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到公元前八世纪前半为止,希腊本上还处在从黑暗时代开始苏醒 过来的时候,小亚细亚诸殖民城市,在其邻近地域,以及远涉重洋向南向北 的积极的殖民扩张,已经有好几百年了。到公元前六世纪为止,小亚细亚西 岸,包括原来北端的爱奥里斯,中部的伊奥利亚,南部的多里安三个区域, 殖民城市“繁殖”得愈来愈多;小亚细亚南岸,迤南叙利亚海滨,希腊人多 次的殖民努力被亚述帝国和其他势力阻挡住了,从此以后,那里一直是希腊 人进不去的禁区。而且,从推罗、西顿出发的腓尼基人的海上殖民,成为希 腊人在地中海上殖民势力的激烈的竞争对手。在埃及,以米利都人为主建立 了一个希腊人的商站城市诺克拉底,它的存在也和埃及人的希腊雇佣军有密 切关系。这个时期希腊殖民扩张的最大成就是开辟了黑海航路,从此在达达 尼尔、博斯福鲁两海峡的两岸,在马尔马拉海(Mar-mora,希腊人称之为 Propontis,意为前海),在黑海的南北东三面海岸,逐渐布满了希腊人的殖 民地。就中建立在今苏联的克里米亚和诺曼两半岛上,以旁提卡彭
(Panticayae。um)为主的一群殖民城市,是把南俄草原上的粮食输出到希
腊去的重要商业中心,对此后希腊的经济生活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这个时 期以后,希腊人也大规模向西、向南殖民,因为殖民母邦也包括希腊本上诸 国,推动殖民的因素更为复杂。
殖民城市和其母邦的关系 殖民城市的“分裂繁殖”规模和速度是令人惊讶的。如果米利都续二三
百年殖民活动的结果,包括它自己直接建立的“子邦”和“子邦”所建立的
“孙邦”在内,这个数目也是十分可观的。米利都建立的殖民地上的移民当 然不会全部来自米利都,其中必定包括四面八方来的希腊人,不过这种规模 可惊的移民必定也抽干了米利都的人力。大规模的移民活动必定会使各城邦 的人力感觉不足,它会促使各城邦加紧同化它们统治的非希腊血统的居民, 使得殖民征服造成的依附民或农奴的社会地位逐渐上升,并使其间的界限逐
渐混灭,这对新国家内酝酿出来的新政制必定会产生重大影响。同时,我们 虽然没有听到这个期间希腊本上诸邦有什么殖民活动,但是小亚细亚的殖民 扩张必定也为希腊本土“过剩人口”开辟了出路。这一点,正如海外殖民地 的迅猛经济发展一样,不断对希腊本上诸邦的经济和政治发生深刻的影响; 下一节我们还要略加分析。
“分裂繁殖”式的扩张的重大后果之一,是无法在为数日趋众多的殖民 城邦中形成一支政治军事经济的中心国家。新殖民地最初是多方面依赖母邦 的,一旦它具有足够多的居民,建成一个自给的独立的社会,它就组成为一 个独立于母邦之外的国家了。荷格斯说,古代希腊作家所称的米利都“握有 海上霸权达十八年之久”是它的殖民活动最迅猛的时期的标志,看起来是恰 当的解释。因为新殖民城市很快就成为无助于母邦的政治军事威力的独立国 家,所谓米利都的海上霸权实际上是并不存在的东西。公元前七世纪开始米 利都经常受到吕底亚王国的军事侵略,直到公元前五世纪初期米利都被波斯 攻陷为止,没有听到它所建立的诸殖民城邦对它的抵抗外敌侵略作过什么帮 助。
事情还不止于此。殖民地还会和它的母邦打起仗来。修昔底德记的伯罗 奔尼撒战争的起因之一,是雅典干涉科林斯和它的殖民地科西拉(Korcyra) 之间的战争。此事发生在公元前五世纪后期,时间已经很晚了,不过当时的 “国际惯例”无疑是公元前十世纪以后小亚纲亚诸邦之间的关系流传下来 的,摘录修昔底德书中的片断材料,可以有助于我们了解殖民地及其母邦之 间的关系。
科西拉的使节在雅典的公民大会上说:
“如果一个殖民地受到良好待遇的话,它是尊重它的母邦的,只有它遭到虐待的时 候,它才对母邦疏远。派到国外去的移民不是目在母国的人的奴隶,而是他们的平辈??”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 28 页)
科林斯的使节在同一个会上说:
“(科西拉人)说,他们被派遣出去的目的不是来受虐侍的。我们说,我们建立殖 民地的目的也不是来受侮辱的,而是要保持我们的领导权,并且要他们表示适当的礼貌。”
(同上书,第 31 页)
“科林斯人??怨恨科西拉人??在公共节日赛会时(指在科林斯地峡举行的赛 会)没有给予科林斯人以特权和荣誉(指殖民地向母国呈献的牺牲,派遣代表参加科林斯 人的节日典礼等);在祭神的时候,也没有给予科林斯人应有的便利。他们轻视他们的母 邦,自称他们的金融势力可以和希腊最富裕的国家匹敌,而他们的军力大于科林斯??”
(同上书,第 22 页)
可见,所谓殖民地对于母邦的尊敬,不过是一些宗教礼仪上的细节,所 谓母邦的领导权,也决不是政治军事上对殖民地的支配权。殖民地在一切方 面是母邦的平辈,母邦和殖民地之间,从来没有也不可能结成什么政治集团。 政治集团的分合,完全取决于各邦之间的实际利害关系,与母邦子邦关系是 不相干的。 母邦派遣殖民地当然不会没有实际利益可得,最大的好处是新殖
民地会扩大母邦的商业,有助于母邦经济的发展。有些西方史家认为,公元 前六世纪的埃弗塞斯(Ephesus)富裕到可以借钱给吕底亚王国的广植党羽谋 求继位的一个王子。无论如何,小亚细亚诸城邦在几百年的经济发展中必定 已经形成一批富豪世家,平民是贫穷的,有在豪富庄园中当短工的流浪汉(《奥 德赛》卷十八),但是他们的生活水平大概还大大高于希腊本土的例如公元
前 6 世纪雅典的“六一农”(见本书第 153 页)。经济上繁荣富裕的一群工 商业城市,好像密缝于“蛮邦”原野这大片织锦上的花边(罗马时代的作家 西塞禄的描绘),然而没有结合成为军事上足以自卫的集团,也没有任何城 邦足以成为团结的中心,这就是“分裂繁殖“的希腊城邦群的状况。
以契约为基础的政体 在以上的叙述中,盛行于希腊城邦的自治自给这两个要素,已经跃然可
见了。这些自治与自给的城市国家的政体会摆脱血族基础,转而以契约为基
础,似乎是顺理成章的。脱因比(Toynbee)说:
“海上迁移有一个共同的简单的情况:在海上迁移中,移民的社会工具一定要打包 上船然后才能离开家乡,到了航程终了的时候再打开行囊。所有各种工具——人与财产、 技术、制度与观念——都不能违背这个规律。凡是不能经受这段海程的事物都必须自在家 里,而许多东西——不仅是物质的——只要携带出走,就说不定必须拆散,而以后也许再 也不能复原了。在航程终了打开包裹的时候,有许多东西会变成饱经沧桑的,另一种丰富 的新奇的玩意了。??
“跨海迁移的第一个显著特点是不同种族体系的大混合,因为必须抛弃的第一个社 会组织是原始社会里的血族关系。一艘船只能装一船人,而为了安全的缘故,如果有许多 船同时出发到异乡去建立新的家乡,很可能包括许多不同地方的人——这一点和陆地上的 迁移不同,在陆地上可能是整个血族的男女老幼家居杂物全装在牛车上一块儿出发,在大 地上以蜗牛的速度缓缓前进。
“跨海迁移的另一个显著的特点是原始社会制度的萎缩,这种制度大概是一种没有 分化的社会生活的最高表现,它这时还没有由于明晰的社会意识而在经济、政治、宗教和 艺术的不同方面受到反射,这是‘不朽的神’和他的‘那一群’的组织形式。??”(Toynbee, p,129)
脱因比在这里用“萎缩”一词是恰当的。因为我们知道,殖民城邦并不 是没有“氏族”(Clan)和“族盟“(Phratries)这一类组织,而且大家知 道它们的政制基本上是贵族政治。氏族、族盟、贵族,这一切好像都是部族 国家原有的东西,但是稍稍考究它的内容,就知道相同的不过是名称,内容 已经完全变了。
下引格尔顿乃尔(Gardener)阐释是说明雅典的氏族和族盟的。雅典位 居希腊本上,格尔顿乃尔文中所说“大移民”是指古老的亚该亚人进入希腊 而言,那次移民究竟是否已经把血族关系的族盟改变成为“战友关系”的族 盟,不妨存疑,但是用来解释希腊人海外城邦中的族盟,似乎是十分恰当的。
“在历史时代,阿提卡按照一般希腊国家共同采用的方式,把它的公民居民分配于 十二个族盟或“兄弟集团”(Brotherhoods)之间。这些族盟看来起源于自愿的结合,首
先由于战争中的伙伴关系组成??在大移民以后比较安定的时代,它??长期保存了下 来,它的成员,在保卫生命和财产中要互相合作??
“??可以肯定,氏族并不是族盟的组成部分。通例,每个氏族的成员并不全部属 于同一个族盟,而是十分无规则地分布于多个族盟之中的??
“所以,氏族是私人性质的宗派组合?? “氏族的真正性质是不难找到的。在早期社会中,要把自己和平民分离开来去追逐
宗派利益的上等人,是一些大地主。最初的贵族就是由此形成的。??大地产的所有主最 终结合成为贵族阶级,于是氏族在根本上成了贵族的组织,??氏族的重要性在于他们维 护名门和豪富的世裔??”(格尔顿乃尔:《早期雅典》,第 111 卷第 23 章,EarlyAthens, byGardeller,ch.23,vol. III c.a.h)
“原始社会萎缩”必定会使新的殖民城邦采取不同于在血族基础上长成 的部族王的制度。按脱因比的说法,新制度的原则,要“以契约为基础”。
“跨海迁移的苦难所产生的一个成果??是在政治方面。这种新的政治不是以血族 为基础,而是以契约为基础的。??在希腊的这些海外殖民地上,??他们在海洋上的‘同 舟共济,的合作关系,在他们登陆以后好不容易占据了一块地方要对付大陆上的敌人的时 候,他们一定还和在船上的时候一样把那种关系保存下来,这时??同伙的感情会超过血 族的感情,而选择一个可靠领袖的办法也会代替习惯传统。”(Toynbee,P.132)
说到“以契约为基础”,我们不免想到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而脱因 比之采用“以契约为基础”这种说法,显然也是有卢梭存在心中的。然而我 们决不可以把古史现代化。希腊殖民城邦政体虽势必不能不以契约为基础, 初期,他们还不能不采用他们所熟悉的王政形式,从王政向前演变,第一步 只走到贵族的“权门政治”,达到主权在民的直接民主制度,还有一段遥远 的路程。
初期殖民城邦的王政及其贵族阶级 小亚细亚诸殖民城邦,开始时似乎都有国王。这是因为他们在新地方建
立新国家所能效法的楷模,还只能是他们所熟习的旧制度。另一方面,也因
为有些城邦开始时希腊人还居少数,要等到本土移民逐渐增加上来,和当地 人民逐步同化的时候,这些城邦才彻底“希腊化”了。所以,伊奥利亚诸殖 民城邦、国王或是雅典王科德洛斯后裔,或是吕西亚(Lycia)的格兰西部
(G1ancldae)世系,后者也许是在希腊人成分最弱的地方取得了政治权力 的。有许多城邦,因为没有旧王室的世裔,城邦的创立者的世裔成了世袭的 王室,埃弗塞斯(Epheslis)和厄立特利亚(Erythrae)即其实例。但是一 旦这些城邦希腊化了,王政就有名无实,实际上成了贵族阶级的阶级统治了。 这一点,反映于荷马史诗《奥德赛》中。此书卷六,奥德赛飘流到斯客里亚
(Scheria)岛,此岛由瑙西部斯带领一批被圆目巨人(Cecrops)侵扰的人 民跨海移人,筑城聚居,建立了腓阿刻斯(Phaeakes)国家。瑙西都斯是该 国的第一个国王,奥德赛到达时,已由他的儿子阿尔刻瑙斯继位了。但是“那 里有一个由十二个贵人组成的议事会,做瑙西都斯的儿子阿尔客瑙斯王的顾 问。那里有一个大会集会的公共场所,腓阿刻斯的人民集合于此,但不是来
投票,而是来看远方来客奥德赛的”。 新国家的贵族是些什么人呢?
‘在王政下面,区别于人数更多的非希腊本地人的全体希腊人,构成贵族阶级。根 据六世纪米利都的历史,可以推测他们之间的区别。在王政倾覆之后很久还继续存在,本 地人的彻底希腊化并没有能够消除这种痕迹。
“不过当自然增殖和西面希腊人的连续移入,使得希腊人贵族很快变成城邦居民中 的多数的时候,他们内部又出现了新的差别。有一些小小的集群获得了权力和特殊地位, 并把它掌握在手来对抗其余的希腊人。伊奥利亚诸城邦的最初历史,记载着那里的希腊人 阶级早已分化为拥有土地的一批寡头,和无特权而又心怀不平的潜在的民主主义者了。”
(荷格斯:《小亚细亚的希腊殖民地》,第 11 卷第 20 章,Hellenic Settlement in Asia
Minor,by D. G. Hogarth,ch.20,vol.II,c.a.h.)
显然,在这样的新国家中,王权是毫无基础的,国王原来就没有任何神 授的权威,他不过是贵族阶级中显要的一员,用不到什么革命和政变,王权 会自然而然地消失掉。我们中国人熟悉我们几千年的皇朝政治,我们从西方 近代史中也知道,盛行于中世纪欧洲的王权要经过怎样的暴力革命和社会震 荡才最后消灭掉。当我们初读希腊史的时候,对于他们远古的王权怎么会“和 平”消失感到很不容易理解。这种和平消失的过程,放在海外城邦的历史背 景下来观察就不是什么怪事——希腊本上诸邦王权的和平消失,原来是起源 于小亚细亚殖民城邦的一种时代风尚。小亚细亚是当时希腊世界最先进最文 明的地方,处在逐渐“现代化”过程中的希腊本上诸邦要追随这种风尚当然 是可以理解的。
贵族世裔的门阀政治 在这样的新国家中,政权掌握在组成为政治上的阶级的贵族手中。这种
贵族政治不是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所说的:“公民的多数决议??总是
最后的裁断,具有最高的权威”,只不过因为选任执政人员的种种限制,使 当权者是贵族阶级的那种贵族政治,这是希腊人称为权门政治(Dynasteia) 的那种寡头政体。一批贵族门阀世世代代处在当权地位,最高政权机构是元 老院或议事会,元老院或议事会成员是终身职,补缺选任并不通过什么公民 大会或自由民大会选举,而是根据元老院或议事会自己的决议,从贵族门阀 中挑选任命的。自由民大会或者只召集来听传达,无权议事,或者名存实亡, 久不召开。一切政务都由这个元老院或议事会决定,这是一种真正贵族阶级 的贵族专政。阿德科克说:
“城邦据以建立起来的宪法结构是贵族政治。当生活安定下来的时候,个人领导权 让位给一个阶级的稳定的影响力量,在海外,这个阶级有时候是亲手掌握了最高政治权力 的最初移民。??当王权日益缩小最后消灭的时候,古老的自由人大会也消失不见或不起 什么作用了。国家是能够自由自在为之服务的人的财产。政府的主要机构是议事会,它或 者是贵族的一个核心集团,或者是整个特权公民。取代了君主政体这个集团的团结一致予 人以强烈的印象。凡是抱负非常,因而下愿屈从这种城邦生活体制的秩序的人,可以离开 本城去建立新城邦。
“贵族们并不是闲住在狭小的生活圈子中的,他们要在议事厅内学会成为议事会年 的同僚。执政官们通常是他们的下属,因为议事会成员一般是终身职务;而议事会的稳定 的影响力量则控制着国家,同时,在一个依靠世代相传以智慧为生的时代中,经验是聚集 在其中的各个侪辈身上的。在 早期希腊史上杰出的人物并不多见,并不是因为历史记载的 缺乏,而是因为,只要没有新的力量来扰乱它,城邦不要那些适合于它的有秩序生活体制 的大人物也是过得去的,国家高于它的统治者??
“希腊国家的本质在于国家是一个阶级的国家,‘宪法就是统治阶级’,国家是围 在一个小圈子里面的。这就是贵族政治的遗产??” (《希腊城邦的兴起》, TheGrowthofGreekCity-states)
梅因在论及王权之递嬗为贵族政治时说:
“1.英雄时代的王权,部分地依靠神所赋予的特权,部分地依靠拥有出类拔革的体 力勇敢和智慧。逐渐把君主神圣不可侵犯的印象开始淡薄,当一系列的世袭国王中产生了 柔弱无能的人,王家的权力就开始削弱,并且终于让位于贵族统治。如果我们可以正确地 应用革命的术语,则我们可以说,王位是被荷马一再提到的和加以描写的领袖议会所篡夺 了。无论如何,在欧洲各地,这时已从国王统治时代转变到一个寡头政治时代,即使在名 义上君主职能还没有绝对消失,然而王权已经缩小到只剩下一个暗影。他成为只是一个世 袭将军,像在拉凯戴孟,只是一个官吏,as King Archon at Athens:或仅仅是一个形式 上的祭司,as Rex Sacrificulus at Rome。
2.在希腊,意大利和小亚细亚,统治阶级似乎一般都是包括着由一种假定的血缘关 系结合在一起的许多家族,他们虽然在开始时似乎都主张有一种神圣的性质,但他们的力 量在实际上并不在于他们所标榜的神圣性。除非他们过早地被平民所推翻,他们都会走向 我们现在所理解的一种贵族政治。
在更远一些的亚洲国家,社会所遭遇的变革,在时间上,当然要比意大利和希腊所 发生的这些革命早得多;这些革命在文化上的相对地位,则似乎是完全一样的,并且在一 般性质上,它们也似乎是极端相似的。有些证据证明,后来结合在波斯王朝统治下的各个 民族以及散居在印度半岛上的各个民族,都有其英雄时代和贵族政治地位;但是在他们那 里,分别产生了军事的寡头政治和宗教的寡头政治,而国王的地位则一般没有被取而代 之。同西方的事物发展过程相反,在东方,宗教因素有胜过军事因素和政治因素的倾向。 在国王和僧侣阶级之间,军事的和民事的贵族政治消失了,灭绝了,或者微不足道;我们 所看到的最后结果,是一个君主享有大权,但是受到了祭司阶级的特权的拘束。在东方, 贵族政治成为宗教的;而在西方,贵族政治成为民事的,或政治的,虽然有着这些区别, 在一个英雄国王历史时代的后面跟着来了一个贵族政治的历史时代,这样一个命题是可以 被认为是正确的,纵然并不对于全人类都是如此,但无论如何,对于印度-欧罗巴
(Indo-European)系各国是一概可以适用的。”(梅因:《古代法》中译本,第 6—7 页)
梅因所看到的是,希腊,罗马,吹陀时代的印度,埃及,巴比伦,以及 日耳曼征服以后的欧洲。真的,中世纪欧洲的历史,对于西方史家来说,是 最现成的根据,甚至日本也部分适用。就是对于中国完全不适用——不,对 于春秋战国时代还是适用的。春秋战国时代真是中国史定型的关键时代。
必须注意,所谓希腊城邦的贵族政治,并不是杰出的一二个贵族的“人 治”,它是合议制的,它会发展出一套贵族这个阶级内部的民主惯例,从而 必须逐步建立起一套规章制度,这就是法律和法典的渊源,总之,这是“法
治”。而且,既然“国家高于它的统治者”,必然就会体现为作为阶级意志 的法律高于个人的意志,法律不可能像“前王所定者为法,后王所定者为令” 一样,只体现个别统治者的意志的东西了。
那么,王又怎样呢? 当形式上的王政还继续存在的时候,王不过是贵族阶级中比.较显要的一
员,他没有实权,更没有特权,他的唯一代替不了的职务是主持祭祀大典, 就是这种“政由宁氏,祭则寡人”的地位也没有维持多久。在海外城邦,库 梅的王政至少继续到公元前八世纪之末。其他地方,王政都消失于此时之前。 王政消失以后,王(巴西琉斯)的名义往往还保存着,它属于一个王室后裔, 然而一切特殊地位全部取消,成了普通贵族中的一员。在米利都发现的,属 于公元前六世纪的一个铭文,记载某次祭典,说到“王参加了这次奉献牺牲 的祭典,但是他没有比歌队中的其他人员分到更多的‘胙肉’”。这种情形, 以后也见于希腊本土的雅典。公元前八世纪后,希腊的执政官九人团中,次 于首席执政官是巴西琉斯(王),他的职务是祭仪执政官,他担任祭司和处 理宗教事务。
拿这种贵族政治和我国春秋诸国的“世卿政治”比较一下,也是饶有兴 趣的。春秋时代的“世卿政治”当然是贵族政治,但不是组成为一个阶级的 贵族用“法治”来行使的政治统治,它是几个贵族世裔,或贵族中杰出人物 的“人治”,同时,“世卿政治”下,国君仍然保持着至尊的地位,至少理 论上他可以随时亲掌政权。这种“世卿政治”,在中国史上是以“三家分晋”、 “田氏代齐”,然后通过激烈的兼井和法家的政治改革成立中央集权的专制 主义皇朝而最终结束了的。希腊的贵族政治性质与此不同,历史上说,它是 王政和民主政治之间的过渡阶段。历史条件不同,发展的道路自然就不一样 了。
官制与兵制 贵族专政下的“官制”如何,从古代文献碑铭中应能找到若干具体材料,
可惜我的涉猎范围十分狭隘,无法举出什么直接史料。虽然如此,阿德科克
文中“议事会成员一般是终身职务”,“执政官们通常是他们的下属”两语, 还可以给我们某些启发。
这种“官制”,也见于共和罗马。共和罗马元老院成员都是终身职,执
政官和其他高级行政官员由“百人团民会”选出,任期很短,通常是一年。 他们虽是民选的,实际上“每一位前任的高级官员最终还是参加了元老院, 而新的官员事实上又同样是从那些元老中选出来的”(科瓦略夫:《古代罗 马史》,第 131 页)。共初罗马的官制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推测希腊殖民城邦 的官制,而且说不定罗马这种官制还是从希腊人那里学来的。可以设想有一 个贵族寡头组成的议事会,它掌握全部政权,其中成员全是终身职务。行政 官员任职期限有定,无论他们的选任是否通过人民大会,事实上,这种职务 由议事会中的成员轮流担任,井对议事会负责,这些贵族们的执掌政权是为 了保卫本阶级的利益,这个阶级是富有的,所以他们的职务全是义务职,不 向国家领取报酬。
关于兵制,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
“在古希腊,继君主政权之后发生的政体的早期形式中,公民团体实际上完全由战 士组成。其始,都是骑士。军事实力和战阵的重心全部寄托在骑队身上??”(《政治学》:
第 213 页)
“在古代,擅长以骑兵制胜的城邦常常为寡头政体,就因为战马畜于富饶的著名家 族。这些寡头城邦惯常用骑兵和邻邦作战,我们可举爱勒特里亚(Etetria)、(优卑亚 岛上的)卡尔西斯(Chalcis)、梅安徒河上的马格尼西亚(Magnesiaad Meander)以及 小亚细亚其他许多城邦为例。”(同上书,第 181 页)
城邦的自治和自给决定它的兵制一开始就必须是“公民军制”。贵族寡 头政制时代,不论城邦居民多少,组成城邦的 Polite(原意“城邦的人”, 转意为“人民”)是贵族,所以它的军队主要由骑兵组成。
社会阶级关系的变化 疽民城邦从主要务农逐步变化为农工商业兼营,其中有一些还变成以工
商业为主,并且还发生了规模壮阔的“二次殖民”,社会阶级关系自然也会
发生剧烈的变化,前引阿德科克文中也简略提到了。大体说来,城邦建立之 初所征服的本地居民,原来是依附民或农奴身分,在漫长的世代中,他们在 语言风尚上希腊化了,商品货币关系的发展,以及人力的缺乏,必定使他们 上升到了自由民的地位。这些自由民,连同希腊本土来的新移民,构成城邦 的非贵族的平民大众,照阿德科克的说法,他们是“心怀不满的潜在民主主 义者”。在希腊本土,非贵族的平民大众,是悟主推翻贵族寡头政体所依靠 的力量,他们以后也推倒悟主,建立了民主政体(参见本书第五章)。在小 亚细亚,外敌的侵犯打断了事变的进程,僭主上台固然依靠他们,建立民主 政体却在希波战争胜利之后,僭主的倾覆,外来的因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商品货币经济的发展,豪富世家的形成,必定会发生购买奴隶的需要; 贩卖贸易会成为海上贸易的组成部分,又是自然而然的事。“蛮族”诸部落 间经常发生自相残杀的战争,“蛮族”的酋长很快就会懂得拿战争中的俘虏 交换精巧的工艺品和葡萄酒、橄榄油之类的东西,希腊城邦中的豪富世家借 此可以买到“家奴”,这是希腊奴隶制的开始。公元前八世纪以前小亚细亚 诸城邦也许已经用买来的奴隶从事手工业生产,《奥德赛》中胖阿刻斯的巴 西琉斯的家庭作坊有磨面的、打线的、织布的奴隶,但是,在农庄中“搬石 头,起围墙,种大树”的苦工,是外来的流浪汉(也许是从希腊本土新来的 贫苦移民)的雇工而不是买来的奴隶,从多种证据来说,我们可以有信心地 判断,在那时候小亚细亚诸希腊城邦中奴隶制度还刚开始萌芽,还没有形成 为一种占支配地位的“制度”。奴隶制盛行于希腊,已经是希波战争以后的
事情了。
希腊文明的中心再次移回本土 到此为止,城邦制度基本上已经确立起来了。一个稳定的保守的贵族议
事会统治下的城邦,距离“主权在民”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促成“主权在 民”的条件也已经近在手边了。
从贵族寡头政制转向民主政治这个伟大政治变革的舞台却不在小亚细亚 诸殖民城邦,因为公元前七世纪吕底亚王国的兴起,以及它对小亚细亚诸城 邦的军事侵略打断了那里的事变进程。这个政治变革的舞台是在希腊本土, 其间有一个中间环节,即经济发展的浪潮从小亚细亚影响本土,使本土几个 主要国家先是城邦化了并且集团化了,然后,同样的经济发展又引起了那里 “主权在民”的政治变革。下面两节,我们将扼要介绍这个过程。
这就是说,从公元前 7 世纪起,希腊文明的中心又从小亚细亚移回希腊 本上了,古典时期希腊史上几次著名的历史事变,如希波战争、伯罗奔尼撤 战争等中心都在希腊本土——公元前 7 世纪,希腊本土的黑暗时代结束了, 发源于小亚细亚的新文化新政制,开花结果都在希腊本土,小亚细亚诸城邦 以后愈来愈退居次要地位了。
但是公元前七世纪以前小亚细亚这个中心,不仅发展出来了新政制—— 城邦制度,发展出来了兴盛的海上贸易和城市手工业,也发展出来了新的文 化。①据传说,荷马是基俄斯人,荷马的史诗写作于小亚细亚,最初也传诵于 小亚细亚。早期的著名的希腊诗人阿基洛古(Archllochus)是佩洛斯(Paros) 岛人,萨福(Sappho)和阿尔喀俄(Alcaeus)是累斯博斯岛上的米提利尼
(Mytilene)人,摆脱氏族意识的传统,抒发个人自由和个人独立自主情绪 的抒情诗,和史诗一样都发源于小亚细亚。这些诗作,和公元前八世纪希腊 本土彼奥提亚诗人希西阿的《劳动与时令》一样,代表“希腊文艺创作的已 经很高的发展阶段”(塞尔格耶夫:《古希腊史》,第 201 页)。最早的希 腊哲学是伊奥利亚自然哲学,有泰勒斯(Thales)为首的米利都学派,此外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生于萨摩斯,赫拉克利图(Heracleitus)是埃弗 塞斯人,阿拉克萨哥拉斯(Anaxagoras)是克拉左美奈(Clazomenae)人, 德漠克利特(Democritus)是阿布提拉(Abdera)人,西方医学鼻祖希波克 拉底(Hippocrates)是可斯(Kos)人。他们虽然都生于公元前 6 世纪及其 以后小亚细亚殖民城邦衰落的时代,然而学术上的创造发明总要有长期的积 累,公元前 6 世纪以后小亚细亚诸城邦思想家和学者辈出,正证明了前一个 时期小亚细亚这个文明中心在历史上所起的伟大作用。雅典成为希腊文明的 中心,已经是公元前 5 世纪以后的事情了。
希腊的学术文化,包括它的宗教,都具有不同于东方的色彩,这显然和
它的城邦制度一样,是它的独特历史环境的产物。而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两 者,又是互相影响的。不过这是一个专门的问题,对此,下面还要略加探讨。
① 参看《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商务印书馆 1960 年版(下同),第 297 页。——编者注
第四章 希腊本土的城邦化与集团化
希腊本土政治演变的多种类型 已经指出,多里安人入侵以后,直到公元前 8 世纪为止,希腊本土是处
在“黑暗时代”之中。这个时期本土各邦的历史演变,有不少史料留传下来, 其中例如雅典,因为是后来希腊文明的中心,古代希腊的作家对它远古的历 史就作过不少研究,晚近还发现了亚里士多德的《雅典政制》残篇。但是, 所有留传下来的史料,部分属各邦,综合的史料是没有的。尤其是要探讨希 腊本土诸邦历史演变受到了小亚细亚诸殖民城邦怎样的影响;影响的具体过 程又如何,材料特别缺乏,多年只能根据相关的史实作一些推测而已。
无论如何,影响是有的,而且有理由推定影响是深刻的。在通观公元前 八世纪以后到古典时代希腊各邦历史演变的过程之后,我们可以相信,这种 影响:(一)首先见于本土的海上交通特别便利的,科林斯地峡上的科林斯、 麦加拉(Megara)、西息温(Sicyon);优卑亚岛上的卡尔西斯(Cha1cis)、 爱勒特里亚(Eretria)和萨洛尼克湾中小岛埃吉纳。它们是本土的典型的工 商业城邦,它们的领土很小,其中最大的科林斯的领土不见得比小亚细亚那 些“分裂繁殖”的殖民城邦大多少,其他都不过是一个城市及其附郭的规模。
(二)除这些最早受到影响也变得最快的城邦以外,还有第二类国家,原是
一片农业地区,有不相统属的小巴西琉斯各据城堡,分立割据,在黑暗时代 中统一起来了,王政消失了,成立了单个城市为中心的大城邦,或者成为若 干自治城市所组成的联盟。这种类型的演变方式在希腊本土发生的最多,早 期的雅典、彼奥提亚、洛克里斯(Locris)、福西斯(Phocis)、伊利斯(Elis), 后期(这里所谓后期,时间下限一直可以推到公元前 3 世纪,甚至还要晚些, 那已在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征服以后了)的阿尔卡迪亚(Arcadia)、亚该亚
(Achoea)、埃托利亚(Aetolia)都属于这一类。(三)斯巴达和特萨利亚
属于另一个类型,那里一直存在着农奴阶级,“边区居民”和贵族阶级或特 权公民之间的严峻界限和深刻矛盾,而且这两个国家又都是领土广阔,严格 说来,它们都是领土国家。然而它们的政制在某些方面还是城邦化了的,不 过它们的经济条件和历史传统使它们不可能彻底“城邦化”,而各各保持了 自己的特殊面貌。(四)还有介于二三两种类型之间的国家,至少可以举出 一个阿尔哥斯。它的演变过程后面也要约略提到。
希腊本土无论如何狭小,总是具有内陆纵深的地区,它的天然条件决不
可以和“缀在蛮邦原野这片织锦”上的“花边”——海外殖民城邦相比。本 土诸国的城邦化多半同时又是某种程度的集团化,这是不可避免的。通观希 腊史,我们就会感觉到,多中心的希腊幸亏有这种集团化,才得以打退波斯 人的侵犯,否则的话,成串的富裕的滨海工商业城市,等不到罗马的征服, 就会听令东方大帝国的波斯任意宰割而毫无抵抗力量了。
希腊本土政制演变的一个环节,即王政的消失,公元前 8 世纪前后几乎 都已完成。亚里士多德解释此种变革的原因是:
“古代各邦一般都通行王制,王制(君主政体)所以适于古代,由于那时贤哲稀少, 而且各邦都地小人稀。另一理由是古代诸王都曾对人民积有功德,同时少数具有才德的人 也未必对世人全无恩泽,但功德特大的一人首先受到拥戴。随后;有同样才德的人增多了,
他们不甘心受制于一人,要求共同参加治理,这样就产生了立宪政体。”(《政治学》, 第 165 页)
亚里士多德上面这段话是政治学,也是史论,它确实美化了王制,也美 化了希腊人的自由精神,虽然据说他搜集过一百多个希腊城邦政制史作过研 究,我还宁愿从脱因比之说:立宪政体,“以契约为基础的政体”渊源于小 亚细巫传布到希腊本上。唯有在这种先例影响之下,贵族阶级起来消灭王政 成为时代风尚,这种和平过渡才得以实现。一个著名的传统的故事似乎可以 证明脱因比的看法。历史时代希腊诸邦保存王制的仅有的例子是斯巴达,但 是斯巴达的王的权利,在所谓来库古(Lycurgus)立法和监察委员会取得巨 大权力以后,削弱到仅仅保持出征时统帅军队的程度,其时在公元前 7 世纪。 普鲁塔克(Plutarch)说,当时斯巴达两王之一、色奥庞波(Theopompus) 的王后,谴责他所能留给后代的王权少于他从前王留传下来的权力,色奥庞 波王回答说:“不对,我留下来的比从前更多,因为从此王权可以保持的更 为久远”(普鲁塔克:《来库古传》)。色奥庞波这样回答,显然因为他看 到时代潮流不允许古代的王制继续存在下去。不过小亚细亚殖民城邦风尚影 响本土的具体过程,在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也许已经漫不可考了。
科林斯等国的海外殖民 王制消失的过程虽已漫不可考,本土诸国城邦化的第一个冲击因素,是
东边经济发展和大规模殖民运动的影响,似乎确有证据。最先琴到这种影响
的第一种类型诸国,今以科林斯为例,略加介绍。 科林斯是多里安人在入侵中建立起来的小国家,被征服的迈锡尼遗民沦
为农奴,它两面临海,领土面积不到八百平方公里(纵横了到 60 华里)。它
的第一代多里安国王名阿乃提斯(Aletes),历代国王的名字被保存在古代 的编年史中。公元前 8 世纪时,王政结束,贵族政制代之兴起。当时贵族世 裔,都自称是第五代国王的后裔,这些贵族世商互相通婚,并严禁族外通婚。 公元前 7 世纪,开始出现一种美丽的自然主义风格的科林斯陶瓶,它以精美 闻名于整个希腊世界,多里安人入侵以后长期盛行的几何图纹陶瓶从此逐渐 消失。此种陶瓶,据考证是在西息温(科林斯邻邦,比科林斯领土还要小得 多)制造,由科林斯出口的。科林斯两面临海,从萨洛尼克湾出爱琴海;从 科林斯湾西去,沿希腊本上西海岸北航到克基拉以北(现代又称为科孚岛), 越过奥特朗托海峡到达意大利半岛南端的靴跟,公海的航程不过七八十公 里。这样优越的海上交通条件,加以迈锡尼时代海权的遗风,它进入海外贸 易为时必定很早。历史记载它的最早的著名的海外活动,是贵族领头的西向 移民,公元前 734 年,贵族世裔的阿基阿斯(Archias)成为西西里岛上叙拉 古(Syracuse)城的建城者:同一贵族世裔的刻西克拉提斯(Chersicrates) 率领移民开辟克基拉岛殖民地,传统说他们移居的动机是寻找更多的土地。 即使我们相信传统的说法,同意商业动机并不是最初移居的目的,无论如何 它是受到了东边的影响的。
“??(科林斯的)诗人厄米伦斯(Enmelens,属于王裔贵族)??的时代被定为
8 世纪中期,如果这是可以接受的话,他的诗作残篇令人注意地指明了伊奥利亚文化的流
入,这不仅因为他的诗模仿伊奥利亚史诗的方法和形式,也因为诗内表明了他对米利都发 现黑海一事的兴趣”。(瓦德-吉里:《多里安城邦的兴起》,第 111 卷第 22 章, TheGrowthofDorianSt-ates,by H.J.Wade-gery,ch.22,vol.III, c.a.h.)
我们似乎可以据此推测,这个在多里安人入侵中建立的小王国,在海外城邦 的影响之下,逐渐发展海上贸易和手工业,这使得它工商业比重逐步增大, 由此推动了贵族阶级的“现代化”。他们取代了王政,建立了贵族专政的城 邦,并领头殖民予海外。不过到此为止,他们内部土地贵族和被征服人民后 裔的农奴之间的矛盾还未解决,“城邦化”还未完成,这一任务是由后来的 “僭主”来完成的。
科林斯以外,上面列举的其他第一批工商业城邦的情况各有不同,演变 过程大体类似。卡尔西斯居民都是伊奥利亚人,内部矛盾不显著,它的冶金 工业发展较早,后来有铜矿城之称,它的海外殖民在历史上极为著名,它首 先殖民于西西里岛上,建立了纳克索斯(Naxos)城,它还在今希腊北部萨洛 尼克城南面的卡尔西狄克(Chalcidic)半岛建立了 32 个殖民城市,半岛即 以此城得名。麦加拉、西息温两城后来也经历了一段僭主政治统治时期。麦 加拉是西西里岛上麦加拉亥布拉(Megara Hyb1aea)、博斯福鲁海峡西岸拜 占庭(后来东罗马帝国首都,今属土耳其,名伊斯但布尔)及该城海峡对面 的卡尔西顿(Chalcedon)的殖民母邦。埃吉纳(Aegina)这个海岛城邦以海 上贸易著名,雅典兴起以前,它在爱琴海上拥有强大势力。
这里顺便要提到一个极有趣味的事情。优卑亚岛上一个小公社名为库迈
的,在公元前 8 世纪上半期在意大利今那不勒斯附近建立了一个希腊殖民 地,也称为瘁迈。此地距离罗马不足 200 公里,它是希腊文明输入拉丁地区 的前哨。史料证明,公元前 6 世纪伊达拉里亚(Eiruria)统治拉丁地区以前, 梯伯河以南完全处于希腊文明影响之下,而现在通用的拉丁字母表,基本上 就是卡尔西斯的希腊字母表(当时希腊各地文字极不统一),有一点变化, 但变化很小。紧邻库迈的凯彭尼昂(Campanion)地区,有些公社的希腊化十 分彻底,以致后来的古物收藏家把罗拉(No1a)、阿贝拉(Abe-lla)和法利 逊(Falisan)等城市,看作在某种意义上是卡尔西斯的城市。这是罗马文明 渊源于希腊文明的强有力的具体证据,城邦罗马的政制是从希腊城邦学来 的,从这里也可以得到间接的证明。
西息温、麦加拉、科林斯三邦的僭主政治 第一类型诸国,卡尔西斯,爱勒特里亚未受多里安人征服,埃吉纳是多
里安人移屑的小岛,都没有被征服人民苗裔的农奴。西息温、麦加拉、科林
斯三邦是多里安人征服迈锡尼的旧壤,被征服人民世世代代是多里安人的农 奴。这几个小邦猛烈发展工商业,还大规模移民海外,完全可以想象,那里 非贵族的自由民中会出现因工商业致富的暴发户,然而政权掌握在贵族手 里,他们是被排挤在政治之外;另一方面,守旧的土地贵族会因为商品货币 经济的发展,刺激起对财富的贪欲,加紧对农奴的剥削,引起农奴的反抗, 而人力的不足又会加强农奴反对运动的势头。政治权力的分配方式愈来愈和 各阶级力量的对比相脱节,群众普遍骚动造成了某些野心家乘时崛起的机 会。他们提出能够满足渴望政治变革的平民要求的政治纲领,结集一批平民
武力推翻贵族,把政权夺取到自己手里,然后像君主一样(虽然往往不称 “王”,而用终身执政官,独裁将军之类的称号)一人独揽政权。然而,他 们当政期间,却能够实行有利于平民和农奴的政策,和某些合乎时势需要的 政治经济的变革。
古代希腊的僭主政治之风最初也是从小亚细亚传过来的,而且,早期的 僭主和晚期的即伯罗奔尼撒战后的僭主,在性质上和所起的历史作用上又有 很大的区别,下一章,我们对此还拟作一些比较系统的说明。这里只想介绍 一下西息温、麦加拉、科林斯三邦僭主政治的约略经过。这三个城邦,僭主 夺取政权最早的是西息温。西息温和麦加拉原有称为“泥腿子”、“穿羊皮 的”、“拿棍子的”农奴阶级,大概是被征服的多里安人,古代作家把它们 比之于斯巴达的黑劳士。西息温僭主奥萨哥拉(Ortbagoras)出身贫贱,他 上台后解放了这些农奴,对多里安人则加以侮辱,对他们的三个部族给以牧 猪奴(Hyatae)、牧驴奴(Oneatae)、牧豚奴(Choireatae)等侮辱性的名 称,并把非多里安人的部族名称改为“万民之主”(Archel- oi),这些名 称居然沿用了 200 年。科林斯僭主居柏塞卢(Cypsel- us)兴起以前,贵族 巴枯氏(Baechlads)氏族执政,他们首创西向殖民,公元前 8 世纪末,科林 斯执掌希腊的海上霸权。公元前 7 世纪初,阿尔哥斯的裴登王兴起,科林斯 发生内讧,公元前 664 年,科林斯和它的殖民地科西拉发生海战,统治集团 威望大降,居柏塞卢取代了贵族政权。居柏塞卢本身也属于统治的巴估氏氏 族,他和继位的儿子泊利安德(Periander)(希腊七贤之一)进行了一系列 改革,解放农奴,提高工商业的地位,改革货币制度,大力造船,开凿运河, 修筑道路,奖励科学艺术等等,使居勃来底斯(Cypleids)朝的科林斯成为 当时希腊世界的第一流国家,和米利都的僭主司拉绪布卢(Thrasybulus)甚 至和埃及的法老王都维持着友好的亲戚的关系。这些僭主政权最多不过持续 三代,旋即被民主政治或贵族政治所取代。然而即使代替它的政治制度,按 亚里士多德的说法还应称作“贵族政制”,古代的秩序是再也恢复不过来的 了,一切改革基本上都保持了下来,其中属于社会政治制度的,有农奴平民 上升成为公民、有成文法典的公布等等,从此以后,执政者即使是贵族,也 得对公民大会和公民选出的议事会负责了。
工商业城邦卡尔西斯,虽然没有被征服人民后代的农奴,在此期间,也
出现过僭主。
斯巴达和拉凯戴孟同盟 也是多里安人国家的斯巴达所走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条道路。
斯巴达在多里安人征服时期占领了拉哥尼亚地区,在伯罗奔尼撒岛南部 欧罗达(Eurotus)河谷平原,土地肥美,然而,没有良好的海港,所以,它 从来是一个农业国家。入侵之初,征服者和当地居民关系如何,史料缺乏, 难有定论,也许拉哥尼亚周围的“边区居民”就是最后被征服者的苗裔。他 们是自由民,然而不是斯巴达的公民,他们有自己的市邑,在这些市邑中他 们拥有某种程度的自治权,但他们无权参与斯巴达军政大计。他们要向斯巴 达国家交纳贡赋,他们的市邑有时驻有斯巴达的军队,有斯巴达派来的监督,
修昔底德所介绍的锡两位岛的状况①,也许可以代表一般边区居民和斯巴达的 关系。拿我们所熟悉的中国历史来比拟,边区居民是所巴达的“藩属”。这 种关系是不是征服初期就这样确定下来的?中间有什么变化?在美塞尼亚
(Messenia)征服之前,斯巴达人是不是自己耕种他那一份土地的自由农民, 我们都不知道。
公元前 8 世纪,正好科林斯陶瓶盛销希腊世界,西去的航路开通,意大 利和西西里岛上多里安人的殖民运动如火如荼地进行,海上贸易和商品货币 经济猛烈发展的时候,斯巴达征服了它的邻邦,希腊人的国家(多半是公元
前 11 世纪乡里安人征服时代剩下来未被征服的迈锡尼故国)美塞尼亚,当地 居民全被沦为农奴,这就是人所共知的黑劳士(Helots)。这个名词也许起 源于美塞尼亚的一个城市黑劳士(Helos,见于荷马《伊利亚特》的船舶目录)。 这次征服之后,斯巴达夺得了拉哥尼亚以外另一片广大富饶的农业地区,这 片地方面积几乎和拉哥尼亚一样大。二三个世纪之内,斯巴达曾经沉溺于和 平富裕的生活之中,以致特尔裴(Delphia)神庙的一次神谕中,把斯巴达的 贵妇风姿和阿尔哥斯的勇武故士(关于阿尔哥斯当时的武功,见下文)同列 为希腊世界的第一流事物之中,现存的诗人阿尔克曼(Alcman)抒情诗《少 女之歌》残篇,也显示出那个时代斯巴达贵族家庭中少女生活之美。地下发 掘所得文物,证明这个时代有出身小亚细亚的诗人居留在斯巴达并创作了优 美的诗歌,地下发掘证明这个时代斯巴达还有自己生产的精美的陶器。所有 这些,都和当时希腊先进的文明世界的时代潮流相一致的。
但是斯巴达的这种“繁荣”,并不是依靠自身的经济发展,而是建立在
剥削被压迫被征服人民的基础之上的。残酷的剥削引起反抗,公元前 7 世纪 中期,美塞尼亚发生了规模壮阔的革命运动,斯巴达人用全力来扑灭这次革 命。所谓的第二次美塞尼亚战争历时 20 多年,传统说,战争期间如此之长, 动员规模如此之大,斯巴达的男丁悉数从军,战争结束归来时,后方的妇女 和边区居民“私通”生下来的“私生子”都已经成人了。这些私生子被斯巴 达人驱逐出去,移居意大利南部的塔林顿(Tarentum)。
长期残酷的“第二次美塞尼亚战争”以斯巴达的胜利而告终。美塞尼亚
再度被征服,一部分人移居海外,其余的被征服人民一直处于称为黑劳士的 农奴地位。可是这一次战争大大提高了斯巴达人的警惕,为了防止“叛乱”, 保持征服所建立的秩序,从此,黑劳士永远处于严厉的监视之下,斯巴达的 男人则从小就处于严峻的军营生活之中。斯巴达不是一个城市,而是一个军 营。一切艺术文化会松弛这种恒久的警惕与严峻的军营生活,于是,斯巴达 人从此就不要艺术文化了。严峻的军营生活要求一种军事共产主义的生活, 商品货币经济会瓦解这种秩序,斯巴达人从此禁绝贵金属在国内流通,交换 媒介只准用笨重的铁块??
这就是传统所称道的来库古(Lycurgus)的立法。其时在公元前 7 世纪 末,大约和雅典的库隆暴动同时。来库古的口传约章(Rhetra)规定,斯巴 达公民家庭新生的婴儿要送给长老,经过检查,若认为不宜让他生存,就抛 到泰革托斯山峡的弃婴场(Apothe-tae)。强健的可能长成为良好战士的婴
① 这里用“内战”一辞,其实是不适当的“现代化”。每一个希腊城邦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所以,一个城
邦内部民主党和寡头党之间的武装冲突才是严格意义的内战,两个城邦或两个城邦集团之间的战争,是国 际战争而不是内战。现代国际法中的战争和平法,是从希腊城邦之间的战争的国际惯例中演化出来的。
儿才许养育成人。青年人终年不穿鞋,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团队(Agele)里, 从事体育锻炼,运动和学习语文。少年人和青年人都奉命去做苦工,并且必 须绝无抗议、绝无怨言地去完成。成年公民每人领受一分份地,由黑劳士耕 种,他们依照斯巴达人的分地被规定 10 人至 15 人一组,向公民交纳实物贡 赋——大麦、猪肉、酒和油。公民不得从事生产劳动,他们必须参加公餐
(Syssitia),不论贫富都吃一样的东西,每人交纳定量产物给公共食堂供 公餐之用。全部公民都是战士,平时都生活在按军事编制的集体里,军事操 练一直不断。斯巴达人在美塞尼亚战争中发展出来的一套恒常防卫农奴“叛 乱”的制度,使得斯巴达的重装步队成为整个希腊世界最精锐的军事力量。 他们还相应地建立起来一套集体主义的、不怕个人牺牲的、以军事荣誉重于 生命的精神进行训练的制度。古希腊历史家希罗多德告诉我们,希波战争中 防守温泉关的斯巴达王李奥倪达部下 300 战士全部战死,其中有两个人因患 病得李奥倪达允许离军,一人闻警返阵战死,一人生还本国,受到全民蔑视, 后来在普拉提亚(Plataea)战役中奋勇作战,才洗雪了污名(VII,229—231)。 斯巴达的两个王统率国军(在征伐则油二王中的一王统率),审判主要 有关家族法的案件,执行某些祭礼。斯巴达的最高政治机关是长老议事会, 长老是由公民大会从有势力的斯巴达氏族中选举出来的。公民大会另选出五 个监察委员,后来监察委员发展成为超乎议事会之上的寡头机关,他们陪同 国王出征,监视王的行动;他们负责征募国军,决定一切政策,后来又掌握 司法裁判权。不过监察委员还得对公民大会负责,宣战靖和等重大决定,要 由公民大会通过。塞尔格耶夫说:“斯巴达的宪法,对斯巴达公民来说是民 主制的,但是对附庸民族来说就是寡头制的”。(《古希腊史》,第 162 页) 斯巴达的全权公民最多的时候不过一万人,到公元前 5 世纪时就不到
6000 人了。军队以公民组成的重装步兵为主力,边区居民从军组成辅助部
队,黑劳士也要从军,任军中杂役,伯罗奔尼撒战争中人力不足,有黑劳士 参加重装步兵,有一次,在美塞尼亚形势十分不稳的状况下,监察委员佯称 要解放参战有功的黑劳士 2000 人,让他们戴上花冠参加祭典,同则暗中组织 青年公民发动一次“特务行动”,这 2000 人从此就不知所终了。
这次“特务行动”终究是非常措施。以黑劳士的身份而论,他们要交纳
实物贡税,但他们有自己的家计;他们分属于各个公民;然而他们不能被出 卖;不象“买来的奴隶”那样是“会说话的工具”,显然他们是农奴。对此 国内史学界有过激烈的争论。后面还准备专门加以讨论。
拉觊戴孟同盟 斯巴达征服美塞尼亚,使得它成为按古希腊标准而言的领土十分广阔的
国家,这已经是希腊本土政治。上一种“集团化”然而它还没有从此停止下
来。
斯巴达于征服美塞尼亚之后,曾想继续兼并它的邻邦,公元前 6 世纪前 半,斯巴达进攻在它北面的阿卡狄亚,尤其觊觎特格阿(Tegea)这块富饶的 平原,战争持续了 30 年(约公元前 590—560 年),征服没有成功。当领导 战争的两个王死了,新王即位时,变兼并政策为“强迫结盟”政策。又经过 一、二次战役,特格阿同意与斯巴达结盟。公元前 6 世纪中叶,波斯进犯的 危机已经隐约可见,斯巴达有意识地扩大他的结盟政策,开始是阿卡狄亚,
其他城市陆续加盟,成立拉凯戴孟同盟(Lacedemon League,正式名称是“拉 凯戴孟人和它的同盟者”Lacedemons and its Allies。拉凯戴孟是斯巴达的 别称),以后,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北的伊利斯(Elis)和科林斯地峡上诸邦 也陆续加入。这是一个军事同盟,伯罗奔尼撤半岛全部,除阿尔哥斯和亚该 亚(Achaea,半岛北面濒临科林斯湾的一个狭长地区)而外,诸国全部参加 在这个同盟之内。加盟诸国对盟主不负担贡赋,仅在战时结成联军,联军的 统帅属于斯巴达人。伯罗奔尼撒半岛历史上一直是希腊本土政治军事力量的 中心,这个地区通过同盟的道路结成集团,使得它在波斯进犯面前自然而然 成为抵抗运动的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见第六章)
斯巴达兼并政策的失败 同属多里安人国家的科林斯地峡诸邦,采取发展工商业,对外殖民,解
放农奴的路线。僭主伯利安德(居柏塞卢之子)在位的时候,科林斯的经济
文化冠绝一时,是雅典以前希腊最强大的海军国家,它对西西里的叙拉古等 城邦,则几乎从头到尾一直保持一种精神上的领导地位。而斯巴达则在整个 希腊世界忙于对外的殖民扩张和建立一种新的高度文明的时候,征服邻近的 希腊人国家,并且为了镇压反抗的被征服人民使他们翻不了身起见,建立了 当时的希腊世界所汾有的、也是后代一切国家所未见的严峻的秩序——所谓 “严峻”,对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两方面而言都是适合的——这是历史上罕见 的现象。它的公民的那种不怕个人牺牲的高度集体主义精神,它的蔑视财富, 放弃艺术与文化,它的平等主义的公餐制度等等,博得许多古希腊思想家的 赞美,柏拉图的《理想国》所理想的政治和社会制度就以斯巴达为其原型。 但是斯巴达的这种秩序并不能一直保持下去,伯罗奔尼撒战争中,以其军事 威力建立起的斯巴达帝国,被外面花花世界所诱惑,败坏了这种制度的根本。 公元前 4 世纪,斯巴达累败于忒拜同盟名将埃帕梅农达斯之手,美塞尼亚获 得解放,阿卡狄亚诸邦脱离拉凯戴孟同盟。斯巴达国内秩序败坏以后,虽有 阿吉斯四世(Agis IV,公元前 245—241 年)和克利奥米尼三世(Cleomenes III,公元前 235—212 年)等王屡谋改革,还是一事无成。斯巴达和它的严 峻秩序和希腊诸城邦一样,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在斯巴达的历史中,有一个对我们来说很有兴趣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
她一度实行兼并政策,而且征服了美塞尼亚却又半途而废,改为实行同盟的 政策?关于这一点,有人以希腊人爱好自由,为维护国家独立而战不怕牺牲 来解释。我们姑且承认这一点,然而仅此一端,也还不足以解释此种现象。 吕底亚王国进犯小亚细亚诸城邦,许多城邦旋即纳贡称臣;波斯军进犯希腊, 希腊本土北部、中部诸国都屈服了,还派兵参加进犯的波斯军。屈服的希腊 城邦固然没有沦为郡县,至少是从独立国家贬低到了藩属的地位,可见希腊 诸邦在强大的军力面前并不是永不屈服的。问题是:斯巴达之对美塞尼亚和 波斯之对希腊诸邦所要求的条件不一样——后者以对方降为藩属为满足,前 昔则彻底摧毁被征服国家的统治阶级及其政治组织,不如利用,又不去提高 这些国家原来被统治的平民的地位,从中吸收力量使之为征服者所用,或者 进一步使之成为征服者统治阶层中的组成因素,虽然决不是占重要地位的因 素。斯巴达对被征服国家的各阶层人民似乎是一律加以奴役,并且在征服者 和被征服者之间建立起来一种森严的等级界限,世世代代不得逾越,从而征
服者的统治阶级自身也必须世世代代处在永久的警惕之中,这和帝国主义政 策所不可缺少的对所统治各民族“兼收并蓄,的方针是背道而驰的。这种政 策,在一次征服中作出了范例以后,自然会使它的第二次征服对象上下一心, 誓死抵抗,兼并政策也就再也行不通了。
斯巴达在政治上还有另一种传统,即坚定地维护立宪主义的贵族政体, 它对僭主政治和民主政治一样感到厌恶。它的这种传统政策,使它在怕罗奔 尼撒战争中摧毁了进入它的“帝国”范围一切城邦的民主政体,到处树立亲 斯巴达的贵族政体。这是公元前 5 世纪末至 4 世纪初的事情,在公元前 6 世 纪,它促成了科林斯地峡诸邦推翻僭主政体,对雅典的僭主政体的倾覆,也 尽了一臂之力。大略经过,后面还要扼要介绍。
特萨利亚 特萨利亚是希腊本土集团化的另一个例子。它的社会结构类似斯巴达,
其政体则和斯巴达迥然不同。
特萨利亚拥有希腊本土最广阔的平原,它的领土面积约十倍于雅典,居 统治地位的特萨利亚人,是多里安入侵时期武力侵入的一支西北希腊部族, 当地居民是操爱奥里斯方言的迈锡尼旧民,征服者在语言上被当地居民同化 了,然而他们是特萨利亚的贵族。
当地居民,一部分移居海外,一部分退入平原周围的山区,以后成为特
萨利亚的“边区居民”,他们享有的自由,比斯巴达的边区居民 要多一些。 留居平原的被征服者沦为农奴,称为“珀涅斯泰”(Penas tae),其地位和 斯巴达的黑劳士相同,不过所受监视要轻微一些。
征服者在特萨利亚平原周边山麓或平原中央丘陵上筑成城堡,统治周围
被征服的农奴,和纳贡的边区居民。每一个城堡有一个巴西琉斯,各自独立 成王,不相统属。公元前 7 世纪以后,王政消失,代之而兴的贵族,虽然还 不时发生内江,居然以政治家风度合作起来组成了特萨利亚“联邦”。联邦 制度细节没有资料可凭,大体上是分布于特萨利亚的无数小城市分别联合成 为四个瑞士自治州(Canton)那样的地区联合组织,每个州设有一个选举产 生的政治权利机构,称为 Tetarch,这四个“州”又联合产生一个特萨利亚 的“联邦政府”,称为 Koinon,首席行政官称为 Tagus,,是不限资格地从 诸城市中互选出来。“州”的 Tetarch 和联邦的 Tagus 的职能主要是军事上 的,各城市各别独立治理它的内政。自治州的 Tetarchs 是常设机构,Tagus 看来唯有在紧急情况下才选举出来统率“联邦”军队。所谓“内政”,其实 也十分简单。因为特萨利亚除农奴制土地贵族而外没有什么工商业,独立的 自由小农人数也少。镇压农奴(“珀涅斯泰”)和边区居民的反叛显然是建 立“州”和“联邦”机构的主要目的,不过在有了这些机构之后,特萨利亚 的军威也曾在不同时期震慑过它的邻邦。
特萨利亚的政治权力似乎基本上限于贵族,贵族又井非集合居住于一个 城市,而是分散据有各自的小城市和城堡的。它的重要的城市有拉利萨
(Larissa)和克拉龙(Cranon)。它的军队是贵族的骑士军,在马蹬没有发 明以前①,骑士在重装步兵面前不是决胜的兵种。它长期来一直处于领有农奴
① 现在的希腊字母表创造于公元前 8 世纪。拉丁字母表是当时尚未统一的一种 希腊字母表略加变化而成。
的贵族的专政之下,内部等级森严,直到亚里士多德的时代(公元前 4 世纪 后期),某些特萨利亚城市的分居平民(Demos)还不许涉足于政治集合场所。 所以,这个希腊本上领土最广的“大国”,在希腊史上所起的作用不大,波 斯军侵入的时候,它首举降旗,亚历山大征服波斯的时候,特萨利亚的骑兵 是亚历山大远征军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看来特萨利亚确实是一个领土国家而不是一个城邦。它的政制的某些方 面确实受到了城邦的影响,例如王政的消失,贵族阶级的联合,贵族阶级内 部的某种民主惯例等等。不仅如此,根据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的资料,特 萨利亚的主要城市拉利萨后来也有城市公民和城市公民民选行政官员的制 度,这大概已是比较晚期的现象。拉利萨和克拉龙二城实际上从来是广阔的 特萨利亚领土国家的政治中心,是特萨利亚各地贵族所组成联邦的都城,而 不是以其本身为主体的“城市国家”。一个联邦的都城的城市管理采取某种 “城市自治”的形式,而不像我国的历代皇朝把都城的城市管理交给帝国的 官吏(如清代的“九门提督”),在后世的西方诸国是常例。历史他说,这 是城邦制度的流风余韵,特萨利亚的拉利萨市的制度,也许是这种现象的第 一个例子。
雅典的统一运动 后来成为希腊文明中心的雅典,兴起的时间比科林斯、斯巴达都晚,留
下来的史料较多,研究的也比较详细,它的演变为城邦的过程比较典型,分
别在本章与次章加以介绍。 雅典所在的阿提卡地区,面积两千多平方公里,只相当于我国纵横百里
的一个大县,然而在古希腊的条件下,这已是有内陆纵深的一个地区了。它
分割成为几个小平原(马拉松平原、埃琉西斯 Eleusis 平原和雅典平原)和 几个山区,最南端的劳里翁(Lauriu-m)山区在古典时期有著名的银矿。后 期迈锡尼时代,阿提卡密布着小巴西琉斯的城堡,其中雅典和埃琉西斯长期 间彼此敌对,筑着长城互相防卫。这个地区成为希腊最杰出的城邦,第一个 步骤是历史上著名的统一运动(Synoe Klsmos)。
统一运动的实质是阿提卡境内各独立城市(或城堡)全部撤消其独立性,
把分散的政治权力集中到雅典一个城市中来。传统把这一历史任务的完成归 功于有勇有谋的提秀斯王(Theseus,参看普鲁塔克:《提秀斯传》),后来 史家则对之作了比较切实的解释。他们认为,所谓统一运动实际是雅典以外 备城市(或城堡)的贵族集中住到雅典城来,组成阿提卡的贵族议事会,统 治整个阿提卡地区,而且这件事情不是一下子完成的,是经过了一个漫长的 过程的——开始是少数几个城堡的贵族集中雅典,向雅典集中的城堡逐步增 加,最后与雅典长期敌对的埃琉西斯也合并进来,统一运动才告完成。多里 安人入侵时代,阿提卡地区始终未被侵入,这已为史家所公认,据此,我们 也许可以推测,多里安人入侵也促成了阿提卡的统一运动。古希腊史家斯特 累波(Strabo)说,雅典王梅朗淑(Melanthos)之子科德罗斯(Codrus)在 抵御多里安人入侵的战争中阵亡(参看吴寿彭译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第
229 页译注)可以作为间接的证据。阿提卡陆上邻邦西面是麦加拉,属多里
俄文字母表也是以希借字母表为基础的。
安集团;北面是彼奥提亚,属爱奥里斯集团;历来和雅典都不友好,阿提卡 境内诸城合并成为一个统一国家是形势促成的。有的史家还认为这个过程开 始于公元前 1000 年,最后完成之时,在公元前 700 年前不久,看来是有相当 理由的。
初期雅典的政制,塞尔格耶夫介绍如下:
“数百年来,统一的阿提卡的最高统治权,是属于雅典的巴西琉斯的,在公元前 8 世纪左右,雅典的王权绝迹了。据传说,雅典最后一个巴西琉斯是科德罗斯。王权消灭之 后,雅典的首脑便是从‘贵族后裔’选出来的执政者,即所谓‘执政官’(Archons)。 初时,执政官的任期是终身的,后来就 10 年改选一次,及后每年改选一次。初时,只选 一个执政官,但大约在公元前 6 世纪中叶,便有‘执政官九人国,的组织——(一)首席 执政官(即正式的执政官),初时掌握大权,但后来权力也受限制;(二)祭仪执政官(即 巴西琉斯),主要是尽祭司的职责,兼处理有关宗教崇拜的审判亭宜,(三)军事执政官
(即元帅),是雅典国民军的领袖,兼司邦交大事;(四)其余六个司法执政官,乃是法 律的维护者,兼各种审判委员会的主席。执政官是尽社会义务而下受报酬的。??任职期 满以后,执政官便入‘无老院’(Areopago-s),即国家最高议事会??”(《古希腊史》,
第 174—175 页)
看来,这和我们在小亚细亚殖民城邦所见到的贵族寡头政制是完全一样的。 这时候的公民(Polite,即“城邦的人”)看来仅限于集中住在城内的特权 贵族,住在“村场”(Demos,此字为希腊语民主政治 Democraey 的语根,并 参见次章介绍雅典克利斯提尼 Cleisthe-nes 立法一节)内的平民恐怕是不算 在“城邦的人”(Polite,公民)的范围之内的。
雅典虽号称为最初伊奥利亚诸殖民城邦如米利都、埃弗塞斯等的母邦,
然而初期殖民过去之后,它就不再去创建什么殖民城邦,而且,直到公元前
6 世纪初梭伦改革以前,它的工商业也似乎没有什么重大的发展。阿提卡本 来是比较广阔的一个地区,此时的雅典基本上是务农的,比之同时代的科林 斯,卡尔西斯(Chalci-s)诸邦的迅猛的对外殖民而言,它的人口外流似乎 也是微不足道的。贵族的阶级统治,人口的日益增加,必然导致贵族对于民 剥削的日益加重,这就是库隆暴动和梭伦改制的背景。另一方面,人口外流 不多、人力保持于国内,也是后来雅典得以成为抗击波斯进犯的骨干力量的 原因。
雅典走上统一运动和贵族统治的道路是不是受到海外殖民城邦的影响,
古典时代的希腊史家如希罗多德、修昔底德等毫未提到,近代有些史家论述 它的原因的时候,往往归之于内都生产力的发展。多里安人入侵以后漫长的 数百年间,雅典经济毫无疑问会有某种程度的发展,但直到统一运动完成, 贵族统治确立之时,雅典还是一个产粮的农业国家,而不是园圃的农业国家, 它员有优良的海港,但它的海外贸易还不及一个小岛埃吉纳,它的陶器工业 远未发展,当时优美的科林斯瓶还在称霸希腊世界,所以它的政治改革的推 动力得自经济发展的,当远较科林斯、卡尔西斯等城为微弱。另一方面,雅 典号称伊奥利亚诸海外城邦的母邦,它跟那些城邦的交往应该是比较密切 的,所以,有理由推测,雅典的贵族认海外殖民城邦当政的贵族那里学到了 关于各种新型国家的知识,阿提卡境内诸小城邦的贵族共同抵御外族入侵的 要求,加上经济的发展以及其他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原因的相互作用,使得雅
典还在变成工业和商业的城市以前就组成了一个单一城市领导周围比较广阔 农村地区的国家。我们有理由推测,这个城邦的务农的平民,初期还算不上 是城邦的公民。史料表明,梭伦(Solon)改革以前,这些平民的处境是贫困 而悲惨的。激烈的阶级冲突,引起了骚乱暴动,出现了立法者和僭主,当人 民群众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推翻簪主统治的时候,就形成了希腊史上著名的雅 典民主。因为这个过程在希腊各邦中具有典型的意义,当在次章内作比较详 细的介绍。在这个过程中,雅典发展了商业和手工业,它的经济力量逐渐超 过了科林斯和卡尔西斯,而在民主政体下,它又拥有为数较多的务农。的公 民,得以召募一支较大的公民军,这又是雅典军事威力的来源。希腊本土诸 城邦中,唯有雅典兼具这几个因素,它之成为希腊文明的中心,并不是偶然 的。
阿尔哥斯和克里特 阿尔哥斯(Argos)占有迈锡尼时代的王畿(阿加米农本人的王国),它
最初在多里安人诸邦中占有领袖地位。多里安人征服之初,它还得以在某种
程度上支配科林斯地峡上诸邦,传统还说,那个时候存在过一个阿尔哥斯“帝 国”。公元前 8 世纪中期,阿尔哥斯的霸权衰落了,公元前 7 世纪阿尔哥斯 在斐登王统治下武功很盛,打败过斯巴达和雅典,实行过市制改革。亚里士 多德说斐登“起初为王而终于做了僭主”,大概他在国内实行过个人的专制 统治。这个传统的部族王国以后也成了“主权在民”的城邦,它国内除阿尔 哥斯这个城市而外,还有阿欣(Asine)、太林斯(Tiryns)等重要城市。各 城市间的关系如何,已经难于稽考了。
阿尔哥斯东南有特洛真(Trozen)、赫尔米温(Henmione),埃彼道鲁
斯等小国,濒临阿尔哥斯湾或萨洛尼克湾,面积不大,都是科林斯类型的单 一城市的城邦,在历史上没有起过什么作用。
克里特岛为乡里安人占领后很快分别健成 40 个城邦,据说后来还达到过
100 个。
彼奥提亚、福西斯、洛克里斯
公元前 4 世纪一度掌握希腊霸权的彼奥提亚(Boeotia),位居希腊中部, 南邻阿提卡,以土壤肥沃著名。迈锡尼时代彼奥提亚已是比较发达的地区, 建有某些迈锡尼统治下的小王国的城堡,后来的提佛、奥科美那斯等城市大 概就是在它们的旧址上发展起来的。历史时代的彼奥提亚传统说是入侵者的 旧裔,但是假如确实有过外族征服的话,征服也没有留下什么严格的阶级界 限,按照著名的希西阿的《劳动与时令》诗作来看,自耕的自由农民在公元
前 8 世纪就居于主要地位了。彼奥提亚的王政消灭得很早,希西阿诗中的巴 西琉斯,有的史家认为也许指的是贵族。彼奥提亚原先有许多独立的小公社, 它们之间很早就有同族性质的联合,还有泛彼奥提亚的宗教庆典,又因为那 是希腊本土的四战之地,古典时代多次战争都会战于它境内,这种容易遭到 外敌入侵的环境,促使它趋向于合并成为一个联盟。组织联盟的盟主是提佛 城,为了组成彼奥提亚联盟,提佛城还对某些城市进行过战争,公元前 550 年,除奥科美那斯和布拉的(Plataea)两城外部加入了联盟,几十年以后这
两个城市也加盟了。联盟的政治机构称彼奥塔斯(Boeotarth)加盟城邦各自 保持独立。
位届彼奥提亚之东,南临科林斯湾的福西斯(Phocis),地域不大,居 民分散于 20 个左右的小市邑中,希腊世界的宗教中心特尔斐神庙就在它境 内。公元前 590 年,福西斯的两个市邑为了神庙周围一块土地发生了争吵, 特萨利亚以这次事件为借口,干预、占领了福西斯,许多希腊城邦联合起来 驱逐特萨利亚人,福西斯在其中起了主要作用。在此以前,福西斯各市邑之 间本来就有部族性质的联合,战争中发展成为比较巩固的统一国家,按其性 质而言,也可以称之为福西斯联盟,不过加盟的小市邑独立性不强,未必具 有独立城邦的性质,所以福西斯国家,其实是自治的市邑联合组成的领土国 家。
洛克里斯(Locris)邻近福西斯和彼奥提亚,它以奥布斯(Opus)城为 中心,经过雅典那样的统一运动建成为城邦。
农村地区的建城运动 以上列举诸城邦,多数由旧时城堡发展成为人民聚居的城市和城邦。本
上城邦的最后一种类型,是原来的农村地区建立城市,发展成为城邦,这可
以称为建城运动,阿德科克称之为“狭义的统一运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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