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一种西班牙银币,上面有个 8 字,表明它值八个雷阿尔。
② 这是巴西北部的重要港湾,巴伊亚州的首府和主要海港萨尔瓦多即在此湾。
③ 达克特是旧时通用于许多欧洲国家的金币或银币。
出走,把父亲的好言规劝都抛到了脑后;不仅如此,现在我要走的这条发家 之路,恰恰是我父亲当初劝我去走的,也就是要在平民中出人头地,当个中 产阶级,而如果我决意要走这条路的话,倒不如待在本乡本土,何必这样千 辛万苦地浪迹天涯;所以我常常对自己说,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完全可以待 在英格兰的亲友中间过,不必来到这五千英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在陌生人和 未开化的土著之中讨这种生活;现在,我远在天涯,哪里还听得到一点故乡 亲友的消息!
就这样,每当想到我目前的境况,我就懊丧不已。现在,除了偶尔同那 位邻人谈谈,没有谁同我说话解闷;除了干一些辛苦的体力活,没有什么别 的事可做;所以我常说,我就像被丢弃在荒岛上,整个岛上没有别人,只有 我一个。当人们把自己眼前的处境同那些比他们不幸的人相比,老天也许会 使他们落到那些不幸者的地步,让他们自己去体会先前的幸福;如果老天这 样做了,那么这做法既正当,也值得所有的人好好思量。其实,当时如把那 种生活继续下去,我完全有可能兴旺发达起来,财源滚滚,但是我却岂有此 理地把这种生活同荒岛上的生活相提并论,所以活该得流落到绝无人烟的荒 岛上,去过那种真正的孤寂生活。
把我从海上救起的那艘船到达巴西后,因为要筹办货物装船,又要为出 航作准备,在港口里一停就是三个月左右;待到那位善良而友好的船长要返 航时,我已多多少少地在筹划种植园的事了。他听我说到我还有一点款子在 伦敦,便友好而恳切地建议说:“英格兰先生,”——这是他一向对我的称 呼——“如果你写好信交给我,给我正式的委托书,并向那位在伦敦替你保 管钱的人提出,要她把你这笔款子汇到里斯本,由我指定的人收下,另一方 面也写明你在这里需要的货品,那么只要有上帝保佑,我再来此地时就可以 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但是世事难免多灾多变,我倒希望你别把那笔款子全拿 来冒险,不妨先取一百镑来碰碰运气——照你刚才讲的,这是你那笔钱的一 半;如果这次办得顺当,那另一半也可照此办理;如果这一次出了差池,你 还有那另一半可用来接应。”
这个建议十分稳妥,而且他讲得有情有义,我当然认为这是我该采取的
最佳方案;于是我就按船长的要求,写信给那位替我保管钱的女士,又按这 位葡萄牙船长的要求,给他写了份委托书。
我给那位英国船长的遗孀写信,把自己海上遇盗、沦为奴仆、驾船出逃
的经历详述了一番,也把在海上蒙葡萄牙船长搭救受到他好意照拂的事写了 一遍,最后讲到我目前的境况和我的要求,并把同这要求有关的一切必要细 节都讲得清清楚楚;当这位正人君子的船长到了里斯本,他设法通过当地的 英国商人,把我的要求和有关我的全部消息全部寄到一位伦敦商人那里,由 其妥为转交;那位遗孀见信后,不仅按数给钱,而且由于葡萄牙船长对我的 这番恩情,她自己花钱给船长送了份厚礼。
那位伦敦商人收到一百镑的款子后,按船长开列的货单,买好了那些英 国产品,直接发往里斯本;所有这些,船长全都给运到了巴西;运来的东西 中,有各种各样的工具、铁器和种植园里少不了的各种用具,这些东西对于 我都极其有用,但当初我由于对种植园的营生了解还不多,并不曾提出要他 置办,但他却替我想到了。
这批货运到之后,我又惊又喜,觉得自己已经发了财;这位船长简直成 了我的好管家,他甚至拿出那位遗孀送他的五镑钱,替我弄来一个得为我干
六年活的白奴①;然而,他却不肯要我的酬谢,最后我一定要他收下我自己种 出来的一点烟草,他总算接受了。
事情还不止如此;由于我的这些货都是棉布、呢绒、桌面呢之类的英国 产品,在巴西特别受欢迎,也特别值钱,所以我就设法把它们都卖了个好价 钱;可以说,我现在的钱是当初货价的四倍多,把我那可怜的邻人远远地甩 在后面——我指的是在发展各自的种植园方面;我先是买了个黑奴并弄来个 白奴——这是另一个白奴,不是船长从里斯本替我带来的那个。
但是,一个人糟蹋了好运,常常会招致恶运,弄得大难临头,我的情况 也正是如此。第二年,我的种植园也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从地里收获了好多 烟叶,除了供应附近人们的需要,还有五十大捆;这五十捆烟叶,每捆的重 量都在一英担以上,都已仔细地作了加工处理,好好地存放着,只等里斯本 的船队来装运了。现在,我业务日多,财富日增,却又胡思乱想起来,脑子 里满是不着边际的计划,而这些计划即使对最精明的商人来说,也常常足以 使他们倾家荡产。
要是当时把这行当继续干下去,我本该是后福无穷的;我父亲早就语重 心长地同我谈过,要我过安逸清静的生活,因为这种生活很幸福;他也曾在 情在理地向我描绘过中产阶级的生活,认为这种生活中充满幸福;但我照旧 心猿夏马,一意孤行,造成了自己的一切不幸;后来我在艰难困苦中回首往 事,更觉得自己是咎由自取,倍感痛苦;总之,我想出海遨游的愿望显然是 愚妄荒唐的,却又很根深蒂固,我摆脱不了这种愿望,便跟着这愿望走去, 硬是不走天意人情向我清楚昭示的生活之路和人子之道,不肯去追求前景美 好明朗、对自己又大有裨益的人生,结果就招致了我所有的灾难。
我既然当初不能安分,要从父母身边一走了之,现在又哪里肯安下心来,
抱着发财致富的念头,守在我的种植园里?我觉得自己必须打消这种美好的 憧憬,离开此地,要用异乎寻常的非凡手段,要以情理之外的特快速度显身 扬名;就这样,我再次把自己投入了最深的苦难深渊,这种苦难从来还没有 人经历过,甚至可以说,它不是要了人的命,就是毁了人的健康。
我们还是适当地来讲讲我这件事的详情吧;现在我到巴西已快四年,我
的种植园办得颇有成绩,开始呈现一派兴旺发达的气象,可以想象,我不仅 已学会了当地用的葡萄牙语,也结交了一批同样拥有种植园的朋友,同时, 在我们那口岸城市圣萨尔瓦多①,我也有一些做生意的朋友;在同他们交谈 时,我常说起自己两次出航几内亚的情况,说起同黑人做交易的情况,还说 起在那儿做生意真容易:只要有些玻璃珠子、玻璃小饰物之类的零碎小玩意 儿和刀剪、斧子之类的器物,就可以换到金沙、卡满龙种子②、象牙等东西, 甚至还可换到大批黑奴,供巴西人使用。
我谈到这些情况时,他们总注意地听着;他们尤其注意的,是有关购买 黑奴的情况,因为在当时,干贩卖黑奴这一行当的人还不多,而且干的人必 须得到西班牙、葡萄牙国王的特许状,带有国家垄断的性质,所以,被贩卖 到巴西来的黑奴数目不大而价格高昂。
有一次,我同几位相熟的商人和种植园主在一起,又兴致勃勃地把这类
① 这种奴仆往往是一些被定罪的人,被送往海外殖民地服苦役。
① 圣萨尔瓦多即上文提到的萨尔瓦多港。
② 卡满龙是非洲的一种植物,其种子味辛辣且有药用价值,因此颇值钱。
事谈了一通;不料第二天上午,他们中的三个人前来找我,说是听了我的那 番话之后,他们仔细琢磨了一夜,现在私底下来向我提个建议;他们先要我 答应保守秘密,然后告诉我说,他们打算装备好一条去几内亚的船,因为他 们都同我一样拥有种植园,唯一感到缺乏的是劳动力;由于他们的船满载而 归之后,并不能公开地出售黑奴,也就不可能把这一行当做下去,所以他们 准备只去一次,偷偷把黑奴运回之后,分配到大家的几个种植园去就算了; 说到底,问题是我能不能一起去,替他们管船上的货,到几内亚海岸后,负 责交易方面的事。他们提出,我不用出任何本钱,但同他们一样,可以分到 同样数目的黑奴。
我得承认,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庄园种植园(且不谈这庄园前景十分 看好,他又对之作了大量投资),那么对于他来说,这个提议是相当诱人的。 但是我的情况不同。我已作了大量投入,种植园已办得颇具规模,照理说应 该是无暇旁顾,一如既往地再干上个三四年,另一方面再去信英国,把另外 那一百镑调来,用这有限的款子作进一步的投资;这样的话,三四年之后, 积攒个三四千镑的家财恐怕是不成问题的,而这份家财以后还会继续增长; 一个处在我这种境况的人,去考虑远航几内亚之类的事,那真是舍本逐末, 荒唐透顶了。
但我天生就是个自毁前程的人,当初我既无法抗拒邀游天下的妄想,把
父亲的谆谆告诫当作耳边风,如今人家提出这个建议,我自然也无法抵御。 总之,我答应了他们,心甘情愿地去走一趟,只要他们答应,在我出海期间 替我照管我的种植园,而如果我万一出了事,他们也得按我的意愿处理这种 植园。对此,他们都保证做到并立下文书为凭。于是我也立了一份正式的遗 嘱,对我的庄园和资财作好了安排;这份正式遗嘱同我以前写下的遗嘱一样, 言明在我去世以后,曾救过我性命的那位船长便是我的唯一继承人,但他得 按照我遗嘱中的条款处理我的资财,今后,种植园的出产一半归他,一半得 运往英国。
简而言之,我尽可能地注意保全自己的资财,维持住我的种植园,要是
我能用一半的谨慎态度来考虑自己的切身利益,来判断我该做什么事、不该 做什么事,那么我绝对不会撇下如此蒸蒸日上的事业,撇下大有希望的发家 前景,竟去参加一次远航,而这种航行本就艰险万端,何况我有理由相信我 是尤其会大倒其霉的。
但是我盲目地听任自己妄想的摆布,任其驱使,却不按我的理智行事;
结果,像事先商定的那样,我的几个合伙人备好了船,配齐了人手,装好了 货,办妥了一切事项后,我在一六五九年九月一日的一个恶时辰里上了这船。 正是八年前的这个日子,我离开了赫尔城,做了父母的逆子又糊里糊涂地害 了自己。
我们的船载重为一百二十吨左右,有六门炮;船上的人员除了船长、船 长的小厮和我之外,还有十四个人。船上装的货不是什么大宗的东西、只是 一些适合于用来同黑人做交易的小玩意儿,无非是些玻璃珠子、玻璃小饰物、 贝壳之类的零碎小东西,特别是玻璃小镜子、刀剪、斧子等等。
在我上船的当天,船就扬帆出航了,它沿着海岸向北驶去,准备在到达 北纬十度或十二度之后就横渡大西洋,直驶非洲,这看来是当时大家走的航 线。我们一路沿岸北行时,天气晴好,只是感到气温太高;绕过圣奥古斯丁
角①的顶端时,我们拉开了同海岸的距离,在茫茫的海中已望不见陆地;这时, 我们的船似乎在朝费尔南多·德诺罗尼亚岛②驶去,但实际上,我们的航向东 北偏北,所以就在那些岛屿的西面驶了过去;就这样,经过了约摸十二天的 航行,我们过了赤道;最后一次观测方位时,我们是在北纬七度二十二分, 但这时一场狂暴的飓风突如其来;它先是东南风,然后转为西北风,最后又 成了东北风;这次飓风实在厉害,在十二天的时间里,我们束手无策,只能 听任它把我们刮得在海上飞驶,反正命运和狂飙要我们去哪儿,我们就只能 去哪儿;当然,在这十二天里,我每天都觉得快要葬身大海了——事实上, 船上的人个个都觉得死期已到,没有生还的指望了。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境况中,狂风怒涛既叫我们心惊肉跳,又把一个船员 和船长的小厮掀进了大海,加上热病还夺去了一个船员的生命。在第十二天 前后,风暴稍稍平息了一点,船长尽可能准确地作了一番观测,发现我们的 位置在北纬十一度附近,但是在经度上,却比圣奥古斯丁角偏西了二十二度, 所以他认为我们已来到了圭亚那海岸,或者来到了巴西的北面,而且已过了 亚马孙河的河口,快接近那条通称大河的奥里诺科河的河口了;这时,船已 在漏水,损坏得也很厉害,所以船长一方面同我商量船的航向,一方面准备 直接把船驶向巴西海岸。
我坚决反对他这种意见,同时也和他一起查看了美洲沿岸的海图,终于
得出结论:如果我们想得到人家帮助,那么我们必须离开这荒无人烟的地带, 去加勒比海地区中的那个群岛①;于是,我们决定驶向巴巴多斯岛;我们觉得, 只要远离南美大陆航行,避开了墨西哥湾流,我们行船就比较顺当,可望花 半个月的时间到达那里;因为无论是我们的船还是我们自己,要是不经过一 番修整,就绝不可能驶抵非洲海岸。
抱着这种想法,我们改变了航线,朝着西北偏西的方向驶去,希望能碰
上哪个英属岛屿,获得我所希望的帮助;但是我们注定了走不成这条航线, 因为船驶到北纬十二度十八分的地方时,又遇上了一场风暴,刮得我们同样 迅猛地朝西冲去,远离了一切商船常走的航线,而在那片区域里,即使我们 没有葬身海底,那么与其说我们能捡到性命而安然回家,倒不如说被生番吃 掉的可能更大。
风依然狂吹,我们一筹莫展;那天清晨突然有人大叫一声:“陆地!”
我们刚奔出船舱,想要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船已猛地撞在一处沙洲上, 不仅顿时动弹不得,而且巨浪汹涌打来;我们眼看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就 连忙逃进密封舱,让自己暂时免遭浪打水浸之苦。
一个人如果没有类似的经历,那就很难描述或想象处于这种境地时的惊 恐之状;我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方位,不知道撞上的地方是个岛屿还是一片 大陆,甚至连这儿是否有人居住也不知道;现在风虽然比先前略为小了一点, 但仍十分狂烈,看来已难以指望什么了,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船破人亡,除非 出现风立刻停止的奇迹。总之,我们面面相觑地枯坐在那里,人人随时准备 等死神一来,便去那另一个世界,因为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是无能为力 了;但我们总算还有一点宽慰之处,而这也是我们唯一聊可自慰的,就是尽
① 该角位于南纬 8°28',西经 34°30',是巴西东部突出于海中的一片陆地。
② 该岛在圣奥古斯丁角东北的大西洋中。
① 这里指的是小安的列斯群岛。
管我们本以为就要船破人亡的,却还没到这地步,而这时据船长说,风开始 变小了。
我们觉得风虽是小了一些,船却死死地搁浅在沙洲上,不可能指望它再 回海里去了。在此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我们别无他法,只得尽可能设法逃生 了;在未遇上风暴前,我们的船尾本是拖着一条小船的,但它先是在舵上撞 坏了,后来缆绳断了,也不知它是沉了呢,还是漂到哪儿去了,反正对它已 没有指望了;我们的船上还有一条救生艇,只是怎么把它放到海水里却是件 颇费踌躇的事,但没有时间讨论了,因为我们觉得这艘船随时都会完蛋,而 且确实有人告诉我们,说是船已经不行了。
在此危急关头,大副在大家的帮助下,吊起了救生艇,把它推到舷外, 让我们十一个人①都爬了上去,接着便让这救生艇落到浪涛汹涌的海面上,以 后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因为这时的风暴虽已大为减弱,但是惊涛拍岸的情 景依然相当可怕,真可用一句荷兰人的话,称之为“狂暴的海”——这是他 们用来称呼风暴中的大海的。
现在我们的处境仍然极其不妙,因为情况相当明显:海上既然白浪滔天, 救生艇万难幸存,我们也就难免淹死。要说张帆行驶吧,艇上根本就没有帆, 而且即使有,我们也无法使用;所以我们只得用力打着桨,朝岸边划去,但 人人心情沉重,就像前往刑场一样;因为我们都很明白,这条小艇划近岸边 时,只要一个巨浪打来,就可以叫它在岸上撞个粉碎。但我们只能心甘情愿 地把自己的灵魂交托给上帝,一边顺着风势,竭尽全力地朝陆地划去,真可 谓自趋灭亡犹嫌不快呢。
我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前往的那处海岸是岩崖还是沙滩,是陡壁还是浅
滩;我们幸存的可能性很渺茫,理智留给我们的唯一希望,就是我们正好侥 幸地进了某个海湾或河口,而我们的救生艇又恰恰是在往海湾或河口里面 划,或是划到一个能避风的地方,或是划到一个波浪不兴的地方。但是这样 的好事并没有出现;相反,随着我们离岸越来越近,那陆地越发显得狰狞可 怕,同大海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与其说是我们在划船,倒不如说是风浪在驱赶船,但反正在我们划了约
摸四五英里之后,一个排山倒海的巨浪从船后奔腾而来,显然这一下准能使 我们一了百了。说实在的,这个巨浪来势实在凶猛,我们还没来得及叫一声 “天哪!”它就一下子掀翻了我们的小船,不仅使我们都翻落水中,而且使 我们彼此分离,转眼之间都遭到没顶之灾。
我沉入水中时,那种心慌意乱是没法描述的。因为,虽说我水性很好,
却难以从那汹涌的海浪中浮出水面,吸一口空气,只是听凭那海浪挟着我、 推着我往岸边送去;我这样漂过很长一段距离后,那排浪也成了强弩之末, 待到它回头又往大海退去时,我已被海水灌了个半死,躺在一片可说是比较 干的地上。我嘴里还有呼吸,心里也很明白,看到自己竟意外地离那大片陆 地颇近,便站起来尽快地朝前冲去,免得下一排大浪打来时再把我卷回海中。 但我马上就发现,要兔遭大浪的再次袭击,已是完全不可能了。因为我看见 一排山头似的怒涛正从后面追来,而我却没有办法没有力气抵御它了;现在 我能做的,只是屏住气,尽可能使自己浮在水面上,这样就可以在游泳时作 一些呼吸,并尽可能地朝陆地游去;由于这排浪头打来时,会带着我朝前冲 上好一段距离,所以这时我最要注意的,就是当这排浪往海里回流时,千万
① 作者前面说过,出航时船上是十七人(除船长、船长的小厮及“我”外,还有另外十四人),后来在风
暴中两人被卷人海中,一人患热病而死,应该还剩十四人(可再参看下文)。
别让它把我也卷回海里去。 这时,那大浪已兜头打来,把我压在二三十英尺的水下;我能够感觉到,
有个迅猛的力量推动着我,带着我朝岸边冲去了好长一段距离;但我屏住了 气,使出浑身力气仍然朝前游去。正当我屏气屏得快憋不住的时候,只觉得 身子往上一浮,脑袋和双手居然都一下子露出了水面;我尽力想待在水面上, 但这情况却只持续了两秒钟。不过这一下已使我受益匪浅,不但使我缓过了 气来,还给了我新的勇气。接着,我又是好一阵子被卷到水下,但结果还是 熬了过来;这时,我感到那浪头已没有了冲力,开始在往回流了,便拼命地 往前游,免得被回流的海水带走,总算脚又碰得到地了。我站停了一会儿, 让自己缓过气来,等身旁的海水退去之后,我凭着剩下的一点气力硬是朝岸 上奔逃。但是这并没有使我逃脱肆虐的大海,因为海浪又汹涌而来,一连两 次像先前那样把我冲向岸去,而那里的海滩非常平坦。
那两次海浪的冲击中,后一次险些要了我的命;因为海水像先前一样, 把我向岸上冲去,但这回却让我猛地撞在一块岩石上,撞得我顿时失去了知 觉,动弹不得,根本就谈不上什么逃命的事了;因为这一撞正撞在我半边胸 部,使我就像断了气似的;幸好后面没有浪头马上跟来,要不然,我准得在 水中窒息而死。事实上,待后面一排浪快要打来时,我已苏醒过来,眼看自 己又得被海水淹没,就紧紧攀住一块礁石,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待海水再次 回流;这回毕竟离岸更近了,所以浪头已不像刚才那样厉害,我抱定了礁石, 等海水退去时,又赶紧朝前奔了一段。这时我离岸已相当近了,所以后面另 一个浪头打来时,虽然劈头盖脑地又浇了我一身水,却没能把我淹没和卷走; 我随即再往前跑了一段,总算到了那一大片土地,颇感安慰地攀上岸边的峭 崖,在一方草地上坐了下来;这时,我已没有了危险,海浪再也打不到我了。 现在我已登上陆地,安全地待在岸上了;我情不自禁地举眼向天,感谢 起上帝来,因为从几分钟前的情况看,我几乎是毫无希望了。我这番经历完 全可说是死里逃生,我相信,当时我那种发自心底的高兴之情是无法确切表 达的;有一种习俗做法,就是当一个坏蛋被套上绞索,抽紧了活扣,就在要 被吊死的时候,如果忽然得到赦免,那么人们在带来赦免令的同时,还会带 来个外科医生,就在告诉他赦免的消息时给他放血,免得他乐极生悲,弄得 丢魂落魄而支持不住——现在,对于为什么要给那人放血,我总算不感到奇
怪了,因为
突如其来的惊喜像哀愁, 也使人一时间难以承受。
我在岸上走着,一会儿高举双手,一会儿做出千百种我也说不明白的动 作,一心想着的就是自己九死一生的经历,想着居然只有我捡得了性命,而 船上其他的人都已遇难,因为说到他们,我后来再也没见到他们,甚至也没 见到他们的任何踪迹,只看到他们的三四顶帽子和两只不配对的鞋。
我朝搁浅的那条大船望去,只见海上白浪滔天,它远远地搁在那儿,也 看不真切,不由得心中念叨:上帝呀!我居然到得了岸上,这怎么可能呢? 我这情形实在是不幸中之万幸,我以此安慰了自己一番,便打量四周的 情况,看看自己究竟处身于什么环境之中,看一看下一步该怎么办,一看之 后,先前那种自我庆幸之情顿时消散,总之,我虽说得救了,但情形仍十分
糟糕。因为我浑身湿淋淋的,却没一点衣服可以替换;肚子里饥肠辘辘,却 没一点东西可供我吃喝,而且看来我前景暗淡,不是得活活饿死,便是给野 兽充饥;特别使我苦恼的是,我没有一件火器,难以猎杀可维持我生存的动 物,也难以防身,免得自己遭它们猎杀,用我来维持它们的生存。总之,我 身上只有一把小刀,一只烟斗和装在盒中的一点烟丝;就这么点儿的东西, 当然使我心里极其难受,我竟像疯子似地乱跑一阵;夜色降临,想到野兽总 是夜里出来觅食的,我不禁忧心忡忡,因为要是这里有什么猛兽的话,我会 是什么命运呢?
当时,我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选定近旁一棵像是枞树但长有刺的 枝叶繁密的大树,准备晚上爬上去过夜,等第二天再考虑怎么个死法,因为 在我看来,实在没有生存下去的可能;树选定之后,我想找淡水喝,便离开 岸边走了二百来码,倒真是找到了淡水,使我大为高兴;我喝了水,撮了些 烟草放进嘴里,免得感到肚子饿,随后又回到那棵树下,爬了上去,尽量把 自己安顿好,免得睡着以后摔下去,我又截下一截树枝,削成一根短棍,算 是防身的武器,便在树上歇下了;由于我已筋疲力尽,很快就睡着了,而且 我相信,任何处于我这种情况下的人,睡得都不会像我睡得那么好,到第二 天醒来时,我觉得自己已完全消除了疲劳,我想在这种情况下,这在我本人 也是绝无仅有的。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而且天气晴好,风暴平息,所以海面上已不像昨
天那样汹涌澎湃了。但最叫我惊奇的是,涌动的海潮夜里竟使搁浅在沙洲上 的那条船浮了起来,漂了不少距离,现在已被带到我前面提到过的那块礁石 近旁——也就是海浪挟着我冲去时,我撞上的那块;现在从我这里的海岸上 望去,那块撞伤了我的礁石约在一英里开外的地方,而那艘船看来仍平平稳 稳地浮在那里;我不由得想要上船去,至少我还可以弄回一些供我使用的必 需品。
我从树上的栖身之所下到地上,又四下里观察了一番,最先引起我注意
的是那条小船,它在我右方约两英里处,原来在风吹浪打之下,它已被冲到 了岸上。我沿着海岸朝它走去,但后来发现我和它之间隔着个宽约半英里的 小海湾,只得暂且撇下小船,走了回来,我觉得我的当务之急是登上那大船, 因为我希望找到一些果腹的东西,先活下来再说。
中午刚过不久,我看到海上波平浪静,退潮后的沙滩很宽很宽,我可以
走到离船才四百来码的地方;这时我不禁再一次悲从中来,因为我清楚地看 到,要是当时都没有离开大船,那么我们都可以安然无恙,也就是说,我们 都可以太太平平地抵达岸上,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孤苦无依、山穷水尽的 地步;这么一想,我禁不住又一次热泪盈眶,但是这于事无补,我还是决心 尽力设法登船。好在天气极热,我就脱了衣服,走进水里;但是到达船边时, 我发现船仍搁在那里,船的甲板高高地远离水面,船边上没什么东西可供我 攀援而上,所以要解决登船的问题,显得更为困难;我在船的周围游了两圈, 游第二圈时,发现了游第一圈时竟然没见到的一截绳子:这截短绳是拴在桅 链上的,垂得很低,我费了好大劲,总算抓牢了它并凭着它爬上了前桅前的 上甲板。到了这里,我发现船底漏了,船舱里已进了不少水,幸亏它搁浅在 那片沙洲(其实是淤积的泥沙)边上的情形有点特别;船头低低地,几乎已 接近水面,而船尾却翘起在沙洲上;这一来,船上的住舱区就完全没有受到 影响,那里的一切东西都没有遭到水浸;你完全可以想象,我的首要工作便
是仔细查看一下,哪些东西已经毁了,哪些东西还可用;我的第一个发现是, 船上的食粮还是干干的,没有被水浸过,完全可供食用;接着,我去了面包 房,把饼干装满了口袋①后,便一边吃一边察看别的东西,因为我一点时间都 不能浪费了;在大舱里,我找到一些朗姆酒,马上就给自己灌了几口,因为 我面前困难重重,确实也要靠它来给我鼓鼓劲。眼下,我最需要是一条小船, 把我将来肯定需要的种种东西装运到岸上去。
坐在那儿空等,决不会等到所需要的东西,倒是我所处的绝境,使我振 作起来,决心自己动手:我们那船上有着几根备用的帆桁、两三根船用的大 圆木,还有一两根备用的中桅;我马上从这些东西着手,只要是我搬得动的, 我便把它们从船舷抛到海中——当然,我用绳子把它们一件件拴着,免得它 们漂走。这么干完之后,我就打船边爬了下去,把它们一一拉过来,又尽量 把其中四根木料的两端紧紧地捆在一起,算是个木筏,然后又在那上面横放 了两三块短木板;我在这上面走了走,觉得很不错,只是因为用料都太轻, 载不了多少重量;于是我再次动手,找到船上木匠的那把锯子,把一根备用 中桅锯成三段,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加在我那木筏上;这样的事要是在别的情 况下,我是办不成的,但既然希望自己拥有那些必需品,我自然倍加努力, 做成了这事。
现在我的木笺已比较牢固,只要不装载过度,可以压得起相当分量了;
接下来,我要考虑的是该装些什么上去,而且,装上去的东西怎么才能不给 浪花打湿;没过多久,我已有了主意,就先把可以弄到的木板全都铺在木筏 上,接着仔细地想了想我最需要的是什么之后,首先选中了三只船员用的箱 子,它们本已被我打开并出空,现在就把它们吊到木筏上;在第一只箱子里, 我装满了食物,包括面包、米、三大块荷兰干酪、五爿腌羊肉——这都是我 们船上的主食,还有些本用来喂家禽的欧洲合物,我们出海时带着这些家禽, 但它们早已被宰掉了。船上原是还有些大麦和小麦的,但后来我发现,这些 麦子不是被老鼠吃了,便是被它们糟蹋了,使我大为失望;另外,我还找到 几箱船长的瓶酒,其中有一般的烈酒,其余的则是五六加仑用椰汁酿成的亚 力酒;箱子里既已装不下这些酒,事实上它们也没有装进箱子的必要,所以 我也就把它们堆在木筏上了。正这么干着,我发现已开始涨潮,虽说涨得很 慢很和缓,却让我脱在岸上的外套、背心和衬衣都漂走了;这使我非常懊丧, 因为我游到这船上来时,只穿着长袜和一条长及膝盖的麻布裤子。既然如此, 我不得不搜寻些衣服了,结果虽找到了不少,却只能先桃些眼下急需的,因 为在我心目中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首先就是以后要在岸上用到的工具;我找 了好多时间,终于看到了那木匠的工具箱,这真是我的一大收获,对我大有 用处,对我来说,当时它比整整一船黄金更有价值;我把这整个工具箱吊到 木筏上,根本没花时间打开箱子看看,因为我大致上知道箱子里有些什么。 我其次要找的是弹药和武器;大舱里有两支上好的鸟枪和两支手枪,我 先把这些都拿好了,又拿了些装满火药的牛角筒、一小袋子弹和两把锈迹斑 斑的剑;我知道船上有三桶火药,但不知道枪炮长把它们藏在哪儿,找了好 一阵子,总算也找到了,其中两桶好端端地没有受潮,另一桶里则进了水; 我把两桶火药和枪支都弄到了木筏上,觉得东西已装得差不多了,便开始考
① 原文如此,但前文已说过,书中的主人公是脱掉衣裳后游上船去的。这一类不严密的地方以后还有,细
心的读者自可发现。
虑如何把这些东西运到岸上去,因为我既没有帆,也没有桨,连个舵也没有, 只要轻轻地吹来一阵风,就能使我这次驳运行动全盘失败。
有三点情况鼓舞着我:第一是海面上波平浪静,第二是现在正在涨潮, 海水朝岸边流去,第三是有一点朝海岸方向吹的风;这时,我找到原是救生 艇上用的两三支坏桨,除了那一箱工具外又另外拾来了两把锯子、一柄斧头、 一个铁锤,一古脑儿都放到木筏上,然后便载着这些东西离开了大船。筏子 平平稳稳地行了一英里左右,一切都好,只是它漂去的地方同我昨天的上岸 之处有点距离,我由此发现一股潮水在向内陆流去,所以也就希望筏子能被 带进一条小河,以便我把装运的东西卸到河岸上。
情况同我预料的一样,我的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河口,流得很急的潮水 正在从这河口涌进去;我尽量控制着木筏,要它在这股水流的中间漂去。但 就在这儿,我差一点遭受第二次失事之苦——幸亏没有这样,要不然,我想 我肯定会伤心而死的;原来,由于我对这里沿岸的情况一无所知,我这筏子 的一头竟搁住在一片浅滩上,而另一头却没有搁住,这时只要稍稍有点风浪, 那我筏子上的东西都会滑向浮动的一头,一件件地都掉落水中。我使足劲儿, 用脊背抵住那几个箱子,使它们挪动不了,但用尽全身力量也没法把筏子撑 离岸边:我全力以赴地顶着那些箱子,连改变一下姿势也不敢,就这样僵持 了半小时左右,在这段时间里,渐渐升起的水面使筏子稍稍平了一些,由于 水面继续升高,又过了一会儿,筏子又能浮动了,我连忙用桨把筏子撑离了 岸边,凭着潮水顺流而上,终于看到自己进了一条小河的河口,两边已都是 河岸;这时潮水湍急地涌进河口,我望着两岸,想找个合适的地方靠上去, 因为我不想让潮水带着我漂进去太远,我希望尽可能让自己在近海岸的地方 落脚,以便有朝一日发现海上的船只。
结果,在这条小河的右岸,我看到有一处小小的河湾,费了好大的劲儿
才好不容易地把笺子弄进那里,而且离岸也已经很近,伸下桨去就能碰到河 底,可以直接用桨把筏子撑到岸边,但是在这里又差一点让筏子上的东西都 翻落水中;因为那儿的河岸颇为陡峭,也就是有些坡度,没地方可以靠岸, 因为只要我的筏子一头冲上岸边,那么这一头就会比较高,另一头则同先前 那样变得较低,这又会使我筏上的东西岌岌可危。我唯一的办法是先在岸边 找一处较低又较平坦的地方,把我的桨当锚用,顶住筏子的侧面,使筏子紧 靠在那片岸边,然后就等潮水淹没这地方。情况果然像我顶料的;我这筏子 吃水约一英尺左右,所以我等到那儿有足够的水深之后,便马上把筏子撑到 那地方,然后便把两支坏桨扎进河底,分别扎在靠近筏子两端的侧面,使它 固定在那儿不能漂动;就这样,我一直等到退潮,而我的筏子和所有载着的 东西也就平安无事地全都留在岸上了。
我下一步要干的事就是把这一带察看一下,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这住 处既要便于存放我所有的东西,又要使它们免遭意外;我还不知道自己身在 何处,是在大陆上呢还是在小岛上;不知道这地方是否有人居住,是否有危 险的野兽。在自我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高而陡的小山拔地而起,小山 北面峰峦起伏,像是一道山脉,但那些峰峦都没那小山高;我拿好一支鸟枪, 又带上一支手枪和装满火药的牛角筒,便一路走到那山上去察看了;我辛辛 苦苦好不容易地登上了山顶,四下一看,不禁为自己命运感到大为懊丧。原 来我是在一座孤岛上,四周被大海团团围住;极目望去,不见大片的陆地, 只有远处的几处礁石和两个更小的岛屿——那是在西面,在九英里开外的海
上。
我还发现,我所在的这个岛上土地荒芜,而且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 岛上无人居住;有的只是飞禽走兽,但我还没见到走兽,只看到大量的飞禽; 至于是什么飞禽,我也不得而知,甚至不知道它们被我打死之后,哪种能吃, 哪种不能吃;我回来时,看到有只大鸟栖在林子边的一棵树上,便朝它开了 一枪;我相信,自从上帝创造了世界以来,这还是那里响起的第一枪;这枪 声一响,就有无数的鸟从那整个大树林子里冲天而起,它们大大小小,各种 各样,发出乱哄哄的一片聒噪之声;但是我叫不出任何一种鸟的名称。至于 被我射杀的那只大鸟,我觉得从它羽毛的颜色和嘴的形状来看,该属于鹰隼 之类的猛禽,但它的爪子同一般鸟类的却并无多大区别;它的肉不能食用, 也没有其它用处。
我察看够了,便回到筏子上,动手把东西全搬到岸上;等做好了这事, 白天已快结束,但我还不知道自己将怎么过夜,甚至在哪里过夜我也没个主 意;因为我害怕席地而卧,生恐这么睡觉时会被野兽吞了,但我后来发现, 在那岛上其实不用担那份心。
好在我已把那些箱子和木板搬上了岸,就用它们严严实实地把我团团围 住,我就在这么个棚子似的地方过夜;至于能供我充饥的东西,到现在为止, 我看到的只是两三只像是野兔的东西,那是我打死那只鸟时,看到它们从树 林里奔出来的。
现在我开始在想,船上对我有用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我还可以再去弄
回来,尤其是滑车、绳索、船帆等等可以装运上岸的东西;我拿定了主意, 只要有可能,我就再上那大船;我很清楚,只要再来一次风暴,那船准会被 撞碎的,所以就决心把其它事情搁一搁,先把船上能弄来的东西都弄来;接 着我又在心里盘算起来,再去的时候,是不是仍旧靠那筏子去,但看来这未 必可行,所以决定仍照先前的做法办;等到退潮时,我就出发了,只是在离 开棚子前,我先脱了衣服,只穿一件格子布衬衫,一条麻布短裤和一双低帮 鞋子。
我像上回一样登上了船,就准备再做个木筏;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我
做的木筏不再那样大而无当,装载的东西也适可而止,尽管如此,我还是弄 来了几种对我很有用的物件,先是在木匠的工具间里找到满满的两三袋大小 铁钉、一只很大的螺旋千斤顶、一二十把小斧子,另外,还有个最有用的工 具——磨刀石;我把所有这一切收集起来,又找到一些旧枪炮长管的东西, 包括两三根撬棍、两桶火枪用的子弹、七支火枪、一支鸟枪、少量火药、一 大口袋小子弹和一大卷铅板。但这铅板实在太重,我没法把它弄到船舷之外。 除了这些,我还把能够找到的男人衣物都拿好了,又拿了一张备用的斜 桁帆、一个吊床和一些床上用品;把这些都装上我新做的木筏之后,又都好
端端地运到岸上,心里着实感到高兴非凡。 在我离岸登船的那段时间里,我总有些忐忑不安,至少是怕我岸上的粮
食会被什么不速之客吃个精光;我回来之后,没发现有谁来过的迹象,不过 在一个箱子上有只野猫似的动物,它见我朝箱子走去便跑开了,但并不跑远 就站停了,不慌不忙地蹲坐下来,泰然自若地盯着我看,仿佛要同我结交似 的。我把枪口对准了它,但它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所以根本不把这当回 事,毫无离开的意思;这一来,我就丢了块饼干给它,尽管我自己的存粮不 多,不能大手大脚——当然,这都是题外话了,可是我毕竟是为了它而自己
少吃一块。它走到饼干边嗅了嗅,便把它吃了,露出满意的神情看着我,似 乎想再吃一点。我不能再供应了,只得予以谢绝;于是它快步走开了。
第二次把东西运到岸上以后,由于火药是装在大桶里的,分量太重,我 很乐于把桶盖打开,把火药分成小包小包的,以便搬动,但我还是先用帆布 和锯成的支杆撑起个小帐篷;凡是我认为经不起日晒雨淋的东西,我都搬到 这帐篷里,然后又把空箱子和木桶围在帐篷周围,算是防备野人或野兽突然 袭击的一道工事。
这件事做好以后,我就在帐篷里面用几块木板把帐篷的出入口堵住,又 在外面顶头竖好一只空箱子,接着就在地上铺好床,头边放好两支手枪,身 边又放了一支长枪,总算是上岛以来第一次在床上睡觉了;这一夜,我睡得 很香,因为上一夜睡得很少,整个白天里又是上船去拿那些东西,又是把东 西弄到岸上,实在是又累又困了。
现在,对于单单一个人来说,我相信,我备有的物资可算是最庞大最包 罗万象了,但我并不满足;只要那艘船照旧搁浅在那儿,我就觉得应该尽量 把船上的物品全弄过来;所以每天退潮时,我就登船去拿这个拿那个。特别 是第三次去时,我取回了尽可能多的索具。同时取回的还有被我找到的一切 细绳、麻线和一块必要时用以补缀船帆的帆布,还有那桶着了水的火药。总 之,船上的帆全被取来了,一张也没给剩下,只是我不得不把这些帆裁成一 块一块的,每次也只能尽量地带上一些;现在它们之所以有用,仅仅因为它 们是帆布,而不是船帆。
然而,更使我感到安慰的是,到后来,在我这么上了五六次船之后,在
我觉得船上已没剩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多费手脚之后——我说,竟然在这以后
——我却找到好大的一桶干粮、三大桶朗姆酒、一箱食糖和一桶精白面粉; 这使我大为惊喜,因为我对再找到食品这一点本已不抱希望,以为要有的话, 也只有浸过水的了。我连忙把那大桶里的干粮取出,分别包在我已裁开的一 块块帆布里;长话短说吧,所有这些,我同样安然无事地运到岸上。
第二大,我又去了一次;这时,凡是船上搬得动、拿得走的东西,已被
我搬运一空,我就开始弄锚链了;我把大锚链分成我拿得动的一段一段,从 而把两根锚链、一根缆索和所有能弄到的铁制品装运去岸上;这次,我砍下 了前桅和后桅上的帆桁,又尽力收集了各种必要材料,扎成一只大木筏,把 上述那些笨重的东西全都装了上去。我渐渐靠近了岸,可这回的运气没以前 好了。因为木筏本身既大得难以操纵,又装载得过量,所以进了我一直用于 卸货的那个小小水湾后,我没法在操纵时像以前那样得心应手,结果它翻掉 了,使我和筏子上的东西全都落了水;这对我并无大碍,因为我离岸已近; 但对我运的那批东西却是损失惨重,特别是那批铁制品,偏偏我又觉得它们 将对我大有用处。尽管如此,待到退潮以后,我总算把那一段段锚链大多弄 了回来,又把一部分铁制品打捞起来,但是干得艰苦万分,因为要把这些打 捞出水,我得潜入水下去,这个活叫我累得够呛。打那以后,我天天上船, 反正有什么东西能搬回来就搬。
我上岸至今已有十三天了,去那船上也有十一次之多;在这段时间里, 凡是我认为凭我一双手能够弄上岸的东西,我都已弄来了,但我完全相信, 要是天气继续好下去,自己准会把那条船化整为零地全部弄上岸来。但是, 我正在准备第十二次上船,却觉得已开始起风了,不过,退潮以后,我还是 上船去了。我本以为自己已把船舱彻底搜过了,不可能再发现什么东西,但
到底还是找到个带有好几个抽屉的锁柜,其中的一个抽屉里还有两三把剃 刀、一把大剪子和十来把上好的刀叉;在另一个抽屉里,我看见一些钱币, 有欧洲的,有巴西的,有一比索的,有金币,有银币,总值约为三十六个英 镑。
看到这些钱币,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大声说道,“都报废了!你们还有 什么用?对我来说,真是啥也不值了,对,已不值得把你们带上岸去;你们 这整整一堆,还抵不上一把餐刀;我是不会用上你们了;你们就留在船上, 以后沉到海底去吧,因为你们同怪物一样,不值得拯救你们的命。”但后来 转而一想,我还是用帆布把这些钱包了起来带走;这时我又打算再做个木筏 了,但正在准备时发现天上已乌云密布,风越刮越大,一刻钟的工夫,从岸 上刮来的风已十分强劲;我马上想到,既然是这种风向,我想做木筏也没意 思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在涨潮前离开,要不然,也许永远都到不了岸上了。 主意既定,我立即就下到水里,游过船和沙滩之间的一片水面。然而即便游 这么点距离已相当困难了,这固然是由于我身上带着较重的东西,但另一方 面也是风吹浪打的结果,因为风势增强得非常迅速,汹涌的潮水还没到就已 刮起了风暴。
但我已回到我那小帐篷里躺着,我所有的财富安安稳稳地围在我四周。 整整一夜风刮得很猛,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朝外一看,那条船居然不见了! 我有点惊讶,但平心一想就感到庆幸;幸好我一直抓紧时间,始终全力以赴 地去船上搬运东西,凡是对我可能有用的,都已搬来了,事实上,即使再给 我时间,船上也没什么东西可供我搬走了。
我就此不再去想那条船或船上的东西了,要想的话,也无非是想那船毁
坏后会有什么东西被冲上海滩:后来,果然有各种各样东西漂上了岸,但对 我都没什么用处。
这时,我的心思完全转到了别的方面:如果这岛上有野人或猛兽,我该
怎样防备,怎样确保自己的安全?对这个问题,我想出了很多方案,也仔细 考虑了自己该有个怎么样的住所——是挖个洞穴呢,还是在地面上支个帐 篷?总之,我最后决定两者兼顾,至于具体的做法,我想介绍一下也不妨。 我早就感到我那暂时栖身之处不宜久住,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地方离 海很近,地势低洼,我深信这对健康不利;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附 近没有淡水;于是我决心搬走,要找一个比较方便、比较有益于健康的所在。 根据自己的情况,我感到选合适的地方得考虑这样几点:第一,像我上 面提到的那样,要有益于健康,要有淡水;第二,要能避免在烈日里曝晒; 第三,要能抵御生番或野兽的袭击;第四,要望得见大海,以便有朝一日天 从人愿,等哪条船驶过时,我就不会丧失获救的机会,因为迄今为止,我始
终不愿放弃这种希望。 在寻找一个符合这些要求的地方时,我在一个耸立的小山处发现一小片
平地,这平地后面的山坡陡得像是一堵墙,所以无论是人是兽都不能从山顶 上下来袭击我;而且,在这处山岩上还有个凹进去一些的地方,似乎是山洞 的入口,但实际上并无山洞。
我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凹处前的绿草地上支起帐篷。这片平地不过一百 码宽,二百码长,铺展在我门前犹如一块绿地,而这平地的尽头处,地势毫 无规则地低了下去,反正都通向海边的低地。这片平地在那小山的西北偏北 方向,所以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儿晒不到阳光,除非等太阳转到大致偏
南的西面时,才能晒到,但在当地,这时已近黄昏了。 我把帐篷支起来之前,先在那凹处前划出一根半圆形的弧线,其半径约
为十码,其直径是二十码,这也就是这弧线的起点与终点之间的直线距离。 沿着这半圆弧线的内缘,我竖起了两排坚实的木桩围栅;我把这些桩深 深地打进地里,直打到一根很大头在上的桩稳稳地竖立在那儿,露出地面约
五英尺半,顶部都削得尖尖的。两排木桩之间,距离不超过六英寸。 我取来已在船上截成一段一段的锚链,将它们一条一条地堆在两排桩子
之间,一直堆到顶部;我又在这围栅里打下另一些桩子,它们高约两英尺半, 各自斜斜地顶住那些木桩,就像是柱子的支撑。这一道木栅牢固异常,无论 是人是兽都无法突破它或越过它。为这道木栅,我花了不少时间,费了不少 劲,其中尤其费时费劲的是:在树林里砍好一根根的桩子,把它们弄到我选 定的地方以及把它们打进地里。
我不准备在这栅栏上做门,而是考虑凭一架短梯翻越栅栏进出;我一进 去之后,便随手端掉梯子,我想,这样一来,我待在这道围栅里就像待在寨 子里,同外面截然分隔开来,夜里尽可以放心睡觉了,要不然,我就睡不安 稳;不过我后来发现,我为了怕敌人造成的危险而搞的这些防范措施,其实 都无必要。
现在这围栅就是我的寨子;于是,我吃尽辛苦地把前面说过的全部财货、
全部粮食、武器弹药及备用物件搬进围栅。我搭起一个大帐篷用来挡雨,因 为在当地,一年里总有一段时间要下暴雨;我搭的这个帐篷是双层的,就是 说,里面是个小帐篷,外面是个大帐篷,大帐篷顶上再蒙上一大块柏油帆布
——这是我早先从船帆中留下的。
如今我再也不睡搬上岸来的那张床了,而是换了一个吊床睡;这吊床实 在是件好东西,它本是船上大副的。
我把全部粮食和一切不能受潮的东西搬进帐篷,就这样把一切东西都弄
进围栅之后,我才把一直留着的出人口堵上;此后,像我说过的那样,我进 进出出就凭短梯了。
干完了这事,我就开始在那山岩上挖进去,把挖下的泥土石块通过帐篷
运出来,倾倒在围栅内的地上,堆成高出地面一英尺半左右的土墩;就这样, 我让那帐篷后就有个洞穴,这就像屋子里有了个地窖。
我费尽千辛万苦,花了好多天工夫,才把这些事全都完成了,所以现在
我得回过头去,把我心头的另几件事追述一下。就在我想好了主意,决定要 搭帐篷,挖岩洞之际,不料乌云滚滚,暴雨倾盆而下,忽然一道闪电之后, 响起了一声必然继之而来的霹雳;我看到那道闪电,并没有怎么太吃惊,倒 是有个同闪电一样突如其来的想法,使我顿时大吃一惊:“哎唷,我那火药!” 想到那些火药只消一个霹雳就会全部完蛋,我的心情就极其沉重,因为我觉 得,不仅我的自我防御,就连我以后的食物,都是完全要靠火药来维持的; 其实,万一火药爆炸,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这种危险倒没怎么 使我焦虑不安。
这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等雷雨一过,我把修建和加固我那住 所的事全都搁在一边,全力以赴地做了许多袋子与盒子,把火药分装在里面; 这样化整为零的目的是,万一发生意外,那些火药不会一下子完全报销;同 时,我还把那些火药分别安放,这样,就算一部分火药着火爆炸,也不可能 殃及其它的火药。这个活我干了大约两个星期,才算干完;全部火药约有二
百四十磅,现在分装之后,我想总数当不下百包;至于那桶受潮的火药,我 倒并不担心它会出什么危险,所以就连桶放在新挖的洞穴里——后来我忽发 奇想,把我这洞穴叫做厨房——其余的火药就都藏进各处岩罅石缝,以免受 潮;所有这些藏火药的地方,我都仔细地作了标记。
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我每天至少带着枪出去一次,既算是消遣,也想 猎取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顺便也尽量了解一下岛上有何出产。我第一次外 出,就发现岛上有野山羊,心里大为高兴;但是对我来说,也有不尽如人意 之处,就是说,那些山羊非常胆怯,非常机灵,跑起来又极快,所以要打它 们就无比困难。但是我并不气馁,深信自己迟早会打到一只的,不久之后果 然是这样,因为我后来找到了它们的出没之处,又观察到这样一点:哪怕它 们是在山上,但一看到我在山谷里,便会仓皇奔逃;然而如果它们是在山谷 里吃草,而我是在山上,那么它们对我便毫不在意;我由此得出结论:它们 由于眼睛所长的位置,眼光总是朝下的,不能一眼就看到位于它们之上的事 物;所以,我后来采取一个办法,就是先登上高于它们的山岩,这样就常常 可以很容易瞄准它们。我用这种办法袭击它们,第一次朝它们开枪就打死了 一头母山羊,见到它身边还有头吃奶的小羊,我心里颇为不忍;现在母羊倒 地后,小羊依然动也不动地站在它旁边,等到我过来把母羊背起,小羊非但 没有跑开,反而跟着我走到我那围栅跟前;我放下母羊后,抱着小羊翻过那 两排尖桩,我原想把它驯养起来的,但它不肯吃东西,我只得把它宰掉吃了; 这两只羊给我提供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肉食,因为我吃得很俭省;另一方面, 我也尽可能节省粮食,尤其是面包。
我把住处安顿好了,觉得少不了要弄个生火的地方和弄些柴火;我在这
件事上是如何做的,还有,我是如何进一步开挖洞穴的,是如何设法改善生 活的,到时候我都将详细叙述。眼下我先得约略谈谈自己的情况,谈谈我对 生活的想法——当然,这方面的想法不会很少,这是可想而知的。
身处这种境地,我对前景的看法是暗淡的,因为前面说过,我们是被一
场猛烈的风暴吹离了原定的航线,结果我才流落到这个岛上的,距人们商业 航运的常规路线有着上千英里,因此我颇有理由认为,这是上天的旨意,要 我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在这种孤寂凄凉的境况中终此一生;每想到这些, 我总会泪流满面,有时,我也自问:上帝造了人,为什么却这样糟蹋人,让 他们极端不幸,孤苦无援,万劫不复,让他们找不到像样的理由来为这种生 活感恩戴德。
然而,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总是马上就会有另一些想法来制止我、责备
我;特别是有一天,我手里提着枪,走在海滩边上,闷闷不乐地想着自己目 前的处境,这时,理智却同样来反问我了:“对,你的处境确实孤寂凄凉, 可是请你不要忘记,你们中间其他的人如今在哪儿呢?你们不是有十一个人 进了舢板吗?其他十个人呢?为什么不是他们活了下来而你死掉呢?为什么 独独让你活了下来?是侍在这个地方好呢,还是诗在他们那地方好?”说着, 我的手向海上指了指。所以,考虑到所有坏事的时候,应当想到坏事中还有 好事,还应当想到,坏事中还可能有更坏的情况呢。
于是我又想到,我现在可说是应有尽有,足以维持生计;算是我十万分 的侥幸,那船在触礁之后,居然还会漂起来,被风浪吹送到高岸这么近的地 方,让我有时间把船上这么些东西搬出来,要不是这样,我面临的会是怎么 个局面?我当初被冲到岸上时,既无生活中必需的一切物品,也没有制造和
获取它们的一切必要手段,要是我只得在这种条件下生活,我面临的会是怎 么个局面呢?“特别是,”虽说是自言自语,我却大声讲了起来,”倘若我 没有枪,没有弹药,没有各种工具,没有衣服被褥,没有帐篷或挡风遮雨的 东西,我还能怎么样?”现在我这些东西样样都有,数量够我用的,而且即 使日后用完了弹药,我不用枪也照样可以维持生计;所以据我看来,在我有 生之年,对衣食之类的问题还是不用发愁的;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考虑到万 一发生意外事故怎么办,考虑到弹药用完之后怎么办,甚至也考虑到有朝一 日生了病、体力衰退之后怎么办。
我承认,那时我完全没有想到我的弹药会一下子就炸个精光,也就是说, 根本没想到闪电会使火药爆炸的;后来电闪雷鸣了,我才猛然想到了这一点, 吃惊不小。这情形,我上面已经说了。
如今我身处本无人烟的孤岛,开始过一种凄清寂寥的生活,在从前,这 种生活也许是世人间所未闻的,所以我要按顺序把事情源源本本道来。根据 我的推算,我当初九死一生地来到这吓人的孤岛,是在九月三十日。对我们 来说,这时已过了秋分,太阳几乎就照在当头,所以根据我观察后的估计, 我是在北纬九度二十二分的位置上。
我来到了岛上的十一二天后,忽然想到要是没有本子又没有笔和墨水, 日子就没法记得准,甚至会忘了安息日,把安息日同工作日混在一起;为了 防止这种情形的发生,我用一根大木柱做成一个大十字架,竖在我初次登岸 的地方,又拿刀子用大写字母在柱子上刻下这样一句话:”我一六五九年九 月三十日在此上岸。”在这根方木柱的两侧,我用刀刻出凹痕,到第七道时 就刻个加倍长的,而逢上每个月的第一天,就刻一道再长一倍的凹痕;这一 来,我就有了自己的日历,可以计算星期和年月了。
其次,我要讲一讲先前没记下的事;前面已经说过,我上船多次,弄回
了不少东西,这许多东西里,有的价钱并不贵,但是对我倒也很有用处,特 别是纸笔墨水,由船长、大副、枪炮长、木匠经管和使用的一些东西,三四 个罗盘,几件计算用的仪器,日晷,望远镜,海图和有关航海的一些书籍, 我也不管它们有用没用,一古脑儿都收在一起;另外,我还找到三本非常考 究的《圣经》,它们是同我的货物一起,从英国运到巴西的,当初我把它们 放在随身带的物品之中;还有一些葡萄牙文的书籍,其中有两三本是天主教 的祈祷书,这些书都被我好好地收藏着。我还不该忘记,船上有一条狗和两 只猫,有关它们非同寻常的故事,到时候我自会说说的;那两只猫是我带到 岛上来的,那只狗却是我把第一批东西运到岛上后,第二天它自己跳进海水, 游到了岸上跟了我,以后多年来一直对我忠心耿耿;凡是它能给我衔来的东 西,我啥也不缺;有它陪我,我也就不缺伙伴;我缺的只是能跟我说说话儿 的;我巴不得它能说话,但这事办不到。我前面已经说过,我找到了纸笔和 墨水,但我用得省极了,而后来的事实表明,只要还有墨水,我的记述就非 常确切实在,但墨水一旦用完,我就做不到这点了,因为我想不出任何方法 来自己调制墨水。
我由此想到,尽管我收集起来的东西已经很多,缺乏的东西还是不少, 墨水就是其中的一种,此外,还缺少挖土用的铁锹、铁铲、鹤嘴锄以及针线 和别针;至于内衣内裤,我虽然也缺乏,但没过多久也就安之若素了。
缺乏工具这一情况,使我干任何事都特别费劲,所以我差不多花了整整 一年的工夫,才使我那围栅护起来的住处完了工。那些木桩都很重,搬起来
都是够沉的,我先得在林子里花很多时间把它们砍下并削掉枝枝桠桠,但要 把它们弄回来更得花多得多的时间,所以,我有时花两天工夫砍好一根桩子 并把它弄回来,第三天就花在把它打进地里去;为了这一目的,我先是用一 根沉重的木棍,可后来我想起还有铁撬棍,便找来了一根,不过我发现,用 它来打桩既十分费劲又麻烦。
但既然干这个活很有必要,而我又有足够的时间去干,那么我又何必计 较什么麻烦呢?何况根据我的预计,我完成了这一工作之后,并没有其它事 要做,除非是去岛上各处走走,寻找猎物,而这件事我每天都是在做的,只 是时间有多有少而已。
现在我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情况和所处的逆境,把我的境况逐条写了下 来,这样做倒不是要把写下的东西留给后来者,因为看来我是不会有什么继 承者的,而是要让我的思想有所发泄,免得天天萦绕于心,徒增苦恼;现在, 我的理智开始占了上风,克服了沮丧情绪,我也就尽可能地宽慰自己,同时 将我的不幸之处与幸运之处作一对照,使我看到我的情况还是不幸中之万 幸;我用会计帐本上借方与贷方的格式,把我的情况不偏不倚地记录下来, 下面便是我所遭到的不幸以及不幸中的幸运之处:
不幸 幸运
我流落在一个可怕的荒岛,没有任何得救的 希望。
但我还活着,没像全船的伙伴那样惨遭 没顶之灾。
可以说,老天单单把我挑了出来,让我与世
隔绝,让我经受苦难。
但全船的人中,也单单让我活了下来;
老天既能显示奇迹让我免遭一死,也能救我 脱离这环境。
我这离人类,孤苦伶订地被排除在人类社会
之外。
但我还有粮食,没在这个荒凉地方活活
饿死。
我没有什么衣服可以遮身。 但我在热带,有衣服也不会怎么穿。
对于生番或猛兽的袭击,我没有什么防御手
段。
但这个岛上不像我到过的非洲海岸,没
有会伤人的野兽。要是船在那儿出事,又会 怎么样呢?
没有谁能来跟我说说话,或者来解救我。 岸附近,使我得以取来大量的必需品,
其中有的够我用上一辈子。
总的来说,这无可置疑地证明了一点:世界上任凭一种处境多么艰难困 苦,总还是有一些反面的或正面的情况值得感谢;从我这种世界上最倒霉的 经历中,但愿有这样一点能成为人们的信条:即使处境极为不妙,我们还总 有可能从中找到某些聊可自慰之处,并在上述幸与不幸的对照表中,记在贷 方的一栏中。
现在,我对自己的处境已有点感到庆幸,也就不再老是眼望大海,搜索
帆影了;对,我既已对这类事不抱希望,就开始致力于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 尽可能使我的日子过得舒坦一些。
我对自己的住处已作过描述:那是傍着一堵绝壁搭起的帐篷,外面围有 以粗桩和锚链筑成的防护栅——现在,我倒不妨称之为墙了,因为我在它外 面加了一层厚约两英尺的草泥;过了一年半左右,我又在岩壁和这道墙之间 架起一些椽子,上面覆以树枝之类能够弄到的东西,以求挡住雨水,因为我 发现一年里总有几次暴雨。
我已经讲过,我是如何把所有的东西搬进自己这寨子,搬进我在帐篷后 挖出的那个洞穴的。我还得说明的是,这些东西起先只是胡乱堆在一起,既 然是杂乱无章地摊在那里,也就占掉了所有的地方,弄得我连转个身也困难; 于是我动手把那洞穴再挖大挖深,好在那砂岩并不坚实,只要我肯花力气, 挖起来倒也容易;所以当我感到已无需担心有猛兽来袭时,我便在洞穴的右 壁上挖进了一段距离,然后再朝右拐了个方向继续挖,终于在我寨子外的岩 壁上钻了出来,接着就在这洞口安上一个门。
这个洞既可以从后面通向我的帐篷和堆栈,又无异于一个出口和退路, 不仅如此,它还给了我存放东西的空间。
现在我感到有些物品是我非常需要的,特别是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因 为没有这些东西,我就享受不到我在世上仅剩的一点乐趣了;于是我开始制 作,因为要是没有桌子,那么无论是写字、吃饭还是做其它一些事情,我都 不可能觉得舒服或惬意。
我着手干了起来;这里我必须说的是:理性既然是数学的根本源头,那
么只要以理性去观察和检验每件事物,只要对事物作出最有理性的判断,任 何人迟早有可能熟练地掌握各种技艺的。我生来本不曾使用过任何工具,然 而凭着自己的劳动、勤勉和动脑筋想办法,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到了 需要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地步——如果有合适的工具,情况更其如此;不过, 就算是没有合适的工具,我也能制作许多东西,而有的东西只是凭一把锛子 和一把小斧头做成的——也许在我之前,这两种工具还没有被这样使用过, 而且用得这样费劲。举例来说吧,如果我需要一块木板,我别无他法,只能 先砍倒一棵树,让它横在我面前,用斧子斫它的两个侧面,所得它像一块板 子那么薄,然后用锛子把它修得比较光洁。当然,凭这种做法,整整一棵树 只能做出一块木板,但是别无良策,只能耐心地干,只能像我做这块板时一 样,耐心地付出大量的时间和劳动。不过我的时间和精力本就不值钱,反正 怎么花掉都一样。
言归正传。我先是为自己做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做它们的材料是一 些短木板,这都是我当初用筏子从船上装来的。后来,我以上述的方法自制 了木板,就做了一些宽度为一英尺半的大架子,都一个个叠着排列在洞穴的 一侧,把所有的工具、钉子、铁制品都放了上去,这样,每件东西就各有各 的位置,我要拿的时候就挺方便;我又在岩壁上打了些钉子,用来挂枪支和 所有需要挂起来的东西。
所以,如果有谁看到我那洞穴,会觉得这就像存放各种必需品的货栈, 而我无论要拿什么东西都很方便;我看着放得井井有条的物品,特别是看到 各种生活必需品的备货如此充足,心里颇为高兴。
到了这时,我开始记日记了,把每天干的事一一写下。当初我没记,实 在是因为过于忙碌,倒不仅是忙于干活,而且心里也乱得很;所以,要是当
初一开始就记日记的话,写的准是许许多多的无聊话。举例来说,我准会写 下这样一段:九月三十日。我总算没给淹死而到得了岸上,先是把灌了一肚 子的海水吐了出来,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随后,我倒没有为自己的脱险而感 谢上帝,却在海岸上乱跑,一边扭绞着双手或捶头拍脸,为自己的落难而呼 天抢地,一个劲儿地叫:”我完了!我完了!”直喊到精疲力竭,气息奄奄, 不得不躺在地上休息,但又不敢睡着,怕的是被野兽吃掉。
过了一些日子,我已多次上船,把能拆能搬的东西全都弄回岛上以后, 我还是念念不忘地想发现一艘过往的船,总是爬到那小山的顶上去朝海面上 瞭望;有时候,我以为自己看到了远远有帆影一点,便满怀希望地高兴起来; 但是,凝目远眺多时,把眼睛都看花了,却连船的影子也没有,我就像个孩 子往地上一坐,哭泣起来。我干出的这种傻事,更使自己增添了苦恼。
这种情况总算在一定程度上过去了。我安顿好了住处和生活用品,做好 了一桌一椅,尽可能把我的环境整理得舒舒齐齐之后,便开始写日记了;下 面,我为你们抄录了日记的原文(虽然上面所有提及的具体情况将有重复), 当然全文并不很长,因为墨水一用完,我就只得搁笔了。
日 记 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我鲁滨孙·克鲁索命运不济,在一场可怕的风
暴中,所乘的船在离岸不远的海上失事,船上的伙伴全遭没顶之灾,只有我
九死一生地来到这寂无人烟的凄凉小岛——这个岛,我称作绝望岛。 在这大剩下的时间里,我心里只感到悲苦,因为我已落到了这种悲惨的
地步:一方面是没有吃的、穿的、住的,没有武器,连个逃命的地方也没有,
而且还没有得救的希望,无论怎么看,都只有死路一条;另一方面,我有可 能被野兽吃掉,被生番杀掉,或者活活饿死。到了晚上,因为生怕被野兽咬 死,我爬到树上睡觉,尽管下了一夜的雨,倒也睡得很香。
十月一日。早晨时,我看到了一个令我大为惊喜的景象:那艘船在涨潮
时漂了起来,冲到了离岸近得多的地方;这一方面使我感到欣慰(因为看到 船竖直地搁在那儿,没有在风浪中撞得粉碎,所以只要风势小了,我就可以 登船去弄点吃的和用的,以解决眼前的急需),另一方面却又使我想到全船 的伙伴,我想,当时要是他们一直待在船上,那么他们是能保住这条船的, 至少他们不会像后来那样全都淹死;而只要他们人还在,我们就有可能利用 那艘破船,造出一条小船来,然后驾着它驶向其它地方。这一天的好大一部 分时间里,我尽想着这类事情,心里很乱;后来,看到船的绝大部分露在水 上,我就沿着沙滩走去,到了离船最近之处就游了过去,登上了船;今天虽 说风停息了,雨还是下个不停。
十月一日到二十四日①。所有这些日子都用于去船上搬运东西,反正能弄 来的东西,我都装在木筏上,趁着涨潮运到了岸上。这些日子里虽说间或天 空晴朗,但雨还是下了不少,看来当地正是雨季。
十月二十日。我的木筏翻掉了,筏子上装运的物品全都掉入近岸的浅水 中,而由于装运的物品大多很重,所以等潮水退去后,我把很多东西打捞了 回来。
① 这一日期与前面说过的日期不一致。这样的情况后面还有,不一一举出了。
十月二十五日。雨下了整整一夜和整个白天,风也一阵阵吹得很猛,船 就在这雨打风吹之中散了架,待到风势更大时,船也就见不到了,只剩下些 残桅断板,而且也只有在退潮时才能见到。在这一天里,我忙着把那些从船 上弄来的东西放好盖严,免得被雨淋坏。
十月二十六日。我在海岸附近几乎走了一整天,为的是选址安家,因为 我实在为自己的安全担心;生怕在夜里受到野兽或生番的袭击。傍晚时,我 在一处山岩下找到了合适地方,便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形,算是我安营扎寨的 范围。这时我已决定,要在我这营盘外沿打上两排木桩,木桩之间以锚链加 固,外面再糊以草泥。
从二十六日到三十日,我辛辛苦苦地把我所有的东西搬到新的住所去, 不过这期间有时暴雨倾盆。
三十一日早晨,我带着枪朝岛的内地走去,想打点吃的来,也想熟悉一 下这一带的情形,结果打死了一头母山羊,而小羊却也跟我回来了,后来因 为它不肯吃东西,也就被我宰杀了。
十一月一日。我在山岩下搭起了帐篷,并尽可能搭得很大;帐篷里也打 了几根木桩,为的是桂上吊床;这天夜里,我是第一次睡在那帐篷里。
十一月二日。我粑所有的箱子和木板堆了起来,也把我用来做筏子的木 料堆了起来,顺着我划出那根半圆形弧线的内侧一一堆放好,算是一道围栅。 十一月三日。我带枪出去,射杀了两只类似野鸭的飞禽,它们的肉倒是
一种美味。下午,我开始动手做桌子。
十一月四日。今天早上,我把时间安排了一下,规定了干活的时间,带 枪出去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和消遣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不下雨的话,我 每天早晨带着枪出去,走上两三小时,接着是干活,干到十一点左右就有啥 吃啥,填一下肚子;十二点到两点,我就睡个午觉,因为天气太热,到了傍 晚再干一阵活。这一天和下一天的工作时间,全用在做桌子上了,因为迄今 为止,我在干活方面还是极差的,但只要花时间,只要有必要,我不久便能 手艺纯熟精湛,我相信这一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十一月五日。今天我带着枪和狗出去,打死了一只野猫,它的毛皮挺柔
软,但它的肉实在设法吃。反正我打到野兽之后,总是把皮剥下,好好保存 起来。回到岸边时,我看到许多种类的海鸟,但是都叫不出名称;同时,我 也看到了两三只海豹,一时设想到它们就是海豹,不免大为惊奇地愣愣看着, 而这回它们就趁此机会窜进海水,从我眼前逃脱了。
十一月六日。早晨我出去转了一阵,便回来继续做桌子,结果虽不称心,
但毕竟是做成了,而且不久我的手艺就能把它改进一番。 十一月七日。现在,天气已开始持续晴好。七、八、九、十这四天,加
上十二日的一部分(因为十一日是礼拜天),我都用在做一把椅子上了;我 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把它做成了,而且样子还可以,但仍旧很难使我满意, 我做做拆拆,反复做了好几次。附记:我不久便不在札拜天做礼拜什么的了, 因为我没在那根柱子上把礼拜天一一刻出,也就弄不清哪天是礼拜天了。
十一月十三日。今天下雨,这使我感到特别神清气爽,也煞了煞地面的 温度,只是下雨的时候雷电交作,声势吓人,叫我不免为我那些火药惴惴不 安;待到雨一停,我决意将火药化整为零,尽可能多地分装成一小包一小包 的,以免遭不测。
十一月十四、十五、十六日。这三天里,我做了许多方盒子,每个盒子
里最多只可装一两磅火药;在把火药都装进盒子以后,我把各个盒子分别放 置,尽可能隔得远远的,以求安全。在这三天中,我还射杀了一只大鸟,肉 味相当之好,但我不知道这叫什么鸟。
十一月十七日。今天我开始挖山,从帐篷后挖进去,为的是扩展地方, 增加生活上的便利。附记:要干这个活,最需要的三样工具,就是鹤嘴锄、 铁铲、一辆手推车或一个箩筐,但是我都没有;于是我暂时歇了手,考虑如 何自己搞几件工具,以解决这一不足。没有鹤嘴锄,我就用铁撬棍代替,虽 说重了些,却很顶用;第二件要紧东西是铲子,没有它,我就怎么也干不好 这活儿,但是要说做一把的话,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个做法。
十一月十八日。今天我在林子里发现了一种树,很像是那种在巴西被叫 做铁树的,因为它木质极硬;我花了好大劲儿,硬是从那树上砍了一大段下 来,差一点把斧子都砍坏了;这种木头极重,我好不容易才把它搬了回来。 木头硬到这种地步,又别无良策,我只能拿它来加工,硬是花了大量的 时间,把它一点一点地做成个铲子的形状,就连那个柄也同我们英国人用的 一模一样,但铲面的沿口不是铁的,所以不会经久耐用;尽管如此,在用得 着它的地方,它还算得上是件称心如意的工具;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一把铲
子是这样做出来,是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做出来的。 我还是没有备齐东西,因为手推车或箩筐尚无着落;箩筐之类的工具不
是能用任何东西做的,要编柳条筐之类的东西,得有细长柔软的树枝,但我
却没找到这一类的树,至少眼前还没找到;要说做辆手推车,依我想,其它 部分都做得成,唯独那轮子不行,因为怎么去做那轮子,我简直一筹莫展, 不知道怎么着手去做;再说,还要为轮轴做两个铁的轴承,这更是不可能办 到的事,所以对做手推车的事,我也就死了心;结果我想起了小工替砖瓦工 送砂浆用的砂浆桶,就做了个这样的桶,用来装运挖洞时掘出的泥沙和石块。 做这桶倒没有做铲子那样困难,但是,做桶,做铲子,还有为了想做手 推车而白忙了一阵,这一切花了我不下四天工夫;当然,照例这要扣掉我早 上带着枪出去走一圈的时间,因为我已难得早晨不出去了,而且也难得有不
带些野味回来的时候。
十一月二十三日。在做这些工具的时候,我已把其它的事搁置了下来, 现在,工具都已齐备,我只要有力气有时间,便每天干挖洞的活;就这样, 我花了十八天时间把洞挖大挖深,使它更适合于安放我的各种东西。
附记: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致力扩大我那洞府,使它有足够的面积,
既可以充当我的栈房、厨房,又可以做我的吃饭间和地窖;至于我住的地方, 则仍然是在那帐篷里,只不过有时雨季里雨下得太大,我难免要淋湿;所以, 我后来把木栅以内的地方都封上了顶,就是说,用长木条像椽子那样一头撑 在山岩上,另一头搭在围栅上,再用菖蒲和大树叶在上面密密层层地一铺, 像屋顶一样。
十二月十日。我刚觉得自己这个洞府可算是完工了,但也许是由于我把 洞挖得太大了,洞顶和洞的一侧突然塌方;这可把我吓得非同小可,但是说 来也难怪,因为塌下来的泥沙石头太多,要是当时我在那下面,那我就绝不 需要掘墓人了。出了这次意外事件之后,我又有大量活儿要干了,不但要把 塌下的土石清除出去,更重要的是用木柱子把洞顶撑住,杜绝今后再次发生 塌方的情况。
十二月十一日。今天,我接着昨天的事干,先是弄来两很大木头,笔直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