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文集





① 五霸时代的政治,至尊和至强不是集于一人的。至强的是霸主,至尊的是天子即周天王。“尊王室”是
霸主的霸业所必不可少的政治口号。希腊历史上这样的王权是有过的,后面还要说到,不过,至少从公元
前 11 世纪起,就样的全民 族的“神授”的政治权威就已经不再存在了。

末倒置的危险。为了补救这种缺点,于是由议事会(它由公民大会选任,或 由城邦的每一个基层组织如村坊(Demos)各别推选定额人员组成)对应该提 交公民大会的各项议案和报告先行预审,分别轻重缓急,也许还附加处理意 见,然后提交大会。公民大会人数众多,无法进行详细讨论,通常只能就议 事会提出议案加以批准或否决,所以议事会是一个实际掌握行政权的机构。 以上介绍,实际上已经超出我国传统的所谓“官制’,亦即行政机构(或 者按照西方传统称之为“官僚机构”)的职掌、分工、品级、编制等问题, 而涉及到整个政制问题了。确实,希腊城邦政制,不许有单个政府首脑统一 领导下的无所不能的行政权力,使得公民大会或议事会只成为“陪衬”这个 行政权的“清谈”的议会,这是直接民主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如此, 法庭也是由公民大会选任的,法庭也得对公民大会及议事会负责,重大讼案 的上诉和终审机构是公民大会本身。近代西方的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 制度,是古代希腊所不知道的。理解希腊城邦政制的这个方面,再来读马克 思的《法兰西内战》和列宁的《国家与革命》,确实可以使我们对于马克思 和列宁何以倡导直接民主制,何以猛烈抨击“议会清谈馆”,获得深一层的
理解。
  正如希腊的兵制一样,希腊的“官制”也和我国古代“官制”有原则上 的区别。从远古时代起,我国专制君主下就已经有十分发达的行政机构(或 “官僚机构”)了。《周礼》列举的庞大的行政机构固然是战国和汉代官制 的杂凑,西周初期周王廷下面的庞大政府机构,从郭沫若考释的西周全文也 可窥见一二,这种传统大概还可以推溯到殷代??
城邦的自给和闭关主义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看亚里士多德的定义。
亚里士多德的定义中有“自给生活”一语,这在理解希腊城邦制度时也
是极端重要的。自给(Antarkeia,Antarky)是指经济上的自给自足。一个 城市国家,除非像斯巴达那样禁止贵金属流通。严格禁止奢侈,当然谈不到 现代所谓的经济自给,即没有原料与市场的对外依赖。上面所谓的自给,既 指通过某种经济政策保障城邦的粮食供应(如在雅典)之类的经济问题,也 指限制外邦人购买地产,借以保障公民的财产权的法权问题,恐怕也推及于 城邦的一般的闭关主义:外邦人没有公民权,也不能入籍为公民,力谋使城 邦成为它的“特权公民的特权公社”。变例是有的。从“放宽”一方面讲, 梭伦立法允许外邦人入籍(见后),因为那时雅典力图发展它的手工业,借 此吸收外国艺匠(其中有许多是埃及人)到雅典来。从“抓紧”一方面来说, 斯巴达为了害怕外邦人带进来有碍于它的严峻的军营生活和军事纪律,实施 排外条例,禁止外邦人无故入境。除此而外,希腊城邦如雅典允许外邦人入 境,甚至允许希腊的或非希腊的蛮族外邦人世世代代在那里居住下去,然而 不得入籍为公民,不得购买土地,与本国女子结婚不得视为合法婚姻,还要 交纳雅典公民不交的人头税等等。我们只要想到希腊诸城邦实际上一般超不 过我国一个县,其中有些城邦是全希腊的经济中心,是古代的大城市,它的 经济中心的地位不可避免地要吸引大量人口到那里去,我们就可以想见,这 种闭关主义和自给自足,造成了公民和外邦人间怎样的严格界限,又怎样不 可避免地促成奴隶经济的形成和发展了。在并非经济中心的农村地区如斯巴

达则有农奴制和边区居民制度,它们的存在,是这个“维持自给生活??的 公民集团”性命攸关的前提条件,所以斯巴达要有十分严峻的制度来维持这 种残酷的阶级统治。
  然而,城邦的自给原则和闭关主义,在发达的海上贸易和频繁的邦际交 往的状况下,确实还发展出来了一套国际惯例,这就是后代国际法的萌芽。 这些国际惯例中,首先是“外侨招待制度”,即规定公民根据互惠原则招待 外侨的一种制度。塞尔格耶夫(Cepreea)引公元二世纪希腊作者波吕克斯
(Pollux)的话说:(Ceepreen)


“招待外侨者乃是居于别邦(指本人的城邦)而对全邦(指外人的城邦)作一般性 服务的人,例如,负责供给外来者的住宿,在必要时替他们找到公民大会的进程或者剧场

的坐位。”


招待者的服务是自愿的,也是荣誉的。这种招待者逐渐成为两邦政府的
中间人,外交谈判通过他们进行,到城邦来的使节也先到本邦的招待所,这 是后来的使馆和领事馆的萌芽形式,不过招待者不是外邦派遣的使节,而是 本国公民为外国办理他们的事务,并且始终保持着私人待客的性质而已。
频繁的国际交往又发展到两邦间订立等权协定,即许给一国公民在别国
享有该国公民所享有的国家法和私法上的权利;它还发展成为商业条约,即 规定不同城邦公民间有关商业、信贷业务、各种买卖契约的种种诉讼程序上 的法规的条约;发展成为国际仲裁的惯例,仲裁者是争端双方同意的第三者 等等。
同样的原因,在希腊诸邦之间也逐渐发展出来一套关于宣战媾和、同盟
条约、和平条约、交换战俘、为发还对方阵亡者尸体而协议休战等等国际惯 例。我们读古希腊作家留下来的史籍,比如说修昔底德购《伯罗奔尼撒战争 史》,往往不免怀疑,那里所说的一套国际惯例是不是把古史现代化了。然 而作者确实是生在希腊的古典时代,而且是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雅典的一个方 面军的将军,因战败撤职而从事写作的。
           “法治”的城邦 正如自给自足和闭关主义的城邦,在国际交往上要发展出一 套国际惯例
和国际法的萌芽来一样,城邦公民集团“轮番为治”的原则,也使得它必须
发展出一套国家法和私法来。换句话说,城邦必定是“宪政国家”或“法治 国家”。城邦既然是“轮番为治”的公民团体,城邦当然高于它的每一个个 别公民,也高于它的一切统治者,这是城邦的“民主集体主义”——一种以 公民最高主权为基础的民主集体主义,所以,它必须有规章,要按规章治理。 同时,城邦既然是自给的和闭关的,它也必须有各种法律来保障这种自给的 和闭关的生活,这就是说,城邦要有关于公民资格、公民的权利与义务的法 律,要有行政机构、议事机构和法庭的选任、组织、权限、责任的法律,这 些是国家法,即宪法。还要有关于财产、继承、契约等等的私法,以及把血



① 希波战争前后,希腊战舰兼用风力和人力。当时比较旧式的战舰,每舰有五十个桨手,比较新锐的战舰
称为三列桨战舰,桨手分布于高低三排,坐位上,每舰备桨手一百五十人。

族复仇的古代惯例,转化为国家负责惩处犯罪行为的刑法,于是政治和法律 两者密切相关,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义语——柏拉图的主要政治著作之一 题为《法律篇》,亚里士多德同样性质的著作题为《政治学》。“立法者’
(Lawgl-ver)是政治家,而不是法典的技术性的编纂者。 由此又派生出另外一种重要的后果。城邦的公民是分为阶级的,政治权
力的分配,各种政策的制订和政务的执行,私法、刑法法典的制订,重大诉 讼案件的判决,都与相互冲突的各阶级利益有关,一句话,城邦的法律反映 统治城邦的阶级的意志。虽然如此,凡包括在公民团体内的各阶级,既然都 有参预议事和审判的权力,这些阶级相互之间的阶级斗争,在一定程度上就 会在法律范围内进行,表现为公民大会内、议事机构内、陪审法庭内的合法 斗争。唯有当阶级对抗不可能在法律范围内解决的时候,才会演变为政变或 革命,亦即演变为法律以外的暴力斗争。至于公民团体以外的,亦即在法律 上没有政治权利的那些阶级对公民团体或公民团体内某个阶级的斗争,那只 有一开头就采取法律范围以外的激烈形态,这就是斯巴达的农奴暴动,雅典 等城邦奴隶逃亡和奴隶暴动等等。这也就是说,城邦制度使得公民团体以内 诸阶层组成为政治上的阶级,组成为各有自己政纲的政党或政派,使宪法范 围内的政治斗争直接反映各阶级之间的斗争。阶级斗争的这种形态不见于专 制主义的王政国家。在那里,相互对抗的备阶级利益不可能表现为各政党各 政派的政治纲领,因为那里根本不可能存在什么政党,斗争也不可能在“宪 政”范围内进行,它在平时采取曲折得多隐蔽得多的形式,到矛盾尖锐到极 点的时候,就要爆发为武装起义和王朝更迭了。
城邦能够发展成为帝国吗? 本节一开始,我们申诉了城邦与领土国家的区别,然而必须指出,古代
希腊并非没有领土国家类型的城邦。这里所说领土国家类型的城邦,并不是
指若干城邦的联盟,因为联邦内诸邦是自治的,它们都具有相对的独立主权, 这里指的是斯巴达,某种程度上特萨利亚(Thassaly)也是,拿斯巴达来说, 它以万人左右的特权公民统治区域广阔的“边区居民”所住的区域和市邑, 统治为数众多的农奴身分的黑劳士。“边区居民”究竟处在什么地位呢?修 昔底德(Thucydies)告诉我们,斯巴达南边一个海岛锡西拉(Cythara), 为边区居民所居住,有他们自己的城市,在这个城市范围内他们有某种程度 的自治权,然而,斯巴达的军政大计他们无权参与,他们的城市还有斯巴达 特派的“事务官”(总督),他们要交纳贡赋。①斯巴达的边区居民占地辽阔, 锡西拉不过是一个例子而已。以锡西拉的例子来推论,由万人左右的公民组 成的期巴达国家分明是一个领土国家,锡西拉之类边区居民城市则是这个领 土国家的一个自治市。
斯巴达不是严格意义下的城邦,西方历史家通常都赞同这种 说法。它在 古希腊史中是一个变例。有这样一个变例,不足以变更希腊史上城邦制度的 特点,何况它的政制中自治、自给、主权在民、直接民主等等特点,大体上



① 参看塞尔格耶夫:《古希腊史》第 162 页。斯巴达的两个王产生于两个有势力的氏族,即阿基太族(Agidae)
与欧里篷提泰族(Euripontiadae)。王——巴西琉斯——统率国军(征战时由二王之一统率),审判主要有 关家族法的案件并执行某些祭礼的职权。——编者注

和一般希腊城邦还是一致的。在这里,我们是想提出一个问题;既然古希腊 的城邦,有的事实上是领土国家,那么,一般说来,强大的城邦可以通过征 服建立一个帝国吗?
  古希腊的史实,对这个问题基本上作了否定的答复。斯巴达的“边区居 民”诚然是通过征服而臣服于它的,但是当斯巴达想进一步征服更多的地方 时就碰了壁,而且,正是为了保持已经臣服于它的边区居民和农奴,才使它 不得不在它的公民集团中建立那么严峻的一套制度。变例是有的,今南俄克 里米亚和塔曼两半岛上的潘提卡彭 (Panticapaeum)和西西里的叙拉古
(Syracuse)的希腊殖民城邦后来蜕变成了王国。上世纪英国希腊史家格罗 脱(Grote)对此作了这样的解释:这两个地方的环境有利于僭主招募非希腊 人为雇佣兵,王国是依靠雇佣兵建立起来的。我觉得这种解释是合理的,因 为自治、自给、主权在民的城邦,邦与邦之间,本邦公民与非本邦公民之间 的界线十分森严,这种制度本身和为建立一个帝国所必要的对被征服的民族 采取兼收并蓄的政策是互不相容的。
当然,希腊史对这个问题的答复不是最后的,最后的答复是罗马史作的
——罗马帝国分明是城邦罗马在大征服中建立起来的。不过罗马史同时也令 人信服地证明了,城邦制度如果说还有不少长处,那么所有这些长处在它变 成帝国的时侯,几乎全都转化成为反面的东西,成为丑恶不堪的东西了。
     城邦制度是从氏族民主直接演变过来的吗? 我们把什么是城邦制度在概念上略加澄清以后,紧接着的一个问题是,
这种制度是从哪里演变过来的,又怎样演变过来的?接下去,我们还要对它
的发展和消亡过程,它的长处和弱点,它对后来历史的影响略加探讨。 许多著名的历史家对上述第一个问题有十分肯定的答复:城邦制度是从
原始公社的氏族民主制度直接演变过来的。如果我们接受这个解释,我们就
不能不问,一切民族都经历过原始公社阶段,氏族民主是原始公社的共同特 征,我国当然也不例外,那么为什么我国古代史中找不到一点城邦制度的影 子呢?如果我们再进一步涉猎一下中国以外几个历史悠久的古代文明——埃 及、两河流域、以色列和叙利亚、印度、波斯等等的历史,我们发现在那里 也同样找不到什么城邦制度的影子。我们就不能不怀疑,城邦制度的希腊在 世界史上是例外而不是通例,而在古代东方史中,政制的演变倒是具有某种 共同之处的。
  共同之处是,它们都存在过“神授王权”——有一个身兼军事领袖和最 高祭司,或者用我国史籍的语言来说,叫做“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的 最高统治者,即君主。他的权力是绝对的,人民是他的“臣民”。这种王权 起源于部落王。原始公社性质的部落的王,也许是氏族民主制度下的民选军 事领袖,因为那在遥远的古代,不可能见于史籍。部落王通过兼并建立起来 一个王国,他自己部落内与他一起从事征服的战士成为新王国的贵族,被征 服部落的人民成为新王国的臣民。随后这种“杀人盈野、杀人盈城”的征服 业绩被渲染为神的业绩在征服中建立起来的王权也被渲染为神授的王权。王 权所依靠的是军事力量,但唯有当“手执宝剑”的王同时又是“受命于天” 的王,他才具有精神上的权威,王权才世袭得下去。王权是神授的,所以我 国周代的王称为天王,他是“天子”——“天的儿子”。古代东方诸国各有
  
不同的宗教,王权神授所用的说法五花八门,各尽其妙,实质上是完全一致 的。这种“神授王权”历久不变,“神授王权”的“政体”,按黑格尔的说 法叫做“东方专制主义”,其性质和城邦制度是截然不同的。
  既然东方各国政制演变有其通例,希腊城邦制度则是例外,那么何以同 样从原始公社的氏族民主出发,后者直接演变成为城邦制度,前者都几乎没 有任何例外地走上“东方专制主义”的道路了呢?从亚里士多德起,许多西 方史家对此作了几乎完全一致的斩钉截铁的解释,言词虽不尽一致,却可以 亚里士多德下引几句话为其代表:


“蛮族王制(是)僭主性质(按即东方专制主义式)的王制??因为野蛮民族比希 腊民族为富于奴性;亚洲蛮族又比欧洲蛮族为富于奴性,所以他们常常忍受专制统治而不 起来叛乱。”(《政治学》,第 159 页)


  看起来,身为亚洲人的中国人的我们都设法“接受”亚里士多德和与他 一致的一切西方史家的上述解释的。
  “设法接受”,多少有点感情用事,就是我们在感情上接受不了这样侮 辱性的解释。感情当然不能代替历史事实。如果历史事实确实如此,感情上 接受不了又有什么办法?可是,历史研究确实证明了这样的史实:远古希腊 一样存在过“神授王权”,城邦制度是“神授王权”在一种特殊环境下演变 出来的东西,它并不是直接从氏族民主递嬗过来的。于是,我们东方人在比 较我们古代的专制主义政体和希腊古代城邦制度的截然区别之后,理该进一 步探索:是什么环境,通过什么方式使希腊的“神授王权”演变成为城邦制 度,还应该进一步探索,城邦制度怎样发展演变,它对后代历史留下了什么 影响?这也就是本文的目的。
以下,我们就来逐步展开这一探索。

第二章 远古希腊存在过神授王权
         希腊史上的所谓英雄时代 上世纪末和本世纪初,在古代史研究上出现了一个“考古学”时代。在
这个时代之前,比如说关于希腊史的研究吧,所根据的主要是古典时代及其 后的希腊历史家留下来的史籍,加上长期来搜罗到的碑铭和文物。在古代希 腊典籍中,最古的是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Illiad)、《奥德赛》(Odyssey) 和希西阿(Pesiod)的《神谱》及《劳动与时令》等诗作。其中荷马的史诗
《伊利亚特》叙述了亚该亚人“万民之王”亚加米农(Agamamnon)远征特洛 伊(Troy),也就是以木马计著名的那次战役的故事;《奥德赛》所说的则 是特洛伊战斗中的英雄奥德修斯(Odyssus)战后回国——他是希腊西海岸今 科孚岛附近的伊大卡(Ithaca)岛上的巴西琉斯(Basileus,即王)——航 海历险的故事。这是些文学作品,古时的希腊人虽然很认真地把他们当作可 靠的历史,有时并根据《伊利亚特》中的“船舶目录”来解决各邦之间领土 上的争端(因为“船舶目录”历数了当时各邦所属的领土),在 19 世纪的疑 古空气中,它们被看作并非信史的传说。真的,古代希腊类似荷马(Homer) 史诗这样的英雄传说还有不少,其中有卡德摩斯(Cadmus)在提佛播种龙牙, 长出许多战士,经过互相残杀的搏斗,剩下几个人建立了提佛城的故事;有 伊阿宋(Iason)驾驶亚尔古(Argos)号般远航黑海觅取金羊毛的故事等等。 古典时代的希腊悲剧作家取材这些英雄传说,写成许多艺术价值很高的悲剧 留传于世,这些戏剧毫无疑问地也丰富了这些传说。又,希腊的神是一些神 人同形的形象,他们有七情六欲,喜怒悲欢,神还与人结合,生下来的后裔 就是英雄传说中的英雄们。这样,神话中的神和英雄传说中的人扭合在一起, 史诗的历史价值显得更为可疑。十丸世纪的英国希腊史家格罗脱干脆把希腊 史的信史时代定在有碑铭可据的第一届奥林匹亚(Olympia)庆会(公元前
776 年),在此以前,历史家几乎一致把它归入传说时代,并正式称之为“英
雄时代”。 英雄传说中有王,希腊语称为巴西琉斯(Basileus)。有小地区上的王,
例如伊大卡岛的巴西琉斯奥德修斯,有亚该亚人的“万民之王”亚加米农,
他是有权统辖全希腊各地诸巴西琉斯的大王。按照传说,亚加米农属于彼罗 普(Pelop)家系,他拥有全希腊的“主权”,王权的根据何在弄不清楚。在
《伊利亚特》中,王权的象征是彼罗普斯(Pelops)传下来的王杖,这支王
杖据说是赫菲斯塔司(Hephae-stus,希腊诸神中的工艺大匠)制作的,彼罗 普斯把它给了阿特里阿斯(Atreus)一系,传到了亚加米农手里。希腊各邦 各有自己的英雄传说,传说中无例外地都有王,例如雅典,就有传说中的西 克罗普斯(Cycrops)、埃勾斯、提秀斯诸王,还有王制消亡以前最后一个王 科特多斯(Codrus)。传说中有王,有许多史迹可凭,所以,希腊有王政时 代,古代希腊作家全都承认,近代史家对此也毫不怀疑。然而,往上推溯, 王政渊源于难以凭信的英雄传说。往下数去,到了有信史可凭的历史时代, 希腊各邦的王都已被贵族阶级的专攻所取代,只剩下斯巴达的两个王一直继 续到公元前三世纪,其余凡左说希腊语的人民中而有王的,都是一些落后的 地方,于是,有些著名的历史家就把希腊的王解释为不同于“东方专制主义” 中的王。他们认为,希腊的王不是东方那样“神授”的王,英雄传说中即使

有神授王权的模糊的迹象,那也纯粹出于诗人的想象。希腊的王原来是氏族 民主制度中的民选军事领袖,史诗中要赋予这些民选军事领袖以神话的色 彩,在历史上,”并没有证明任何东西。”
      考古发掘彻底更新了远古希腊史的面貌 但是,上世纪末开始的考古发掘,及其后长时期历史家和考古学家的辛
勤研究,使得远古时代的希腊史的面貌彻底更新了。
  考古学有它自已的历史,这里不想来叙述这番历史。总之,考古发掘者 们把英雄传说中特洛伊古城发掘出来了,把亚该亚人的“万民之王“亚加米 农的都城迈锡尼发掘出来了,把传说中的克里特的克诺索斯王的宏伟的宫殿 发掘出来了。这些考古发掘的经过,发掘出来的东西的图版,对于发掘结果 所作的研究,以及目前史学界一致公认的结论,可以在一般希腊史的书籍中 找到,塞尔格耶夫的《古希腊史》对此介绍较详,可以参看。这里只作一些 十分简略的介绍。
  在克里特岛,发掘了克诺索斯古城,找到了宏大的宫殿,其上有十分“现 代化”的壁画,精美的陶器瓶和人像,刻有线形文字的粘土版。
在迈锡尼(《伊利亚特》中亚加米农的王都),找到了用长三公尺以上
宽一公尺的巨石垒成的城墙和“狮子门”;找到了规模宏大的陵墓,有坑冢, 还有圆家,圆家作蜂巢形,高十八公尺,直径也是十八公尺,还有宽阔的长 达三十五公尺的墓中廊道;找到了精工装饰的武器,金质面具,金质的巨型 精美酒杯等等。
在奥科美那斯(Orchomenus)、提佛等地,也找到了故宫的废墟。
  从这些出版文物的图版中,给我们提供了三四千年以前爱琴文明的栩栩 如生的直观印象,使我们对于这些统治者们生前怎样生活和统治,死后又有 怎样豪华的“陵寝”,获得一些概念。在这些地下证据面前,我们无论怎样 也不能相信,这些巴西琉斯是氏族民主制度下的民选军事领袖,我们不能不 肯定,他们和“东方专制主义”下诸王一样,是“受命于天”,统治剥削大 批劳动人民的“王”。
历史研究当然不会停留在直观印象阶段上。通过这些发掘和研究,史学
界发现,希腊文明开始千克里特,从克里特传布到大陆希腊,其中心是迈锡 尼。克里特文明一直可以推溯到公元前 3000 年,其极盛时期在公元前 1600 年,还在特洛伊战役前四百年,特洛伊战役是实有其事的,战争的一方亚加 米农,迈锡尼的王,和亚该亚人的“万民之王”,大概也是实有其人的。史 诗固然不是信史,然而有确凿的史实为其核心。
  面貌彻底更新了的远古希腊史,内容也在逐渐丰富中。下面我们摘录一 些文字,以便略略了解它的内容。

            克里特文明 克里特文明开始很早,公元前 3000 年,那里已进入铜器时代。

“大约在公元前 2250—1200 年之间,克里特岛是一个海上帝国的中心,它在政治上 和文化上扩大它的影响及于爱琴海上诸岛,和大陆的海岸??它的自然主义的美术值得最

高的赞美,它享受着在许多方面就其舒适而言比古代世界的其它任何地方更‘现代化’的 文明。”(ch.IIIvol.I,C,a.h.)


“克诺索斯的统治者领有当时最大的海军、迫使昔加拉第群岛(希腊半岛东南)称 臣,并且建立了克诺索斯城在爱琴海上的霸权,??从公元前十七世纪起,(克里特岛) 已经和希腊大陆有着频繁的往还。克里特航海者已经出现在迈锡尼、梯伦、科林斯地峡、 彼奥提亚、阿提卡、特萨利亚等地??
“在公元前二千年克里特已经有如下的手工业者:武器匠、木匠、铁匠、皮革匠、 制壶匠、青铜器匠、镂刻匠、象牙技师、画家、雕塑家等等。”(塞尔格耶夫·《古希腊 史》,第三章)


  关于克里特的政制,史学界根据各方面的证据,推定在公元前 1600 年的 第二克诺索斯时代。


“社会政治制度在许多方面类侧古代东方王国。??否则,便难以解释那些大建筑 物,多种手工业,奢侈品以及稚致的玩艺从何而来。??照东方的例子可以类推,奴隶劳 动可能跟土人劳动一起使用来建官殿,筑道路,开石矿,做各种工艺,以至充当海员。 “正如埃及法老王那样,克诺索斯宫的统治者一身兼任祭司和军事首领之职。有一 幅米诺斯后期彩色浮雕,清楚地证明了这点。这浮雕绘着一个人,高约三公尺,头戴王冠, 冠上饰以一束彩色长羽毛,冠下露出长发卷,散垂于肩际,颈上有几排金项链,腕上有粗
重的手镯。”(同上)


  克诺索斯王的装饰类似埃及法老王,有的学者还推测克里特 文明干脆是 从埃及迁移过去的。


“所谓的米诺斯文明,是在青铜时代同时开始的,它就在这个时代繁荣于克里特岛 的东部和中部??埃及的影响开始于第一王朝时代(公元前 3500 年),??以后,在前 米诺斯第二期。公元前 2800—2400 年),埃及成分变得如此强烈,甚至在克里特可能建 立了埃及的殖民地,就我们所能知道的而言,那是在第六王朝以下的事情。也许,发生于 第一王朝之初和第五王朝倾覆时期的(埃及的)动乱,赶走了相当数量的人民集团,使他 们到克里特去找和平和碰运气。而克里特原是住着有血缘关系的种族的。或者我们可以想 象,冒险的克里特水手向南航行,——也可能被一阵风暴刮得离开他们的航程,——发现 了尼罗河谷的奇迹。就这样,或者出于偶然,或者由于冒险,走上克里特到此为止从未享 受过的文明道路的冲击力量来到了”。(瓦斯:《早期爱琴文明》,第 1 卷第 17 章, EarlyAegeanCivilization,by J.B.Wace,ch.17,vol.l,c.a.h.)

克里特岛上的最初居民来自亚非草原,是有人种学上的证据的:


“分析克里特岛上最早居民体型遗迹的结果证明,这个岛上最初居民的全部,或绝 大部分,是‘长头颅’人(亚非草原最早居民),而‘宽头颅’人(安那托利亚和希腊的 最早居民)虽然最后占了优势,可是在原来克里特的人口当中,他们却毫无代表性或仅仅 占一个少数,这个人种学上的证据。肯定了这样一个结论,就是最早在爱琴群岛上任何一 个岛屿上居住的人民,乃是由于亚非草原的‘干燥’而迁来的移民。”(Toynbee,ch.5, p.94-5


人种与埃及相同,文化受到埃及的强烈的影响,克里特这个海上帝国类似东
方王国,看来是合乎情理的结论。
迈锡尼和亚该亚人 迈锡尼在希腊大陆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部,离科林斯不远的地方。它
虽然并不滨海,但是它和科林斯湾、萨洛尼克湾、阿各斯湾三个海湾的距离 几乎相等,是一个交通中心。考古发掘证明,那里的文明比希腊北部如特萨 利亚等地兴起得早得多,也证明文明是从克里特岛传播过去的。文明究竟通 过什么方式传布过去的,眼前只能加以猜测:


“最终使得希腊后期(考古学分期公元前十六世纪)迈锡尼的大陆文明兴起的,是 特别以米里雅(Miriyan)器物及其制造者为代表的,强烈的克里特因素对希腊或大陆成 分的冲击。正当‘希腊中期 11’结束之前,亦即公元前 1600 年前不久,一个强有力的王 朝开始于迈锡尼,它的第一代君主,也许就埋在坑冢中,更像是在第四坑冢的第一批死者 之中。
“??大约正好在公元前 1600 年,伯罗奔尼撒,希腊中部和其紧邻地区,出现了文 明的第一次伟大进步??可能在迈锡尼(Mycenae)、梯伦斯、科林斯、奥科美那斯、提 佛等地建立起来了克里特的殖民地;或者,我们可以相信,影响力量并不是通过殖民或征 服,而是通过和平的进入,通过商业、移居、旅行之类而发生作用的。??不管怎样,公 元前 1600 年左右,可以称为米诺斯 -希腊的一种文明,在希腊大陆上,从奥塞里斯
(Otbrys)山到萨洛尼克(Saronic)湾,在伯罗奔尼撒以及科林斯湾北岸一带,分明占 有统治地位。也可能有不止一个王国,事实上更像包括着几个王国;不过它们必定是由于 共同的文明,由于要在外国环境下站住脚跟——如果上面所说的道理是正确的话——的必 要性而国结在一起的。”(瓦斯:《早期爱琴文明》,第 1 卷第 17 章)


  公元十六世纪和十五世纪时期,正是克里特文明的黄金时代,克诺索斯 城雄霸全岛,其他诸城全部被毁。就在这个时候,大陆希腊的伯罗奔尼撒半 岛上建立了强大的迈锡尼王朝国家。这是迈锡尼文明的第一时期,它来自克 里特,似乎也处于克里特统治之下。
公元前十四世纪,上述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克里特衰落了,迈锡尼兴
盛起来了。前十四世纪初期,迈锡尼的王官和卫城改建得规模宏大,城市不 仅是王宫所在地,而且成了政治经济中心,聚居着王廷的文武人员、工匠和 奴隶。王宫建筑宽广,有好几层楼。上文所提到的巨石城垣、狮子门和豪华 圆家,都是这个时代的建筑物。有的史学家还推测,迈锡尼诸王像埃及法老 一样有生前营陵的传统。迈锡尼统治着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阿提卡(雅典)、 彼奥提亚、优卑亚岛、爱琴那岛,它扩大及于特萨利亚、爱奥尼亚诸岛屿、 埃托利亚(中部希腊科林斯北侧)。克里特这时也许倒转来向迈锡尼纳贡了。 这里是“非克里特”的王朝。是不是就是希腊人的王朝呢?是的。


“希腊土地上的发现??表明在公元前十四世纪和十二世纪,在南部和中部希腊存 在着富有的强大的国家,拥有高度的文明。没有理由怀疑,这些国家的统治者属于希腊血 统,起码也是说希腊语的。??我们可以大胆地说,第一,传统把皮拉斯基人(pelasgians)

指为这个时期希腊许多地方的十分重要和强有力的人民,这是一般的证据;第二,很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除少数边远地方而外,前希腊居民已经普遍地被希腊人降服了或赶走了; 在这些早期居民中,也许我们可以较有信心地提到里利吉斯(Le1eg-eS),他们有许多 向东移居到爱琴海上诸岛屿,移到小亚细亚去了,以后又出现于历史中。”(伯里:《亚 该亚人和特洛伊战争》,第 11 卷第 17 章,T1ieA-chaeansand The Trojan War,by J.B.Bury, ch.17,vol.II.C.a.h.)


  迈锡尼王朝的崛起和克里特的衰落,反映了希腊人对非希腊人的胜利。 不过,公元前十三世纪中期以前的迈锡尼王朝的统治者,是不是就是皮拉斯 基人,因为证据缺乏,并无定论。稍后,到公元前十三世纪中期,


“另一批人即亚该亚人走上了前台,自此以后,传统开始向我们提供看来多少可信 的消息,它提到了代表实在人物的姓名,记述了确凿的历史事件。
“公元前 1200 年,我们发现亚该亚人成了克里特的统治者,同时,在希腊那么多重 要地方都有亚该亚统治者,以致‘亚该亚人’成了说希腊语的人的恰当的普通名词了。”
(同上)

           亚该亚人的扩张 亚该亚人从哪里来,又是怎样来的,其说不一,下面是一种说法:

“亚该亚人总被看做希腊本地诸族人民的一支——犹如皮拉斯基人,希伦人,彼奥 提亚人,德赖俄普人(Dryopiaus)和其他诸族人一样——原先住在北方兹帕尔克俄斯
(Spercheus,彼奥提亚之北)河谷及其邻近诸地?? “关于十三世纪的希腊史,传统向我们提示出一幅无分南北的,恒常而活跃的民族
移动的图画;统治家族的成员,有时因为犯了杀人大罪害怕被杀者血族的报复,或者出于 自愿,或者被迫出走,然后通过婚姻或其他途径在他乡赢得了王侯之位。如果我们接受这 样的传统观点,认为亚该亚人是希腊人,原来住在兹帕尔克俄斯和普纽斯(Peneus)河谷 和马利亚湾(Ma1ian Guif)一带,他们之在南部希腊或克里特或在其他地方上升到掌权 的杰出地位,那可能干脆就是这类民族移动的结果。北方希腊人比南方希腊人穷,他们生 活在粗野得多的状况之下。伊塔(Oeta)山和马利亚湾以北地方的考察,没有显示出那里 存在过什么可以和迈锡尼,太林斯(Tir-yns)或奥科美那斯哪怕略相比拟的城市和宫殿。 我们容易理解,这个地区的冒险家们会出来想要夺到一个王国,出来碰碰运气,应该是到 处皆是的。我们发现,大约在公元前 1223 年,亚该亚人攻打了埃及。在一个(埃及)的 铭文中,记载着法老门利普达(Meneptah)打退了一次利比亚人的进犯,他们得到一帮海 上人民的支援,这里出现了他们的名称(Ekwash,或 Akaiwasha)!
“和南向的冒险一样还有东向的冒险,见于伊阿宋的‘亚尔古’号的航行,从特萨 利亚的受臭尔西阿斯(Iolcius)港口出发到赫勒斯滂(Hellespo- nt)和普罗彭提斯
(Propontis,今达达尼尔海峡和马尔马拉海),这次航行确实在雷姆诺斯(Lemnos)岛 上建立了一个希腊殖民地。”(Bury, op.cit.)


  上引文中的所谓的亚该亚人入侵埃及,据史家考证,其侵入范围也及于 当时埃及统治下的巴勒斯坦。亚该亚的入侵被埃及打败了,但是侵入巴勒斯 坦的那部分入侵者,一支亚该亚人、加里亚(Caria)人等等民族混合的队伍
  
就地投降了。不久,埃及衰微,退出巴勒斯坦,这部分人又兴旺起来,组织 自己的国家,这就是《旧约》上的“非利士人”(非利斯丁 Philistine), “巴勒斯坦”是由他们得名的。非利斯了诸国后来大概被以色列人和胖尼基 消灭掉,人民被同化了。从此以后,叙利亚、巴勒斯坦沿海一带也是希腊殖 民所进不去的禁区了。
  亚该亚人海外扩张的势头十分猛烈。他们南进埃及、巴勒斯坦,北攻小 亚细亚西北部的特洛伊,此次战役就是荷马史诗的主题。其实,向南侵犯还 不止埃及巴勒斯坦一地。史料表明,塞浦路斯岛有非常古老的希腊殖民地, 荷马《伊利亚特》的般舶目录,从军攻打特洛伊的有罗得岛、寇斯(Cos)岛
(小亚纲亚西南角上几个海岛)的船舶和战士,可见那里早已是希腊殖民占 领的地方,不仅如此,还有史家根据伺时期其他古代国家遗文的阐释,猜测 亚该亚人还在小亚细亚大陆伪西南部上建立过一个“独立的亚该亚王国”, 这样,塞浦路斯、罗德诸岛的殖民,和入侵埃及、巴勒斯坦就都是和这个中 心有关的了:


“根据不久以前阐释的赫梯族的一部分遗文,某些学者(Forres,Glotz)提出了如 下的猜测:迈锡尼的阿特鲁斯氏族;在其全盛时代,不但使希腊其余的巴西琉斯(王)称 臣,而且在埃及,小亚细亚,昔加拉第群岛。和地中海的西部都巩固了自己的势力。大约 于公元前十四世纪,在小亚细亚,在旁非利亚及其附近的岛屿,形成一个独立的亚该亚王 国(古称阿客雅瓦 Achiyawa)。亚该亚王国和赫梯王国的关系复杂,有时和平共处,有 时彼此敌视。到了公元前十三世纪,自从在卡狄殊(Kadesh)败溃之后(公元前 1290 年), 赫梯王国虽有个时期衰落了,它在地中海东南部的霸权,显然落入亚该亚人之手。公元前 十三世纪至十二世纪期间,亚该亚人联合其他部落(加里亚人,西利西亚人 Cilicians, 条克理人 Teucres 等),摆脱了赫梯的桎梏,侵入埃及。关于这点,埃及的碑文亦有记载, 虽提及侵入埃及的海洋民族中有达那俄斯人(Danaos)——亚该亚人的别称。但是,自从 上述几个民族被埃及法老拉美斯四世(RamsesIV)打败以后,‘亚该亚同盟’就瓦解了, 所有这些民族便分散在地中海诸岛和沿岸之间。(塞尔格耶夫:《古希腊史》,第 104—
105 页)
亚该亚人的迈锡尼王朝 无论亚该亚人的“来到”是采取了渗透的方法还是采取了武力征服的方
法,还是兼用了两种方法。亚该亚人扩张的规模是巨大的,同时,在迈锡尼 有一个亚该亚人的中心王朝也是无可怀疑的。还是根据荷马《伊利亚特》中 的船舶目录,亚该亚人的“万民之王”。亚加米农直接统率的军队来自“迈 锡尼大城堡,富饶的科林斯和西息温等地,而斯巴达的黑劳士(Helos,注意 这个地名和后来斯巴达所征服的 Helots 名称的某种一致性)等地则是他的兄 弟麦尼劳斯(Menslaus)的王国的领域。除此而外,还有二十几个国家来的 船舶和军队,每个国家各有自己的王。和《伊利亚特》亚加米农这个迈锡尼 的王一样。


“在希腊世界具有首要地位并行使着某种领导权,要说这是‘迈锡尼帝国’也许是 过甚其辞。谁也不纳贡,谁都不对它负担什么军事服役的义务,除掉它自己的王国而外, 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它是一个正式的政治同盟的盟主。但是彼罗普斯(Pelopids,亚加

米农所属的世系)具有一种其他君王所承认的优越地位,看起来这并不仅仅因为他家的财 富和军事威力较大,也因为具有某种优越性——他拥有“王权”。然而理由何在,并不清 楚。王权的象征是彼罗普斯传下来的王杖(据说是赫斐斯塔斯 Hep-haestus 神制作的)。 彼罗普斯把它给了阿特里阿斯(Atreus)一裔,然后传给了亚加米农。可能“万民之王”
(Kreion)一词是用来措彼罗普斯家对寻常的王(巴西琉斯)的优越地位的。”(Bury, Op.cit.)


  根据我们中国人所知中国古代王朝的状况,亚该亚人的这个迈锡尼王 国,有点像周王朝的“王畿千里”,即一个对诸侯具有最高王权的中心王朝 直接统辖的地区,其他王侯(根据郭沫若的金文考证,春秋时代及春秋以前 周的诸侯,在其国内也可称为“王”)对它有某种程度的臣属义务。我在上 面用“有点像”这札个字,用为我所知的史料十分贫乏,这只是推测。掌握 了迄今为止已经发现的各种史料的西方史家对此也只能作某种推测,因为这 个时期的希腊史,完全缺乏信史的记载,所能资为根据的,是考古发掘所得 的文物,和同时代其他古代国家史料的间接证据,所以很不容易下什么肯定 的判断。
  不说迈锡尼王国和希腊其他诸邦的关系,迈锡尼王国这个“王畿”又是 一种什么政制呢?
根据地下发掘出来的宫殿、城垣、陵墓等等,不征集巨额的人力物力决
搞不起来这一点来说,迈锡尼王国的人民会有苛重的贡赋和徭役负担。人力 物力也许来自海上贸易和海上掠夺,不过从这里得来的财富集中于王家,这 个王家也决不可能是氏族民主制下的民选军事领袖。贡赋是否有一部分来自 属国?我们不知道。中国的周天王确实也向诸侯征收贡赋,按我们所知的史 料,例如齐桓公责备楚国不向周天王交纳应交的一份贡赋,这份贡赋是“苞 茅”,是楚国的土产,供周王朝祭祀之用的,那是一种礼仪上的贡赋。如果 允许做类推的话,这种贡赋即使有,大概也是微薄的,伊伦伯格(Ehrenberg) 主要根据地下资料,对于迈锡尼王国的政制作如下的判断:


“迈锡尼王国可能结合了东方的祭司——君王和印欧酋长遗风两者。国王之下似乎 发展起来了一个上层阶级和一种贵族政治,比起克里特来,这个阶级也许更不像廷臣,而 是独立的小统治者和独立的武士。人民又怎样呢?书版(按即考古发现的文字资料)指出 了一批专职人员、各类工匠和商人,其中许多是王室的仆人,另外一些是神或王的奴隶?? 田制是一个未解决的问题,??也许是以我们可以称之为封建社会的结构为基础的。”(《希 腊和罗马的社会和文明》,第 5—6 页)


“迈锡尼的社会制度颇有些与克里特社会制度相同的地方。但是,在迈锡尼,贵族 的氏族显然有更重要的地位。考古学上的材料,多少证实了荷马史诗中的某些资料。”(塞 尔格耶夫:《古希腊史》,第 102 页)


  总之,迈锡尼王国的东方特征,比克里特稀薄了一层。伊伦贝格所说的 封建社会结构,是以欧洲中世纪王权及各级封建领主间的松弛的隶属关系作 比喻的。如果我们考虑到,克里特的“集中化”,不过是在一个岛上的集中, 迈锡尼王国统治的地区比克里特一个岛要广阔得不可比拟,还要加上海上文 明的特征,它之向“多中心化”迈进一大步是不足为怪的。
  

议事会和公民大会


  还是根据荷马的《伊利亚特》,好多后来成为希腊城邦制度特征的要素, 我们在那里并没有发现,或者只有一些影子。在那里,战争的胜负取决于披 甲的王侯之间的战斗,打死了一个敌人赶紧要剥下他的甲胄,可见甲胄是珍 贵的东西。普通战士在战斗中算不了什么,兵制当然不是公民军。事实上, 公民军制是公元前八世纪前后重装步兵战术发明以后才形成的,而重装步兵 战术的形成,显然又与城邦制度的初步形成有关。“法治”可以找到一点影 子,荷马描写的阿奇里斯(Archilles)的盾上有一幅打官司的图象,审判者 是“长老”,这距离陪审法庭还遥远得很,值得特别注意的是,军中重要决 定要召开全军大会来宣布,这个大会只听取传达,不作讨论,也无权表决。 又,这位“万民之王”的亚加米农为了要解决继续围城还是解围撤兵的问题, 要召集首领们的会议来讨论并做出决策。从英文译本来看,这两种会议的名 称就是后来用来称呼公民大会和议事会的 Assembly 和 Council,也许希腊文 也就是 Agora 和 Bouli。据此也许可以作判断,城邦政制中的主权在民和直 接民主制度,早在亚该亚的迈锡尼时代已经萌芽了。假如不是诗人把后代他 所熟悉的攻制撰入他所叙述的时代(这是可能的,因为史家公认,荷马史诗 写成千公元前九世纪,而且写成并长期传颂于小亚细亚诸殖民城邦,后来才 传到希腊本上的),应该承认这是氏族民主的传统,也就是伊伦贝格所说的 “印欧酋长遗风”的一项内容。这种萌芽,就现存典籍来看,确实是我国古 代所找不到的。但是,纵然有这种因素存在,按荷马史诗的整个气氛来说, 亚该亚诸王还是“神授的王”,这符合于地下发掘出来的证据,说是民选军 事领袖是未必妥当的。
           多里安人的入侵 亚该亚人的迈锡尼王朝为时不长,从北方来的多里安人和其他民族不久
就摧毁了这个全希腊的最高王权,从此希腊本土就形成了各邦分立,不相统
属的局面。 多里安人是北方的希腊人,他们在色雷西亚(今希腊东北和保加利亚南
部)、伊利里亚(今阿尔巴尼亚及其周围地区)人的压迫之下向南迁移,进
入巴尔干希腊内陆。某些史家根据考古文物(所谓几何图形的陶瓶)的证据, 认为他们最初进入希腊本土可以上溯到公元前十五世纪,那是小股移居。公 元前十二世纪特洛伊战争之后,迈锡尼王朝急剧衰落了,希腊大陆上相对统 一的局面从此开始逐渐破坏,多里安人的来到,最终破坏了各地的交通联系, 他们直接南下占领迈锡尼王国的中心,怕罗奔尼撒本岛东北部阿尔哥斯地 区,焚毁了迈锡尼、梯伦斯、科林斯的港口科腊古(Koraku),把迈锡尼旧 壤一块一块割裂开来建立多里安人诸邦,其时约在公元前 1050 年左右。
  在多里安人入侵前后,或者和它同时,特萨利亚人(大概也是西北希腊 人)占领了历史时代的特萨利亚(奥林比斯山以南,吕都斯山以东,以拉里 萨为中心的一片广阔草原),也许还有其他西北希腊人的入侵,结果,北部 和中部希腊旧迈锡尼时代诸国的政治地理彻底改变了,成立了爱奥里斯诸 国:特萨利亚、彼奥提亚、福西斯、洛克里斯以及当时还相对落后的埃托利
  
亚、阿开那尼亚诸地,他们彼此也不相统属,阿提卡(雅典)一直未被侵入, 密迩阿提卡的优卑亚大岛大概也未被侵入,这两个地区以后称为伊奥利亚。 连同南面伯罗奔尼撒岛上的多里安人诸邦,形成历史时期希腊本上的三大集 团,爱奥里斯(Aeolis)、伊奥利亚(1onla)和多里斯(Dor-is)。但这是 人种语言集团而不是政治集团。每一个集团各自独立,集团的界限有时也影 响各国间政治上的结合,然而基本上是两回事。
  伯罗奔尼撒是迈锡尼时代的王畿,是统治全希腊的迈锡尼王朝的中心地 区,占领伯罗奔尼撤的多里安人,至少曾经企图在占领那里的多里安人诸邦 中形成一个领袖诸国的中心王权。按照传统,征服者是英雄赫拉克利斯
(Heraeles)后裔赫鲁斯 (Hgllus)的三个孙子,长兄占领了阿尔哥斯
(Argolis),另两个兄弟占领了拉哥尼亚(Laconia,斯巴达)和美塞尼亚
(Messenia)。阿尔哥斯王国所辖地区包括迈锡尼、梯伦斯等迈锡尼王朝的 大城(多里安人把那些城市都毁掉了,王国中心在阿尔哥斯城),它理当成 为多里安人诸邦的盟主,然而多里安的斯巴达似乎从头到尾没有理睬这个要 求,而原属迈锡尼王国的科林斯、西息温以及阿尔哥斯的挨彼道鲁斯
(Epidaurus)、赫迈俄尼(Hermione)等地方又各各建成了多里安人的小邦。 自此以后,虽然阿尔哥斯王国长期内一直念念不忘它的被否认的宗主权,公 元前七世纪时还出现过一位著名的国王斐登(Pheidon)想要重建霸业,却没 有获得什么成就。多里安人诸邦中最强大的斯巴达实行过兼并政策,它征服 了邻邦美塞尼亚,然而当它想继续征服北面的阿卡狄亚(Arcadia)的时候, 它的征服政策失败了,以后它建立了拉凯戴孟同盟,长期来一直是伯罗奔尼 撒的,也是全希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然而这终究截然不同于统治全希腊的 最高王权,并且具有城邦希腊的许多特征,后面我们还要另加介绍。
多里安人入侵所造成的希腊本土的状况就是这样。在亚该亚迈锡尼旧壤
上建立起来的诸独立小国都是王国,然而凌驾诸小国之上的最高王权从此消 失,再也恢复不起来。从多里安人征服到公元前八世纪的三四百年中,考古 发掘证明,那个时代没有豪华的建筑,没有精美的手工艺品,陶器的装饰也 从富丽的瓶绘退化到朴素的几何图形,所以西方史家以欧洲中世纪为比喻称 这个时代为“黑暗时代。”
          希腊文明中心的东移 以上略略介绍了远古希腊的灿烂的克里特迈锡尼文明,在上 世纪 80 年
代以前,历史家对它基本上是一无所知的,这是考古学的伟大成就。唯有考
古的发现,才使一向被看做不可凭信的英雄传说,提升到头等重要的史料的 地位,而公元前 8 世纪以前的三四百年也就成了继灿烂的远古文明之后的“黑 暗时代”,不再是渺不可考的“史前时代”了。
  然而这个“黑暗时代”其实并不黑暗。希腊本土也许可以说是衰落了, 因为没有留下什么宏伟的建筑物和精美的工艺品;也许这不过是王朝的衰 落,普通人民没有了豪华奢侈的王朝,也许过得比从前好了一些,并且还在 休养生息积聚力量。更重要的是,多里安人的入侵,大大推进了迈锡尼时代 早已开始的海外殖民。迈锡尼旧民,一部分屈从于被征服者的地位,一部分 避难到例如伯罗奔尼撒的阿卡狄亚山区,更有一部分移居海外,到海岛上去, 到小亚细亚沿岸一带去,到迈锡尼时代已经建立起来的殖民地去,或者另去
  
开辟新的殖民地。远古的灿烂的希腊文明中心东移了。而那里正好是希腊城 邦制度的发源之地。

第三章 海外殖民城市是城邦制度的发源之地
          爱琴文明是海上文明 史学界通常把克里特一迈锡尼文明称为爱琴文明,这不仅因为这两个地
方同处爱琴海上,而且,这个文明确实具有海上文明的特征。克里特是一个 海岛,迈锡尼虽在大陆上,“文明”是从克里特飘海过去的。希腊本上原是 一个半岛,这个半岛被海湾地峡和高山分隔为彼此几乎隔绝的小区域,可是 它的海岸线极长,港口多,又有爱琴海上和爱奥尼双海上希腊两边诸岛屿, 把希腊半岛和小亚细亚、意大利连接起来。在海船上航行的人,前后都有肉 眼可以望得见的岛屿用来指示航程,这种条件几乎是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区都 不具备的。正因为如此,公元前二千多年的时候,克里特已经建立了第一个 海上霸权,远古时候,希腊的冒险家们以海盗为生,他们劫掠海行中的船只, 也劫掠岛屿上和大陆海滨的村镇,并以此为荣(见 Thucy,)。在克里特一 迈锡尼文明尚未发现以前,历史家曾经认为,腓尼基(今黎巴嫩西顿、推罗 一带)是第一个海上霸权,腓尼基人建立了迦太基,希腊人航海是从腓尼基 人那里学来的。克里特一迈锡尼文明发现以后,根据各种证据,史学界现在 公认,是腓尼基人向希腊人学会了航海而不是相反。闪族文明渊源于大陆, 西顿、推罗(古腓尼基两个主要的城市王国)是被大陆上亚述、巴比伦等帝 国逼迫得向海上去谋生存和发展的,其时已在公元前十二、三世纪,当时的 爱琴文明已经十分辉煌了。
海上劫掠和海外殖民距离并不太远。克里特文明伸向希腊本土和爱琴海
上诸岛屿,也许就是海外移民的结果。亚该亚人来到希腊本上,曾经迫使原 住希腊本土的克里特人、加里亚人、里利格(Lelege)人、皮拉斯基人等移 居海外。他们之中有一部分留下来和亚该亚人混合了,所以他们与希腊人有 血缘关系。他们的移居海外,历史上为希腊的海外移民起了打先锋的作用。 亚该亚迈锡尼王国 本身的海外扩张势头又很猛烈,远征特洛伊之役显然是为 了开辟移民小亚细亚西北部以及进入黑海的道路,在这次战役中希腊人占领 了雷姆诺斯(Lemnos)、伊姆罗兹(Imbros)、累斯博斯(LesbOs)等岛屿。 战后,希腊人立即殖民于特内多斯(Tenedos)、安坦德拉斯(Antandras)、 西拉(Cilla)、库梅(Cyme)、彼坦尼(Pltarie)等地,这个地区以后逐 渐扩大,它实际上是一个“新亚该亚”。同样,小亚细亚西南角海外的罗陀 斯(Rhodes)、寇斯(Cos)、塞米(Syme)诸岛,也许还有“塞浦路斯(Cyprus), 特洛伊战役前后已经有希腊人移居。前面已经指出过,有的史学家甚至猜测 小亚细亚南岸中部大陆上曾经建立过一个独立的亚该亚王国。这些都属于早 期海外殖民,是爱琴文明的海上文明特征的必然结果。
        乡里安人来到以后的海外移民 多里安人的来到,大大促进了原来已有相当规模的海外移民。
移民的第一个方向是小亚细亚西北角上,亦即特洛伊战后建立起来的“新
亚该亚”地方。亚该亚诸王国先后倾覆的时候,迈锡尼、阿尔哥斯、斯巴达、 派娄斯(Pylos)各地亚该亚王侯贵族纷纷移居此地,特洛伊战役中许多事迹 是在这个地区保存下来,以后通过史诗传诵于世的。移民的第二个方向是小

亚细亚西部中部,后来称为伊奥利亚诸城的地方。那里的移民的相当部分是 从阿提卡(Attica,雅典)出发的。多里安人入侵的时候,阿提卡地区未受 侵犯,修昔底德说:


“希腊其他地方的人,因为战争或骚动而被驱逐的时候,其中最有势力的人逃入雅 典,因为雅典是一个稳定的社会,他们变为公民,所以雅典的人口很快就比以前更多了。 结果,阿提卡面积太小,不能容纳这么多的公民,所以派遣移民到伊奥利亚去了。”(《伯 罗奔尼撒战争史》,第 3 页)


  伊奥利亚最初移民从雅典出发是可信的,因为米利都(Miletus)四个族 盟有三个和雅典的名称相同。在那个地区,希腊人建立的殖民城市有米利都、 佛西亚(Phocaea)、埃弗塞斯(Ephesus)、科罗封(Colophon)、厄立特 利亚(Erythrae)以及基俄斯(Chios)、塞莫斯(Samos)等岛屿。
         移民海外的有利国际条件 多里安人入侵以后的移民,显然是分散的无计划的。这里我们要问,为
什么他们竟然没有碰到当地人民的抵抗呢?殖民于海岛比较容易,因为海岛
的“土著”人数少,文明程度又低于希腊人。可是,小亚细亚大陆上居住着 文明极发达,组成为强大国家的人民,例如,亚该亚人费了那么大的力量打 下来的特洛伊,考古发掘证明它有整整十二层的乡村和城市彼此相叠,亚该 亚人打下来的特洛伊,在它的第七层,那已是文明极先进的城市了。特洛伊 既然要“万民之王”亚加米农统率全希腊的军队去攻打它,其他地方的殖民 又怎么能够分散进行的呢?
也许可以称为历史条件的偶合。小亚细亚内陆,远古时期有强大的赫梯
王国,它的中心在今上耳其首都安卡拉附近克泽尔河(古称哈利斯 Halys 河) 的东面。赫梯王国曾经南下与埃及争霸于腓尼基和巴勒斯坦地方,特洛伊王 国大概就是和这个王国结盟的。特洛伊以外,也还有伊奥利亚地区的当地势 力存在,阻碍希腊人的殖民。希腊人攻打特洛伊城的时候,赫梯衰落了,希 腊人得以攻陷特洛伊城,也许还是以此为背景的。以后,赫梯王国被亚述帝 国灭亡了,而和亚述争霸的对手有埃及和巴比伦,所以亚述注意中心在南面, 并没有牢牢抓住小亚细亚。多里安人来到,希腊人广泛殖民于小亚细亚的时 候,福里基亚(Phrygia)王国代赫梯王国兴起于小亚细亚,但势力不大,而 且它的中心离海岸较远。海岸上散处着的是一些零星部落,其中有许多是克 里特的遗民,以及前面提到过的和希腊人种语言接近的加里亚、里利格斯等 族人。希腊人只要和这些小民族打交道,没有碰到一个强大王国统一领导下 的有组织的抵抗。虽然如此,希腊人殖民于伊奥利亚地区,还是碰到了困难。 伊奥利亚是一片富饶远胜于南北两端的地方,然而希腊人移民于此较晚,多 里安人入侵以前,那里还无希腊人的踪迹。根据考古发掘所得证据,史家推 测这是因为公元前十四、十三世纪那里存在着一个深受赫梯文明的影响,也 许是依附于赫梯王国,以上麦拿(S- myrna)为中心的一个国家。赫梯衰亡 了,它还撑持了一个时期,足以抵抗希腊人的殖民。不知道这个国家怎么消 失掉了,希腊人也就移民到那里去了,不过时期略晚而已。
这种有利的国际条件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公元前七世纪小亚细亚西侧

兴起了强大的吕底亚王国,王都萨第斯(Sardis)距海岸不过八十公里,从 此希腊城市就碰到了麻烦,并逐渐演变成为规模壮阔的希波战争。不过从公 元前十一世纪到七世纪有四五百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孕育出一种新文 明新政制的了。
          多里安人的海外移民 移民并不限于迈锡尼遗民,入侵者的多里安人也大批向外移居。这大概
是一些不满意他们所分得的掠夺品的人,或者因更富于冒险性而继续泛海前
进的人。这些多里安人直下克里特岛,这还可算是入侵的继续,但并不以此 为止。他们还进入小亚细亚西南角、希腊人早已移居其间的罗陀斯(Rhodes) 等岛屿,还在大陆上建立了奈达斯(Cnldus)、哈利加纳苏(Hallcarnassus) 等殖民城市。这样,希腊本上的爱奥里斯、伊奥利亚、多里斯三个集团就各 各有了海外殖民地的对应部分。公元前八世纪,希腊所谓有史时期开始的时 候,所谓的希腊,就已经不光是希腊本上,而是包括爱 琴海上诸岛屿与小亚 细亚两岸的海外殖民地在内的了。
筑城聚居的必要性 史家考证,认为最初希腊的海外殖民,多数是夺取当地人民原有的居民
点住居其中,原有的居民成为移民团体的“依附民,常常是农奴”。然而移
民团体人数不多,为了防卫当地人民的报复,或者为了防卫不时可以发生的 海盗的劫掠,他们必须筑城聚居。移民团体也可能选择某个位置有利的空地, 白手起家建设他们的家园,因为同样的理由,也必须聚居在一起,周围筑城 以利防卫。这些初期移民,目的在于觅取新土地。他们到达新地方,总要夺 取一片土地或是开辟一片土地分给各个成员,他们基本上是务农的人民。但 是这片土地只能是城堡附近不大的一片,因为移民团体的所有成员,至少在 最初时候只能不分贵贱聚居在城堡之内,即在城外,也只能在城垣附近。
这是殖民地和本上间的一个巨大差别。本上居民世世代代居住在分散的
乡村中、筑有城垣的城堡也是有的,那是巴西琉斯(王)宫室所在,也是人 民遇警避难的地方。希腊人最初称之为“波里斯”(Polis,这就是后来转义 为城市国家,即城邦那个词,参见本书第 68 页)的就是这些城堡。城堡外面, 城垣脚下,后来也聚居了一些普通人民,希腊人最初把这样的聚居之地称为 “阿斯托”(Asty)即市邑,那和称为“波里斯”的城堡是有区别的——一 种贵贱之间的区别。然而移民团体只好一开始就筑城聚居,从一种意义上来 说,本上的“波里斯”和“阿斯托”之间的贵贱区分不再存在了;从另一种 意义上来说,城堡与普通人民原来也并非没有关系,那是躲避外敌或海盗的 侵犯的避难之所。现在,他们身处异邦,他们只好一直住居在这个避难所内
了。
  城堡(Polis)和市邑(Asty)之间的区分,就是在这些殖民社会内也长 期保留在记忆之中,产生于这些殖民社会中的荷马史诗,许多辉煌的辞句用 来赞美城堡,市邑是算不了什么的。然而殖民城市的现实终究取代了古老的 回忆,高贵的“polis”一辞终于用来指这些城市。又因为这些筑城聚居的殖 民城市,各自是一个独立社会,各自发展成为独立国家,“ upolis”也就用
  
来指城邦,即城市国家,甚至并非城邦的一般国家了。
         自立门户与“分裂繁殖” 一个筑城聚居的殖民地是一个独立的社会,这是容易理解的。这些独立
的社会各自发展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则有许多复杂的因素,简单的语源学 的解释是不足以说明问题的。
  我们还记得,就在多里安人入侵以前,小亚细亚西北角就已经有一个事 实上的“新亚该亚”。有利于希腊人殖民扩张的国际环境是,小亚细亚腹地 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国家足以阻止这种分散的无计划的殖民。使我们不得不反 过来设想,假使希腊人能够把原来的“新亚该亚”和新到的移民的力量组织 起来,集合起来,在强有力的领导之下,同样的条件岂不是也有利于希腊人 作深入腹地的征服,也不难建立一个希腊人征服者高踞于本地人民之上的大 王国吗?但是历史并没有按照这条路线发展。历史的实际是,这些殖民城市 遵循一条“分裂繁殖”的路线,亦即殖民城市建立安顿下来二三代之后,自 己又成为殖民母邦,派遣移民到邻近的甚至辽远的海岛和小亚细亚沿岸去建 立新的殖民城市去了。
不结集起来作深入腹地的征服,各自独立并遵循“分裂繁殖”的路线,
原因必定很复杂,其中大部分也许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的了。下面,我们想从 殖民动机所决定的各个殖民地的自立门户,不相统属的强烈愿望,和经济方 面这些殖民城市向工商业发展这两个方面,对它作一些极不充分的解释。在 古代技术条件下移居海外的人,总有些冒险家的气质。即使多里安人入侵时 期出走的,显然也因为他们不愿屈居于被征服者的地位,去古未久的罗马人 辛尼加对希腊人移居海外的动机作了下述评述,他列举了移民的各种原因, 我们都可以在这些原因上附加一条冒险家气质的理由。


“有的是遭敌人侵略,城池被毁坏,物品被抢光,被迫流落出走的;有的是由于内 战而被驱逐出境的:有的是由于人口过多,为了减轻负担出走的;有的是由于瘟疫、地震 或不幸土地遭到难以克服的天灾而离乡的;另有一些人则是由于受到外方土地肥沃景物美 妙等夸大传说的诱惑而出走的。”(杜丹:《古代世界经济生活》)


  古典时期的希腊史家希罗多德(Herodotus)还给我们说了这样一个故 事,那更加是“宁为鸡口,毋为牛后”的自立门户的强烈愿望促成了移民海 外的典型例子:


“拉凯戴孟(Lacedapmon)的铁拉司(Theras)是卡德谟斯(Cadmus)一族的人, 他是攸利斯提阿斯(Eurystheus)和普罗克利(Procles)的舅父。当这些男孩子还是年 幼的时候,他在斯巴达以摄政的身份执掌王权。但是当他的外甥长大并成了国王的时候, 铁拉司既然尝过执掌最高政权味道,他便受不住再当一名臣民,于是他说他不愿再留居拉 凯戴盂,而是渡海到他的亲族那里去。??铁拉司便带领着三艘三十挠船到(原来称为卡 利斯诺)的岛上去??这个岛由于他的殖民者铁拉司的名字而被称为铁拉司岛??”(Hero. IV,p.147—148)

伯里的下述评论虽然是针对亚该亚人在特洛伊战争前后的移民而说的,

对于多里安人入侵以后的移民,以及海外殖民城市建立起来以后,由那里出 发移民新地方的所谓“二次移民”,大体上也是适合的:


“当我们要找出和英雄时代的性格相称,并且确实以我们所知的那个时代的情景为 基础的(移民的)动机的时候,我们一方面注意到,这次战争(特洛伊之战)的实际结果 是对希腊人来说开辟了小亚细亚海岸永久居住的新土地,另一方面我们也注意到,在亚该 亚贵族之中,早就感到有这样一个扩张范围的需要了。我们已经知道,富有冒险精神而又 感到在故乡没有他的地位的希腊王侯们已经在靠近加里亚和吕底亚的罗陀斯和其他岛屿 上定居了下来,另一些又怎样在北面的雷姆诺斯(Lemnos)已经取得了立足之地。事实上 殖民早已开始,殖民不是由于在希腊发生了一般意义的人口过剩,而是由于贵族和王侯家 族中发生了人口过剩。”(伯里:《亚该亚人和特洛伊战争》,第 II 卷第 17 章)


  希腊人这种自立门户的强烈愿望,其实不仅决定了殖民城邦遵循“分裂 繁殖”的扩张路线,也决定了这些殖民城邦老是相互竞争,相互敌对,不能 团结起来对付全民族的共同敌人。古代希腊留下来的史料表明,这些城市之 间经常发生武装冲突,重装步兵战术多半是在希腊城邦之间的战争中发展起 来的,因为公元前七世纪吕底亚(Lydia)王国兴起以前,希腊人没有碰到过 什么严重的外来敌人的进犯。而当国际形势变化到地中海和黑海上再也没有 新的海岛和海滨可供他们殖民的时候,这些冒险家们宁愿去当“蛮邦”如埃 及和波斯的雇佣兵。公元前 7—6 世纪,埃及的赛斯王朝的军队中有许多希腊 人,公元前五世纪末,争夺波斯王位的波斯王子居鲁士(Cyrus)向巴比伦进 军的军队以一支万人左右的希腊雇佣军为主力,当小居鲁士战败被杀的时 候,这支雇佣军从巴比伦附近长征到达黑海的特拉布松。这个长征故事流传 古代,历久不衰。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征服波斯的时候,波斯大工的军队中, 有二三万人的希腊雇佣军。公元前四世纪以后,武力、文化、经济、技术各 方面都冠绝当时地中海世界的希腊人,一方面长期进行自相残杀的内战①,一 方面出去当“蛮邦”的雇佣兵,结果要由蛮邦的马其顿来结集希腊人的力量 征服波斯。甚至这次征服还没有造成希腊人的民族统一,以致要由“蛮族” 拉丁人的一个城邦罗马来统一地中海世界,统一地中海的“希腊社会”。不 过这已经扯得太远了??
经济发展和发展的方向 初期移民,目的是到海外去寻找可以安家落户的新土地,目的不在商业。
但是聚居于一个城市中的独立社会势必要谋求经济上的“自给”,因而除农
业以外必定要发展必要的手工业,要作对外的 商品交换。一旦商业和手工业 发展起来,交换范围的扩大简直是没有限制的。而古时小亚细亚这个地方的 状况,又十分有利于希腊人城市的工商业的发展。小亚细亚东部是赫梯的旧 壤,两河流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传播到那里为时很早,冶铁技术大概首 先发源于高加索(公元前 1000 年时,地中海世界已进入铁器时代),包括冶 金技术在内的工业技术十分发达。希腊移民,通过民族混合和其他途径,在 小亚细亚广泛吸收了先进的古代巴比伦文明,有助于它们的手工业的发展。



① 《古希腊史》,高等教育出版社 1995 年版(下同),第 227 页。——编者注

另一方面,海滨的殖民城市背后有广阔的腹地,可以取得手工业原料,可以 用工业品交换粮食,而且还据有发展海上质易最有利的地位。地中海的海上 贸易,早在克里特时代已经开始,迈锡尼衰落之后,腓尼基人继起贩运其间。 当希腊人在海外城市定居下来的时候,星罗棋布的希腊人海外殖民地事实上 组成了一个希腊人的海上贸易商站网,这些条件,使多数希腊殖民城市走上 农工商业兼营的道路。农业是他们最初得以取得生活资料的行业,工商业发 展以后,他们当然不会放弃,因为无论哪个城市,某种程度的粮食自给总是 十分必要的。不过,有些城邦。尤其是某些海岛,后来大种葡萄,酿酒出口 了。工业,有钢铁制造业,陶器,纺织,制革,其中尤以米利都最为著名。 商业的扩展尤为积极,因为开通新商路,寻求新的市场和新的原料来源,是 市场经济获得新发展的首要条件。
  这是推动希腊殖民城市遵循“分裂繁殖”路线的第二个因素。开辟新商 业,需要在新地方建立商站,这些商站是财富集中之地,必需筑垒据守,以 防劫掠。这些新商站是商业殖民城市有计划派人建立的,在当地人民软弱可 欺的情况下,或在当地人民文化落后,希腊人的海上贸易帮助他们输出土产 交换精巧工业品,交换葡萄酒,橄榄油等“珍贵物品”,得到他们欢迎的状 况下,很快又形成为一个新的希腊殖民城市。派遣新移民出去的殖民母邦, 并不缺乏热烈愿望出去碰碰运气的冒险家,这些人又是母邦统治阶级所不喜 欢的“难领导”的顽梗不化分子,他们移居到新地方恰好可以消除母邦内的 扰乱因素,“分裂繁殖”于是愈来愈成为希腊扩张的基本方式了。
“二次殖民” 这就是由希腊海外殖民城邦出发的“二次殖民”。荷格斯(Ho- garth)
结合当时地中海地区的国际状况,综述二次殖民的过程如下:


“最初的希腊殖民地很早就在它们紧邻地区作二次殖民了。米利都建立了爱阿苏斯
(Iasos),库梅(Cyme)和累斯博斯(Lesbos)移民于邻近的一切海岸和小岛。小亚细 亚西边的爱琴海沿岸和前海(即今马尔马拉海)沿岸,加上黑海最西端的赫拉克里亚
(Heracleia)、潘提卡(Pontica),在英雄时代(公元前九世纪)以前都已经被占领了。
(小亚细亚)南岸??罗陀斯岛以西的地方直到西里西亚-西普里阿特(Cilician
一 Cypriote)集团诸城市出现以前,我们没有碰到最初的希腊殖民地,但是,看起来在 旁非利亚( Pamphylia )诸城市中有过希腊人商站性质的居留地,诸如法国利斯
(Phaselis)??帕加(Perga)阿斯盆都(Aspendus),按其名称来看,那里的居民还 是当地人占居支配地位,西里西亚一些城市如塔尔苏斯(Tarsus)亦然。
建立在较远的腹地,距海比通常希腊城市与其港口间的距离为远的(如科罗封 colophon 之距诺丁姆 Notium)我们只听到梅安徒(Meander)河上和赦尔密斯(Hermus) 河谷的一些。梅安徒河上的马格尼西亚(Magne-sia)的和特拉里斯(Tralles)两城自称 和任何海滨殖民地同样古老,另一个西彼洛斯(Sipylus)山下的马格尼西亚(Magnesla) 亦然。
下一步希腊人继续殖民,目标指向(小亚细亚)南岸。库梅据说是第一个成了“异 域”上殖民地的母邦,它移植了一批移民到旁非利亚旁边,但是马上丧失给蛮族人了。罗 陀斯在吕西亚(Lycian)海岸中部建立了两个小商站,并和某些不知来源的多里安人联合 起来殖民于西里西亚的苏利(Soli),塞莫斯(Samos)占领了西部西里西亚的乃吉达斯

(Negidos)和西伦德里斯(Celenderis)。人们对这些地区所抱希望似乎仅限于此,?? 亚述的萨尔贡(公元前八世纪后期)的一个记载,吹嘘他们的舰队在塞浦路斯海上,像鱼 一样地驱逐和捕获了贾凡(Javan 按即伊奥利亚 Ionia)人的船只,把和平给了西里西亚 和推罗,也许这里透露出来了阻力是够大的。
叙利亚和埃及海岸对海外来的殖民者事实上是关门的;但是我们发现公元前 720 年 有一个希腊人(Yawani)统治的阿西多德(Ashdod),又在诺克拉底(Nancratis)这个 各地希腊人共有的殖民地建立(时间在公元前六世纪初)以前,有一个米利都的商站早已 设立在康洛庇克尼尔(Cano-picNile)最靠近海边的某个地方了。
除掉持续不断地努力抓住埃及贸易而外,米利都这个亚洲诸殖民地最大的母邦,看 来把它的注意力全都转向北面。??在那里,它预料碰不到任何认真的竞争对手,??所 有的海岸都敞开着大门。??攸西布伊斯(Eusebuis)相信米利都拥有海上霸权达十八年 之久,这必定用来标志它的令人惊愕的扩张努力的开始的,米利都在这次扩张中,最后(根 据一个很可能是过甚其词的传统说法)在小亚细亚的北岸建立了 70 个以上的殖民点。这 次海上霸权的时间,攸西布伊斯定为公元前八世纪后半,看起来没有充分理由把它转到别 的时候去。”(荷格斯:《小亚细亚的希腊殖民地》,第 II 卷第 20 章,HellenicSettlement
in Asia Minor,byD.G.garth,ch.XX,vol.II,c.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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