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处境,于是一阵悲苦之感袭上心头;只要再想想我处身于这些树林,这些 山丘,这些荒原之中,我的心中就会万念俱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 四周是永难逾越的海洋,我简直就像被关在重门紧锁的牢狱里,永世不得脱 身。哪怕我心情本十分平静,这种想法也会像风暴一样突如其来,使我痛苦 得扭绞着双手,像孩子似地哭泣起来。有时候我正在干活,但这种想法只要 一来撩拨,我就会往地上一坐,叹起气来,接连一两个小时呆呆地凝望着地 面;而这种情况对我更不利,因为如果我能流一阵眼泪,把肚子里的话发泄 一通,那么事情也就暂时过去,满腔的愁闷经过这么一阵发作,也就可以缓 和一下。
但现在,我开始以新的思想来锻炼自己,每天读上帝的书,把书中的话 结合我目前的处境,从而获得慰藉。有一天早上,我颇为抑郁不乐,翻开《圣 经》时,一眼就见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①我马 上想到,这完全是对我而发的,要不然,为什么恰恰在我为自己的处境悲伤 时,在感到自己被上帝、被世人抛弃时,让我读到这句话呢?”好吧,”我 说道,“既然上帝不抛弃我,那么即使世人抛弃我,又有什么坏处,又有什 么关系呢?反过来说,就算我重归世人之间,却丧失了上帝的眷顾和祝福, 这个损失之大才是无可比拟的。”
从这时起,我心中便渐渐得出一个结论,觉得对我来说,倒是在这种与
世隔绝的环境中,有可能比较幸福,哪怕我在世上任何其它的具体环境里, 我都不大可能比现在这样更幸福;这样一想,我几乎要感谢上帝把我带到这 个岛上了。
但不知怎么的,我一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震,没敢把感恩的话说出来,
却对自己出声说道,”你怎么能这样口是心非呢?你装模作样地对这境遇表 示感谢,哪怕再努力地要自己满足于这种境遇,你也情愿为了让上帝把你救 出去而衷心祈祷的。”于是我也就顿时住了口。不过我虽然不能为身处孤岛 而感谢上帝,却诚心诚意地感谢上帝使我眼明心亮,因为他让我经受种种磨 练,看清了我从前的生活道路,为自己的不端行为感到懊恼和悔恨。我每次 翻开《圣经》或合上《圣经》,心里总怀着一种感激之情,感谢上帝指点我 在英国的那位朋友,让其在我没有提出要求的情况下,把《圣经》放在我要 的货物中一起运来;同时,我也感谢上帝后来又指点我,让我从失事的船中 把《圣经》拿了回来。
于是,我就在这样的心情下,开始了在岛上的第三年生活;虽说我不像
第一年那样,把这年里干的活一一列出,唠唠叨叨地向读者报一遍细帐,但 总的来讲,我可以说是没什么空闲的;我安排了一下时间,有条不紊地去做 那些每天照例要做的事,例如,第一件是履行我对上帝的义务和阅读《圣经》, 这件事每天都要做三次;第二件是带上枪外出觅食;只要不下雨,这件事通 常总要花掉我上午的三个小时;第三件,如果我出外打猎有所收获,那么就 得把猎获的东西处理、加工、收藏和烧煮一番,这些事得花掉我每天的大部 分时间;还有一件需加考虑的事,就是到了中午时,太阳当头照下,酷热难 当,不便外出活动,所以我能用来干活的时间,每天也就不过是傍晚的四个 小时左右;不过也有例外的情况,因为我有时把打猎的时间同干活的时间对 换,上午干活,下午带枪外出。
① 见《旧约全书·约书亚记》1 章 5 节及《新约全书·希伯来书》13 章 5 节。
我每天可用来干活的时间很短,而且我干起这些活来格外艰苦;无论干 什么,因为没有合适的工具,没有帮手,没有技术,都要花上大量的工夫, 结果把我的时间都用上了。举例来说,我为了给洞里做一个长架子,需要一 块板,就为此忙乎了四十二天。要是换上两个操大锯的锯工,只要挖好一个 锯坑①,那么只要花上半天工夫,同样是用我那棵树,准可以锯出六块那样的 木板来。
而在我的情况下,由于我需要一块很宽的板,所以先得砍倒一棵大树。 为此,我花了三天,总算砍倒了;再花上两天,砍去所有的枝桠,让它成为 一根光溜溜的圆木。然后经过无数次劈啊砍的,把这根木头的两边一点一点 地削掉,让它一点一点轻下去;待削到我能搬动它时,我把它翻平了,把它 朝上的一面从头到尾削得平平整整,算是完成了板子的一面;随后我把这一 面朝下一翻,加工另一面,终于做成了一块厚约三英寸、两面都比较平整的 木板。就凭这样一个活计,谁都能想象我这双手得干多少事;但凭着苦干和 耐心,我到底做成了那块木板,也做成了许多其它的事。我特地把这事提一 下,为的只是说明:为什么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干出来的活却这么少,也就 是说,在有帮手,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本是轻而易举的一点小事,现在赤 手空拳地一个人去做,就得大费周折,就得苦苦地干上很多时间。
尽管如此,凭着苦干和耐心,我还是做成了好多事;事实上,凡是我在
那环境里不得不做的事情,我都这么做成了。这些憎况,下面我还会说到。 现在已到了十一二月了,我正盼着大麦和稻谷好好长呢。为了种这两样 庄稼,我开垦了一片不大的地,因为前面说过,每样种子都只有一加仑左右, 原因是我第一次播种时正逢旱季,结果颗粒无收;可这回的庄稼长势良好, 看来收成将不错,但突然间我发现这收成有再度丧失的危险,因为有几种东 西在糟蹋庄稼,而我又很难使庄稼不受它们糟蹋;首先是山羊和我称为兔子 的两种野生动物,它们准是尝到了禾苗的好滋味,便日夜待在那里,禾苗刚
长出一点,它们就吃,所以禾苗根本就没法长高,更谈不上成茎分蘖了。
一看这情形,我知道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了,这就是把我这块田围起来。 于是我又辛辛苦苦地干了起来,因为我不仅要把地围起来,而且得早日完工。 幸好我种的压稼不多,要圈起来的面积也很小,花了大概三个星期的时间就 把这片地钱都圈好了;我白天里见这些动物就开枪,晚上就把狗拴在那门口 的一根本桩上,让它一整夜守在那里叫啊叫的;结果没过多久,我那些对头 就不来了,于是我的庄稼长得茁壮起来,很快便开始成熟了。
可是,先前庄稼刚出苗的时候,是走兽来糟蹋,现在到了庄稼抽穗的时
候,换了飞禽来糟蹋了;因为我去那地里看庄稼长势时,只见小小一片庄稼 周围竟有着许多鸟,种类多得我说也说不清,它们站在那儿望着我,就像等 着我走开似的。好在我总是随身带着枪,马上就向它们射击,枪声一响,顿 时就飞起黑压压的一群鸟来,原来在庄稼地里还有许多鸟,只是我先前不曾 看见罢了。
这件事使我猛吃一惊,因为可以想象,这些鸟不消几天就会把穗子吃得 一干二净,让我的希望全部落空的,这样,我就再也没有种子可供播种,只 有挨饿的份了。我虽有点束手无策,但还是决心尽可能不让我的庄稼受到损 失,哪怕夜以继日地守在那里。我当下走进庄稼地里,看看已遭受了多大损
① 指双人拉大锯时,供下方一个锯工站立的坑。
失,只见已被糟蹋了不少,幸而对鸟儿来说,这些穗子还嫌太青太嫩,损失 还不是太大,只要能把剩下的那些穗子保住,那么收成看来还是不错的。
我站在田边,给枪上好弹药,在走开时我一眼就看到那些偷吃的家伙都 待在附近的树上,仿佛就在等我离开;情况也果真如此,因为只要我假装走 开,只要它们看不见我了,使纷纷再飞进那片庄稼地里。我非常恼火,因为 我知道它们现在吃掉的每一颗麦粒或谷粒,对我来说,到头来可能就是一只 特大的面包,所以也不等更多的鸟飞来,就迫不及待地走到树篱边再放了一 枪,打死了三只鸟。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拾起死鸟,照我们英国人对付江 洋大盗的办法,把它们一只只吊了起来,叫其它的鸟见了害怕。真可说是万 万想不到,这一招的效果居然极佳:不但鸟儿从此不来吃庄稼了,就连岛上 的这一带也不来了,总之,只要有这几只死鸟给这样吊着示众,我在那里就 见不到一只活鸟。
当然啦,这件事使我非常高兴;到了十二月底左右,也就是岛上每年的 第二个收获季节,我开始收割庄稼了。
我既没有割麦的长镰刀,也没有割稻的小镰刀,条件是够差的,唯一的 办法是尽力自己将就着解决,好在我从大船的武器中拿回了一把收甘蔗用的 大砍刀,可以用来替代一下。总算我这第一次收获量不大,割起来还不很费 劲;简而言之,我收割的办法自搞一套,也就是只割穗子,把它们都集中在 一个自己编的大筐子里,带回去以后用两手搓下谷子和麦粒;待到我这收获 工作全部完毕,我发现凭我那一加仑的种子,我收起的稻谷将近两个蒲式耳
①,收起的大麦超过两个半蒲式耳,当然这都是我的估计而已,因为我那时没
有量器。 这可是对我的一大鼓励,向我展示了一种前景:上帝到时候会让我吃上
面包的。但这时我又发愁了,因为我不知道怎样把谷物打磨成粉,甚至连怎
么把这些谷物的外壳去掉也不会;再说,就算我能把谷物都磨成了粉,我也 不会做面包;就算能做面包,我也不知道怎么把它烘熟;除了这一连串的情 况,还由于我想要备足一定数量的粮食,以保证日后的供应,我决心先不去 品尝这些耕作的成果,把它们全都保存起来,用作下一个播种时节的种子, 同时我也决定,要集中精力和利用全部的工作时间,完成自己生产粮食和面 包这一伟大的工作。
如果说现在我是为自己的面包而干活,这话倒也很对;想来也真有点叫
人惊异,要做成区区一个面包,竟还有准备种子,种出庄稼,翻晒谷物,加 工粮食和最后制作这一连串必不可少的繁琐程序,说来也真是奇怪;但我相 信,很少有人会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的。
我已落到面对洪荒的境地,这情况每天纠缠着我,事实上,甚至在我弄 到那第一把作为种子的谷粒之后——前面我已说过,这完全是意外收获,当 时着实叫我惊诧了一阵——我每天想着这事就泄气,而且随着每个小时的过 去,我越来越感受到这点。
首先,我没有翻地的犁和铲子,但我已克服了这个困难,因为前面我已 说过,我做了一把木头铲子;但它既是木头的,用它来干活,它也只能是木 头木脑的。尽管为了做这把铲子,我花了许多天工夫,但由于没有铁皮包着, 它不仅磨损得很快,而且使我干起活来既笨拙又艰苦。
① 蒲式耳为英美容量单位,一蒲式耳等于八加仑,约为三十六升。
尽管如此,我也无法可想,只能耐心地继续使用这把铲子,住它怎么不 好使也只能将就着。待到下种以后,我没有耙子,只好弄来一根又粗又重的 树枝,在那撒了种子的地上拖着它走去走来,这与其说是在耙地,不如说是 在把地抓抓挠挠。
待到种子出了苗,长大起来,要做的事情就多了;我已经说过,要把庄 稼地围起来,要提防庄稼不受侵害,要收割和晾晒,然后带回去脱粒,再去 壳留实,最后收藏起来。这时,我若是要做成面包,就得有磨粉的磨子,筛 粉的筛子,烘面包的炉子,还得有酵母和盐;所有这些东西我一概没有,但 光是粮食本身也是我莫大的安慰,使我有恃无恐。我上面说的这些情况,使 我干每件事情都是既不利索,又特别费劲,但也别无办法;再说,我还匀得 出一些时间,因为我作了安排,每天都有一部分时间供我干这些活;现在既 然我已决定不吃这些谷物,等我有足够的备量时再用来做面包,那么至少在 下一次收获前,我还有足足六个月的时间,可供我动脑筋和动手,去做一些 加工谷物、制作面包所必不可少的器具。
不过我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多开垦些土地,因为我现在的种子已足够 种一英亩多的地了。在干这活以前,我至少花了一个星期先做一把铲子,但 做好后却实在是不称心,而且又很重,用它来干活真是事倍功半;但不管怎 么说,我终于把地垦了出来,把种子播了下去;这是两块很大的平地,离我 的住处又很近,是我在附近能找到的最满意的地了;我在地的四周围起一道 密密的树篱,用的材料全砍自我以前就熟悉的那种树,因为我知道这种树枝 一插就活,只消一年的时间这树篱就能长得密密匝匝,不大需要修修补补的。 这件事说起来不大,倒也花了我三个月的工夫,因为那段时间大多是在雨季, 我不便外出。
既然下雨对不能外出,我就在屋里找了些事情干;读者可以发现,我在
干活时,总是对我那鹦鹉说说话儿算是自娱自乐,同时也是教它说话,不久 便教得它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它终于颇为响亮地把这名字叫了一声:“鹦哥!” 自从我来到这岛上以后,我一直只听到自己说的话,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发自 别的嘴的。当然,这并不是我的工作,却可以给工作中的我助助兴,因为前 面已经说到,现在我正干着一件大事,其情况如下:我早就在琢磨着,想要 找个办法给自己做几件陶盆陶罐什么的,因为我非常需要这类器皿,但是却 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得成。考虑到这里气候酷热,我深信只要能找到陶土,我 就总能勉勉强强地捏出几个盆盆罐罐来,然后把它们放在阳光下晒干,让它 们变得又硬又牢,经得起使用,放得起一些需要保持干燥的东西;由于我现 在要的是用来存放谷物或粗磨的米粉、面粉之类的东西,这类器皿对我来说 是必不可少的,我决心尽量做几个越大越好的坛子,可以放在地上盛东西。 说起这回做坛子的事,读者会觉得我又可怜又可笑,因为我把黏土调制 好以后,用了许许多多笨办法,想做出坛子的周壁,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不但 样子千奇百怪,极其难看,而且由于泥里水分太多,软得不足以支持其自重, 结果许多泥坛的周壁往里塌到了坛底,许多则往外塌到地上;许多泥坛由于 我太心急,过早地放在烈日下曝晒,结果晒出了裂缝;还有很多泥坛,有的 是干燥前,有的则是在干燥后,稍一搬动便四分五裂了;总之一句话,我辛 辛苦苦地四处找黏土,挖黏土,加水调黏土,把调制好的黏土运回家,然后 一个个的制作,累死累活地干了两个多月,到头来只做成了两只难看的大土
器——这样的东西,我实在不能称之为坛子。
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已被晒得又干又硬了。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它 们,分别放进特意为它们编好的两个大筐子,免得它们被碰碎,又由于这两 个土罐同筐子之间还有一点空隙,我就用稻草和麦杆填塞起来;现在,这两 个土罐既然总是干干地放在那里,我想就可以用它们来盛放晒干的谷物,而 如果能把谷物弄成粉,那么同样可以放在里面。
虽说我想做些大坛子的计划大多归于破产,我做的一些小东西倒是比较 成功的,其中包括好些小圆罐、扁碟子、带柄的罐子、小锅以及我顺手做出 来的一些东西。它们经烈日一晒,硬得出奇。
但是所有这些东西都不符合我的目的,因为我要的是陶罐,要能够盛水, 能经得起火烧,而这些东西都做不到这两点。过了好些日子后,有一回我为 了烤肉而生起了一堆大火,待到肉烤熟了,我去把火灭掉时,偏巧在火堆里 发现一块东西,是我用黏土做的某个器皿的碎片,但经过大火一烧,已经红 得像瓦片,硬得像石头了。我一看之下,真是惊喜交集,不由得对自己说道: 既然碎片能烧,那么整个的东西肯定也是可以烧的。
这就使我开始研究怎么个烧法,以便烧出几个陶罐来。但对于烧制陶器 的窑,我是一无所知的,而且尽管我有着一些薄铅板,却并不知道可以用铅 为陶器上釉;我只是准备了一大堆还有余火的柴灰,把三个锅子和两三个罐 子一一叠在那上面,周围再放上一圈柴火,然后从四周和顶部不断给这堆火 添柴;烧到后来,我看到火中的那些锅锅罐罐都已通红,而且也注意到它们 都没被烧得爆裂;于是在它们全都红透之后,就让这火力再维持了五六个小 时;这时我发现火中有个罐子虽没有爆裂,却正在熔化,因为火力太强,我 掺在黏土中的砂子开始熔化,而要是这样烧下去,砂子都将化成玻璃了;于 是我逐渐地减小火力,让那些坛坛罐罐的红彤彤颜色一点点褪掉;为了怕火 熄得太快,我整夜看着火中的东西,到第二天早晨,我就有了三口陶锅和两 个陶罐,东西哪怕说不上漂亮,质量却相当好,烧得非常坚硬,可说是想怎 么坚硬就怎么坚硬了。其中的一只由于砂子曾被烧化,现在倒有了一层十分 好的粗釉。
经过这番尝试,我想用什么陶器就不在话下了。但是我得说一句:这些
陶器的外形都不怎么中看,其实这一点也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我这种做泥坯 的办法,无非像孩子们做泥饼,或者像一个女人做馅饼,而她却从来没学过 怎么让面团发酵。
这件事从根本上说是微不足道的,但当我发现自己制作出能耐火烧的这
样一只陶罐后,我的快乐是无可比拟的;结果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它们完全 冷却下来,就把其中一个装上水,重新拿到火上去烧,想要以此煮点肉吃吃, 结果情况非常之好;我在这水里加进了一块小羊的肉,烧出了一罐好汤,只 是因为没有燕麦片和其它一些必要的配料,所以还没法把汤做得让我完全称 心如意。
我下一步关心的,是要做个石臼,用来捣碎我的谷粒。因为我实在不敢 指望自己能做石磨,毕竟赤手空拳的,哪能有本事把活做到那个份上。但即 使要想有个石臼,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起,因为在世上的各行各业里,我最 没有资格做的就是石匠这一行了,何况我没有做石臼的工具,我花了好几天 去找一块适合于作石臼的大石头,但是一无所获,除非到岩石上去凿一块或 挖一块下来,可这是没法办到的事;再说,这岛上的岩石也不够坚硬,都是 些很容易撞出碎屑的砂岩,所以经不起重杵的冲击,而且就算能把谷粒捣碎,
里面少不了满是砂岩的碎屑;所以在白白地花了大量时间去找石头却没找到 之后,我也就死了这条心,转而去找一块坚硬的大木头,因为我觉得这实在 是容易多了;我找到了一块我还搬得动的大木头,用大大小小的斧子把它四 周砍圆了,大致有了个外形,然后像巴西的印第安人制作独木舟那样,用火 将准备挖掉的那部分烧焦,然后再千辛万苦地在木头上挖了个凹洞,接着, 我用一种叫做铁木的硬木头做了只沉重的大杵;完成之后,我就把这收在那 里,准备等下一次收获粮食后,用它来捣碎谷粒,做些面包糕饼。
下面一个困难问题是做筛子,以便用它来筛分我捣碎的粮食,把麸皮和 糠去掉,所以在我看来,要是没一只筛子就根本没有做面包糕饼的可能。光 是想想这件事,就知道这是极难极难的,因为我肯定没有做筛子所必须的材 料,我是说,我没有那种网眼细、质地薄的十字布,这种布可作眼子很细的 筛网之用。在这问题上,我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寸步难行,实在是一筹莫展; 布料都被我用掉了,全成了烂布条;羊毛我倒是有的,但我不会把它纺成线 或织成料子,而且就算我会纺会织,我也没有这方面的工具;最后,我总算 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因为我回忆起来,我从船上取回的一些海员穿的衣服 中,夹有几条细布围巾;我找出几条这种围巾,做了三个小筛子,倒还管用; 就这样,我将就着对付了好几年,至于以后如何,我到时候会再讲的。
接下去要考虑的是,一旦我有了足够的粮食,我用什么东西去烘面包,
怎么个烘法?因为我首先就没有酵母,对于这一点,我是无论如何都没法解 决的,所以也就不去为这事多费神了。至于烘面包的炉子问题,这倒是叫我 真的大伤脑筋了,但结果还是想出个办法可以试一下,也就是说,我先用黏 土做了几个盘子,它们宽度大而深度小——直径约两英尺,深度不超过九英 寸——随后像烧制其它陶器一样,我把它们烧好了,就放起来备用;我还做 了些算不得怎么方正的砖坯,把它们烧制后,砌成一块专门用来烧火的砖地; 待到要烘制面包时,我便在这砖地上烧起一堆大火。
待烧到将熄未熄时,我就把这余火未尽的柴火平摊在砖地上,直到这砖
地很热很热了,便扫清灰烬,放上我想烘制的东西,然后拿出陶盆往上面严 严实实地一盖,再把所有的灰烬全都覆盖在陶盆外,一方面保持盆里的温度, 另一方面还可增加些热量;靠了这种办法,也靠了我这种世界上最好的炉子, 我烘出了大麦做的面包,而且不久之后,还让自己成了个地地道道的糕点师 傅,因为我还用稻米做出了糕饼和布丁;不过我并没有做馅饼,因为我没什 么东西可以做馅子——要说有的话,也只是鸟肉或羊肉而已。
在我待在那岛上的第三个年头里,大部分时间就干了这些事情;这也没
什么可奇怪的,要知道,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我还得经常抽时间兼顾种庄 稼和收割的事;因为到了庄稼完全成熟的时候,我就收割了下来,尽量颗粒 不漏地运回家里,并把所有这些穗子存放在几个大筐子里;因为我既没有打 谷、打麦的场地,也没有脱粒的工具,只好等到有空时用手来脱粒了。
现在我的存粮已大为增加,我也确实有必要扩建我存粮的地方了。因为 这次收获后,我存粮大增,已经有了二十蒲式耳左右的大麦,有了大约二十 蒲式耳以上的稻谷,这么多的粮食确实得有个专门贮放的地方了。现在既有 了这么多粮食,我也就决定可以随意吃起来了,因为我的干粮早已吃得精光; 另一方面,我也想由此估计一下,要多少粮食才够我一年吃的,同时还决定 一年只播种一次了。
总的来说,有了四十蒲式耳的大麦和稻谷,我觉得我一年里是决吃不了
那么多的;所以我准备以上回播下的种子为准,以后每年就播那个数量;依 我想,播下这个数量的种子,就足以供应我的口粮了。
你们准想象得到,我在做上述这些事情的同时,心思却常常去了别的地 方,因为我在岛的另一边望见的那片陆地时时重现在眼前,使我心底里不免 抱有希望,巴不得登上那片海岸,并幻想在那儿能看到大陆,能看到有人居 住的地方,那时我就总能想出办法再过去,到头来也许能我到一条出路。
但在这样想的时候,我却完全没有考虑这种做法的危险性,因为到 了那 里之后,我也许会落到生番的手里,而且我还有理由认为,这些生番也许比 非洲的狮子和老虎还可怕得多。我知道,要是我被他们抓住,我百分之九十 九是没有活命的希望了,说不定还得被吃掉;因为从前我曾听说,加勒比海 一些沿岸地区的生番是吃人的,而根据这里的纬度看,我离那种地方不会远。 再说,就算他们不吃人肉,还是有可能要杀了我的,因为有很多欧洲人,即 使是一二十人一批的,落进了他们手中也就难逃一死,更别说我这么孤身一 人,又没什么防卫能力的。按理说,这些情况我本该好好斟酌的,而且事实 上后来也确实在我脑海中冒了出来,但在当初却丝毫没有叫我惴惴不安,我 仍是一脑袋的胡思乱想,只盼着渡海去那岸上。
现在我不免怀念我那个叫苏里的小伙子了,也想起了那条挂三角帆的大 艇,我驾着它沿非洲海岸航行了一千多英里;但是想也没有用了。于是我想 去看看我们那艘大船的救生艇了;前面说过,当初我们乘这舢板逃命时,在 大风大浪中,它被冲到了岸上,而且离海水早已有相当一段距离了。现在它 几乎仍在那老地方,但位置已略有变动,而且在风浪的冲击下,几乎已是船 底朝天,翻转在一道满是乱石的高高砂丘上。不过,它四周仍和从前一样没 有一点水。
要是我有几个帮手把它修理一下,再把它弄下水,这条小艇还是挺管用 的,驾上它,我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驶回巴西;照理说,我应该看出来,凭 我一个人是设法使它翻个身的,我要它再船底朝下,就像要搬动这岛一样不 可能了。但是我却去了林子里,砍了一些可用作撬棒和滚木的树,把它们搬 到船边,一心想要试试;我提醒自己:只要能把船翻转过来,那么一些损坏 的部分就很容易修理,它仍能成为一条易于操纵的好船,让我有可能驾着出 海。
我不遗余力地干着这事,但是劳而无功,估计在这件事情上白白地花了 大约三四个星期;最后我终于明白,凭我这么点力气,我是不可能撬动这船 的,便转而挖掉它下面的砂子和石块,同时用一些木头支着它,使它在以后 朝下滑的时候能落到称我心意的位置上。
但我做好了这些之后,还是没法撬动它,甚至也不能把撬棒插到船下去
撬,更别说使它朝前移动,让它去水中了;我不得不就此罢手了;但尽管对 这只救生艇已不抱任何希望,我想去那片大陆冒险的愿望倒是更加强烈了, 一点也没因为这愿望看来难以实现而有所减退。
结果,这就使我产生了一种想法:在可说是没有工具和没有帮手的情况
下,是不是可能用一棵大树的树干做成一只船呢——就是附近一带的土人叫 做佩里阿瓜的那种独木舟?我觉得不但可能,而且很容易,而想到自己能做 船,想到同黑人或印第安人相比,自己在做船方面有许多有利条件,我高兴 极了;但是我根本就没考虑一下,我同印第安人相比,也有许多特别不利的 情况。比方说,船做好之后,没人能帮我把船搬进水里;同印第安人没有工 具的情况相比,我没有帮手这一困难是更加难以克服的;待到我在林子里选 好一棵大树,累死累活地把它砍倒,就算凭那几件工具把它外部劈劈削削地 弄出个船的样子,再用火烧刀砍的办法把它中间挖空,做成了一条可以乘人 的船——就算我做成了这一切,却只能让它留在原处,不能把它弄进水里, 那么它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人们也许会认为,我在做船时完全没有想一想自己所处的环境,要不然, 我是应该马上就想到怎么让船出海这一问题的;但我一心想着的只是自己驾 船航行,始终没有考虑到该怎么先让船离开陆地;而对于船这种东西来说, 要我驾着它在海上航行四十五英里,比我要在陆地上把它移动四十五英寻①, 实在是容易多了,而不移动这点距离,它就到不了水里。
于是我就像个天下最大的傻瓜,懵懵懂懂地做起船来。我想得很美,却 没有认真思索一下这事的可行性如何,要说想到过什么困难的话,也只是常 牵挂着以后怎么下水的问题。不过对于我这个疑问,我总是用这样一句蠢话 去搪塞:“让我先把船做起来,等到做好以后,我敢担保总会找到解决的办
① 一英寻等于六英尺。
法的。” 这种考虑问题的方法完全是本末倒置了,但是,这种痴心妄想已使我忘
乎所以,竟然就动手干了起来。我砍倒了一棵大杉树,心里时时在想,不知 当初所罗门②造耶路撒冷的神殿时,有没有我这样大的木料。我砍下的这段木 料长二十二英尺,粗的一端的直径是五英尺十英寸,细的一端的直径是四英 尺十一英寸;当然树的长度还不止二十二英尺,但往后直径不断减小,随后 便长出许多枝权。为了砍倒这棵树,我真是费尽了力气,一连在它的底部砍 了二十二天。接着,又用大斧和小斧干了十四天,砍掉了所有的树枝,截掉 了那遮天盖地的大树冠,这中间的辛苦真是一言难尽。此后,我花了一个月 把它弄出个样子,把它各个部分都做出一定的形状,而且把船底部分也做好 了——有了这样个船底,到了水里,船就能底朝下的平浮在水面上。为了真 正做成一条船,我还得把这木料的中间部分挖空,而这个活又让我花了近三 个月的时间。这一回我倒没有用火,硬是花了死工夫用锤子和凿子干的,终 于做成了一只很漂亮的独木舟;它很大,足以容纳二十六个人,所以也就足 以把我和我的全部东西都装上。
完成了这一工作后,我为这成果高兴极了。同我平生见过的任何独木舟 相比,我的这只真是大得多了。当然你们想象得出,为了做这船,我挥了多 少下斧子和锤子,累到了什么地步;现在万事俱备,只剩弄它下水一件事了; 只要它下了水,我肯定就要进行一次航行了,而在一切航行中,我的这次将 可说是最疯狂最异想天开的了。
我想尽办法,要把它弄到水中去,但费尽气力却毫无效果;它离水最多
不过一百码,但首先一个难处是:从它所在之处到小河边,地面是向上倾斜 的;好吧,为了排除这个障碍,我决定把地面一路挖下去,挖出一个朝下倾 斜的坡度。我动手干了起来,累得我死去活来,但只要看到了希望,谁又会 为受苦受累而抱怨呢?然而,当我把这活儿干完,把这困难克服以后,情况 依然如故,因为我以前既弄不动那只救生艇,现在也弄不动这只独木船。
眼看没法把独木舟弄到水边,我只得把地面的距离量了一量,决心挖一
条沟渠,把水引到独木舟的跟前;好吧,我又得干这个活了,可当我刚着手 干时,我核计了一下,这条沟得挖多深和多宽,怎么把挖起的土甩出去;这 么一算我才发现,凭我这么一个人两只手,我得花上十年到十二年,才能完 成这项工程;因为河岸很高,所以挖到高的那头时,我那条沟渠至少得有二 十英尺深;所以最后虽说我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
这件事使我大为伤心;现在我才体会到,不事先考虑一下代价就动手做
事,不事先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就把事情干了下去,实在是愚不可及,但悔 之已晚。
在干这活的时候,我来这岛上已满四年,并怀着同往年一样的虔诚心情 度过了这个四周年纪念日,当然也像往年一样得到了同样的慰藉;因为通过 我不断的研习和认真地贯彻上帝的教导,蒙上帝的眷顾,我在认识上已有了 长进,对于各种事物也有了同以往不同的看法。现在,世界在我看来,已是 个遥远的事物,同我已没有什么关系,我对它既不存什么指望,也一无所求。 总之,我同它已没有任何关系,看来以后也永远不会有了。所以我觉得它在
② 所罗门是公元前 972—932 年间的以色列国王。他以智慧著称,在他的治理下,国家达到了鼎盛时期。砍
树一事,见《旧约全书·列王纪上》5 章 6 节。
我心目中的位置,也许同我们去世后对它的看法相似,也就是说,把它看作 是一个我一度居住过的地方,而现在我已离开了它;我也满可以像希伯来人 的始祖亚伯拉罕对财主那样,说一句”你我之间,有一条鸿沟”①。
首先,我在这儿就脱离了人间的一切邪恶。我已没有了“肉体的情欲, 眼目的情欲及今生的骄傲”②,我一无所求;因为我现在能够享用的一切,我 无不具备。我是这整片采邑的主宰,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自称为王,自称为 我所掌管的这整个地方的皇帝。我没有一个对手,没有一个竞争者。我在这 儿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统治权,没有谁对此持有异议。我可以种植出整船 整船的谷物,但是那么多对我也没用,所以我根据自己的情况,少种一些, 反正我认为够了就行。我有足够的海龟,只要对不时弄它一个来,也就尽够 我享用的了。木料也有的是,尽够我建立一个船队之用。我还有许许多多葡 萄,足以用来酿酒和制作葡萄干,要是我真建起了船队,那么也足以让这船 队满载而去。
但是,对于我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我所能够使用的和享用的。我吃的也 够了,用的也有了,其它的一切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打来许多野味,若 是自己吃不了,还不是给我的狗或别的野兽吃了?我种了许多粮食,若是自 己吃不了,还不是白白浪费了?我砍下许多树,若是不用,还不是横在那儿 烂掉?要用吧,也只有当燃料,但除了烧东西吃,我是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柴 火的。
总而言之,我在这自然环境中的经验教导了我,使我能正确地认识到:
世上的万物如果对我们有用,那就是好,但也仅此而已;而且,无论是什么 东西,我们能享用的也只是我们能消受的那点儿,积攒得再多,自己用不了 就归了别人。世界上的吝啬鬼哪怕再贪得无厌,再一钱如命,只要处在我的 位置,他那贪婪的恶习也能得到根治,因为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实在已太多 太多,多得叫我不知怎么办才好。现在我可算是无欲无求了,即使有,也只 是感到缺了几件小东西,因为它们对我是大有用处的。前面提到,我有一包 钱,其中有银币也有金币,总共约三十六镑。唉!还不是一堆糟糕又肮脏的 废物,空放在那儿。对我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我常常在寻思,宁可用一大把 金钱去换一大堆烟斗,或是换个手推磨来磨米磨麦;不,我甚至愿意拿出全 部的钱、去换一些在英格兰只值六便士的芜菁种子和胡萝卜种子,要不就换 一把豌豆或蚕豆,哪怕换一瓶墨水也好。可现在这笔钱在我这里,我既没有 用处,也得不到好处,只是空搁在一只抽屉里,到了雨季时,我那洞穴里潮 气还会使它们长霉;现在就算我那抽屉里装满了钻石,情况也一样,它们既 然毫无用处,对我也就毫无价值了。
同我初到这岛上时相比,如今我已使生活状况大有改善,使我在身心两 方面也更能适应了。我常常满怀感恩之情坐在我的饭食前,赞叹上帝对我的 安排,竟在这荒山野地还让我的餐桌上这样丰富。我已学会了要多看看我这 处境中光明的一面,少看看阴暗的一面;要多想想自己已拥有的一切,少想 想我还缺少些什么;有时这使我心中产生一种无名的欣慰,而这种感觉是我 难以表达的;我把这些写下来的目的,就是要让那些不知满足的人牢牢记住: 他们之所以不能舒舒服服地享用上帝赐予他们的一切,就是因为他们只看到
① 见《新约全书·路加福音》16 章 26 节。
② 见《新约全书·约翰一书》2 章 16 节。
还没得到的东西,渴望着上帝把这些东西给他们。在我看来,我们因没有到 手的东西而产生的不满情绪,都来自于我们虽得到了好多赐予,却毫无感恩 之情。
另外还有一种想法对我也大有帮助,而且对任何像我一样遭到不幸的人 也肯定如此;这就是:看看自己目前的情况,再比比当初我所预期的情况—
—不,应该再比比我本来必然会面对的情况——幸而凭着上帝的善意,奇迹 般地让船搁到了离岸较近的地方,使我不仅得以上船,还使我可以把我从船 上找到的东西运到岸上,让我赖以生存和度日,而要是没有这些,我就没有 干活的工具,自卫的武器以及射杀猎物的弹药。
我常常一连几小时或整天整天地想着,脑海中出现一幅幅生动的画面: 要是我从船上得不到任何东西,我会怎么办。要是我没弄到那些干粮,那么 能给我果腹的只有鱼和海龟了,可是这都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所以要不是有 那些干粮,我早就饿死了。就算没有饿死,让我活了下来,我也只不过活得 像个野人罢了。哪怕我想方设法,打死了一只野羊或飞禽,我也没法把它们 开膛剖肚,剥掉毛皮或毛羽,掏空内脏,切剁成块,只能像野兽似地用牙齿 撕咬,用爪子般的手硬扯。①
这么一想,我深切地体会到上天对我的恩德,而且尽管我目前的处境比 较艰难和不幸,我仍为此而充满感激之情。有些遭遇到不幸的人常常会说, “谁会像我这么苦?”对于他们,我只能建议他们看看上面那段文字,让他 们体味体味。我要请他们考虑一下:有些人的境况还要差得多呢,而且只要 上天认为合适,他们自己的境况还能坏得多呢。
另外还有一种想法也帮助了我,使我心中有了希望,有了安慰;这就是
想想我过去的所作所为,从而想想我由此该从上帝手中接受什么惩罚,然后 再同我目前的处境比较。我以前过的是一种不堪回首的生活,根本就不知道 应该敬畏上帝。我的父母对我谆谆教导,循循善诱,很早就努力向我灌输宗 教思想,念念不忘地要我敬畏上帝,要我有责任感,要我明白应该怎么做人, 做人的目的应该是什么。唉!但我很早就开始了海上生活,而在所有的生活 方式中,这种方式是最不知道敬畏上帝的,尽管上帝的威力一向展现在航海 人的面前;再说,我很早开始了海上生活后,一直同船员为伍,连我本来怀 有的那一点点宗教意识也常遭他们笑话,结果一来由于经常经历危险和面对 死亡,使我对此已习以为常,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二来由于长期同像我这样 的人相处,没有任何机会同比较高尚的人说话,听不到任何对我有益或可能 有益的话,所以就连原先那点宗教思想也都丧失殆尽了。
既然我已丧失了一切的善,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将要做个 什么样的人,因此,尽管我几次三番绝处逢生,例如从萨里逃了出来,例如 被一位葡萄牙船长搭救,例如在巴西置产立业,又例如收到了从英国运来的 货物等等,却从来没有在心里或在嘴里讲过一声“感谢上帝”;而在我倒霉 透顶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要向上帝祈祷,或者说一句,”主啊,对我 发发慈悲吧!”对,不仅如此,甚至连上帝之名也从未提过,除非是用之来 赌咒罚誓,或干脆为了亵渎上帝之名。
上面我已说到,几个月来我心里进行着剧烈的反思,回想着过去那种无 法无天又不知悔改的生活;我又看看我目前的环境,想想自己来到这里以后,
① 第 36 页上说到,他在上岸时,身边是有一把小刀的。
还是得到上天的特殊照顾,上帝对我还是恩惠有加,不仅没有根据我的罪孽 加以应有的惩罚,而且还给我备下了这么多东西;这样一想,我感到自己的 忏悔已蒙上帝接受,不禁希望大增,觉得上帝还会对我进一步发慈悲的。
通过这些思考,我心情大好了起来,不仅把自己交托给上帝的旨意,接 受目前对我的安排,而且为自己这样的处境感到由衷的感激;我至今既然还 好端端地活在这个地方,没有受到罪有应得的惩罚,却享受到在这儿本没理 由指望的浩荡天恩,我还有什么可以埋怨的?对我这境况还有什么可抱怨 的?我应该高兴,应该每天为吃到的面包而谢恩,因为每天吃到面包一事, 实在是得有一连串的奇迹才能实现的。所以我应当认为,自己是被一个奇迹 养活的,这奇迹之大绝不亚于乌鸦养活了以利亚①;不仅如此,我是因为有一 大串的奇迹才得以活命的;再说,我流落在这个岛上,但这个岛对我还是比 较有利的,在世上所有荒无人烟的地方中,很难再找一个条件这么优越的所 在了。我在这地方虽然独自一人,因没有谁作伴而苦恼,但从另一方面讲, 却也没有凶猛的野兽,没有恶狼或饿虎威胁我的生命,没有吃不得的有毒的 禽兽,没有生番来杀我和吃我。
总之一句话,我的生活一方面虽说悲惨,但另一方面却也蒙受着天恩; 我并不需要什么东西来使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些,只求能体会上帝对我的善 意和眷念,让我虽然在这种环境里,每天都能有这种体会作为生活中的慰藉; 在对自己的遭遇提高了认识以后,我就不再愁肠百结,而是一心向前了。
我在岛上已待了很长的时间,我弄上岸来过日子用的许多东西,有的已
完全用完,有的不是已几乎用完,便是已使用得差不多了。 我已讲过,好些日子前墨水已几乎用完了,我就在剩下的一点墨水里一
次又一次地加点水,凑合着用下去,后来那颜色实在太淡了,写在纸上简直
难以看出黑色的字迹。只要还有这淡墨水能用,我就用它记下我身边发生的 一些不寻常的事,记下那是几月几日;在计算先前的日子时,我第一次发现 有一点很奇怪,就是落到我身上的事虽有不同,但日期上却常有巧合②,而如 果我比较迷信,把这种日子同吉凶祸福挂上钩的话,我就有理由怀着极大的 好奇心去看待这些日子。
首先,我已经说过,我为了出海航行,撇下了父亲和亲友,离家出走,
去了赫尔城;后来也是在同样的日子,我被萨里的战船捕获,成了奴隶。 在雅茅斯锚地,我从失事的船上逃生的日期,同我后来驾船从萨里逃走
的日期也正好一致。
我的生日是在九月三十日。我出生的二十六年后,也正是在这个日子, 我被风浪打上了这个小岛,奇迹般地拣回了性命,所以我无法无天的生活和 我孤身只影的生活,其开始的日期又是相同的。
除了墨水已耗尽,我的干粮也已吃完,这干粮指的是我从船上找来的那 些饼干。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每天只让自己吃一块饼干,真是节省到了极 点,尽管如此,在我自己种出谷子之前,我还是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断了粮, 而能自己种出粮食这点,也使我有足够的理由感恩不尽,因为我上面已经说 过,这已近乎奇迹。
我的衣服也开始变得褴褛不堪了。内衣是早就没有了,有的只是几件格
① 事见《旧约全书·列王纪上》17 章 1—6 节。
② 尽管作者强调这种日期上的巧合,但是在实际的记述中,发生一些事件的日子有前后不符的情况。
子布衬衫,那是我从好几个水手的箱子里找到并仔细保存下来的,因为有许 多时候,穿别的衣服太热,只能穿一件衬衫;幸而在船上那些人的衣服中找 到了三十多件衬杉,这帮了我的大忙。另外倒还留有几件海员们在晚上当班 时穿的厚外衣,但把它们穿上就太热了;当然,这儿天气酷热,没有必要穿 衣裳,但我可不能光着身子出去,哪怕我想这么做也不行,何况我并不想这 样做,甚至也不愿这么想,尽管这儿只有我一个人,没别人看见。
我不能光着身子出去的原因是:如果完全光着身子,那么我就不能像穿 了点衣服那样经得起太阳晒了;对,我甚至常会被晒得皮肤上起泡;但是穿 上件补衫的话,既挡住了阳光,空中有风时,衬衫里面也照样透风,这就反 而比不穿衬衫凉快多了。同样,头上不戴一顶帽子的话,我也是不敢去户外 的阳光里曝晒的;那地方的阳光过于强烈,光着头给晒上一会儿,就叫我头 疼脑热,难过得受不了,但只要把帽子一戴,马上就没事了。
根据这些情况,对于我称为衣服的那几件破烂东西,我开始考虑把它们 弄得像个样子了;我的几件衬身服①都已被我穿坏了,现在我想做的,就是把 收藏着的几件值夜穿的大衣改制一下,再利用我其它的一些料子,做几件上 衣;于是我就干起裁缝活了,或者不如说是乱裁乱缝,因为这个活我干得再 糟也没有了。话虽这么说,我毕竟凑合着做成了两三件衬身衣,依我想它们 可供我穿上一阵的;至于做内外裤子,那是后来的事了,当然也做得相当糟 糕。
我曾提到过,我射杀了动物——我指的是四条腿的动物——总是把皮剥
下来,用棍子撑开后,挂在阳光下晒过。这样一搞,有些皮张就变得又干又 硬,没什么用处,但另有一些看来倒是很有用的。我用兽皮做成的第一件东 西就是一顶大帽子,它毛皮在外,有利于挡雨;这帽子做得很不错,所以做 好之后,我又用这种皮做了一身皮衣,就是说,做了一件上衣和一条齐膝的 裤子,这一身衣裤都做得很宽松,因为我穿它们的目的不是保暖,而是为了 遮太阳、图凉快。同时,我也千万不能忘了承认,这身衣服做得实在不妙, 因为如果说我是个糟糕的木匠,那么我这个裁缝就更加糟糕了。但尽管如此, 它们到底还是挺管用的,只是得将就些;所以我在屋外时,要是下起雨来, 我的上衣和帽子既然都是毛皮在外的,我身上就不会淋湿。
在此以后,我花了大量时间,费了很多心思,为自己做了一把伞;我确
实非常需要伞,也早就想自己做一把;以前在巴西时,我见过人家做伞,那 里烈日如火,伞大有用处,但这里更近赤道,我觉得热的程度丝毫不亚于那 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说,我得时常外出,无论烈日当空或风雨骤起, 这把伞对我都极其有用。我煞贫苦心地做了很长时间,总算是做出一把看来 还可用用的;实际上,在我自以为找到了做伞的办法后,我还没能按自己的 心意做出一把伞来,却已做坏了两三把;不过,最后我总算是做出一把勉强 可用的。我发现,主要的困难在于把伞收拢。我可以把伞撑开,但如果不能 收拢起来,就不能以随便什么方式带上它,而只能一直把它撑开在头上,这 当然不行。但正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终于做成了一把能撑又能收的,伞面 是毛皮,有毛的一面朝外,我待在那伞下,雨打在伞上就像打在披屋那样一 泻而下,而用它遮阳光也十分有效,现在我哪怕在天气最热的时候出去,也 比以前最凉快的时候出去好受些,而且在我不需要用它时,我就把它收拢,
① 衬身服是十六、十七世纪时的男子服装,穿在紧身上衣内,有袖子,通常是绣花的。
夹在腋下。 现在,我顺从上帝的旨意,把自己的一切交托给天意去安排,心情也就
极其平静了,我的日子也就过得非常舒坦;这使我过得比交游广阔的生活还 好,因为每当我为没人同我交流而感到遗憾时,我就会自问:我这种同自己 的思想所进行的交流——我简直想说,这是我以自己的呼告在同上帝交流—
—同享有世上人们最好的交往相比,不是更好吗? 此后的五年里,我的生活一如既往,仍住在原先的地方,生活情况也依
旧,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我从事的主要工作,一方面是一年一度的 农活,这就是种大麦、种稻和晒葡萄干,这几种东西我事先总留好储备,足 以供我一年之需;另一方面是每天要干的活,那就是带着枪出去打猎;除这 之外的一件重活是又做了条独木舟。这船也终于完成了,于是我挖了一条六 英尺宽、四英尺深的沟,把船弄到了几乎在半英里外的小河里。至于以前做 的那只独木舟,由于我事先缺乏应有的考虑,没有好好想想怎么弄它下水, 结果把船做得其大无比,永远都不可能把它弄下水去,也不可能把水引到它 跟前,所以只能让它躺在原处留念,让我以此为戒,日后可以变得聪明些。 到了第二次,虽说我没能找到合适的树,而且我已说过,把水引到做船的地 方来至少有半英里左右的距离,但这回我终于看到这事是切实可行的,就坚 持不懈地干下去;尽管差不多干了两年光景,但自始至终全力以赴,因为我 希望到头来能做成一条船,能驾上它出海航行。
这条小小的独木舟虽然是做好了,但是以我做第一条独木舟时的目的来
看,它实在太小了,完全不能符合要求;因为我的目的带点冒险性质,是要 航行到四十英里外的大陆上去;现在船这么小等等的因素,使我原先的打算 落了空,我也就此把这想法搁下了。不过,我现在既然有了船,就另外有了 个主意,就是要做一次环岛航行。前面我详细说过,我曾在岛上穿越过去, 抵达过岛那头的一个地方,而那次小小的游历中的发现,使我很想看看这岛 的其它沿岸地带;现在既然有了船,我一心想着的只是作环岛航行。
为了这个目的,为了把每件事情都做得细致些和周到些,我在船上竖起
了一根小小的桅杆,又拿出我收藏的许多大船上的船帆,挑了几块拼成一张 相配的小帆。
我竖好了桅杆,挂好了帆,便试航了一番,发觉这船航行起来很不错。
于是,我就在船头和船尾部分做了些小箱子,放进了粮食、弹药和一些必需 品,免得它们被雨水或浪花打湿;我又在船侧挖出个细长的凹槽,用来搁枪, 槽上再用帆布做个袋口盖似的东西,但也是细细长长的,遮住那道槽子,为 的是不让枪受潮。
我还在船尾做了个支架,把伞像桅杆似地撑在那儿,算是个遮篷,挡去 我头上的阳光;我时不时就这样去海上转转,但从来都不远离那条小河,不 远去海上;但最后由于实在想看看我这小小独立王国的边界,我决心去航行 一圈,便把准备在旅途中吃的食物搬上船去,总共有二十几只大麦面包(我 觉得,叫它们大麦饼更为贴切),满满的一甏炒米——这是我吃得很多的食 品——一小瓶朗姆酒,半爿山羊肉,还带了些弹药,准备多打些山羊来;前 面提到过,我在海员们的箱子里找到好些衣服,拿回来收着,这回我从中取 了两件值夜穿的大衣,准备夜里睡觉时,一件垫在身下,一件盖在身上。
我统治该岛——当然你也可以说,我被囚禁在该岛——的第六年上,在 十一月六日那天,我出发作这次航行了,结果发现这航程比我的预期长得多;
因为尽管这岛的本身并不很大,但是当我航行到它的东面时,发现有一道大 岩礁伸展在海里,长度超过六英里,有的地方冒出海面,有的地方则没露出 水面;岩礁以外还有一片沙洲露出水面,长度在一英里半以上,所以要绕过 那岬角的话,我得把船驶到离岸很远的海面上。
发现那道岩礁之初,我不知道我得往海里去多远才能绕过它,而最叫我 担心的是怕出去了回不来,所以很想放弃原先的打算,回去算了;我船上有 只锚一样的东西,是用大船上拣回来的一只断掉的抓钩做成的,于是就抛下 了锚。
我停好了船便拿着枪上岸,登上一座看来能望见那岬角的小山,果然看 清了它的全貌,于是决心冒险。
我站在山上朝海上眺望时,看到有股强有力的海流——不,简直是股极 其汹涌的海流,朝东流去,而且离那岬角不远;这股海流引起了我的关注, 因为我看出它可能造成的危险;只要我把船驶入了这海流,它就可能把我带 到远海去,再也回下了岛上;说真的,要不是我先登上这座山看看,我相信 我准会碰上这情况的;因为岛的另一侧也有这么股海流,只是离岸较远而已; 我还看出岸边有股强劲的涡流;所以我为了让开那股海流,就得尽量离岸近 一点,但这样就很容易卷入涡流。
我在这儿泊了两天,因为这时的风向是东东南,正好同那股海流的流向
相反;而且由于风力很强劲,这岬角上惊涛拍岸,浪花四溅;所以我既不能 高岸太近,以免受拍岸浪的冲击,又不能离岸太远,以免被那股海流裹挟而 去。
第二天夜里风势大减,到了第三天早晨,海面上无风无浪,于是我去闯
了;但是对于所知甚少却又轻举妄动的驾船人来说,我又差点成了他们的覆 舟之鉴;因为我刚一驶抵那岬角,尽管我的船同岸的距离还不到这独木舟的 长度,我却发现那儿的水极深极深,而水流之急犹如水闸泄水。这股水流猛 地冲来,把我的船一卷而去,我千方百计想让船朝这水流的边沿处驶去,但 没法做到,却只见自己已被冲得离我左面的涡流越来越远。这时我没有可以 借助的风,唯一可做的只是划动双桨,但无济于事;事到如今,我开始感到 自己快没救了,因为我知道那股急流沿岛的两岸流过,再流上一二十英里, 给岛分成两股的急流又将汇合在一起,我到了那里,就将一去不回了,而我 又看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使我免遭这种命运,因此,我面前是只有死路一条 了;倒不是溺死在海水中,因为现在海面上波平浪静,而是活活饿死在海上。 当然,我是在海岸上发现一个海龟,大得我差点就拿不动,但最后还是被我 搬到了船上;另外,我还有一大甏淡水——所谓的甏,也就是我自己烧制的 一个陶罐;但要是我被带进了汪洋大海,那里肯定没有大片的陆地,没有岛 屿,只有至少是几千英里开阔的茫茫海水,那么这点吃的与喝的够什么用呢? 现在我看到,哪怕一个人的处境已经极其悲惨,凭上帝的旨意仍很容易 使他的处境变得更惨。这时再回头看看我那渺无人烟的孤岛,那简直是人间 最美好的地方,而我所能希望的最大幸福,便是重回那个地方。我怀着急切 的希望,朝这个岛伸出了双手。“幸福的荒岛啊,”我说道,“我将会永远 也见不到你了。”我随后又对自己说道,“我这倒霉鬼呀,这是去哪儿呢?” 接着我便责备自己,怪自己老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老是为形单影只的处境而 满腹牢骚;现在,只要能让我回到岛上,我愿付出任何代价!由此可见,对 于我们的处境,我们永远难以认识其真面目,除非有截然相反的环境将其衬
托出来;同样,对于我们享受到的一切,也只有到了享受不到时才明白其价 值。现在,这个岛在我眼里已显得相当可爱,但我已被冲向广阔的大海、离 它几乎已有六英里,而且已没有什么希望再回到那里了。这时我内心的惊恐 是很难想象的,但我还在拼死地干着,直干到几乎筋疲力尽的地步,为的是 尽量让船往北靠,就是说,要让船靠近那道海流与涡流相接的边沿处;中午 前后,当太阳刚过头顶时,我觉得脸上有微风吹拂,风向是东南南。我心情 为之一振,特别是过了半个小时左右,风力已颇有点强劲了。可这时我同那 岛之间的距离已非常吓人,只要空中再有一点阴云或雾蔼,我就会以另一种 方式完蛋;因为我船上没带罗盘,只要我一看不见那个岛,也就不知往哪儿 行驶才好。幸亏天气依然晴好,于是我动手把桅杆又竖了起来,把帆张了起 来,尽量朝北驶去,为的是驶出那股海流。
我竖好桅杆后,刚把帆张好,船也就开始朝北驶去了,这时就凭那海水 的清澈程度我也看出那海流的情况已有所变化了;因为海流湍急之处,水色 比较浑浊,现在水色既然变清,可见已到了海流不怎么湍急之处了;不久我 发现东面约半英里处的海水冲在一些礁石上,冲得水花飞溅;我还发现那些 礁石又使海流分成两股,其中主要的一股更往南偏了一些,朝着礁石的西南 方奔流而去;而另一股被礁石一挡之后,便形成强有力的涡流,湍急地转朝 西北方向流动。
凡是在登上绞刑台时听到过赦免令,或是刚要被盗贼杀害时得了救,或
是任何有过这类千钧一发、九死一生遭遇的人,也许能想象我当时惊喜交集 的心情,能想象我怀着怎样欣喜的心情把船驶入那涡流之中,怀着怎样高兴 的心情扬帆前去,借助于正在增强的风力,愉快地乘劲风前进,随急流前进。 这股涡流载着我的船,直往岛的方向冲回了三英里左右,但是相对于当 初把我的船一卷而去的那股海流来说,我已经在其北面六英里左右;所以当 我驶近岛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明明白白地在岛的北部了,也就是说,正
好就在我出发之处的相反方位上。
借助于这股涡流,我又行驶了三英里多。这时,我发觉这涡流已没有推 动我前进的力量了。但我毕竟来到了那两股强大水流的中间地带——南面是 先前把我卷走的一股,北面的一股则在三英里开外的地方——这中间地带正 是那股海流被岛一分为二后,尚未合二为一前的那段,所以我看那儿的水至 少是静止不动的样子;但是风照旧在吹,而且对我来说,还是顺风,于是我 驾着船向岛边直驶而去,只是船行的速度没有先前快了。
下午四点钟光景,离开岛大概只有三英里了,这时我朝那引起这番险情
的地岬一看,只见它仍像早先说的那样朝南延伸着,而它既使海流更朝南面 拐去,自然也就形成了另一道朝北的涡流;我觉得这涡流相当湍急,而且几 乎是朝正北方向在流,可我的船要朝西航行,所以二者并不一致。但由于风 力不小,所以我在穿过那道涡流时就朝西北面斜过去,大约一小时后离岸就 只有约一英里了,这里水缓波平,所以我很快靠了岸。
我到了岸上,就跪倒在地,为自己死里逃生而感谢上帝,同时也决定放 弃驾船离岛的种种打算;我吃了一些船上带着的食品和水,便把船停靠在一 个小湾里,因为我看见那湾边有些大树;随后我便躺下睡觉,因为这段水路 已累得我精疲力竭了。
现在我变得六神无主了,不知该驾船走哪个方向回去。先前经历了那些 艰险,我已完全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所以再不敢尝试循原来的路线回去了;
但岛的另一端(我是指西端)就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而我也不想再去冒 险了;所以我只得决定第二天上午先沿岸朝西而行,找一条对我这带帆的轻 舟来说比较安全的小河,让我把船泊在那里,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来取;行驶 了大约三英里光景,我来到了一条出海的河形成的小湾,它的宽度约为一英 里,位置优越,而那条河越往里去就越窄,后来窄成了一条小溪;在这溪边, 我找到了一个非常方便的泊船所在,简直就像特意为我这船造的小码头。于 是我让船驶了过去,把它停放妥当,随后上了岸,往四下里瞧了瞧,看看自 己身在何处。
我很快便发现自己到过这儿东面一点的地方,而当初我是走陆路到达那 处海岸的;我把大多数的东西都留在船上,只拿了枪和伞——因为阳光太猛
——便开始登程出发。走过了那样的一段水路,现在这陆路就相当好走了; 傍晚时分,我抵达了我的那间小屋,那儿一切照旧,仍都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因为我既把这儿说成是我的乡间别墅,这里的一切都是安排得井井有条的。 我翻过围篱,因为实在劳累不堪,就在树荫下躺了下来歇歇,竟然就睡 着了。但突然我惊醒了,因为有个声音在反复地叫我的名字:“鲁滨,鲁滨, 鲁滨·克鲁索,可怜的鲁滨·克鲁索!你在哪儿,鲁滨·克鲁索?你在哪里? 你去了哪里?”读者们,你们不妨去想想吧,当时我听到有声音在这样叫唤
我,是怎样地惊奇吧!
我划船划了一个上午,走路走了一个下午,实在是累透了,所以一睡着 了,就睡得很死,醒来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清醒,只是迷迷糊糊地介于似睡似 醒之间,还以为我是在做梦,梦见有谁同我说话呢。但是那声音仍在重复“鲁 滨·克鲁索,鲁滨·克鲁索”,我终于完全醒了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跃而起。但睁开眼睛一看,只见我那鹦哥栖在树篱的顶部,我马上就明白 了是它在叫我;因为我早先对它说的或教它说的,正是这类哀哀切切的话; 而它学得也维妙维肖,还常歇在我的手指上,把它的嘴凑近我的脸叫道,” 可怜的鲁滨·克鲁索!你在哪里?你去了哪里?你怎么来到这里啦?”反正 就是这类我教过它的话。
尽管我已完全明白,这些话是鹦鹉说的,绝不可能出自别的任何东西之
口,但还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惊魂甫定。我先是感到迷惑不解,它怎 么会到了这儿?再说,它怎么只待在这儿,不到别处去?但既然已经弄清楚, 是我忠实的鹦哥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在说话,我也就心满意足,泰然自若了; 我伸出手去,叫了它一声“鹦哥”,这只善解人意的鸟儿便向我飞来,同往 常一样地停在我拇指上,又对我说起话来。先叫了声:“可怜的鲁滨·克鲁 索!”随后便问我怎么到了这里?我去了哪里?看那情形,它似乎为见到我 而十分高兴;所以我也就带着它回去了。
我去海里逛了这么一阵,已经逛得够了,现在得坐定些日子,因为有很 多事情够我做的,有很多危险够我回想的。要是能把独木舟驶回我居住的那 一侧,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想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岛的东面,我已经领教 过,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冒险了,而且只要一想到再去走一回,我就感到心儿 抽紧,全身的血会变凉。至于岛的另一面,我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但既然那 股海流在东端是如此湍急,那么可以想象,它朝岛的西端冲来时也同样汹涌, 这样我就同样会遇上先前那种被海流冲走的危险,永远也回不到岛上;这么 反复一想,我只好撇下那船了,尽管它是我辛辛苦苦干了好几个月的成果, 尽管为了把它弄到海水里,我另外又花了几个月的工夫。
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在这种心情的支配下,过着一种平静安稳的生 活,这一点,你们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我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我的处境, 也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托给上帝安排,所以我觉得万事如意,日子过得挺幸 福,缺的只是没有人来往了。
在这个时期内,对于生活中不得不去努力掌握的技艺,我已颇有长进; 我相信,我在有的时候可算是个好木匠,特别是考虑到我是只有极少几件工 具的。
除此以外,我制作的陶器也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水平,竟然想出了一个用 陶轮做陶器的好办法,其结果当然是做起来又方便又好,与早先的情况真是 天差地别;因为现在我的陶器做得既圆又好看,而以前做的实在难看,简直 不堪入目。不过我觉得,最使我自豪的一项成就,最使我欣喜的一种发现, 是我试制烟斗获得成功。虽说我做的这个东西样子难看又榔槺,而且同其它 陶器一样,只是在火中烧烧红而已,但是又坚硬又牢固,能用来抽烟;有了 它,我就有了极大的安慰,因为我在过去是一直抽烟的,在那大船上就有好 几个烟斗,但由于不知道这岛上有烟草,当初也就把它们忘了;后来再去船 上找时,却连一个都没有找到。①
在编柳条的技术方面,我也大有长进,并做出了大量的筐筐篓篓,反正 需要什么样的,我就想办法编出来;虽说这些筐筐篓篓不怎么美观,但是用 来放放东西,或者用来把东西搬回家来,却是非常方便凑手的。比方说我在 外面打死了一只野羊,可以把它往树上一挂,然后剥皮、放血、去头、去内 脏,再切成一块一块的,放进篮子里带回来;弄到个海龟也一样,我先给它 来个开膛剖肚,把蛋取出来,再割下它的一两块肉,放在筐子里搬回来—— 这点龟肉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其它的就撇下不要了。我还做了一些又大又深 的筐子装粮食,只要我的谷物完全晒干了,我就搓那些穗子,把谷粒和麦粒 贮放在大筐里。
现在我感到火药已用掉了不少;这可是我的必需品,而已是不可能得到
补充的;我开始认真地考虑:一旦火药用完,我该怎么办,也就是说,那时 我用什么法子捕杀野羊。前面曾说到,我在来这岛上的第三年里,捉到过一 只小羊,我喂养了它,把它驯化了;我希望能再捉到一只公丰,但一直等到 小羊已变成了老羊,我也没法如愿以偿,而我又不忍心把它杀了,所以最后 把它养到老死为止。
但现在我在这岛上已住了第十一个年头了,而且上面说到,我的弹药已
越来越少,我想方设法试着用陷阶和罗网活捉野羊,特别是捉一只怀着胎的 母羊。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做了几个捉羊的罗网,我相信,是有几只羊落进 我那些罗网的,但由于我没有金属绳,而所用的绳子都不够牢,所以到头来, 我总发现罗网已被扯破,诱饵已被吃掉。
最后我决心用陷坑试试,便认准了野丰平时吃草的几个地方,在地上挖 了几个大坑,又用树枝编了几个半球形的顶罩,盖在几个坑上,顶罩上面再 用一些很重的东西压住;我多次在那些坑里放些大麦穗子和稻谷,但没在那 顶罩的出入口上安上活门,事后总可以清楚地看出,有些野羊已进去把谷物 吃了,因为地上有它们的脚印。终于我在一个晚上安上了三个活门。第二天
① 前面曾提到,他刚到岛上时,身边是有一只烟斗的。
一早,我去一看,发现活门个个都在,但饵食却都被吃掉了。虽说这结果使 我十分丧气,但我还是改进了活门——具体的细节就不赘述了——终于有一 天早晨我去看时,发现一个坑里有只公的大山羊,还有一个坑里有三只小羊, 其中一公二母。
对于那只大公羊,我真是束手无策,因为它异常凶猛,我没胆量去它那 个坑里,也就是说,不敢像我原先打算的那样,走过去把它活捉回来。当然, 我可以把它击斃,但我不想那样做,再说,这并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干脆 就放了它;它出来后撒腿就跑,简直像吓疯了一样。当时我忘记了一点:饥 饿能叫狮子都变得服服帖帖——一只是后来我才学会利用这一点。只要我当 时让它待在坑里,饿它三四天,然后先给它喝点水,再给它吃点麦粒,它会 变得像小羊般地驯服,因为只要好好对待它们,这种动物还是非常有灵性, 非常温顺的。
然而在当时,我别无良策,只能让它走;随后我来到那三只小羊处,把 它们一一捉出来,再用绳子系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带回家。
有好长一段时间,它们不肯吃东西,于是我把一些甜玉米撒在它们跟前, 引得它们嘴馋,它们也就渐渐驯服起来了;我很清楚,待到我弹药用完以后, 如果还指望吃到羊肉,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驯化野羊;到了那时候,我屋外 也许会有一群羊的。
可我马上又想到,我得把我驯化的羊隔离起来,不让它们同野羊接触,
要不然,我那些羊长大了,它们还是会变野的;而要防止它们变野,只有一 个办法,就是找个地方,用树或木桩严严实实围起来,让圈在里面的跑不出 去,让外面的羊冲不进来。
我只有一双手,而这件事却工程浩大,但看来这事已是非干不可了。我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一块合适的地方,就是说那地方今后得有足够的草供 它们吃,有水供它们饮,有荫处供它们躲避烈日。
我选定的地方完全符合这些要求。这是一片平坦而开阔的草原,简直就
是我们在美洲殖民地称为萨凡纳的那种热带草原,有两三条清冽的小溪流淌 其上,而且草原的一端树木葱茏;凡是对这类圈地之事有所了解的人,一定 会认为我有些想入非非,而且如果我告诉他们,我已开始行动,根据我所要 圈的这块地,树篱和木桩将至少绵延两英里长,那么他们肯定会笑话我。倒 不是这长度太大,因为即使要树篱十英里长,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而是 这范围大得近乎疯狂,因为我没有考虑到,我的羊在这么大的一个范围里, 其活动余地之大,同它们可在整个岛上乱跑并无多大区别,而今后我要捉它 们时,也就得在这么个范围里追来追去,哪里还捉得住!
我已开始筑树篱了,但只是在大约筑好了五十来码时,才想到了这一点; 我当即停了工,转而决定暂且圈一块长约一百五十码、宽约一百码的地,因 为在可以想见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大小也够我用的了,而到羊的头数进一步 增加时,我可以再扩大圈地。
这一做法比较审慎,我颇有信心地干了下去。圈这第一块地,我花了三 个月左右的时间,在这道树篱还没完成前,我挑了那里最好的一片地方,把 三只小羊拴在那儿;为了使它们不要见了我就怕,我时常让它们在我身边吃 草,而且尽可能离它们近些,让它们习惯起来;我还经常带些大麦穗子或一 把稻谷去,让它们凑在我手上吃;所以把地圈好后,我不再拴住它们时,它 们总跟着我走东走西,在后面咩咩地叫着,想要我喂它们一把麦子什么的。
这正是我要达到的目的;过了约摸一年半,我总共有了十二只大大小小 的羊;过了两年多,我有了四十三只,这还不包括被我宰了吃掉的几只。打 这以后,我又为了养羊而圈起了五六块地,其中还隔出一些狭小的地方,以 便我要捉羊时,就把它们赶到那里面去;另外,这些圈地之间都有门相通。 不仅如此,现在我既随时有羊肉可吃,又随时有羊奶可喝;这后面的一 点倒是我起初没有想到的,所以后来想到时,真是惊喜交集。如今我的羊每 天都有羊奶供应,有时一天就有一二加仑。大自然既给每种生物都提供食物, 也就自然会教它们怎样去利用食物,所以即使我从未挤过牛奶——更别说羊 奶了——从未见人家做过黄油或干酪,但经过多次的尝试和失败,终于做成
了黄油和干酪,从此以后要做就做,再也不缺这两样东西了。 我们的造物主多么伟大,对其所创造的万物可以仁慈到什么地步,哪怕
它们所处的环境似乎已使它们濒临毁灭!他真是能化苦为甜,让我们即使处 身于囚房地牢之中,还是有足够的理由赞美他!在这一片旷野里,我面前摆 的是多丰盛的食品①!而当初,我在这儿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感到自己将饥馁 而死。
看到我和我那规模不大的一家子坐着吃饭,哪怕是个平日不动声色的人 也难免失笑;我坐在桌前,俨然是这整个岛的君王和主宰;我属下臣民的生 死存亡,完全由我说了算。我可以把它们吊死、开膛剖肚,可以给它们自由, 也可以剥夺它们的自由,而且我的所有臣下中没有一个谋反的。
现在,请看看我这个当君主的是怎么独自用膳的,看看我的臣仆们是怎
么侍候我的;鹦哥活像是我的宠臣,是唯一得到恩准,可以同我说话的。我 的狗现在又老又弱,而且一直没找到个异性同类,没法传种接代,只是照旧 匍匐在我的右面①;至于我的两只猫,一只在桌子这边,一只在桌子另一边, 都巴望我时不时地特别开恩,随手给它们吃点什么。
不过,这两只猫已不是我当初带上岸来的那两只了,那两只老的早已死
了,而且是我亲手把它们埋在我住处近旁的;也不知那两只老猫中的一只究 竟同什么动物交配了,繁殖了许多后代,这两只留在我这儿就仍旧是乖乖的, 其余的都进了树林,成了野猫,后来竟使我不胜其烦;因为它们常进我屋子, 还偷吃我的东西,结果我不得不向它们开枪,射杀了许多,终于使它们全都 跑掉,留下我同这些贴身侍从过着吃喝不愁的生活。可以说,现在我什么也 不缺,要说缺,也只缺同我一样的人,但此后过了些日子,我倒差点一下子 就嫌太多了。
我曾经说过,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用用我那只小船,但同时又不愿再冒
风险,所以有时我坐在那里冥思苦索,想把它弄回岛的这边来,有时则颇为 满足地一坐,觉得没有它也够好的了。但在我脑海里,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叫我安定不下来,总是想去岛上那岬角走一趟——上回出门时,我就是登上 那儿的山头,观察海岸的走势和海流的流向的——以便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 法。这种念头在我心中日益强烈,我终于决心去那里走一趟,于是沿着海岸 一路走去。可要是在英国,如果有谁遇到我,见了我这模样,他肯定不是大 吃一惊,便是大笑一阵;就连我自己,也经常停下脚步,把自己打量一番, 而每想到自己要是以这身装束、这副配备去约克郡周游一圈,也就忍不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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