单,然
而往往可靠。要是哪处不具备品种齐全的血库的话,就只能用这个全世界都采
用的方法。唐娜跑出来坐在外面,想光线好些,抓紧日落前的一段时间观察凝 集变化。她脸上有股焦虑不安神色。我看出来了。“出什么事啦?”我问道。
她转过脸来望着我。
“瞧这儿,”她说道。“我这次是查的我自己的血??可是??”“可是什 么?” “我们用的试剂说我是 RH 阴性血。” “你是 RH 阴性血吗?”“苏,依我 所知我是 RH 阳性!” 这简直乱了套了。我们决定马上多查几份血。果不其然, 不管查谁,查出来的结果都是 RH 阴性。这等于是向上抛掷 50 次银市。落下来 一看连续都是正面向上,话可以这么说,概率法则证明没有这种可能。总之, 全体非洲人和 85%的白种人都应该是 RH 阳性。足以解释出现这种现象的可能 性只有一个:我们现在用来查验血型的抗清已经过期,因而失效。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决定应该立刻采取措施。时不我待,两人直奔医院, 搜遍所有冰箱,设法找出些贮藏日期较短的抗血清来。
总算走运,我们在一只塞得满满的冰箱犄角旯旮里翻出了一些日期较近的 试剂。两人再次直奔化验室,把做过的血样重新再过一遍。多米尼加的血样领
先,他的血现在正在流进珍妮的血管!这次查出来的结果果真不是 RH 阴性,而
是 RH 阳性,同珍妮的血型不合!

于是两人重新直奔珍妮病房马上把输血装置关掉,迟了,已经输进去了一 部分了。
把 RH 阳性的血液输入 RH 阴性血型的妇女身内不至于引起急性反应。别的
血型混交则完全可能。不过,有部分妇女对 RH 抗原会产生抗体,今后如果怀上
RH 阳性男人的孩子, 定会发生特别严重的妊娠困难。话又说回来了,此时此 刻已经顾不到今后怀孕方面的问题,珍妮能否活得过今晚,我们还说不好呢! 反正要是没有血型合适的血,她是肯定活不过去 的。要血——而且是 RH 阴性 血。去哪儿弄到使现在试验方法已经靠得住了,在试验过的血样中,没有查找
出 RH 阴性的血型,又有什么办法呢?去哪儿找 RH 阴性血型的人呢? 另外还有 一个问题,也是珍妮急需解决的,她由于肺部积液,出现了严重呼吸困难,而 且急速恶化。珍妮需要氧气。这所医院在塞拉利昂可以说相当不错了,却还是 连供氧设备都不具备。凡是现代化的医院的最基本设施,包括调光机在内,这 里全都没有。
好不容易找到了两只没有用过的氧气瓶,问题是,重新灌装得上弗里敦。 来回两百英里我们都已领教过的崎岖公路是场疲劳战。现在交给了英国海外服 务队的头头和他的司机去完 成,要等布赖恩两人把装满氧气的氧气瓶扛回来 之后我们才得进行另一场艰巨的任务。采用什么吸氧方法呢?这里迪尔德丽和 她的伙伴们平时都使用插鼻式导管导入氧气。其不理想的原因是输入气量不足。 在这种情况下,珍妮需要换气设备。扩而大之,珍妮需要一切齐全的特护病房。 就算在塞拉利昂能找到这样的医疗条件,她也病得不宜搬动。现在只能靠自力 更生、尽我们的所有吧。
等决定从鼻腔导入氧气后,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用这种方法输氧,等于 禁止使用蜡烛。而蜡烛在我们发电机不能工作对是必不可少的唯一照明工具项 发电机不能工作又是司空见惯的常事。氧气瓶一开,再点蜡烛,我们都得随同 爆炸飞上天。于是大家又忙乎开了,上 塞格布韦马借的借、找的找,尽可能搜 罗手电筒和手电池。这些都经过考虑并备妥以后,我们这才有条件给珍妮输氧。
到星期五晚上,珍妮已昏迷了前后计 24 个小时。她昏迷的程度越深,呼 吸起来就越加困难。鲍勃知道珍妮已经引起肺水肿。体液还在充灌肺叶,妨碍 呼吸功能。我们怕的就是出现这种情况。当初我们做猴子血小板实验时,就曾 领教过这种危象。我们从实验中发现的就是病毒不知怎么搞的能让肺血管不能 维持应有的功能。之前,也是同一天,测试珍妮血小板的结果,也证明是同样 的功能丧失。
我和鲍勃商量让珍妮试试我们一直在实验的前列腺素研究中的方法。首先 她现有的情况同实验中总结的标准全部吻合,更何况她的拉沙热险情已属死亡 阶段,而我们试验的药物曾 经用于败血性休克,效果很好,兴许这个前列腺素 也有遏制病毒的致病作用并帮助恢复珍妮的血小板功能,两人反复商量,一致 认为此举有得无失,此得之大就是能保全珍妮的性命。
接着就安排给药输液,边输边观察珍妮的反应。基本上每 10 一 20 分钟
监测一次,以便调整剂量和输送的速度。除此以外,又只能等,静候结果了。 将近子夜,珍妮的呼吸显得非常困难,每次都得大声咕咯。病房里由鲍勃、
边尔德丽和莱斯利陪着她。四人共呼吸、同命运,仿佛人们常说的一鼻孔出气 一样。鲍勃轻轻旋快输入前列腺素的速度,想加快取得疗效。真的她在几分钟
之后看上去有了些动静,呼吸显得稍为轻松了些。鲍勃一点不敢疏忽大意,想
再看看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决定再加大剂量。珍妮果然又咕嗜作声,鲍勃

也就再次加速输药,咕嗜声也再次回落,呼吸不再窘迫。于是鲍勃决定继续给 药,只要能使局面改观,就给下去,一直给下去。
当天晚上,我离开病房回去休息时,按情况看,我肯定珍妮最多也挺不过
次日凌晨。生 死如此,我们都不例外。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像平日一样起 床,去小坡顶上岩石那儿我的三块石灶点火煮早点,路上迎头碰上从对面过来 的鲍勃,鲍勃一副倦态。一夜未睡,然而精神振奋而紧张。他一反常态,话多 起来了。
“真是奇迹,”他说道。“珍妮活下来了。我看真是前列腺素起的作用。” 说
完,鲍勃这才回平房去歇一会儿。早餐后,我同唐娜一起去探视珍妮。她还活 着。但知觉却还是没有恢复。好在呼吸舒畅多了,发烧也下去了。
我们这帮人除了布赖恩同英国海外服务志愿队的司机为了每次灌氧气而去 弗里敦外,都离群索居,孤零零守在塞格布韦马。电话当然是没有的。除了偶
而用无线电同美国大使馆联 系几次外,同弗里敦别无任何联络途径。其实无
线电常坏,靠不住。可是我们现在还需要血,得从塞格布韦马以外的别的地方 去搞。想来想去同外界联络的办法,舍此别无它法。那就是当年乔在扎伊尔时 发挥聪明才智的老办法:请传教士帮忙。人们来了。像当初移来非洲地区时那 样来了。不声不响地来了。响应无处不在的道听途说、小道消息、口头传说,
自发地来了。都来献血。有的开着破烂得叮哨响的卡车来,有的骑着摩托车来,
也有的踏自行车来,只要能把他们驼来就行。人人都是红尘扑扑、满头满脸都 是,却没有一个嫌长途奔波、说牢骚话的。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关心一位 垂危姑娘的命运。其中有些是珍妮的熟朋友,大多是陌生人,只听人介绍了她 的遭遇便自动来了。我和唐娜一心只顾找出一个合适的献血者来。有这么多手
续要办,简直忙得不可开支,像接待、记录姓名、绷紧压脉带、选找 静脉管、
消毒、插针头等等。我埋头干活,顾不得抬头看人,连副面相都不记得,重要 的是胳臂。然而,我知道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因为听口音是各色各样的:美 国的、英格兰的、 爱尔兰的,苏格兰的、加拿大的、德国的、北欧的。我一 边抽血,一边也给他们介绍情况,说我们打算怎么做,珍妮如何如何命若悬丝。
一遍一遍,我们在那块碎瓦片上验血,做交叉配合测试,当然使用的是新
试剂。一遍一遍我们得出同样的结果——阳性,阳性,还是阳性。没错,只有
15%的白人是 RH 阴性。
阴性在哪儿呢?我们确信一个 RH 阴性的献血者迟早定会出现的。 真的出现了,也许,是上帝的赐予。这算不算是天意的标志,或者应该看
成神的风趣呢,这我没法说得清。这位中选的 RH 阴性血型献血者一身传教士打
扮,来自凯内马的天主 教会。他是珍妮的最后一个献血者,——可能的救命恩 人。
  珍妮的情况在有些方面逐渐稳定。但总的情况还是严重的。我们说不准她 这会儿好些、隔会儿又会怎样。危殆的症状并未消失。脑袋和颈脖部分呈现肿
胀模样,那就是拉沙热末期的症兆。肿胀自头至肩蔓延一大片,珍妮完全脱形,
没有了原先的俏丽金发姑娘模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得无法辨认,判若两 人。
与此同时,珍妮还出现了大脑下神经遮断所致肢体僵硬的现象,也就是患 者全身变形,头向后弯,上肢向后展伸,双腿自臀部以下僵硬挺直而后拉。这
幅情景令人不忍卒睹。说明高级脑功能全缺,体姿自然变形。珍妮本人完全没
有意识,对任何刺激都无知觉,她的这些朋友们还是继续仔细护理着她,一直

对她说话。她们仍然坚信她能听得见。我们再一次陷入 无能为力境地,只能坐 等,抱着希望。
采取血样的工作一直没有停止过。不管事态有多恶劣,对疾病的研究是我
们不变的职责。但是,无可回避的事实摆在面前,我们神经受挫、计穷力竭、 缺睡少眠、精疲力尽,然而这场苦难的经历总能有个尽头。
日复一口,珍妮还是挣扎在死亡线上。我们企盼着能出现转机,既然病情 的发作已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潮涨潮落,也该是消退的时候了吧。可是任何
一点所谓我们察觉的有所好转的迹象,其实都是我们脑中的想象。一切照旧,
都没有变化。这种情况我们还能忍多久?我们还能文持多久?意外问题果然开 始露头了。
那一天,我刚从珍妮身上抽出血样,手一滑,落在地上,就在我脚面前碎 成一大片。当时因为手套在漂白粉溶液里洗了,发粘,也怪自己不小心。真的
生气也只能气自己笨手笨 脚。我从一时震惊失措中转过神来,同唐娜对望一
眼,就马上往沾污地面上洒漂白粉,让消毒液浸泡足足半小时才擦洗干净。失 手当时旁边没人,血也没有溅开,没有祸害别人。真是吓死人了。
珍妮的高烧终于退了。这场人同病毒之间的大战,以我们得胜告终。这是 聊可告慰的一点。没错。但是仅此一点而已。她还是没有恢复知觉的任何迹象。
我们为此而争论了半天。
  怎么办?五个都是医生,还专门同拉沙热打过交道。把珍妮从病毒手中夺 过来并没有了事,这样严重的脑损伤岂不要让她永远昏迷后半生,一直做个植 物人?这是我们最担心的间题。
  我们以为眼下的情况得找个脑神经专家看看,才能摸清损伤的程度,然后 再决寇该怎么做。
也许该给她用类固醇。 可是在塞拉利昂去哪儿找脑神经专家呢?应该把珍妮送回伦敦去!趁现在
状况还好,可以经得起搬动,全程空运,靠飞机解决问题,也许成。走公路岂
不要了她的命?无线电又坏了,不能用。无法向弗里敦求援,非得有人再辛苦 一趟,跑上这儿百里颠簸土路,直接找英国代表团方面的人洽谈,提供安排。 我和鲍勃自告奋勇,因为我熟悉我们该同伦敦方面哪些人联系,而鲍勃作为项 目主任,出面最好。
又一次受这条破路的折磨,一到弗里敦,顾不上洗去尘土,立刻上门找英 国高级专员。
他看上去挺胄帮忙,满口答应说我们需要的帮助,他全明白,说他十分关
心珍妮。他立刻着 手联系,联系上后让我们同伦敦女王广场的一流神经科医院 直接谈话。于是我把我们的要求说了。对方医生表示同意接受珍妮。不过,他 又强调说,决定权不在医院,要经过科佩特的 伍德医院的医务高级顾问批准 才行。这一点我过去听说过,英国确有此规定:凡出血热之类的病例有关事宜
慨由他监理。
  我刚同这位高级医务顾问在电话里搭上话,他就迫不及待要让我明白他本 人曾处理过 9 件拉沙热病例,在英国算得上是排行第一了。接着,他又说关于 拉沙热的一切有关问题,他没有不知道的。伦敦北区就有科佩特·伍德医院的 专设“泡沫”隔离病房,伦敦区域范围内出现的出血热症状的病人,不论确诊
与否,一概往那儿送。所以,不用说,他不需要任何人指手划脚对他说长道短
重复拉沙热患者的治疗需要了。至于我向他介绍说我恰好是在西非洲拉沙热的

中心地带与研究拉沙热十余年的科学家共事等等情况,等于白说。他置若罔闻。
他 的态度实在令人吃惊。
 “你们全都干得不错,”他完全是一副居高临下的上司口气。“再接再励,好 好干。千万就地把她照顾好。”我气往上涌,使劲往下压。“阁下,”我说道,“这
是 5 个完全够格的医生对她的诊断。她的拉沙热已经完全治好了。现在要给她 治的是疾病造成的并发症。我们的一致观点是这里的设备不足,不可能进行适 当护理,而且她非进行脑神经检查不可,这些只能由伦敦医院来解决。”高级顾
问就是无动于衷。反而说我们估计错了,病人飞行不宜。总而言之,按他的说 法,
我们全不懂事,全在胡来。 他一副针刺不透、水泼不进的口气。“本人认为把桑德斯小姐遣送回来是毫
无道理的,让英国的医务人员冒此风险是不合适的。”他正式表态说。 我再次强调乔学识丰富、经验老到,判断不会有错,就算还有感染残余,
也是微乎其微,只要谨防针刺之类、避免血液直接接触,谈不到什么大风险。
他全不理会,口口声声要我们在当地护理,就是死在当地,也要比把拉沙热带 回去,让伦敦冒感染拉沙热的风险好。
  我们解释说病人烧已完全退尽,现属无烧症状,根据所有数据实录,从方 方面面看,所谓风险,也是绝无仅有的了。但是,对他说来,解释不解释,都
一样。连我们一再强调珍妮年轻,事业性强,专业上有一套,为了非洲的穷苦
百姓,抱着奉献的理想,远涉他国等等,全 白搭。一切同他无关,他对她不负 任何责任!我伤透了心。却拿他毫无办法。此时此刻,我真为我自己的国家, 感到非常羞愧。
站在我们旁边听着电话对话的高级专员副手也深震惊。等电话挂上,他二 话没说,走出房门,马上去找他的上司,高级专员听到这位埃德蒙顾问的态度,
也生了气。这下就好了。 我离开专员办事处才半小时,高级专员副手跟着就打来电话。那天碰巧,
弗里敦的电话管用。我正在英国海外服务志愿队队部接到电话,高级专员向我
宣读一封文句十分得体、但措辞相当强硬的电报的全文把我同埃德蒙顾问之间 的谈话概述一遍,谁都听得出其中谴责和抗议之意。高级专员说此电即发伦敦 外交部,希望能搬出个压得住埃德蒙顾问的人物来解决问题。
该做的和能做的都做了,真要抱着好大一个立见成效的希望的话,失望也 就更大。事实上,接下去什么动静也没有。看来英国的官僚机构真是僵硬透顶。 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办得 通的事,在英国显然还会碰壁。
一句话,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务必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英国医务人员不受病
毒的侵害。既然说这句话的科佩特·伍德医院埃德蒙顾问也说了应该让非洲的 医务人员继续护理好这位拉沙热患者这样的活,我只能这样认为:非洲医务人 员肯定是无足轻重的了。
我返回塞格布韦马,失望透顶。我尘土未除,疲劳未消,一脚踏进院子。 好消息迎面面来,唐娜冲着我说: “珍妮醒过来啦!”她大声嚷道。“她听得到
别人的声音,有反应。谁护理她,她都能认得出来!” 久违了,这样好的喜讯。 唐娜告诉我说,她在教会的无线电里听说,珍妮的父母已经动身要来这里陪伴 她。我也宽了心,总算能让当爸妈的看见自己还活着的女儿,而不是一个处在 昏迷状态中的陌生人了!
珍妮的双亲来到了塞格布韦马。当然痛苦心酸。刚一照面,满脸惊恐的表
情无法掩饰。

  我心想他们是不可能体会珍妮刚不久还挨着鬼门关边上站着的情景了。还 有一点,现在太乐观,为时尚早。果然二老刚来不几天,珍妮又出现了反复。 她得上了肺炎,细菌性的,来势凶猛,甚至喘不过气来。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动气管切开手术。气管切开手术是把气管 切开,在口子上安一根管子,另 辟呼吸通道。动完手术,珍尼的好朋友们又是一番自我动员,安排新一轮妥善 护理。首先是抽除痰液,保证气管通畅,不至于把手术切口堵塞。她们 使用 小型的脚踏抽水泵,同导管连,否则不可能直接从支气管抽吸。既然用了导管, 又得增添配用抗菌素。
  就这样,珍妮再度缓慢地恢复过来。头部和脖颈一大片的肿胀消褪了,逐 渐重现年轻姑娘的昔日丰采。只是消瘦和苍白得可怜,像她本人,但更像是她 本人的复制品,也许可以说像是她自己的幽灵,幻象。
乔回来了。他一到塞格布韦马,大家抢着把前后经过对他说了。整个事情 的发展使他惊讶不已,看到珍妮捞回一条小命,连说太走运了。使他十分觉得
不妥的是两个问题,第一个 问题,潘古玛医院不该发生珍妮感染拉沙热病毒这 样的意外事件,怎么可以谁也不闻不问落实保护员工的措施呢。第二就是治疗 方案本身的问题了。
“以后,”他说道,一定要吸取教训。下管是哪家医院,哪位员工,只要出 现象这样的接触拉沙热患者的情况,就得用雷巴抗病毒素处理。今天说来容易,
珍妮一到塞格市韦马,当时就使用雷巴抗病毒素才对。” 他说,事到如今,该 做的都做了,他也没有更多可做的了。大家现在最为关切的是要把珍妮送返伦 敦才好。
  在我徒劳往返弗里敦之后的第 10 天,我们听说高级专员的电报事实上还是 在伦敦产生 了影响。英国当局改弦易辙,推翻了原来的决定。他们已经允许把
珍妮送回去。这个结果使我感到意外,看来我的表现比我自己认为的要厉害得 多。可是时过而境未迁,珍妮的问题还 多,还都没有解决。但是准也没有料 到她的苦难的最坏部分还在后面呢。
  把珍妮撤出,运返英伦,竟然采用全副军事行动,这真是准都没有想到的。 伦敦方面认为有必要动用皇家空军,运送象珍妮这样日见康复病患已除的年轻
护士,在他们看来这是件严重大事。在塞格布韦马的历史上,为她如此送行倒 真是一件热闹非凡的盛举。我们担心的问题中,就有确保珍妮赴英全程安全舒 适一条,因为她的心血管系统很不稳定。从塞格布韦马列弗里敦这一段正常人 都得骨痛腰酸的艰难路程,让珍妮车行,珍妮绝对承受不了。有人就去打通关
节、走门路。塞拉利昂总统西亚卡·史蒂文斯慨允借用他的私人直升飞机。遣
憾的是直升飞机只能降落在当地的一片足球场上,而足球场离项目中心所在地 还有足足一英里 糟糕透顶的小路要通过。珍妮上飞机时的场景了不起:城里人 大都来了,而且热情高涨。然而把珍妮送到飞机停靠场地的过程又得煞费心力。
只有自力更生,临时想法。能把珍妮连床垫带人一起装上去的只有我们的 一辆卡车,而且是运鼠专用车。活鼠死鼠全是它运。我们运送的还是供试验拉
沙热病毒的实验室用鼠。连我们自己都觉得此举颇具讽刺意味。 我们来到飞机场地,随机来的英国医生如临大敌。为此行接送任务,他给
自己配备了大家从电影《星球大战》中才能见到的全副装备。此时他立刻戴上 像平时大家再熟悉不过的防毒面具模样的呼吸面罩。两名法籍直升飞机驾驶员
看傻了,等扭头看见从车上抬下躺在床垫上的珍妮,他们禁不住担心起来。
“运她有没有危险?”他们问道。

显然,谁也没有事先向他们打过招呼。只能由我们自己出面,尽量向他们 说明白,说我们天天同珍妮守在一起,从来不认为会有任何危险。差劲的是我 们自己的这位空军朋友。这对珍妮很不利。
我抢步上前,把呼吸面罩从他手中一把夺了过来。
“听着,”我说道:“你拿上这个就足够了。” 说话间,我在他现在空空的 两手中塞过去一副手套、插鼻用的吸气套管和清理肺部的手泵。医生却也没有 反抗。我直感认为他知道我是对的。再说,当天一上午他都在我们的病房 里 呆着,检查了比伦敦所谓的专家一辈子接触过的拉沙热病人少说也得多上一倍 的真正患者。
  四周多的是观众,都见到现场这一出好戏。直升飞机一升空,大家齐声欢 呼起来。拉沙热对他们说来大熟悉了,都知道此病的厉害。有人能活过来,得 到康复,好大喜事,让大家高兴。现在,珍妮有人送回去了,我们省了这一趟。 不过,现在回想,要是有我们陪着走的话,不用说,她会好得多,再也不该受 到她后来受到的那种对待了。
  隆吉机场一听到直升机来了,严阵以待。很明显,珍妮还是被当作传染性 极大的病人。
否则为什么要命驾驶员在机棚后面降落,躲开众人的视线?说起来,好像 是执行秘密军事任务。直升机刚着地,运输机上就跳下一队头戴防毒面具,身
穿红色防护隔离服的皇家空军。 他们一上直升飞机,首先把珍妮塞进泡沫隔离箱,飞快扛回运输机,飞
走了。
就在飞机启动升空前,这帮英勇的机组人员没有忘了把防护装置脱下、抛 向跑道。这就是他们为了保护自己,排除只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感染危险的应 付办法。无法讳言,接照他们的看法,这些防护服对英国是太危险了,而留给 塞拉利昂当地人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当时这一幕恶劣丑剧,英国海外服务志愿队长布赖恩从头至尾看在眼里, 震惊之余,惭愧得无地自容。好在他尚能自持,还知道把这些废弃物塞进小车, 驮回了塞格布韦马,也把经过向我们说了一遍。
  大家听了,真不知是该哭该笑。不管怎么说,谁都同意我们得开一个舞会, 来上一次烤 山羊大宴。此时此刻,谁都该轻松一下了。晚会非常成功,化装 表演增添了出奇的高潮。因为迈克尔和两名护士把英国运输机组人员抛弃在跑 道上的防护套装穿了上场,尤其精彩的是,还戴上防毒面具,出尽洋相。因为 隔着防毒面具,怎么喝清凉可口的星牌啤酒呢? 他们三人还真的有办法,痛痛 快快喝了个够。
究竟是谁出的馊主意把珍妮关进所谓的隔离箱,那种害怕根本不存在的危 及飞行机组人员的风险的用心,昭然若揭。哪里是为了珍妮考虑。十分明显, 谁考虑了珍妮的苦痛?如此病弱之躯,心血管系统波动不稳,需要悉心照料犹 恐不及,哪能往泡沫盒里一塞了事?尤其 恶劣的是,泡沫盒里无空调,岂不是 干烤珍妮?她的囚禁生涯并非仅此而已。英国医学界和社会群众因无知而盲目 惊恐,对拉沙热怕得要死,硬要把珍妮留在所谓的隔离舱内长达 60 天之久。也 许我们可以这样说,珍妮能够逃脱拉沙热带给她的厄运,真是命大。但她能熬 过英方给她安排的这一段隔离治疗,更是命大,而且是真正的命大!事实是, 她只有在尿中残存少许病毒,这也是康复了的拉沙热患者的常见现象,根本无 需继续隔离。常规治疗完全可以解决问题。后来珍妮终于得从隔离舱解脱出来。

终究因为禁铜日久,举步也很艰难,当今,世界多数地区已经排除使用隔离舱 的概念。唯独英国固执不变,独行其是。
具体的伤害之外,竟然还做得出进一步刺痛患者心灵的事来。英国海外服
务志愿队收到 一份相当于 75000 美元处理费用的帐单。他们没有医疗保险。要 是当时大家按乔的意思办,让一名医生陪珍妮坐民用英国喀里多尼亚航线班机 头等舱,那这份帐还不知要贵上多少,因 为英国当局可能就要扣押飞机,对 全体乘客都来上一遍检疫!
有意思的是,直到今天,生病那一段的情景从来没有再在珍妮的脑子里出
现过。再使劲想,她自己也只能记得她到达塞格布韦马的那一天,嘴里直说有 点发烧和头痛。别的,全记不起来了!



塞镇日落




  珍妮可以不记得自己的遭遇,我和乔却耿耿在心,认为国际医学界务必引 以为戒,不能像珍妮一般丧失记忆。这次事件中可资总结的教训很多很重要。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等到那年夏日来临,我把当时我正在那里工作的科林代尔 中央公共卫生实验室的几名专家请在一起开个会,也请刚刚再访塞拉利昂公干 完毕、正在飞返亚特兰大途中的乔留下来一起参加。乔 一如既往,做了很好的 报告,总结他在拉沙热研究方面的进展:拉沙热如何扩展传播,又因何停止扩 展、没有传播,如何诊断拉沙热和对症治疗的方法。
随后我们又去邀请多多少少、方方面面过问和参与过珍妮病例的人们,甚 至有幸之至,得与那位拒绝把珍妮遣送回国的著名顾问见面晤谈,也把他请了 来了。至于那位空军医生,同意现身说法,抱着他那副高科技的呼吸面罩,上 台畅舒胸怀。关于珍妮禁铜 60 天的情况,由当时负责照料她的斯图尔特·格洛 弗(Dr. Stuart Glover)医生介绍,在我把临诊情况叙述完毕之后,珍妮本人 上台接受现场提问。从她回答的神情态度看,我感到芳华重睹,当年干练的护 士又回来了!
  我喜欢思考这样的问题:我们的所作所为,其影响可能延及下一代的传染 性疾病医生。
他们自然会对一切事实证据作出自己的判断,从而认定在对出血热采取保
护性措施方面英国政府的做法,从最好的角度看,是根本不必要的,而从最坏 的角度看,则是具有危险性质 的。
于是我们致力于把这些看法向全世界传布,同时也决心在非洲一一拉沙热 的核心地区,进行同样的努力。这是我和乔两人共同的事。乔和他的好友法哈
里·阿萨德蕴酿于 1985 年间在塞格布韦马开一次讨论大会。法哈里原是全球防
治艾滋病研究项目的奠基人、工程师。 这样的讨论大会也是史无前例的创举。从表面看,想在塞拉利昂的农村地
区安排一次国际性的聚会几乎没有可能。所有代表的吃住行全成问题。当地无 旅馆、无餐厅、甚至无电、无自来水、无飞机场、无车辆,一应全无。要说有
的全是尘土飞扬的上路。再就是大量拉沙热。
唯独乔坚持不变。

 “如果我们真想在拉沙热方面教会他们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的话,”他说道, “就是让 他们见识见识拉沙热。” 而法哈里从来都是只鼓励、不泄气。好吧, 那就干吧。
两名和平队队员苏珊和安德鲁·斯科特,应邀替我们负责后勤工作。这方 面的问题可多了。他俩接任伊始,就让凯内马的天主教会负责提供与会代表住 所和食物。珍妮输血那会儿,好不容易找到的 Rh 阴性血型献血人就是那个教会 的传教士。接下来我们要找的是辆能把全体与会人员每天拉来塞格布韦马的大 巴士和解决他们每天一顿中饭。
好在苏珊精明强干,在她手里没有办不好的事。她替我们找来了玛丽。玛 丽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最好厨娘。由她主灶的小饭馆的饭食,家喻户晓。经她摆 弄出来的会议伙食,像当地 门德地区特产的最好大米和附近江河沼泽的鲜鱼 等等,连尝遍日内瓦和巴黎国际一级烹调美食的代表,也视为珍馐,赞不绝口。
讨论大会会场设在弗里敦的一家多少能保证用得上电的旅馆,比如至少在
一段时间里不停电。大多数代表来自非洲各地区,也有欧洲人士,还有一个苏 联人。传说这苏联人是个克格勃特务,官方身分是世界卫生组织工作人员。因 为美国大使馆人员历来尽全力支持我们的活动,出于礼貌考虑,与会代表都去 那里拜访作客,等我们从使馆出来,大家都觉得我们这位俄罗斯朋友举止出奇:
他突然停住,眼睛直瞪瞪看着远处海湾。
他含糊不清他说道,“我得去街那头看看一一马上得去!”说完,拔脚就走
了。
我们全都望着他离去,望着他走进挂着有镰刀锤子图样的鲜艳红旗的门洞。
“哦,我的天!”法哈里叫道,“他可是大大的有失检点。他没去觐见苏联 大使,倒是先踏进了美国大使馆。要是叫他们看见他从这里出去的话,他可要 麻烦了。” 我们全部大笑。
在弗里敦听了两天大会发言。我们准备好去乡下现场了。清晨 5 点钟就把 大家全叫了起来,上街候车。大巴士是塞拉利昂政府提供的。我们原作了两手 准备,怕说好了的车万一来 不了。然而这一次,真该感谢,我们提出讨什么就 有什么。
  上车往北开,路太不好走,车身晃晃荡荡。一路上的景象连东非来的同行 都感到意想不到。同是穷苦的非洲,尽管见惯了自己国内的落后穷相,却没有 料到塞拉利昂竟会窘迫到如此地步。本国虽穷,也不像这样。
车抵塞格布韦马,我们把代表们分作三组,各有分工。第一拨巡查病房, 同拉沙热注院患者见面。第二拨去民户田间,见识一番乡村居住条件,同时抓
些老鼠试试。最后一组留在实验室听讲诊断拉沙热的技术。 当晚,大家在凭临凯内马市区之小坡上集合。一面享用野炊的饭菜,同时
介绍一下活动 情况。 就在这几次大小会议上,代表们凑齐了作为世界卫生组织指导的非洲出血
热处理办法,多简单!省事省钱,又管用,都是以我们在塞拉利昂行之有效的、
我们大家都熟悉的技术为基础的。就这类讨论大会本身而言,这次会议独出心 裁,异乎寻常,极有收获!
珍妮·桑德斯的情况如何?不用说,珍妮是这次大会上众人瞩目的主题人 物,珍妮恢复健康后下久,就返回护士岗位工作。我同乔在 6 个月后订了一次
机会人探访珍妮和多米尼克。两人已结婚,庄在伦敦南邓水晶宫附近的一套公
寓里。故友重逢,共享外卖的比萨饼,边吃边叙别情,珍妮说起往啊,总觉得

给大家添了麻烦。其实,她静思当年往事,总也想不起那段苦痛的经历。我想, 忘掉那一切倒是件好事,何必时常挂念,多受难忘的折磨?珍妮 两口子现已迁 居伦敦西区,已有三个子女。
塞拉利昂标志着我个人一生的重要转折点。我从事拉沙热项目研究是 1985
年到 1990 年间的事。对这个国家产生了很深的感情。嗣后每年都去那儿一两次, 住上一段时间。有时与乔同去。每去一次,都发现当地又发生了同上次不同的 变化,变好的不多。1990 年去的那次,刚到就看出塞格布韦马变了模样。但是, 对它的变化规模和程度,都是直到当天晚上回到镇内时才知道些眉目。
那天傍晚,我正在临街的一家小酒吧里坐着,不是埃迪酒吧。埃迪早已离 去了。一般说来,街上应该是熙熙攘攘,乡亲们从田间归来,忙着采购。当地 的孩子喜欢拥在酒吧周围,围观我们这些老外。他们叫我们“pumwe(白人佬)”。 爹娘不来赶,是不舍得离开的。坐 在酒吧里,望哪儿,哪儿都是悠悠晃晃、蹈 蹈跳跳的牲口,无主的太多,鸡羊更成群。还有勉勉强强凑乎着上街跑上几趟 的车辆。所有这些构成塞格布韦马上下班高峰段的交通风景 线。精彩的是司 机们的真功夫,瞧他们:个个左转右拐,前后腾挪,在这一堆活物缝隙中前进 的大好身手。别忘了还有路面数不清的坑坑洼洼。然而,具体到这天傍晚,街 上静得叫人寒战。连狗羊也无踪影,孩子们全都消失。仅有的望得着的不多几 个也是一脸紧张神色。即使偶而看我们一眼,眼神也紧张。看来就是要出事。 空气凝重、沉重,全然不是因为要下雨的缘故。
突然,一辆军用卡车窜上山坡,开过坐落在一棵大树荫里的警察局面前, 惊起在树上营案的一群黄肚皮传巢鸟。等它们再次落下来护寞时,嗽耿声响成 一片。军车就在我和朋友们坐着的酒吧面前停住,打车上跳下一名军官向警察 局奔去,像是有什么必需解决的急事。军 车上守着几个穿着完全不合身的迷彩 服的新兵,一脸惊恐地望着我们,个个冲锋枪在手,长弹盒上膛。顿时,整个 街面上一片惴惴不安的寂静。大家集中目光,等着看军车那儿的动 静。过了 几分钟,军官回到车边,钻进连厢。军车起动,下坡,加速,走了。
“一切太平,没事了,”我们说道。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一小会儿,大家好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呼出了一口
气,又都活跃起来。我们把杯里的啤酒喝干,起身走了,没说话。当天晚上, 我还按以前的老习惯,一个人蹲坐在奥斯汀住宅外面那块高耸的岩石上。太阳 余热尚在,暖乎乎的,最让我感到称心惬意了。极目远眺,望得到潘古玛山峦 起伏处的一轮红球似的落日,在暮覆里仍然金光闪闪。
棕榈树上百鸟唱和,白鸳展翅飞过一片稻田,归巢在望了。
天色已黑,只有伸向凯内马方向的山坡公路上,一辆颠簸前行的卡车灯光 映入眼帘。我 只能进屋,蚊子大多。
塞格布韦马的老百姓哪能不害怕。事情真相我们事后方知。头几天中午时 分,一股反叛武装从利比里亚方向越界入境。他们大多是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
一到凯拉亨和科因杜两处市集,端起冲锋枪就任意扫射。这两处同塞格布韦马
挨得特近。所以镇上才显得空荡荡的。 实际上,塞格布韦马人人都躲到丛林里去了。一直躲到消息肯定,说是危
险过去了,叛军已被击退,至少眼前是走了。 既然出了事,我们这些洋人心情就不太平了。该地区的全部英国医务工作
人员奉命撤 离。这就是说把这里唯一的一所医院、也就是唯一的求药问医的来
源关闭了。临走之前,英国外科大夫进行的最后一例手术是截肢,伤者就是那

一天在凯拉亨市集上胳臂挨的枪子儿, 大夫没法保全。大夫人在手术室,心 在手术外,比如说能不能走得成啊。因为边境虽说关了,紧邻利比亚既然已是 一片混战,塞拉利昂想控制局势,制止内乱,成吗?乔同我在塞拉利昂小住期 间,原已听说过叛军头头出于该国本国的一些情况,已向政府送交最后通碟。 但是真情实况究竟如何,那帮叛军究竟是何等样人,我们自己不清楚,问别人, 别人也说不清楚。所以我们只能焦虑地等待奥斯汀·登比从达鲁联络站给我们 带回些消息来。因为达鲁那儿有驻军,是个基地。奥斯汀在军队里有朋友,他 去到哪儿,哪儿就有朋友。不论是谁,这个人若是有消息可说的活,奥斯汀就 肯定能把消息从他那儿挖出来。
  总算把奥斯汀盼回来了,他神情很紧张。据他说,目前事态虽然平静下来, 看来不像能维持多久。他的意思我们还是中断我们塞格布韦马的日程,提前离 开的好。
我们同意他的看法,这里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太平了。不过,我们还得举
行一次大型晚会,就在主楼里。这是传统啊!人们期望着呢,我们欠他们的情 多了。
于是我们抬掇了平房。把从园子四周采摘来的花草同棕橱树宽大复叶拼合 起来摆满四周。啤酒当然得买足。随后是烤山羊,无羊不成宴。买了两大头山
羊,就拴在树下。我来来回回都看见它们,顿生怜悯之情。想到它们即将被宰,
实在不忍,更别说下刀叉吃它们的肉了。 这次宴会宣告我们在塞拉利昂的日子的结束。乔也好,我也好,今后怕难
再来了。塞拉利昂整个东方省已落入叛军之手,老百姓不分男女老幼,惨遭屠
杀。一小半人口被迫逃亡, 流离失所。我们只能凭想象,遥望塞格布韦马遭 叛军践踏的惨象。项目中心在劫难逃,恐怕已被掳掠一空。乔苦心孤诣制定的 捕鼠灭鼠计划全完了,鼠族将卷土重来,随鼠而来的必定是拉沙热病毒。加上 房破人挤,难民成堆,情况必定更为糟糕。但是,再想要找拉沙热病房、拉沙
热医生,拉沙热灵药,不会有了。下会再看到我们的大卡车跳跳蹦蹦开来开去, 也不会听到“拉沙热、大坏蛋”的歌声响彻大街小巷了。



老鼠与花生壳之谜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蛰伏战壕的士兵不只身受轮番炮火、毒气和机关枪射 击的恐怖,还有一种奇怪的疾病威胁着他们的生命。主要症状是肾衰竭和出血, 二战期间,这种疾病再次出现,在挪威和芬兰两地服役的德国士兵逃脱厄运的 绝无仅有。一直没人能说清那是什么病。只有一点,它似乎在战争期间滋生。 有人说是细螺旋体疾病,得名于血液中出现长而细 的螺旋体菌,由老鼠传播。 另一种说法怀疑它系某类病毒所致的肾综合症出血热,相同的是这类病毒群也 由老鼠传播。现在我们已知道的情况是这类病毒多见于欧洲,尤其多见于两次 大战时多次战役发生的地区。那里战壕中充满了老鼠。
  1915 年时,在法国的英军部队中,首次爆发这类疾病,统称之为“肾水肿”。 在此前后,东部俄罗斯的港口城市海参威一带平民中也出现过类似的疾病。此 病的下一个攻击点是侵入满洲地区的日本军队,那是本世纪 30 年代。当时把它
  
叫作“松花热”。40 年代盛见于中国,统称流行性出血热,不可抗拒地继续往 甫蔓延。30 年代以来在斯堪的纳维亚,也有一种类似的疾病同样著名,称之为 肾耗损性流行病。同亚洲的疾病有明显的密切关系,但要轻缓得多。
这种疾病终于在医学文献中崭露头角。当时约有 3000 名联合国军士兵得 病,美国籍军人也不少,死亡 400 人。这种疾病每出现一次就换 3 个名称。这 次也不例外,改名叫“高丽 出血热”。其相同特点,据信还是传染性质,只是 罪魁何在,查无实据而已。
追索肾综合症出血热病因的工作可以断言,至少始自 30 年代。多半是盲
目追击,其实化验,实验,试验也是瞎撞,谈不明白,秘不告人。一种说法是 把某种“渗透性媒介”(说大白话,就是病毒)注入“自愿”作试验的人体中去。 说这是苏联进行的实验。日本方面有同样实验的记录,他们作过这类的实验, 把日本占领下的中国人作为罪犯抓来向这些人身上注射病毒。50 年代有一个名
叫迈尔曼(Myrhman)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做了一次更冒险的试验。他把 15 毫
升受感染的尿一口喝下去,想看看人体的反应如何,结果没有什么反应。 他又把从感染病人身上抽出来的 5 毫升血液给自己注射了。他之所以没有
因此而得病,是他 幸运:他的病人的尿和血清中已经不存在病毒把了。
  1978 年,卡尔·约翰逊和朝鲜同行贺玉李(Ho Wang Le)(音译)回到朝鲜 实地调查。他们估计传染祸首该是啮齿动物老鼠,所以从得过高丽出血热而已 康复的病人身上抽取血清,同岛上田鼠体内的肾组织切片配合试验,以观反应。 看来他的假设是正确的。他们分离出一种病毒,并以当地的江河命名为“汉堂”
(音译 Hantaan)。此类病毒见之于一种名为“阿波德漠斯·阿格拉利乌斯”
(Apedemusk agrarius) (音泽)的条纹田鼠。其不同体征为沿脊椎两侧长 有金色毛皮条纹。卡尔此举开创了先例,一时间大家都争相试验分离病毒,美 国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有一所属于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军事实验室, 该室的乔治·弗伦奇(Georgc French)仿用卡尔和李的方法也成功地分离出
稀浓度、低含量的该类病毒。但是他没用田鼠作试验,而是研制出了另一种价 格便宜、做来容易、较为实际的组 织培养基。
我对“汉堂”病毒的兴趣始于 1981 年。可是取得的量始终不足以认定它的
性质和特点。明确他说,“汉堂”病毒得自老鼠和组织培养基,科研人员只能到 此为止。然而要认定这类病毒的类型,形状,大小、结构和其各类近属,必需 能提取到高浓度的病毒才成。合乎逻辑的后续努力重点,当然是取得足够应用 和认定该类病毒的数量的病毒。有了足够数量的病毒,我们才有进行常规诊断
试验的可能,才能摆脱当时大家使用的十分繁重的方法。那时候,想要认定一
例人体感染,非得抽取患者血清,同取自感染病毒的田鼠肾组织切片一起试验 才行。
  这个问题后来是自行解决的。保尔·普赖斯和卡尔·约翰逊两人在“疾病 控制中心” “克隆”出一条组织培养基细胞线,取名为“维洛 E6”(Vero E6)。
这里说的克隆,就是将一个单细胞不断分裂,产生出含有完全相同的、作为共
同祖先遗传物质的同样的单细胞。 此举果真妙极,像拉沙热和埃波拉病毒等出血热病患的病毒的提取问题,
都可迎刃而解。肾综合症出血热自然不妨一试。我们的目标不外乎取得足够病 毒粒子,以供电子显微镜下观察所需。使用电子显微镜时,只需把病毒粒子安
放在专用格栅上,然后,电子射线就能显示病毒原形。只要我们摸清了病毒的
体形大小和构造,我们也就能分析出这个病毒的属类来。问题是一定要高浓度,

即每立方毫升,也就是 20 滴液体左右,至少应含 100 万病毒。这可是一大群病 毒啊!为了弄清楚病毒的分子特性,高浓度的病毒是决不可少的。如果组织培 养基使用的方法高明,也有助于我们方便易行地取得新的病毒。如果一切进行 顺利的话,最终我们一定能找到我们想找到的更好的诊断试验方法。
我找卡尔想听听他对我做的实验的看法。此时卡尔正准备辞去“疾病控制 中心”的工作,调去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供职。
 “乔,”他答道,“我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我们想让‘汉堂’在普通‘维 洛’细胞里繁殖,可是它不。所以很难相信它能在‘E6’细胞里生长。” 尽管他
悲观,我想我们仍应继续试试。同我们前一阵子一起在塞拉利昂搞拉沙热项目 的唐娜·萨索负责安排可供我们试验用的培养基,我们要眼见为实、非看看病 毒究竟能不能像我们预期的那样繁殖起来不可。我们准备使用的病毒就是卡尔 和贺王李从啮齿类运动材料中分离出来的。一开始,进展极其缓慢,我几乎有
点沉不住气了。接下去又过了一两天,卡尔来实验室串门。
“关于实验的问题,我说得不对,”他自我检讨说。“当然,你应当试试。 不能因为 ‘维洛’没搞成而把试试‘E6’的门也关死。两者可能不一样。” 他 这儿句话给我鼓了大劲。同谁比,卡尔都是个精明而十分实事求事的人,在知 识面前从来不弄虚作假,对事业,始终精益求精、锲而不舍。责人自责,真是 最好的良师益友。
  我们花尽心血,病毒坚决不同我们合作。坚持不承认我们的细胞线的存在。 后来实验只得中止,因为出了细菌沾染。这一下我们被迫另起炉灶,打开冷冻 箱,再找啮齿类组织材料。这次使用的组织块含病毒量特小。说实在的,我有 点儿泄气。唐娜每次在培养基里加入一份新的病毒,每次像变戏法似的,一眨 眼就没有了,更别说指望病毒老老实实繁殖了,连 留它呆上一会儿它都不干。 按正常程序,我们隔两三天换一次细胞营养液。唐娜却认为让液体留在那里, 留多久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失,看看会出现什么情况。也许数量一大,病毒会出 现 也未可知。再就是病毒的存量也应比一开始时增多,希望能加快事情的发展。 但是往组织培养基里添加病毒是非常细致的工作,多了少了都不合适,要恰到 好处才是。少了不会产生什么。多了,病毒自身干扰,反而破坏繁殖。
这就像果农知道摘苹果的量该怎样掌握好,才能每次运往市场时,保证都 是带粉含露刚下树的鲜货。一个科研人员也应该知道病毒成熟该采集的恰当时 机。时机是一切。整个操作过程全仗摆弄自如的熟练能力。好在唐娜是个大能 人。不但如此,她比谁都沉得住气,坚持心之强,没得说的。
大多数织培养基只能支撑上五六天,否则后继乏力。“维洛 E6”有反弹力,
恢复性强。我们决定冒一次风险,等上两星期,不去理它。正常的做法,隔不 上几天,得搬动一 次,更换新细胞,照行话的说法是转种或移位。我们自作 主张不是没有理由的。说起来很简单,我们认为对这种病毒有个掌握火侯问题, 不到时间是抓不住它的。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地多次换液,反而把它冲刷掉呢?
实验的时间无妨长些,甚至几周也可,关键是把繁殖病毒必须具备的环境条件
尽量保持好。唐娜一心扑在上面,想得周全。现在却仍是谁也说不好。什么都 长不出来,是完全可能的事。
  每次我们检查那些感染了的细胞,总能发现细胞上多了一些黄晶晶的物质, 粘得牢牢的。我们等待的就是这个,这说明确确实实有了更多的病毒粒子了。
我们当然精神倍增,劲道十足。我们用新细胞转种,不断移位,深恐再发生沾
染上什么之类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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