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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滨孙历险记



地支在洞顶下,而每根的顶部都有两块交叉的长木板托住洞顶。第二天,我 干完了这活,接着又支起了一批这种带托板的柱子,花了大约一个多星期的 工夫,把整个洞顶都弄牢靠了;现在,洞里柱子成行,正好便于我把某些地 方分隔开来。
  十二月十七日。从这天起,到二十日为止,我又是安放木头架子,又是 在柱子上敲钉子,为的是把可以挂起来的东西全都桂起来。现在,我的住处 里比较整齐了。
  十二月二十日。如今我的东西全都搬进了山洞,就开始把屋里安排了一 番;我架起了一些木板,算是个食品架,供我把吃的东西一一放上,但现在 我已没剩多少木板了;再说,我又做了一张桌子。
十二月二十四日。大雨下了一整夜,然后又下了一整天,没有出去。 十二月二十五日。雨下了一整天。 十二月二十六日。没下雨,天气比以前凉爽了许多。 十二月二十七日。射杀了一只小山羊,又打中了另一只羊的腿,结果就
捉住了这只瘸腿的羊,用绳子把它牵了回来。回来后,我把它断了骨头的腿 上好夹板,包扎了起来。注意:我把它照料得很好,它活了下来,腿骨也长 好了;经过我这样长一段时间的饲养,它野性消失了,再也不肯离开,老是 在我门口那片小小的草地上吃草。这时我初次萌生了驯养家畜的想法,以便 在弹药耗尽之后,免遭饥饿之苦。
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日。天气酷热又没有风,所以没怎么出去,
只是傍晚时才出去找猎物;这几天,我都在家里整理东西。 一月一日。照旧很热,我早晚带着枪出去一次,中午时静静地睡觉;今
天傍晚我走得比较远,来到了朝岛的中心地带伸展的一处山谷里,发现那儿
有很多野山羊,不过它们极其容易受惊,很难猎取;但我有了主意,准备以 后带狗来试试,看能不能追上它们。
一月二日。所以今天我就带狗出去,叫它朝羊群冲去;但是我想错了。
所有的羊竟然都掉转头来,对着我的狗,狗知道自己处境危险,也就不肯上 前了。
一月三日。我着手加固那道围栅。因为仍有遭人袭击之虞,我决心把它
加厚加固,成为一堵十分厚实的墙。


注意:这堵墙的情况上面已经说过,所以在这日记中,我特意删除了有关的记述;这里只需补 充几句就好了:为了把这堵墙筑好,筑得无懈可击,我十十足足从一月三日干到了四月十四日, 尽管这半圆形的围墙全长不过二十四码左右,它两端都与岩壁相连,两端之间的直线距离为八 码①,洞穴的入口处就在这半圆形围墙之后的圆心处。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努力地干着活,但大雨使我耽搁了好些天,准确 地说,是接连耽搁了好几个星期;但这堵墙不筑好,我就觉得我的安全不是 万无一失的,所以我干活时的那份辛苦简直难以描述,说来也简直令人难以 置信;特别是在把那些木桩弄出树林,把它们打进地里这两件事上,因为我 的那些木桩粗大得超过了实际需要。



① 有关这围墙的尺寸,这里均按原文译出。但是,直径为八码(半径为四码)的半圆形,其弧长当在十二
码左右,而不是二十四码。本书其它地方也有类似的疏漏之处。

  围栅筑好之后,我又在其外面用草泥护住;这时我心想,即使有人在那 儿上了岸,也决计看不出这是个注人的地方;我这件事做得很好,因为后来 发生的一件大事表明了这点。
  在这段时间里,只要天气许可,我就天天去林子里寻找猎物,这样走着 走着,常常能发现一些对我颇有益处的事物;尤其是发现了一种野鸽,它们 不像在树上做窝的野鸽,倒像是家鸽,把窝做在石洞岩缝里;我捕捉到几只 小野鸽,养了起来,很想使它们驯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它们长大后全都 飞走了;其原因也许是我没怎么喂它们,因为我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做它们的 饲料;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去掏它们的窝,捉些乳鸽来,因为它们的肉非 常鲜美。
  现在我料理屋里的事务,这才发现缺的东西还很多,而且起先我认为, 我是不可能自己做这些所缺的东西的,当然,对有些东西来说,情况确实是 如此;举例来说吧,我怎么也没法箍成一只桶。前面我曾讲到,我有一二只 小桶,但是,尽管我花了几星期的工夫,还是没本事照样做出个桶来;我无 法给桶安上底板,也难以把一块块桶板拼接得密不透水,所以也就放弃这一 打算了。
  其次,我少的是蜡烛。所以一般到了七点钟左右,只要天一黑,我就不 得不上床睡觉。我还记得,当初在非洲那次冒险出逃时,我是有一大块黄蜡 可用来做蜡烛的,但现在可没有这东西了;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每当我射杀 了一头野山羊,就把它的脂油收集起来,放在一个凭阳光晒干的黏土小碟子 里,再放进一点麻絮当灯芯,我就算做成了一盏灯;它虽说比不上蜡烛,光 焰又小又闪烁不定,但毕竟给了我一些光;也就是我干这些活的过程中,我 在翻找东西时偶然发现一个我曾约略提到的小口袋,这口袋里原先装满喂家 禽的谷物,而且据我估计,这并不是用于这次航行的,而是早在那船从里斯 本出发前就装上的,可是,袋里所剩的一点谷物早被耗子吃完了,掀开一看, 只有糠皮和灰;当时因为要把这袋子挪作他用(现在想来,是为了怕闪电, 我准备把火药分散放置,或其它诸如此类的用途),我就在岩边那寨子里把 袋子一抖,把里面的糠全都抖在地上。
我把这点东西往地上一抖,当时根本就没在意,过后也就忘了,完全记
不得在那儿抖落过什么东西;上面刚说过,这是在下大雨之前不久,但过了 一个月左右,只见那地上长出了几茎绿苗;起先我以为这也许是什么草,只 是我原先没看见罢了,不料过了较长一段时间之后,那上面竟然结出了十来 个碧绿的穗子,那形态同我们欧洲的大麦——不,同我们英国的大麦——完 全一样,叫我看得惊诧万分。
  我无法表达我当时感到的惊奇和困惑;在那以前,我为人处世根本就不 以宗教信条为准,事实上,我脑子里可说毫无宗教观念,对于落到自己头上 的事,无非是认为机运所致,要不,就像我们平时说的那样,轻轻巧巧地将 这归因于无意;至于上苍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对世上的事作这样或那 样的安排,我是向来不去刨根究底的。但见到那儿长出了大麦,想到了那地 方本是不该长大麦的,却偏偏莫名其妙地长了出来,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开 始相信创造奇迹的上帝,认为是他不凭播种,就叫地上长出了庄稼,其目的 无非是要让我在这凄凉的荒岛上生存下去。
  这使我的心有些感动,眼泪也就夺眶而出,想到这样的世间奇迹居然发 生在我身上,不禁深自庆幸;而且我觉得更奇怪的是,在这些大麦近旁,我
  
还看见一些植物零零落落地长在那堵岩壁前,原来都是稻子,而稻子我是认 得出来的,因为我在非洲的时候,见到过种在地里的稻子。
  我不仅认为这完全是老天为保佑我而作的恩赐,而且还满心以为岛上的 别处也有,于是就把我曾到过的附近一带细细搜了一遍,连每个角落、每块 岩石底下也不放过,就想再找出些这种庄稼,但一无所获;后来,我总算想 了起来,自己曾在那地方抖搂过装鸡饲料的口袋,所以也就不再大惊小怪了; 在发现这一切只是寻常事情,并无出奇之处以后,我得承认,我的宗教热忱, 我对上帝的感恩戴德之情也就渐渐淡薄了;但是,尽管天道无常,天意难恻, 我那时还是应当为这奇迹般的事感谢上帝的;因为对于我来说,所有的谷物 都被耗子吃掉了,却偏偏还剩下了十来颗谷粒没被毁掉,这岂不是像天上掉 下来的一样?这岂不是全赖上天的旨意?再说,我又是偏偏把它们抖落在那 处地方,正好有一块巨岩为它们挡住了阳光,所以它们一下子就滋生了起来; 而当初我若是把它们抖落在任何别的地方,那么,在酷烈的阳光下,它们早 就被晒死了。
  当然了,到了六月底左右,这些麦子成熟了,我就小心翼翼地收好穗子, 把每颗麦粒都藏了起来;我已决意要再把它们种下去,以便有朝一日能有相 当的收获量,足以供我自己做面包吃;但只是到了第四年,我才自己批准自 己吃上一点这类谷物,而且尽管已是第四年了,我也是吃得很节俭的——这 件事,以后到时候我还会说到;因为我播种得不是时候,竟把一些台粒在旱 季之前种下了,结果有的根本就长不出来,有的即使长出苗来,情况也不妙, 所以我第一次播下的种子居然颗粒无收。这事以后还要说到。
上面说过,除了大麦之外,那里还长了二三十株稻子。对于它们,我也
是同样的小心翼翼,因为它们对我来说,具有同样的用处,就是说,也能供 我充饥果腹;而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不仅会烘制面包,也学会了做饭。 不过还是回到日记上来吧。
在这三四个月里,我大干特干,要把那道围墙修筑起来;到了四月十四
日,总算是让围墙合拢了——说“合拢”,是因为我早已拿定主意,要用梯 子翻墙进出,而不是凭门进出,免得露出痕迹,让人家从外表一看,就知道 这是个住人的地方。
四月十六日。我做好了梯子,凭它登上了围墙,然后随手把它抽上来,
往围墙里面一放。这道围墙可以使我同外界完全隔绝,因为有了它之后,我 在它里面既有足够的空间,也不必担心外来的攻击,除非攻击者先登上我墙 头。
  就在完成这堵墙以后的第二天,我的劳动成果差一点毁于顷刻之间,连 我性命也差一点送掉;情况如下。当时我正在帐篷后面,在洞穴的入口处忙 乎,发生了一件真正惊心动魄的事情,把我吓得非同小可;因为突然之间, 从我那洞穴顶部,从我置身其下的那座小山的高坡上,泥沙碎石崩塌而下, 只听得啪啪两声惊人的巨响,有两根我撑在洞穴里的柱子顿时断掉;我吓得 魂不附体,哪里还弄得明白究竟是何原因,只当是像上回那样,洞顶崩塌了 下来;我生怕自己被活活地埋在土石之下,连忙奔到梯子那里,但觉得那里 仍不够安全,恐怕时刻会有滚下的山石砸在我头上,于是翻墙而出。我的脚 刚从梯子上踏到地面,便清楚地知道是发生可怕的地震了,因为在八分钟的 时间里,我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三次,这三次震动极其猛烈,不仅足以摧毁地 面上任何想象中最坚固的建筑物,就连海边一座小山的山顶也崩裂了一大
  
块,发出我从未听见过的吓人的轰隆声滚了下来,落进离我半英里外的海里。 只见海水也激得浪花飞溅,波涛汹涌。我敢肯定,海水下的震动比岛上的震 动更为剧烈。
  我从未经历过地震,也从来没听到有这种经历的人谈起过地震,这时就 惊得不知所措,呆若木鸡;再说,脚下的地面动个不停,就像在海上颠簸, 让人胃里难受;但是山岩落水的轰然巨响,使我猛地一惊,从那目瞪口呆的 状态中回过神来,又感到心惊肉跳起来。这时,我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只 担心小山一下坍下来,把我的帐篷,把我家中的一切东西全部埋掉;这种担 忧再度使我心情异常沉重。
  第三次震动过后,我又等了一段时间,没感到再有什么震动,开始有了 点惊魂甫定之感,但是仍没有足够的勇气翻墙进去,怕的是被活埋在里面, 只得怔怔地坐在地上,既感到懊丧万分,又无法可想。在这段时间里,我除 了念叨几声通常那种“主啊,保佑保佑我吧!”根本就没有认认真真地从宗 教观点想一想,而等到地震结束,我那点念头也同样一扫而空了。
  我坐着坐着,发觉天色阴暗下来,乌云四起的天空仿佛就要下雨;紧接 着,风势一点点大起来,没过半个小时,就刮起了声势吓人的飓风。转眼之 间,海面上白浪滔天,海岸上水花四溅,许多树木被连根拔起;这一场惊心 动魄的风暴大约持续了三个小时,随后便渐渐变弱,又过了两个小时,风虽 然完全停了,雨却倾盆而下。
整个这段时间里,我愣坐在地上,满心惊惶,愁肠百结,突然我醒悟了
过来:这狂风暴雨是地震引起的结果,现在地震既已结束,我可以放大胆子 再去我那洞穴里看看了。一想到这里,我倒来了精神,而且,依然下着的雨 也促使我这么做;我翻墙进去后,走到帐篷里坐下,但这时大雨如注,看来 随时都会把我的帐篷冲坍,我只好进了山洞,但心里却忐忑不安,唯恐洞顶 再崩塌下来。
这场暴雨逼得我着手干一件新的活儿,就是在我筑好不久的围墙上打一
个洞,算是排水口,免得雨水都灌进我的山洞。我在洞里待了一会儿,依然 没感到什么余震,心情开始安定了下来;为了给自己提提精神壮壮胆——说 实在的,此刻我是非常需要这样——我就走向我那小小的储藏所,喝了点朗 姆酒,但这一次,我仍同平时一样,喝得很节省,因为我知道,这些酒喝完 以后就没有了。
雨连续下了一整夜,次日又下了大半天,所以也就没有出去,这时,我
心里已比较踏实,便开始考虑自己的当务之急;我想,这个岛上要闹地震, 我就决不能住在山洞里了,必须设法在空旷的地方另造一座小屋,屋子四周 也像这儿一样,用一道墙围起来,以防野兽或生番的袭击;我觉得要是不这 样做,照旧还住在眼下这地方,那么我迟早有一天会被活埋的。
  想到这里,我决心要把安在这儿的帐篷搬走,因为它就在小山的悬崖峭 壁之下,万一再发生地震,这峭壁准会塌在我这帐篷上。接下去的两天是十 九日和二十日,这两天工夫,我就用在找地方搬家和考虑如何搬法上。
  由于我睡觉时也在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活活埋掉,所以怎么也睡不好 觉,但如果睡到野地里去,周围连一道栅栏也没有的话,那么情况也相差无 几;我环顾四周,只见样样东西都安置得井井有条,更感到自己这么舒舒服 服地待在这隐蔽的地方,不用为遭受袭击而担心,我又舍不得搬走了。
与此同时,我还想到,要搬家可得花很多时间,因为我先得为自己安营

扎寨,把新的住所弄妥了,然后才能搬过去,在这期间,我只能冒些风险, 住在这老地方。主意既定,我一时间也就安下心来,决意像先前那样,全力 以赴地用木桩和锚链等东西筑起一道围墙,待围墙筑成后,就在那里面支起 个帐篷,但是在它们完工以前,在它们符合要求以前,我只能冒险住在原处。 这是二十一日的事。
  四月二十二日。这个早上,我开始考虑如何实施自己的计划,但是工具 大成问题,我有三把大斧和很多小斧(因为原准备同印第安人作交易,就带 了大批的小斧子),但由于经常在劈砍那些节节瘤瘤很多的硬木头,斧子的 刃口上已满是缺口,一点都不锋利了。虽说我有一个砂轮,但我没法使它转 动起来,供我打磨斧子;这件事使我绞尽脑汁,我想,哪怕是政治家在制订 政策和策略,法官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时,情况也不过如此。结果,我总算 想出了办法,用一根绳带住砂轮,凭脚使砂轮旋转起来,空出两只手来。注 意:我在英国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类东西,至少是从来没注意过这是怎么 做出来的,可后来我发现,这东西在英国很普通;另外,我这砂轮既大又重, 整整花了我一个星期,才把这砂轮机做得很完善。
  四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这整整两天,我都用于打磨工具,我这台砂 轮机转得不错,很好使。
四月三十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已觉得干粮所剩无几,今天就仔细
地检查了一遍,此后把每天的定量减为一块糕饼。这件事使我心事重重。 五月一日。我早上朝海边一望,只见退潮后的岸边有个比较大的物体,
像是个酒桶;走近一瞧,原来是个小桶,还有两三块破船上的残板断桁,显
然是被地震后刮起的那阵狂风吹上岸的;我朝那艘破船看了看,觉得它露出 水面的部分比往常要多;我把这漂上岸来的小桶打开一看,马上就看出这是 桶火药。但由于已给水浸过,火药都已结了块,硬得像石头一样;尽管如此, 我还是把这桶火药滚了一段距离,让它暂时离海水远远的,然后沿着沙滩朝 破船走去,想看看还能找到些什么。
我走到近处一看,发现船的位置已有了莫名其妙的变化。原先埋在沙里
的前甲板现在至少翘起了六英尺,而那个船尾部分,在我不去船上搜寻东西 以后不久,便被海浪冲得七零八落,早就同船身分了家,可现在像是被顶了 起来,横倒在一边;那船尾旁边本是一大片水,换了以前,我得游过这片海 水,再走上四分之一英里,才能来到破船跟前,可现在,那里的沙滩都似乎 被垫高了,只要潮水一退,我便可以走到船边。起先,我对这种变化感到惊 异,但随即明白了过来,知道这准是地震造成的;看来,也就因为这猛烈震 动,那船比以前更残破了,在海浪的冲击下,每天都有船板、船栏等许多东 西被打入海中,又被风力和水流渐渐卷到岸边。
  这情况使我完全改变了主意,不再去考虑迁居的事了;那一天我大忙特 忙,千方百计地想要找到个通道,以便进入船舱,但终于发现这是件没指望 的事,因为船里已积满了沙。不过我已久经磨练,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再灰心 绝望,决心尽量把这船拆散了弄回去,因为依我想来,从它那里弄到的每样 东西,以后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用处的。
  五月三日。我用锯子干了起来,锯断了一根大概是承托后甲板的横梁, 在锯断横梁以后,我就从耸得较高的那个舷侧尽力地清除沙子;但潮水来了, 我只得暂时作罢。
五月四日。我出去钓鱼,但是我敢吃的鱼却一条也没钓到,弄得我兴味

索然,正打算要走,却钓到了一条小鲯鳅。我的钓鱼线很长,是用绳索的纱 搓捻而成的,但是没有一个钩子;尽管如此,我经常钓到不少的鱼,简直是 我爱吃多少就有多少;我把这些鱼先晒干,然后我就吃鱼干。
  五月五日。去破船上干活,又锯断了一根横梁,从甲板上拆下三大块松 木板,我把三块板扎在一起,待到涨潮时,让潮水把它们冲到岸上。
  五月六日。去破船上干活,从船上弄到几个铁栓和一些其它铁制品;干 得很辛苦,回来时已筋疲力尽,曾有过罢手的念头。
  
  五月七日。又去了破船上,不过打定主意不干活了,却发现被我锯断两 根横梁之后,破船连其自身的重量也承受不了,终于垮了下来,一些船板似 乎也已散落,使船舱内部暴露了出来,我朝那里一看,只见满是水和泥沙。 五月八日。带了一根撬棒去破船,现在甲板上没有水和泥沙,我就可以 用撬棒把甲板撬起来。我撬起了两块长木板,也靠潮水把它们弄到岸上。那
根铁撬棒就留在破船上了,因为明天还要用。 五月九日。去了破船上,凭着撬棒的力量进了船舱并探到有几只木桶,
然后用撬棒把桶撬得松动了,但是没法把它们从泥沙中起出来;我也探到了 那卷英国铅板并撬动了它,但是这重得没法搬动。
  五月十日到十四日。每天去那破船上,拆下了大量的木料和木板,还有 二三百磅的铁。
  五月十五日。我带去了两柄小斧子,准备把一柄斧子的刃口顶在那卷铅 上,再用另一柄斧子敲那斧身,想用这办法截下一些铅来。但是,这卷铅都 在水下,离水面有一英尺半左右,所以我无法以斧击斧。
  五月十六日。由于夜里风大浪高,所以破船被海浪打得更不像样了;而 我为了想在树林里打几只野鸽子果腹,时间耽搁过久,结果潮水使我去不成 那破船。
五月十七日。我远远地看见,在离我两英里的海岸上,有些被风浪打来
的破船残片,便决心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原来是船头的一块大料,但实在太 重,我没法带走。
五月二十四日。至今为止,我每天都上破船干活,硬是用撬棒把泥沙里
的一些东西撬松了,所以待到大风一刮,大潮一涨,有几只木桶和两个海员 用的箱子竟漂浮了起来;可惜这天的风是朝海上刮的,所以漂到岸边的只有 几块木料和一个大桶,桶里有些巴西的猪肉,但由于曾浸在海水下、埋在泥 沙里,已经坏了。
我每天都干这活,一直延续到六月十五日,这中间当然也得花些时间出
去找吃的,但在我上船干活这期间,我总把打猎的事放在涨潮的时候,而等 潮水一退,我就马上可以上船去干了,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已收集到不少木 料、木板和各种铁器,只要我有本领,这些材料足以供我做条不错的小船了; 另一方面,我凭零敲碎打,先后弄到了近一百磅的铅板。
六月十六日。我来到海边,发现一只大海龟:这是我在岛上第一次见到,
但之所以第一次见到,看来要怪我运气不佳,而不能怪这地方缺少海龟;因 为我后来发现,要是我无意中去了岛的另一面,每天要弄它几百只也行;不 过这一来也许会使我付出很大代价。
  六月十七日。我今天煮海龟吃;我在它身子里找到六十多个蛋,对当时 的我来说,它的肉鲜美无比,简直是我平生吃过的最佳美味,因为自从我来 到这可怕的地方,除了野山羊和飞禽之外,我还没吃过其它的肉。
        六月十人日。整天下雨,我没出去。当时我觉得这雨颇有寒意,身上感 到有点凉飕飕的,而我知道,在那个纬度上,这事并不寻常。 六月十九日。人艰难过,浑身打颤,其实天气并不冷。 六月二十日。一夜没睡好,头痛欲裂,周身火烫。
  六月二十一日。病得很难过,想到自己有病没人医的凄惨处境,简直怕 得要死。自从那次在赫尔港外遭到风暴以来,我这是第一次向上帝祈祷,但 不很清楚自己嘴里究竟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祈祷;反正头脑里一
  
片混乱。 六月二十二日。略有好转,但仍为生病的事担惊受怕。
六月二十三日。又大为不妙,冷得直打哆嗦,接着便是剧烈的头疼。 六月二十四日。大有好转。 六月二十五日。疟疾来势凶猛;这次发作了七个小时,一阵发冷之后就
是发热,发作之后出了一点虚汗。 六月二十六日。有所好转;由于没有食物,我带了枪外出,但觉得身体
很虚弱;尽管如此,我还是射杀了一只母山羊,千辛万吉地把它弄了回来, 割下了一些肉烤了吃;我很想煮一些肉并烧点汤,但是没有锅。
  六月二十七日。疟疾又剧烈发作,害得我躺了一天,不吃也不喝。我渴 得要命,但浑身软得不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为自己打水喝。 再次向上帝祈祷,但头昏脑涨,等到头不昏、脑不涨的时候,心中却是一片 空白,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躺在那里,高声说道:“上帝保佑我,上帝 可怜我,上帝对我发发慈悲吧!”现在想来,我当时就那么空躺了两三个小 时,等发作过后,我也就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深夜才醒;这时我觉得自己精 神好了不少,但身子还软弱无力,嘴里也奇渴难忍。但我的整个住处里没有 一点水,只能躺到天亮再说,结果倒又睡着了。这次睡着后,我做了个可怕 的梦。
在梦里,我觉得又回到当初地震后风雨交加的时候,仍坐在围墙外的那
片地上,却看见在一团火光中,一大块乌云上下来一个人,降到了地面。他 周身上下亮得像团火,简直使我难以正眼看他;他的容貌叫人感到说不出的 可怕,实在没有言辞可以形容;他的脚刚一踏到地面,我觉得大地都在颤栗, 就像先前地震时的情形,而周围的空中似乎到处是火光闪闪,叫我看得心惊 肉跳。
他降落到地面之后,就朝我逼来,要用手中那杆长矛般的武器取我性命;
他走到离我不远的一处高地时,竟对我说话了,或者说,是我听见一个可怕 得难以描述的声音,反正在那可怖的声音里,我自认为听明白的是,“既然 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也没能使你悔改,现在你就死吧。”听完这话,我觉 得他已举起手中的长矛,要置我于死地了。
今后读到我这段文字的人,不管是谁,该不会指望我在眼前出现了这种
可怖景象之后,居然还能描绘我心胆俱裂的惊恐之状——我是说,尽管这只 是一个梦,尽管我只是在这恶梦中受了那场惊吓,而且我醒来之后,知道这 只是恶梦一场,但这梦在我心头上留下的印象仍是无法描述的。
  嗐!这时候的我,已没有一点宗教观念了;整整八年时间,我毫不间断 地过着粗俗卑下的航海生活,结交的也始终是同我一路的人,反正都是些粗 鄙不堪、目无神明之徒,所以我原先从父亲那里接受的一些良好教育,到这 时也早已淡忘了。现在想来,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心中既从来没有哪怕是一 丝一毫敬仰上帝的念头,也从来没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一点反省。我的整 个心灵已被弄得是非颠倒、麻木不仁,不知道去追求善,对恶也毫无警觉, 变得浑浑噩噩、无法无天又积重难返——反正,一个普通的水手,最多也不 过沦落到这地步而已——不但在危险时对上帝既不存丝毫敬畏之心,而且在 脱险后对上帝也绝无感恩之情。
  从我前面的叙述中,大家对我的情况已有所了解,对我下面要说的话也 就不难理解了:我虽说迄今为止,已经历了种种磨难,我却从设想到,这些
  
磨难都是出于上帝的旨意,都是我罪有应得的惩罚,因为我的行为背叛了我 的父亲,因为我过去有罪,现在更有了大罪;或者,因为我选择了无法无天 的生活方式,上天就让我得这种报应。当初我不顾一切,在非洲不毛的海岸 边航行时,我从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什么遭遇,从没有希望上帝指引我航向, 从没祈求上帝保佑我远离危险,让我不受凶猛的野兽和残忍的生番侵袭,而 这些显然就在我四周。我偏偏没想到有上帝,有天意;只是像一头凭天性行 动的畜生,一味地凭一点常识我行我素,而事实上,就连凭常识行动也谈不 上。
  当初,那位葡萄牙船长把我从海里救了起来,对我慷慨仁慈,公平无欺, 我却一点也没有想到要感谢上帝。后来,我的船再度失事,弄得一无所有, 连我这人差一点也淹死在这个海岛边,我照样毫无悔恨之心,没把这事看作 是一种惩罚;我只是常常对自己说:我是个倒霉鬼,一生注定了要活受罪的。 当然,待到我在这儿上了岸,发现除了我以外,船上的人无一幸免于难, 确实惊喜交集,心情异常激动,这种心情如蒙上帝的点化,也许本可以变成 一种真正的感恩之情;但那种惊喜之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像平时那样 高兴了一阵也就算了,或者也许可以说,我只是为自己拣得了性命而高兴, 却丝毫没有想到一船的同伴个个都丢了性命,单单留下了我,让我仍活在世 上,这是一种区别对待,一种对我的特殊眷顾;我也没有想想,上苍为什么 对我这样仁慈;却像普通的海员那样,在船遇险之后,只要能平安地上了岸, 也就照例地自我庆幸一番,随后喝上一大碗酒,事情一过就几乎立刻被忘了
个干净,可我的一生,就是这么过的。
  后来我经过了一番认真思考,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知道 自己流落在这么个远离人类的荒岛上,没有得救的希望,没有重返社会的前 景;即使如此,当我看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不该让自己活活饿死时,我的 一切哀愁之感也就消失,我开始变得随遇而安,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去干各种 必不可少的活儿,哪里会想到我这处境是上天给我的报应,是上帝对我的惩 处,也就更谈不上为这种处境而感到哀愁了;说起来,我脑子里难得会有这 类想法。
我日记里曾经提到,长出麦子的事,起先倒是对我产生了一点影响,而
且在我以为这是上帝创造的奇迹时,也确实使我认真思索了一番;可一旦以 为是奇迹的想法打消后,随之而来的种种感受,也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自 行消失了。
地震总算是最最吓人的事情了,而且,能发生这种地动山摇的事,更是
完全表明了冥冥之中的神力,但即使发生了这种只有神力才能做的事,我也 只是开始时大吃一惊,待惊吓过后,它所造成的印象也就随之而去。总之, 我心中没想到上帝,没想到他的惩罚,当然更不会把我目前的不妙处境归因 于他的安排,实际上,我的日子即使过得兴旺发达,我也不会认为是上天的 赐福。
  可眼下我生了病,死亡的种种痛苦一一明摆在我面前,让我细细琢磨; 而另一方面,重病的折磨使我意气消沉,极度的高烧又耗尽了我的体力;于 是沉睡已久的良心开始苏醒,我开始为自己过去的生活而自责;显然,我过 去的那种生活无法无天得非同一般,以致惹恼了公正的上帝。为了让我遭受 到非同一般的打击,他也就对我用了这样的惩罚手段。
在我生病的第二、第三天里,这些想法使我心事重重,我一方面受着高

烧的煎熬,另一方面受到良心的严厉谴责,这才不得不说了几句话,算是在 向上帝祈祷,其实,这也说不上是含有期求或希望的祈祷,只是在惊恐和不 幸中发出的悲声而已;当时我内心混乱,一种负罪感沉重地压在我心头,而 一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凄凉的境况下死去,叫我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便使我头脑 中充满了不祥的想法;在这心乱如麻的情况下,我真不知道自己嘴里还能说 些什么,反正就是一个劲地嚷嚷,内容无非是,“主啊!我是多么不幸的可 怜虫啊!我一旦病倒,就必死无疑,因为我得不到照料。这可叫我怎么办呢?” 接着,眼泪夺眶而出,我也就哽咽了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我想起父亲的谆谆教诲,想起我在本书开头处提到过的他的预 言,也就是说,如果我真是这么傻,走上了这一步,我就得不到上帝的保佑, 日后走投无路时,再回想起对他的忠告曾经置若罔闻,自会追悔莫及的。“现 在,”我不由得大声说道,”我父亲的话应验了。我没有逃脱上帝的惩罚, 落到呼救无门的地步。上苍对我原是十分仁慈的,把我安排在一个相当不错 的生活环境里,为的是让我可以过上幸福而舒坦的生活。但我却违背天意, 身在福中不知福,对自己这福分视而不见,父母讲给我听,我也充耳不闻; 我不辞而别,让他们为我的愚蠢行径痛心疾首,而如今事情弄到了这个结果, 轮到我自己痛心疾首了。我的父母一向愿意帮我在世上安身立命,把样样事 情都为我安排妥帖,但我却不要他们的帮助,如今我困难重重,却要自己去 一一对付,而这些困难之大,就连自然界本身也都承受不了,何况我孤身一 人,没有帮手,没有慰藉,没有指点。”说到这里,我喊了起来,“上帝呀, 帮帮我吧!我可是在大难之中啊!”
如果这可算是祈祷的话,那么这也就是我多年来的第一次祈祷了。不过,
我还是言归日记吧。 六月二十八日。一觉醒来,感到精神体力有所恢复,热度也完全退了,
于是就起来了;当时,那场恶梦虽然颇叫我心有余悸,但我一想,到了明天,
疟疾会再度发作,所以我得利用眼下这段时间准备些东西,供我发病的时候 充饥解渴,维持生命;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一只带盒子的大方瓶装满了 水,放在伸手可及的床边桌子上;为了去掉水的寒性,免得喝了以后加重疟 疾的发作,我在这水里加了半升左右朗姆酒,把它们摇匀了;然后我取来一 块羊肉,在炭火上烤熟了,但吃了一点就吃不下了;我四处走了一下,但是 体虚力乏,再说,想到自己凄凉的处境,想到明天又要发病,心里既觉得悲 苦沉重,又不免惴惴不安;到了晚上,我拿出三个海龟蛋放在炭火的灰里烤 了烤,将就着吃了下去,算是一顿晚餐;就我记忆所及,在我的一生中,吃 饭时求上帝赐福,这是第一回这么做。
  吃好以后,我打算出去走一会儿,但实在力不从心,连枪也几乎拿不动 了(因为我向来是带枪出去的);所以只走了一小段路,就在地上坐下,望 着面前风平浪静的大海,脑海中不禁生出下面这些念头。
  这片土地和这片汪洋是我经常看见的,可它们究竟是什么呢?它们到底 是凭什么造成的?而我又是什么?其他的开化人、野蛮人又是什么?所有的 家禽、家畜和野鸟、野兽又是什么?我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我们都是冥冥之中的某个神灵创造出来的,是他创造了陆地和海 洋、大气和天空。但是他又是谁呢?
  于是,自然而然就得出了结论:是上帝创造了一切。可这样一来,就产 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上帝既然创造了这一切,他当然也就引导和支配这一
  
切,也引导和支配同这一切有关的天地万物;因为,上帝既然有能力创造万 物,肯定也有能力引导和支配万物。
  如果是这样,是他创造了这个包罗万象的宇宙,那么发生在这天地间的 任何事情,都是他知道的,都是他安排的。
  既然他知道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那么他就知道我是在这岛上,在这极 度糟糕的处境中;而如果所发生的每件事都出于他的安排,那么我这一切遭 遇也是出于他的安排了。
  对于这些结论,我想不出任何可以反驳之处,所以我更加深信不疑地认 为:我之所以遭到一连串的灾难,准是出于上帝的安排;我之所以落到这种 悲惨的地步,准是出于上帝的旨意,因为只有他拥有绝对的权力,不仅可以 支配我,而且可以支配世上的一切事物。但是马上有个想法接踵而来:
为什么上帝要对我这样呢?我干过什么坏事,得受到这样的对待? 这问题刚一冒出来,我的良知马上就把我斥责,似乎我有这种疑问就是
在亵渎神明;我的良知就像用这种声气对我说的:”无赖!你要问你干过什 么坏事吗?那就先回顾一下被你胡乱糟蹋的那辈子,然后再问问自己,什么 坏事没干过;你得问问:为什么你在很久以前没有丢了性命?为什么你没在 大雅茅斯海岸外淹死?为什么在遭到萨里海盗船的攻击时,你没有被打死? 为什么没有在非洲海岸被野兽吃掉?还有,你同船的人都在这儿丢了性命, 为什么你们偏没有淹死?难道你还要问:我干过什么坏事吗?”
这么一想,我惊得瞠目结舌,无话可说——不,是无言可对——只得心
事重重地站起身来,往回走去,翻过了围墙,就好像我是要回来睡一觉似的, 而事实上,我心里十分烦闷,根本就不想睡觉;于是我往椅子上一坐,又把 灯点亮了,因为天色已暗了下来。这时,我又担心疟疾再次发作,不禁忧心 忡忡,但忽然想到,巴西人不管生了什么病,几乎都是不吃药,只吃烟草的, 而我的一个箱子里正好有小半卷已加工好了的烟叶,另外还有一些没经过什 么加工的青烟叶。
我随即去找——这肯定是天意,因为我在那箱子里找到的东西,不仅能
治我肉体上的病,也能治我心灵上的病;我打开箱子,找到了我要找的烟叶; 正好,我从破船上拿来的几本书也在那里,我从以前提到过的那几本《圣经》 中取出一本,说到这些书,我到那时为止还没有工夫,或者说还没有心思去 仔细读读,而这回拿出了一本,连同烟叶一起放到了桌子上。
我不知道应怎样用烟叶为我自己治病,甚至连它对我这病是否有用也不
知道;我以烟叶作了几种尝试,似乎已认定自己总会找到一种有效的治疗方 法的。我先是从烟叶上撕下一片,放在嘴里嚼,但由于这是那种性子很烈的 青叶,我一向都吃不惯,所以真是差一点使我脑子都麻木了;后来,我把一 些烟草放在朗姆酒中浸一两个小时,准备在临睡前吃一点;最后,我取了点 烟叶放在炭盆里烧,一边把鼻子凑在那烟上,尽量让自己吸着那热气,差一 点没呛死。
  在做这些尝试的时候,我拿起《圣经》来念。但烟草已弄得我头昏脑涨 的,至少在当时是没法好好念了;我只是随手把《圣经》翻开,首先映入我 眼帘的是这样一句话:“要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




① 见《旧约全书·诗篇》50 篇 15 节。在笛福的原作中引用的经文常与“钦定本”略有差异,下文不再一

  用在我这场合,这句话十分贴切;我念着这句经文,思想上留下了一些 印象,但这种印象远不及我后来所体验的;因为,要说到搭救,如果容我讲 一句,我要说:这个词对我并无实际意义;在我看来,这事过于遥远,实在 是太不可能了,所以就像以色列人的子孙那样,在上帝答应给他们吃肉时, 却说:“上帝在旷野岂能摆设筵席吗?”②我也同样问道:“上帝能搭救我离 开此地吗?”而由于我好多年来都毫无得救的希望,这念头也就经常盘旋于 我的脑际。话虽如此,那句经文毕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使我常常想起 它来。此刻天色已晚,而且我已说过,烟草已弄得我头脑昏昏沉沉,只想好 好睡上一觉;于是我上了床,让那盏灯仍在洞穴中点着,免得半夜里要什么 东西时还得摸黑;但是在躺下之前,我做了一件平生从不曾做过的事:我双 膝一跪,向上帝祈祷,求他兑现对我的许诺,也就是说,倘若我在患难之日 向他求告,他得搭救我;我的祈祷七零八落,话也说不周全,祈祷完毕后, 我就喝了那浸有烟叶的朗姆酒——说真的,那个酒性子既烈,里面的烟草味 又呛人,我简直难以下咽;把酒喝下后,我立即躺下了,只觉得强劲的酒力 直冲脑门,结果也就沉沉睡去;待到一觉醒来,看看那阳光,准已是第二天 下午三点左右——不过现在我倒认为,我那一觉也有可能睡了两夜一天,几 乎直睡到第三天的下午三点;因为几年后我发现,我在一个一个星期所记的 日子里漏掉了一天,要不是我多睡掉一天,我就没法解释这情况了。如果说, 我漏掉了这一天,是因为我不止一次地穿越赤道,那么我漏掉的就应该不止 是一天。③但是我记的日子里恰恰只少了一天,究竟是怎么少的,我一直弄不 明白。
不管是怎么回事吧,反正我一觉醒来,只感到神清气爽,周身舒坦;起
床以后,我觉得自己比上一天多了点精力,肠胃也正常了一些,因为已有饥 饿之感;总之,第二天疟疾没有发作,而且我身体的情况也继续在好转。这 是二十九日的事。
三十日。我当然也不错,便拿起枪外出,但是我不想走得太远,射到了
两只黑雁①之类的海鸟后,便带着它们回来了。但我并不怎么想吃它们,照旧 吃了几个海龟蛋,那滋味确实很好。傍晚时,我又给自己治起病来,因为我 昨天就觉得这治疗对我颇有用处;我又把烟叶浸在朗姆酒中,只是喝得没上 回多,也不把烟叶放在嘴里咀嚼或点着了烟叶再凑过头去嗅;然而第二天七 月一日,我却没怎么好,没我所希望的那样好,因为我身子感到有点发冷, 但总算并不厉害。
七月二日。我把三种治疗办法全又做了一遍,而且把喝下去的分量增加
了一倍,结果我的头又像上回那样昏昏沉沉的。 七月三日。我的病总算再也不发作了,但是过了几个星期体力才完全恢
复;就在我体力逐渐恢复时,我的心思时时想到《圣经》里的那句话:“我 必搭救你。”但想来想去总觉得实在不可能得救,所以对于此事不敢存什么 指望。我正在为这些想法感到灰心丧气时,忽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只顾 考虑着要从这艰难困苦的处境中得救,却忘了我已经获得了某些指教;这时,



一指明。
② 见《旧约全书·诗篇》78 篇 19 节。
③ 事实上,地球上的时间只同经度有关,同纬度并无关系,当然也就同过不过赤道无关。
① 黑雁是一种很小的雁,以前在冬天时,常大量出现在英国的沿海地区。

仿佛有谁在指点我,要我用这样几个问题问问自己:我不是从病魔的手掌里 得救,不是奇迹般地得救了吗?我不是从极其不幸的可怕处境中得救了吗? 但是我从那里面得到了什么启示呢?我有没有尽了自己的本分呢?上帝搭救 了我,但是我却没有荣耀他;也就是说,我还没有把这看作是一种搭救,没 有为这种搭救而心怀感恩之情。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指望更大的搭救呢?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大受震撼,顿时就跪倒在地上,为自己的病愈而大
声感谢上帝。 七月四日。我一早就拿起《圣经》,翻到《新约全书》,开始认真地读
了起来;我给自己定下了一条,就是每天早晚都要读它一会儿,读哪一章可 以随意,但只要我能够集中心思就得读。我开始认真阅读《圣经》后,没过 多久,就觉得自己的心灵深受感动,为自己已往那无法无天的生活大受震撼。 梦中的景象又历历在目;梦中人说的那句“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也没能使 你悔改”,也沉重地响起在我心中,我正诚心诚意地祈求上帝,请他让我悔 改,也真是天意如此,我居然就在当天读《圣经》时,读到了这样一句:“他 被高举为君王和救主,给人以悔改之心和赦罪之恩。”①我把《圣经》一放, 不仅双手举向苍天,整个心思也奉献给了苍天,欣喜若狂地高声叫道:“耶 稣啊,耶稣啊,你这大卫②的后裔,你这高高在上的君王和救主,请赐我悔改 之心吧!”
从真正的意义上说起来,这可算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祷告;因为这次
祈祷时,我既意识到自己的情况,而且凭着《圣经》中上帝说的话,我也真 正怀着希望,因为这种希望正是《圣经》所给予的;可以说,从这一次开始, 我已希望上帝能听我祷告了。
上面我已提到《圣经》中那句“只要你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但现在
我对这话的理解同先前已完全不一样了;因为在以前,我对所谓“得救”一 词的理解十分模糊,认为只有离开我待的这个地方才是得救;因为尽管在这 里我可以自由行动,但这个岛却实在是关我的监狱,而且可说是世界上最糟 的监狱;不过,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如今我回顾自己以前的生活,回想自 己犯下的罪孽,觉得可憎又可怕,所以我的心灵对上帝已别无所求,只希望 他把我从沉重的负罪感中解救出来,因为这种负罪感已使我不得安宁。至于 我孤苦无依的生活,现在倒算不上什么了;我根本想也不去想它,更别说向 上帝祈祷,求上帝让我摆脱这种生活,因为相比之下,这是完全无足轻重的。 我在这儿加上这么一段,为的是提醒每个读到这段文字的人:一旦他们醒悟 了过来,懂得了事物根本的道理,他们就会发现,灵魂的得救比肉体的得救 幸运得多。
但还是按下这些不提,回到我的日记上来吧。 现在,尽管我在生活上照旧相当艰难,但在我的心理上,对这种处境已
安之若素了;随着我坚持不懈地读《圣经》,向上帝祈祷,我的思想渐渐转 向了较高的境界,内心也就有了相当多的慰藉,而这种慰藉是我迄今尚未领 略过的;另一方面,随着我健康情况的好转,体力的恢复,我也就忙碌起来, 反正自己缺什么就设法添什么,尽量使自己能正常地生活。



① 见《新约全书·使徒行传》5 章 31 节:“上帝且用右手将他高举,叫他作君王、作救主,将悔改的心和
赦罪的恩赐给以色列人。”这里的”他”指耶稣。这里也可看出,作者的引文并不确切。
② 大卫是公元前十世纪的以色列国王,据《圣经》载,是耶稣的祖先。

  从七月四日到十四日,我大多是提着枪四处走走,但就像病后康复的人 那样,我总是走点路就歇会儿,歇过了再走点路。因为,我病后身体之衰弱, 已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我用来给自己治病的办法完全是别出心裁的,也许 从来就没用这种办法治好过疟疾,所以我不敢把自己的这种尝试向大家推 荐;这种办法虽然使我的病不再发作,却也使我身体受到损害,因为在相当 一段时间里,我的四肢常常会抽筋。
  从这一场大病里,我获得了一点特别的教训:对我的健康来说,雨季里 待在屋外是最为有害的,尤其在下雨时还有风暴或飓风;由于旱季里下雨时, 总是暴风骤雨一起来,所以同九月十月里的雨相比,我认为这种旱季里的雨 对我更有害。
  如今,我来到这荒岛上已有十个多月了,看来,我被救出这处境的可能 性已完全没有了;同时我也深信,人类的脚过去从来不曾踏上这片土地。现 在,我认为已完全按我的心愿安顿好自己的住处,就颇想对这海岛作一番比 较全面的考察,以发现一些我还不知道的出产。
  七月十五日这大,我开始对这海岛作一次专门的考察了。前面已经说过, 我那些木筏是在一条小河边靠岸的,这回我就打从那小河边出发,朝它的上 游走了两英里后,我发现那儿的水位已不受涨潮的影响,而先前的小河在这 里已只是一脉小溪,流着的溪水清澈可口;但眼下正是旱季,有些河段上看 不到什么水,至少是水量太小,不能形成清晰可见的水流。
在这小溪的边上,我看到一片一片的草地,它们开阔而平坦,令人见了
心旷神怡;这些草地一直延伸到看来永无水淹之虞的高地,而在草地和高地 之间的斜坡上,我看见还长有许多烟草,它们的叶子碧绿,茎儿非常粗壮; 还有其它多种植物,都是我不曾见过的,也想不出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也 许各有用处,但是我一时还无法了解。
我细细地寻找木薯的根茎——在那整个地区,这是印第安人用来作主食
的——但一个也没发现。另外,我看见了大芦荟,但当时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东西。我还看见了几棵野甘蔗,但由于未经人工照料,长得并不好。第一次 就有这些发现,我也就满意而归,一路上却在寻思,日后我可能发现一些果 实或植物,该用什么办法去了解它们的特性和用处,但得不出结论;总之, 我在巴西时见识太少,对于田野里的植物所知极其有限,至少,我所知道的 那点东西,在我如今落难的情况下,无论在哪方面对我都没什么用处。
第二天是十六日,我循着原先的路线走去,走到比昨天远一些的地方,
这时发现小溪和草地已渐渐到了尽头,而周围的树木却比先前的地方茂密; 在这地方,我发现了几种水果,特别是地上有许多甜爪,树上有不少葡萄; 那些葡萄藤攀满在树木间,一串串的葡萄刚好成熟,它们色泽鲜艳,香味浓 郁。这一发现真叫我惊喜不已,但经验告诉我,这东西不能多吃,因为我记 得当初在巴巴里①的时候,有几个在当地做奴隶的英国人,就因为吃葡萄而得 了痢疾,发起了高烧,结果丢了性命。对这些葡萄,我可有个好办法,那就 是把它们放在阳光下晒干,做成葡萄干后收藏起来;依我想来,待到没有葡 萄的时候,这些葡萄干吃起来准是既有营养又很甜美,当然实际上也是如此。 这天晚上我没有回住所,就在那儿过夜,顺便讲一句,这可说是我第一 次没在屋里睡觉。到了夜里,我还是采取我当初的办法,爬上一棵树去,美



① 巴巴里指的是埃及以西的北非伊斯兰教地区。

美地睡了一宵;第二天早上,我继续一路看去——根据那个山谷的长度来判 断,我走了将近四英里,而且一直是在朝正北方向走,我的南面和北面,都 有一脉连绵起伏的山峦。
  走到这次远足的尽头处,我面前是片开阔地,地势似乎有点朝西倾斜, 而我身侧的小山上,涌出一股清泉,朝正东方向流去;这地方看上去草木繁 茂,一片葱茏,真是永葆青翠的春日景象,简直就像是人工种植的大花园。 我怀着暗暗喜悦的感情——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使我难过的想法——看 着这叫人赏心悦目的山间小盆地,不由得往下走了一小段路,之所以感到喜 悦,是因为我想到这全都归我所有,我是这里至高无上的君主,对这岛国拥 有主权;如果我有后代,我可以毫无问题地把这主权传下去,就像任何一个 英国的领主把他的采邑原封不动地传下去一样。在这片地方,我看到许多椰 子树、柑橘树、柠檬树和香橼树;但都是野生的,树上几乎都没结什么果子, 至少当时是这样。不过我还是采到了几个绿油油的酸橙,这东西不但滋味好, 而且有益于健康;后来我就把它们的汁兑了水喝,真是又爽口,又提神,又
健身。
  现在,我觉得我得干很多采集和搬运的活,因为我已打算把葡萄、酸橙 和柠檬搬回去贮存起来,供我雨季时取用,而我知道雨季转眼就要来了。
为此,我采集了大量的葡萄,堆在一处;接着又采了些葡萄,堆在另一
处,再摘了许许多多的酸橙和柠檬,再另堆在一处;随后每种都带上一些就 往回走去,准备再来的时候带上个大口袋什么的,把留下的那些全都搬回去。 这回在外面走了三天,我又回了家——现在我是得这样称呼我那帐篷和 洞穴了。但我还没回到家里,葡萄却都烂了,因为它们一颗颗个大汁多,分 量本来就重,互相碰碰擦擦之后就挤破了,几乎全都不能吃了。那些酸橙倒
没事,只可惜我没能多带几个。
  第二天是十九日。我带上两个自己做好的小口袋出发,想去把我收获的 水果搬回来。但是走到那堆葡萄边一看,我不禁大为吃惊,因为被我采下时, 这些葡萄都长得饱满诱人,可现在却满地狼藉,踩烂的踩烂,拖开的拖开, 吃掉的吃掉,弄得东一摊西一摊的。我由此推断,这一带准有什么野兽,是 这种野兽干的,但我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野兽。
眼看把葡萄堆在那儿不行,用口袋把它们装回来也不行,在一种情况下,
葡萄都会被糟蹋掉,而在另一种情况下,葡萄都会由于本身的重量而被压坏, 于是我就另想了一个办法:把采到的大量葡萄挂在离树干较远的树枝上,让 阳光把它们晒干;至于酸橙和柠檬,我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多背些回 来。
  这次外出回来以后,我常怀着喜悦的心情想着那丰饶的山谷,想着那美 好的环境,想着那儿的河水和树林,觉得在狂风暴雨的时候那儿就比较安全, 这一来,我就认为当初选来建住所的地方是全岛最糟糕的。总之,我开始考 虑搬家,想迁移到那个景色宜人盛产水果的地方,要尽可能找一找,看看有 没有同我现在的住处一样安全的所在。
  这个念头久久在我头脑中盘桓,有相当一段时间我对这想法恋恋不舍, 因为那片地方的明媚景色对我很具诱惑力;可每当我比较仔细地把这问题考 虑一下,就总觉得无论如何是不该搬家的,因为我现在住在海边,至少还有 可能遇上某种对我有利的事情——说不定另有几个倒霉鬼命运同样不济,也 流落到我这里,当然,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不太大——但是如果我去了岛
  
的中部,住在四边环山的树林里,那就无异于自我封闭了起来,从而使那种 不大可能的事变得完全不可能了。
  话虽这么说,我对这地方还是极其着迷的,所以在七月份剩下的那些日 子里,我有好多时间是在那儿消磨的;另一方面,虽然我经过上述那种考虑, 已决定不搬家了,但还是给自己搭起个小屋,并在这小屋四周筑起了一道坚 固的围栅;这道围栅同小屋间留有一些距离,实际上是两排扎得很深很稳的 桩子,都有我一人一手高,两排桩子之间以树的主干上砍下的枝枝桠桠充填, 进进出出照旧是用梯子;我睡在这儿非常安全,有时一连睡上两三夜,所以 我觉得现在我是既有海滨住宅,也有乡间别墅了。为了建这住所,我一直干 到了八月初。
  我把那道围栅做好,刚可以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偏偏雨季就来了,害 得我只能老待在我的老住所里;因为,我新建的小屋同我的老住所一样,实 际上也是用帆布做成的帐篷,搭得虽好,雨骤风狂时却没有山崖做它的屏障, 当然大雨时后面也没有山洞可作我的退路。
  上面说过,我是在八月初盖成这个小屋,开始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的。 八月三日,我觉得挂在树上的那些葡萄已晒得完全于透了,确实是绝佳的葡 萄干,于是开始把它们从树上取下;这件事做得实在是恰到好处,因为这些 葡萄有二百多串,而且都是大串大串的,要是没及早收下,这雨水就会使它 们报废,而我冬天的口粮就此会损失大半。我刚把它们全部收下,把其中的 大部分搬回到洞穴里,使下起雨来;这天是八月十四日,打这以后,反正或 大或小的雨大天下,直下到十月中旬:这期间,有的简直是下大暴雨,所以 一连好几天,我只能老待在洞穴里,不能外出。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我为自己家庭成员的增多而大感惊异;先前,我少
掉了一只猫,使我颇有点牵肠挂肚的,它可能是跑了,但我觉得更可能是死 了,反正就此不见它的踪影,又毫无蛛丝马跡可寻,不料到了八月底,它居 然带了三只小猫回来了,使我不免感到惊奇;尤其叫我觉得古怪的是,我的 两只猫都是雌的,而被我当作是野猫加以射杀的那只,同我们欧洲的猫又大 不相同,可是这三只小猫又偏偏同我那母猫一样,这真叫我想不明白①。后来, 这三只小猫也繁衍后代,猫简直成了我的灾难,我不得不把它们当作毒虫猛 兽,杀的杀,赶的赶,尽量不让它们再待在我家里。
从八月十四日到二十六日,雨下个不停,我不便外出,因为现在我相当
谨慎,不肯让自己淋湿。既然老是守在家里,食物自然就渐渐紧缺起来,结 果只得硬了头皮出去两次,一次射杀了一只山羊,另一次是在二十六日,我 发现了一只大海龟,这就使我可以大饱口福了。我的伙食是这样的:早餐是 一串葡萄千;午餐是一块羊肉或一块龟肉,可惜我没有锅子一类的东西,不 能煮了吃或炖了吃,只能烤了吃;晚餐则是两三个海龟蛋。
在这一段天雨不出的时间里,我每天花上两三小时扩大我那洞穴,渐渐 使洞通向一边,最后通到了山外,形成了一个位于围墙之外的通道;我虽然 凭这通道进进出出,但在睡觉时留着这么个通行无阻的出入口,总觉得心里 不十分踏实;因为在此以前,根据我的想法,我是待在一个全封闭的地方, 而眼下在我看来,我简直是开着门睡觉了,任凭是什么东西都可以进来袭击 我;但转而想想,又想不出什么东西可让我担惊受怕的,因为我在这岛上看



① 这里,作者似乎忘记了他曾喂过饼干的那只。

到的最大动物不过是山羊而已。 九月三十日到了,是我倒霉的登岛周年纪念日。我把那根柱子上的刻痕
全都加起来,发觉自己在这儿登岸已有三百六十五天了。我把这一天看作是 非同寻常的斋戒日,专门用来进行宗教活动:我匍伏在地上,满怀虔诚和崇 敬的心情,向上帝忏悔我的罪孽,心悦诚服地接受他对我的公正惩罚,恳求 他看在耶稣基督的份上,对我发发慈悲;整整十二个小时里,我不吃不喝, 直到太阳落山,我吃了一块饼干,一串葡萄干,这才去上床睡觉,总算是有 始有终地结束了这一天。
  在这以前的那段日子里,我是一向不管安息日不安息日的;起先,这是 因为我心里没有一点宗教观念,隔了一阵子以后,我在那根木柱子上按日刻 痕时,不再为标出一个个星期而把安息日的一道刻得长些,把平日的一道刻 得短些,所以事实上也弄不清每一天到底是星期几;可现在我已如上述那样 把日子都统计了一下,也就知道自己已来了一年,于是就粑这一年分成一个 个星期,把每个星期里的第七天列为安息日;不过算到结果,我发现我的计 算中少了一两天。
  这以后不久,墨水就快用完了,所以我只好用得更加节省,只把生活中 最值得注意的事记下来,不再为其它的日常事情记一笔流水帐。
如今在我看来,雨季和旱季已显出一些规律了,所以我也就想着手把这
两者划分一下,以便自己做些未雨绸缪之类的事。但是我在这方面所取得的 一切经验,都是付了代价的;下面我要说的一件事,可说是我所有的尝试中 最使我丧气的尝试之一。前面说过,当初我看到地上长出了大麦和稻子,以 为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不免大为惊异,看来大约有三十棵稻子,二十棵大 麦,后来我把它们为数不多的穗子都收藏了起来;现在雨季已过,我想该是 播种它们的时候了,因为太阳已经南移。
于是我就凭那把木头铲子,努力地开垦了一块地,把这地分成了两片,
就开始下种了;但就在下种时,我偶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恰当 的播种时节,还是不要一下子就把种子全都播完;所以我就播掉了三分之二 的种子,把稻谷和麦粒都留下了一把。
幸亏是这么做了,后来使我大感欣慰,因为这回我播下去了这么些种子,
到头来却是颗粒无收;原因是种子播下后,接连几个月不下雨,地里没一点 水分,种子自然也就长不出来了,待要雨季再度来临,那些种子才像是刚播 下去似的,开始长了出来。①
一发现撒下的种子不抽芽,我自然就想到是天旱地干的缘故,便想找一
块比较湿润的土地,再做一次尝试;于是在我那新的小屋左近开垦出一块地, 在两月份把其余的种子播了下去,这时离春分已没有几天;这一次,由于三 月份四月份雨水很多,种子有足够的水份,自然长势喜人,收成也就很好; 但由于我留下的种子本就是原先种子的一部分,又没敢把它们全都播下,我 的收成在数量上还是很少的,稻谷和大麦每种都不过一加仑光景。
  通过这次尝试,我就成了种田一事的行家里手,知道了什么时候播种最 为合适;而且也知道每年有两次播种季节,两次收获季节。
在这些庄稼生长时,我倒有了个以后对我颇有用的小小发现。大概到了 十一月份时,雨就不下了,这一来马上就出现了持续的好天气,于是我出发



① 本句的说法与下文中的说法有些矛盾。从下文看,这批种子是白丢了的。

去看自己那小屋了;那地方虽说我已几个月没去过,但一切照旧,都是我离 开时的那样。我做的那一圈双排的围栅不但依然牢固完整,而且由于那些木 桩都是我用附近的一些树上砍来的树枝做的,现在竟然全都成活了,还长出 了长长的树枝,简直就像是通常见到的柳树那样,虽然被砍掉了树冠,可来 年照样伸枝展叶。给我提供了这些木桩的究竟是叫什么树,我可说不出来; 但看到木桩都长成了新树,不免又惊又喜;我把它门修剪了一番,尽量让它 们长得比较匀齐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三年之后,它们竟构成了一幅美景, 因为尽管这一圈树篱的直径约有二十五码,但这些本来只是木桩的树长得很 快,没多久就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圈树篱了,而且这树篱之内完全照不到 太阳,旱季里住在那绿荫之下实在是够好的。
  这一情况使我决心再砍些木桩,搞个半圆形的同样树篱,围在我原先住 所的墙外;我确实这么做了,就在离我头一道围栅八码左右的地方,我又插 下了两排树(也可叫做木桩);它们长得很快,不久便把我的住处隐蔽得很 好了,后来更成了我的又一道防御工事,有关的情形我到时候再谈。
  现在我发现,这里的季节与欧洲的不同,不能以夏季和冬季来分,而要 以雨季和旱季来分,大致的分法如下:
二月半

三月 四月半


四月半 五月 六月 七月 八月半


八月半 九月 十月半


十月半 十一月 十二月 一月 二月半

多雨,太阳正临赤道或在其附近。






少雨,太阳在赤道以北。






多雨,太阳往回移。






少雨,太阳在赤道以南。



这是我观察到的大致情形,但雨季有时略有长短,这就看是不是刮风了。
既然凭自己的体验,已经知道外出时淋雨的害处,我就注意事先把食物备足, 以免今后发生不得不出去觅食的事;备足了食物,到了雨季里,就可尽量不 出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觉得有很多事情可做(在这时做也十分合适),因为 有很多东西是我非常需要的,但是要拥有这些东西,我就得持之以恒地苦干 一番;特别是试过很多办法想做个筐子,但找来编筐子的几种细树枝都太脆,
  
编不成任何东西。倒是我小时候的一段经历对我大有裨益,当时我随父母住 在城里,很爱去编筐子的手艺人那儿,站在那儿看他们编各种各样的柳条制 品。由于同一般的男孩一样生性好动,我既把他们干的手艺活看得一清二楚, 又爱自己也插上一手,有时也就帮他们干点活,从而全盘掌握了编筐子这门 手艺,而缺的只是材料而已;这时我想到了为我提供了木桩的那些树,它们 砍成木桩还能成活,它们的枝枝权权很可能也有英国那些柳树枝的韧劲;于 是我决定一试。
  第二天我便去我那所谓的乡间别墅,砍来了一些细枝嫩条,一试之下, 觉得正合我意,非常管用;所以再次去时,带了一把斧子,准备砍它一批回 来;好在那儿有的是这种树,不一会儿也就砍到了一批;我把这些细枝嫩条 搬进那圈树篱,等它们晾干后可供使用时,我把它们运回洞穴里,到了雨季, 我就在这洞里尽我所能地编了许许多多筐子,有的用于搬运泥土,有的则根 据需要,用来搬运或存放别的东西;虽说我编的这些筐子还不够美观,但用 起来还是非常让我称心的;从此以后,我就多生了个心,不让筐子用完,见 哪个筐子不行了,我就再编,特别是又严严实实地编了几个较深的筐子,用 它们代替口袋装粮食——当然这是我有相当数量粮食后的事。
  解决了这个难题,花费了许多时间进行这项工作以后,我就为满足自己 的两项需要,又着手进行尝试。首先,我可说是没有用来装流质的器皿,有 的只是几乎装满了朗姆酒的两个桶,几只玻璃瓶,其中有的是普通尺寸的瓶 子,有的是用来装水或装酒等等的方瓶。再说,我从船上只拿到一把大壶, 它实在太大,不合我的需要,就是说,没法拿它来烧烧汤或炖炖肉。我想要 的第二件东西是烟斗,但又不可能自己做一个;不过后来我还是想出了一个 解决办法。
这里的夏季就是旱季,在这整个季节里,我一直在做我的第二道围栅,
在用树枝编东西,想不到这时又有了一件事干,花掉了不少时间,我简直想 象不出,自己怎么能匀出这些时间的。
前面说过,我很想把全岛都踏看一遍;我也说过,我曾沿着那小溪向其
上游走去,一直走到了我建起那小屋的地方,而从那里望去,可以一直望到 位于岛另一侧的大海;现在我拿定主意,要穿越那片土地,抵达海滨,于是 带上枪、斧子、狗以及比平时多的弹药,又随身带上两个饼和一满袋的葡萄 干算是干粮,就出发了。我走出自己那小屋所在的山谷,朝西一望,便看见 了大海;那天天气晴朗,我能清楚地看到海面那头的陆地,只是不知道那陆 地是孤岛呢还是大陆,只见那里地势很高,从西面朝西西南的方向延伸了很 大一段距离,依我估计,那片陆地离我这岛不下五六十海里。
  我说不清这块地方究竟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只知道这肯定是美洲的一部 分,而且根据我所有的观察来判断,这地方靠近西班牙的领地,说不定生活 在那里的人全是生番——要是我当初在那里上了岸,我的处境肯定要比现在 的差;如今我开始承认上帝的存在,所以对他的这种安排也就毫无异议,而 且也相信这种安排是最为妥当的;这么一想,心情也就平静了下来,不再为 毫无结果的空想而徒增烦恼,因为我常希望自己在那儿。
  我停了下来,把这事琢磨了一阵,想到了这样一点:如果这片海岸是属 于西班牙的,我一定迟早会看到这里有船只来往或经过的;如果看不到,那 么这无疑就是西班牙属地和巴西之间的蛮荒海岸了;落到这儿的生番手里, 那就糟糕透了,因为他们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任何人被他们抓住,都会
  
被杀了吃掉。 这么思量了一番之后,我也就不慌不忙地朝前踱去。我觉得,同我位于
岛上另一端那住所的环境比较,面前的这片地方叫人赏心悦目多了:开阔的 绿草地上野花缤纷,处处是青翠欲滴的树丛。我还看见了许多鹦鹉,要是有 可能,真想捉一只来,把它养得乖乖的,再教它同我说说话儿。花了一番工 夫,我总算捉到了一只小鹦鹉,这是我用一根树枝把它敲下来的;我等它睁 开眼来以后,把它带回了家里,但是教会它说话却是几年后的事情了。话虽 这么说,我到底还是教会了它,让它亲亲热热地叫我的名字。这件事后来还 引起点意外,虽说是小事一桩,其本身倒还颇为有趣呢。
  这次出去走一趟,使我大大地散了心。在一些较低的地方,我发现类似 野兔的动物和狐狸,但它们同我所见过的各种兔子和狐狸又大不相同;我射 杀了几只这类动物,但根本就不想吃它们。我无需为食物而鲁莽行事,因为 我并不缺吃的东西,甚至也不缺好吃的东西,尤其是野山羊、野鸽子和海龟 这三样美味,何况还有葡萄干。考虑到我没有伙伴来分享,可以说,我的食 品比雷登霍尔市场①还要丰富;所以尽管我的处境够糟糕的,我还是应当感谢 上苍,没让我落到食物极端紧缺的地步;相反,食物不但多,甚至很可口。 这次外出,我从没有在一天里就往前走出两英里以上的,因为我为了有 所发现,总是东悠西转,也时时回头走走,结果到停下脚步,坐下来准备过 夜时,已经疲惫不堪了;这时我要么上树去睡觉,要么在四周的地上插一圈 较粗的树枝——有时也利用现成的树,把树枝插在两棵树之间——反正目的
是一个:野兽如果来袭击我,总会使我先惊醒过来。
  我一走到那里的海边,不觉大为惊奇,发现我当初把家安在了岛上最不 该安家的地方;因为在这里的海岸上,满眼是数不清的海龟,而在岛的另一 边,我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只见到了三只。这里还有无数的飞禽,而且种类繁 多,其中有些我已见过,有些还不曾见过,有好些鸟的肉还很好吃;但是所 有这些鸟中,我只认得企鹅,其它的我都不知道名称。
在这里,我想打多少鸟就可以打多少鸟,但我非常节省弹药,倒是更想
打一头母山羊,因为这够我吃上好一阵子的;可尽管这儿的羊比我住的那边 多,要走近它们却也困难得多,因为这一带地势平坦,它们很容易发现我, 同我在山上时的情况不一样。
我承认,岛这一边的环境比我住的那一边好得多,但我一点也不想搬家;
因为我既已住定在那儿,对那里的一切也就习惯成自然了,而现在我人虽在 这儿,总觉得自己是出门在外,是在作一番游历。说是这么说,我还是沿着 海岸朝东走,约摸走了十二英里,便在岸边竖起一根大木桩,算是一个标记, 并决定回家,下次再出来时就走岛的另一边,从我住处的东面绕过来,也走 到这根柱子为止。至于那次的经历,后面再谈。
回去时我没有走原路,而是另外觅路前进,因为我以为可以很容易地让 全岛的地貌了然于心的,所以只要随时看看周围的情形、就不可能摸不回家; 但我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走了约两三英里,我觉得已走下了一个巨大的山 谷;这山谷四周山峦起伏,绵延不断,而且山上林木葱笼,使我除了凭太阳 的位置之外,没法辨认方向,而且看清太阳的方位也未必有用,因为我还得



① 在作者写作本书及在此之前的几个世纪里,这是伦敦最大的食品市场。但二十世纪初已经重建,成为野
味及禽类的主要市场。

清楚地知道,在当天的那个时候,太阳应该在什么方位。 更为倒霉的是,我进入那山谷后的三四天里,偏偏碰上云雾迷漫的天气,
连太阳也看不见;我心里很不安地胡乱走着,最后只得再摸到海边,找到那 根大柱子,然后循原路回去;这时天气酷热,我的枪支、弹药,斧子等等东 西都很重,所以我也就不慌不忙地慢慢往回走了。
  这次外出期间,我的狗发现了一只小山羊,便冲过去咬它;我连忙奔上 前去,捉住了羊,把它从狗嘴里救了下来,保住了它的性命。我决心要设法 把它带回去,因为我时常在琢磨,是否有可能捉来一两只小羊,凭它们驯养 出一群羊来,以便我弹药用尽后,也不致受饥馁之苦。
  我为这小羊做了个颈圈,又用总带在身边的细麻绳(这是我用粗绳的纱 搓成的)把它牵住,不无困难地把它带到了我那小屋,然后我留它在那个围 栅里面,便心急火燎地赶回家去,因为我离开那儿已有一个多月了。
  一回到我那老窝,往吊床上一躺,我真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之感。这么 一次短短的外出,就因为居无定所,就让我感到很不舒坦,同那情况一比, 这个被我称为住所的地方就是我十十足足的家了;这么出去一趟后,这里的 一切都让我感到舒服,于是我下定决心,即使我注定了要在这岛上待下去, 我再也不会一走就是老远的了。
我这回一歇就是一个星期,为的是在长途跋涉后休息休息,并在饮食上
调理调理;在这期间,我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一件得优先做的事情上,这就是 为波儿做个笼子;这鹦鹉现在已是我这家中的一分子,同我也已经很熟了。 这时我想起了那只可怜的小羊,它至今还被关在另一处的小小围栅里呢;我 决定这就去走一趟,把它带回家来,或者给它些吃的;去后一看,它倒是仍 在原处,因为事实上它也设法出去,只是因为食料少,差点儿给饿死。我走 到围栅外,从附近的大树上、也从我所能找到的一些矮树上割下些细枝嫩杈, 扔给它吃。待喂过之后,我照旧用绳牵了它带走;但这回由于肚子饿过了, 它非常乖,像条狗似地自己跟着我走,根本就用不到绳子牵着了;随着我不 断地喂它东西,它变得温顺可爱,同我非常亲,也成了我家庭中的一员,此 后再也离不开我。
现在秋分已到,雨季也来了。到了九月三十日.我仍像去年一样,郑重其
事地过了这一天,因为这是我来到岛上的两周年纪念日;现在我已来岛两年 了,但得救的希望同我上岸的那天并无两样。整整一天里,我怀着恭顺而感 激的心情,想着自己虽然身处荒岛,上苍却给了我种种奇迹般的恩惠,要不 然,我的境况不知还要惨到什么地步。我恭顺地衷心感谢上帝,是他向我揭 示了这样一点:即使我置身于社会之中、人群之间,有自由去享受、去作乐, 恐怕也比不上我孤身一人在这儿幸福。我的处境虽孤单,虽远离人类社会, 但上帝却能充分弥补这情况带来的种种不足,因为他与我同在,他的恩典能 抵达我的灵魂,能支持我,安慰我,鼓励我,让我既信赖他现在对我的保佑, 也希望他今后永远与我同在。
  只是到了现在,我才开始深有体会地感觉到,尽管我现在的处境相当不 幸,但是同我以往所过的那种无法无天、可憎可恨的生活相比,我眼下的生 活可幸福得多了;现在我改变了对悲哀和欢乐的看法,我的欲望有了根本的 不同,我的爱好有了彻底的转变,我的乐趣已完全同以前两样——不仅同我 初来乍到时相比,事实上同前两年相比,也完全两样了。
以前,不管是去打猎,还是去了解岛上的憎况,我时常会突然想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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