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同年同月 25 日重排发表,署名徐志摩;初收 1925 年 8 月中华书局版《志摩的诗》,再版时被删。
②英国剑桥大学 Clare 学院。
③现通译“华兹华斯”。
1922 年,青年诗人徐志摩即将离开英国回到阔别多年的祖国,就在返 国前夕,他写下了这首《康桥再会吧》。在这首诗里,诗人表现了对康桥难 舍难分的依恋之情,他对康桥的钟爱,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常有的喜悦和激动。 祖国,是生养他的土地,那里有他的亲人、朋友,他对祖国的感情,就象儿 子对母亲的感情;康桥,则是诗人在外求学时遇到的“难得的知己”,是他 精神上的朋友。如果说,祖国是诗人永远的故乡,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根”, 那么,康桥同样也是诗人永远的故乡——精神之故乡,那里可以寻得他精神 上的“根”。
1920— 1922 年,徐志摩游学于英国剑桥大学期间,不仅深受康桥周围 的思想文化气氛的熏陶,接受了英国式资产阶级思想文化的洗礼,他还忘情 于康桥的自然美景中,在大自然的美中,发现了人的灵性,找到了天人合一 的神境,待诗人离英返国时,康桥已成了诗人“难得的知己”,诗人称康桥 为自己永远的精神依恋之乡,此时的诗人,心头盛满离愁别绪。在诗里,诗 人热烈而又缠绵地倾诉自己对康桥的精神依恋。这里的康桥,不仅实指诗人 生活过、求学过的地方,它更是作为在“楼高车快”的现代生活之外的一块 精神净土而存在于诗人心中,它就是大自然,就是美和爱,就是和谐。诗人 对康桥的欣赏和赞美,实际上就是对大自然、对美和爱、对和谐的一种欣赏 和赞美。徐志摩虽然生活在现代都市里,却始终膜拜和迷恋十九世纪浪漫主 义诗人崇尚大自然的精神境界,对现代喧闹繁杂的都市文明持一种拒绝的心 理态度,“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他庆幸自己虽 然生活在现代都市里,但心灵仍保持着自然纯洁的天性,而“古风古色,桥 影藻密”的康桥,一如诗人自己,也保存有大自然古朴的气息,这,正是诗 人和康桥能够进行精神交流和心灵对话的原因所在,昔日他们如神交已久的 知己终于走到了一起,肝胆相照、心心相印,今日别离时“依然能坦胸相见, 依依惜别”。
诗人在同康桥神秘的精神交感中,同大自然“坦胸相见”的心灵默契 里,体验到一种美好的感情,体悟出爱的永恒:“康桥!山中有黄金,天上 有明星,/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即使/山中金尽,天上星散,同情还/永 远是宇宙间不尽的黄金,/不昧的明星”。
把心心相印的情爱奉为人生至宝,奉为宇宙间永恒不变的美,这是诗
人的一种人生信仰。 徐志摩的人生信仰在现实社会里不免显得单纯和虚幻,在他回国后不
久,他的所谓“理想主义”、“诗化生活”在现实中便开始碰壁,虽然他也悲 伤和绝望过,但“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
(胡适语)。康桥,它在诗人心灵上深深打下烙印的,是那天人合一的神境,
是大自然那脱离尘埃气、清澈秀逸的纯美精神,是爱和美、肉体和灵魂的和 谐一致,“总之此地,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亦不乏纯美精神”,这种 对爱和美的极切关注和热烈赞美,成为后来诗人生活及其诗歌创作的“主旋 律”。康桥,它对诗人在精神上的影响是久远的,它重塑了徐志摩,使徐志
摩的生命历程出现了转机,成为他的精神故乡:“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
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徐志摩
《吸烟与文化》),回首往事,诗人想到自己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在康桥 妩媚河身的两岸,正是妩媚的康桥激起了诗人的诗情,鼓荡起诗人灵感的潮 水,开始了他有意义的文学生涯:“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灵苗随 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听自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强半汝亲栽育
——的文艺精英”,康桥美丽的自然景色同诗人的自然天性和谐美妙地融合 在一起,在这天人合一的神境里,诗人的心智、诗人的艺术天赋得到了开启, 诗人得以自由地感受着生命、感受着爱、感受着美。康桥,无愧为诗人永远 的精神依恋之乡!
《康桥再会吧》是徐志摩一篇较为重要的早期诗作,它以一种近乎自 传独白式的叙述抒情方式,记录下了康桥对诗人在精神上深远的影响,从一 个侧面反映了诗人崇尚自然、崇尚爱和美、崇尚和谐的思想观,体现了他的 人生追求和美学追求。在艺术上,这首诗采用细致的铺叙手法,表达出诗人 对康桥真挚的爱恋,情感细腻而深切,但过分细致的铺叙,往往容易产生艺 术上的琐碎和幼稚,如诗中精心着意地长篇点数康桥之美以及康桥在精神上 对诗人的影响,却产生了太用力反而不就的效果。全诗意象繁复,情思丰富 驳杂,但由于在形式上缺乏统一性,不如后来写的《再别康桥》在形式的驾 驭上达到圆熟的境地。
(王德红)
夜①
一②
①写于 1922 年 7 月,1923 年 12 月 1 日《晨报·文学旬刊》署名志摩,原诗后编者附言:“志 摩这首长诗,确是另创一种新的格局与艺术,请读者注意!”
②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编》(1987 年 6 月浙江文艺出版社版)所加,标 出“一”。
夜,无所不包的夜,我颂美你! 夜,现在万象都象乳饱了的婴孩,在你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象野外一座帐篷,静悄悄
的,静悄悄的; 河面只闪着些纤微,软弱的辉芒,桥边的长梗水
草,黑沉沉的象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任 凭惫懒的柳条,在他们的肩尾边撩拂; 对岸的牧场,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阴森森的, 象一座才空的古墓;那边树背光芒,又是什么
呢?
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听 不出青林的夜乐,听不出康河的梦呓,听不出鸟 翅的飞声;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黑夜的脉
搏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在豁动
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飞出这 沉寂的环境,去寻访 黑夜的奇观,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听呀,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
二 一座大海的边沿,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紧贴住安 息的万象; 波澜也只是睡意,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 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只是一片模 糊的声响。 那边岩石的面前,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是人 吗?
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 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的天空举着,—— 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
是呀,悲泣—— 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
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落在倦懒 的浪头上,落 在睡海的心窝上,落在黑夜的脚
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
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酵的酒酿,作 炸的引火,霹雳的电子; 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 涛——真伟大的革命——
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化散了迟重的雾气, 纯碧的天中,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 一阵威武的西风,猛扫着大宝的琴弦,开始,神伟 的音乐。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听了大风的呼啸,也象初醒的 狮虎,摇摆咆哮起来—— 霎时地浩大的声响,霎时地普遍的猖狂! 夜呀!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
三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 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 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 耀,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
那边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 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 那边街道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 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 那边酒店的门外,麇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 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
幻想更不忍观望,赶快的掉转翅膀,向清净境界飞 去。
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
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 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 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 软的湖心,沉酣
的睡熟; 那边“乳鸽山庄”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
听呀,那不是罪翁①吟诗的清音——
The poets who in earth have render us heir of truth a pure delight by heav anly laysl Oh!Might my name be numberd among their, The glady bowld end my untal days!
①指英国著名的湖畔派诗人骚塞。 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 美妙与诗歌的欢乐,苏解人间爱困! 无羡富贵,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 便撒手长瞑,我已不负吾生。 我便无憾地辞尘埃,返归无垠。
他音虽不亮,然韵节流畅,证见旷达的情怀,一个 个的音符,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从窗棂里点飞 出 来!飞入天空,仿佛一串鸢灯,凭彻青云,下 照流波,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放歌称
叹。 接着清脆的嗓音,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Dorothy)①的? 呀,原来新染烟癖的高柳列奇(Coleridge)②也在他 家作客,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壁炉前烤 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在必拍的 作响,铁架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嗤嗤有声:
To sit without emotion,hope or aim
In the loved pressure of my cottage fire, And bisties of the flapping of the flam⒀
Or kettle whispering its faint under song,
①华兹华斯的妹妹,通译为多萝西。
②即英国湖畔派诗人柯勒律治。 坐处在可爱的将息炉火之前, 无情绪的兴奋,无冀,无筹营, 听,但听火焰,飐摇的微喧, 听水壶的沸响,自然的乐音。 夜呀,象这样人间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四① 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飞出了湖滨,重复逆溯着 泅②涌的时潮,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Heidelberg)的一个跳舞盛
会。
雄伟的赭色宫堡一体沉浸在满目的银涛中,山下的 尼波河(Nubes)有悄悄的进行。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 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 全牛,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长裙如云女 宾,哄堂的大笑。 在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 夜—— 眼前只见烽烟四起,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 云天大火屏, 远远听得呼声,古朴壮硕的呼声,—— “阿加孟龙③打破了屈次奄④,夺回了海伦⑤, 现在凯旋回雅典了, 希腊的人氏呀,大家快来欢呼呀!—— 阿加孟龙,王中的王!” 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 旬,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一座大山洞的跟前; 一群男女、老的、少的、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 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在煨烤大块的兽肉。猛 烈地腾窜的火花,同他们强固的躯体,黔黑多 毛的肌肤——
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 夜呀,你是我们的老乳娘!
①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集》所加,标出“四”。
②疑为“汹”字。
③现通译为阿伽门农,希腊神话里的迈锡尼王。发动过特洛伊战争。曾任希腊联军统帅。
④现通译为特洛伊。为小亚西亚古镇。
⑤希腊神话中的美貌女子,曾被特洛伊王子诱骗,最后,被阿伽门农回。
五 最后飞出气围,飞出了时空的关塞。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 几百万个太阳,大的小的,红的黄的,放花竹似的 在无极中激震,旋转——
但人类的地球呢? 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 不好,他的归路迷了! 夜呀,你在哪里? 光明,你又在哪里?
六 “不要怕,前面有我。”一个声音说。 “你是谁呀?”
“不必问,跟着我来不会错的。我是宇宙的枢纽, 我是光明的泉源,我是神圣的冲动,我是生命的
生命,我是诗魂的向导;不要多心,跟我来不会
错的。”
“我不认识你。” “你已经认识我!在我的眼前,太阳,草木,星, 月,介壳,鸟兽,各类的人,虫豸,都是同胞, 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都受我的爱护,我是太 阳的太阳,永生的火焰; 你只要听我指导,不必猜疑,我叫你上山,你不要 怕险;我教你入水,你不要怕淹;我教你蹈火, 你不要怕烧;我叫你跟我走,你不要问我是谁; 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 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我是终古不变的真理与 实在; 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 秘密,——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 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 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方向就是我。 这是我的话,我的教训,我的启方; 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你好奇的出发处,引起游兴 的夜里; 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这不是温驯的康河?愿你
再不要多疑,听我的话,不会错的,——我永远
在你的周围。 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
徐志摩的确是现代中国少有的至情至性的诗人!真的。有谁象他那样
喜欢仰看天空?比他诗作丰盈的人不在少数,但似乎还没有别的诗人象他那 样钟情于云彩、明星、神明之类的天空意象。这个特点很重要。被海德格尔 称为“诗人之诗人”的荷尔德林曾唱道:
假如生活是十足的辛劳,人可否 抬望眼,仰天而问:我甘愿这样?
是否仰望天空,往往是物性与诗性,现实与超越的尺度。因为诗人是 以追求神性、歌吟神性的方式来确定人的本真生存,为人的本真探寻尺度,
为人的超越筑造栈道的。 所以,海德格尔断言:“诗便是对神性尺度的采纳,是为了人的栖居而
对神性尺度的采纳。”(《??人诗意地栖居??》)这种采纳决定了真正的诗 人必然都是在世俗中站出自身的天空仰望者和聆听者,他们将一切天空的灿
烂景观与每一行进的声响都召唤到歌词之中,从而使它们光彩夺目悦耳动
听,同时也将自身被生存尘埃所遮蔽的本真敞亮出来。
徐志摩正是这样的诗人。《夜》这章散文诗是他早年留学英国写下的作 品,艺术上还不很成熟,但无疑是在生存现实中面向神明的站出,一次对存 在的“出神”聆听。这里,诗的说话者把自己当作“大母”怀中的一个,在 沉静的夜色下呼请平等物的出场,从而使自己真正置身于一个敞开之域: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 黑夜的脉博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 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 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
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 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这是一种真正的敞开,敞开的不只是日常现实中看不见(即被遮蔽)
的存在,还有被遮蔽的本真的自我。正是由于这种双重的,互为关系的敞亮,
诗人能够经由夜进入存在,看见“神”的站立,听见“神”的召唤,从而获 得一种存在的尺度。这种尺度使诗人看到了二十世纪表面“一致的辉耀”背 面那恶俗文明的后果:无耻,淫猥,残暴,肮脏。不夜城的灯红酒绿并不意 味着精神的健全和诗意的丰盈,恰恰相反,这里是真正的诗意的贫乏——通
过一百多年前“湖滨诗侣”故乡的神游,诗人发现了自然精神和本真的失落,
从而仰天而问:“象这样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失落之路实际上是一条充满精神的声响之路,诗人逆溯着汹涌的时潮,
甚至追寻到了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并把它们置放在宇宙的时空中。最后发
现,在这条失落之路上,大地上的生存者成了大地的陌生者,连我们的栖居 之所,连黑夜与白昼,也含混莫辨了(“但人类的地球呢?/一海的星砂, 却向哪里找去,/不好,他的归路迷了!/夜呀,你在哪里?/光明,你又 在哪里?”)的确,当思考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样一些存在的
根本问题,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时,很容易陷入一种虚无和绝望之境的。 然而,能否对生存作终极性的追问,是否有一颗关怀源初和未来的心, 往往是丈量一般诗匠与真正诗人的尺度。真正的诗人不只给人们带来快感、 抚慰和愉悦,他还把读者引入新的发现里,引入已经忘记的、很重要的洞见 里,引入人类经验的本质里,使读者能更广阔地领悟存在,理解同类和自己, 意识到人性的复杂性,人生经验中悲剧与遭遇、激动与欢乐的复杂性。可贵 之处还在于,面对自然精神和人类本真的失落,《夜》不是指向虚无或轻飘
的浪漫幻想,而是面对真实的生存遮蔽,探寻真正的自我救赎之路: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
革命的底里 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种下入深渊,上追神灵的诗句,在诗意贫乏的时代,具有生存感悟 的深刻性。作为今天与未来的应答,《夜》几乎走到了绝望的边缘,然而正
是在这意识的边缘,诗人握到了转机和超越的可能性:不是虚无,也不是简
单逃向过去,回到人类的童年,而是更深地进入深渊,在狂风暴雨里,在浑 沌动荡里,在真实的痛苦和空虚里,在炼狱和危险里,寻求真正的拯救与和 谐。是的,救赎的可能植根于存在之中并有待于人类自身的超越。正因为领 悟到这一点,在这章散文诗的结尾,说话者在经历了真正的焦虑与绝望之后, 获得了心的安宁,从而真正与如同大母的夜取得了和解,站在万象平等共处 的位置上,重新见到了如同源初记忆的湛露的绿草与温驯的康河。这时候, 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禅宗的一个著名公案来:老僧几十年前参禅时,见 山是山,见水是水;到了后来亲见知识,有个人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 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然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王光明)
印度洋上的秋思
昨夜中秋。黄昏时西天挂下一大帘的云母屏,掩住了落日的光潮,将 海天一体化成暗蓝色,寂静得如黑衣尼在圣座前默祷。过了一刻,即听得船 梢布篷上悉悉索索啜泣起来,低压的云夹着迷蒙的雨色,将海线逼得像湖一 般窄,沿边的黑影,也辨认不出是山是云,但涕泪的痕迹,却满布在空中水 上。
又是一番秋意!那雨声在急骤之中,有零落萧疏的况味,连着阴沉的 气氲,只是在我灵魂的耳畔私语道:“秋”!我原来无欢的心境,抵御不住那 样温婉的浸润,也就开放了春夏间所积受的秋思,和此时外来的怨艾构合, 产出一个弱的婴儿——“愁”。
天色早已沉黑,雨也已休止。但方才啜泣的云,还疏松地幕在天空, 只露着些惨白的微光,预告明月已经装束齐整,专等开幕。同时船烟正在莽 莽苍苍地吞吐,筑成一座蟒鳞的长桥,直联及西天尽处,和轮船泛出的一流 翠波白沫,上下对照,留恋西来的踪迹。
北天云幕豁处,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地先来问探消息,像新嫁媳 的侍婢,也穿扮得遍体光艳。但新娘依然姗姗未出。
我小的时候,每于中秋夜,呆坐在楼窗外等看“月华”。若然天上有云
雾缭绕,我就替“亮晶晶的月亮”担扰。若然见了鱼鳞似的云彩,我的小心 就欣欣怡悦,默祷着月儿快些开花,因为我常听人说只要有“瓦楞”云,就 有月华;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亲早已逼我去上床,所以月华只是我脑筋 里一个不曾实现的想象,直到如今。
现在天上砌满了瓦楞云彩,霎时间引起了我早年许多有趣的记忆—— 但我的纯洁的童心,如今哪里去了!
月光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绪生潮。月下的
喟息可以结聚成山,月下的情泪可以培畤百亩的畹兰,千茎的紫琳耿。我疑 悲哀是人类先天的遗传,否则,何以我们几年不知悲感的时期,有时对着一 泻的清辉,也往往凄心滴泪呢?
但我今夜却不曾流泪。不是无泪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将我最纯洁的 本能锄净,却为是感觉了神圣的悲哀,将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动,想学契古特
白登①来解剖这神秘的“眸冷骨累”。冷的智永远是热的情的死仇。他们不
能相容的。
①契古特白登,通译夏多勃里昂(Chateaubriand,1768— 1848),法国作家,著有《阿达拉》、
《勒奈》等。其作品带有宗教感与原始主义意味。
但在这样浪漫的月夜,要来练习冷酷的分析,似乎不近人情!所以我 的心机一转,重复将锋快的智力剧起,让沉醉的情泪自然流转,听他产生什 么音乐,让绻缱的诗魂漫自低回,看他寻出什么梦境。
明月正在云岩中间,周围有一圈黄色的彩晕,一阵阵的轻霭,在她面 前扯过。海上几百道起伏的银沟,一齐在微叱凄其的音节,此外不受清辉的
波域,在暗中坟坟涨落,不知是怨是慕。 我一面将自己一部分的情感,看入自然界的现象,一面拿着纸笔,痴
望着月彩,想从她明洁的辉光里,看出今夜地面上秋思的痕迹,希冀她们在 我心里,凝成高洁情绪的菁华。因为她光明的捷足,今夜遍走天涯,人间的
恩怨,哪一件不经过她的慧眼呢?
印度的 Ganges(埂奇)河边有一座小村落,村外一个榕绒密绣的湖边, 坐着一对情醉的男女,他们中间草地上放着一尊古铜香炉,烧着上品的水息, 那温柔婉恋的烟篆,沉馥香浓的热气,便是他们爱感的象征月光从云端里轻 俯下来,在那女子脑前的珠串上,水息的烟尾上,印下一个慈吻,微晒,重
复登上她的云艇,上前驶去。
一家别院的楼上,窗帘不曾放下,几枝肥满的桐叶正在玻璃上摇曳斗 趣,月光窥见了窗内一张小蚊床上紫纱帐里,安眠着一个安琪儿似的小孩, 她轻轻挨进身去,在他温软的眼睫上,嫩桃似的腮上,抚摩了一会。又将她 银色的纤指,理齐了他脐圆的额发,蔼然微哂着,又回她的云海去了。
一个失望的诗人,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满面写着幽郁的神情,他爱
人的倩影,在他胸中像河水似的流动,他又不能在失望的渣滓里榨出些微甘 液,他张开两手,仰着头,让大慈大悲的月光,那时正在过路,洗沐他泪腺 湿肿的眼眶,他似乎感觉到清心的安慰,立即摸出一枝笔,在白衣襟上写道:
月光, 你是失望儿的乳娘!
面海一座柴屋的窗棂里,望得见屋里的内容:一张小桌上放着半块面 包和几条冷肉,晚餐的剩余,窗前几上开着一本家用的圣经,炉架上两座点 着的烛台,不住地在流泪,旁边坐着一个皱面驼腰的老妇人,两眼半闭不闭 地落在伏在她膝上悲泣的一个少妇,她的长裙散在地板上像一只大花蝶。老
妇人掉头向窗外望,只见远远海涛起伏,和慈祥的月光在拥抱蜜吻,她叹了
声气向着斜照在圣经上的月彩嗫道:
“真绝望了!真绝望了!” 她独自在她精雅的书室里,把灯火一齐熄了,倚在窗口一架藤椅上,
月光从东墙肩上斜泻下去,笼住她的全身,在花砖上幻出一个窈窕的倩影, 她两根垂辫的发梢,她微澹的媚唇,和庭前几茎高峙的玉兰花,都在静谧的
月色中微颤,她加她的呼吸,吐出一股幽香,不但邻近的花草,连月儿闻了, 也禁不住迷醉,她腮边天然的妙涡,已有好几日不圆满:她瘦损了。但她在 想什么呢?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玉兰花枝上。 威尔斯①西境一座矿床附近,有三个工人,口衔着笨重的烟斗,在月
光中间坐。他们所能想到的话都已讲完,但这异样的月彩,在他们对面的松
林,左首的溪水上,平添了不可言语比说的妩媚,惟有他们工余倦极的眼珠
不阖,彼此不约而同今晚较往常多抽了两斗的烟,但他们矿火熏黑,煤块擦 黑的面容。表示他们心灵的薄弱,在享乐烟斗以外,虽然秋月溪声的戟刺, 也不能有精美情绪之反感。等月影移西一些,他们默默地扑出了一斗灰,起 身进屋,各自登床睡去。月光从屋背飘眼望进去,只见他们都已睡熟;他们 即使有梦,也无非矿内矿外的景色!
①威尔斯,通译威尔士,英国本岛南部的一块地方。
月光渡过了爱尔兰海峡,爬上海尔佛林的高峰,正对着静默的红潭。 潭水凝定得像一大块冰,铁青色。四围斜坦的小峰,全都满铺着蟹青和蛋白 色的岩片碎石,一株矮树都没有。沿潭间有些丛草,那全体形势,正像一大 青碗,现在满盛了清洁的月辉,静极了,草里不闻虫吟,水里不闻鱼跃;只 有石缝里潜涧沥淅之声,断续地作响,仿佛一座大教堂里点着一星小火,益 发对照出静穆宁寂的境界,月儿在铁色的潭面上,倦倚了半晌,重复拔起她 的银舄,过山去了。
昨天船离了新加坡以后,方向从正东改为东北,所以前几天的船梢正 对落日,此后“晚霞的工厂”渐渐移到我们船向的左手来了。
昨夜吃过晚饭上甲板的时候,船右一海银波,在犀利之中涵有幽秘的 彩色,凄清的表情,引起了我的凝视。那放银光的圆球正挂在你头上,如其
起靠着船头仰望。她今夜并不十分鲜艳:她精圆的芳容上似乎轻笼着一层藕
灰色的薄纱;轻漾着一种悲喟的音调;轻染着几痕泪化的雾霭。她并不十分 鲜艳,然而她素洁温柔的光线中,犹之少女浅蓝妙眼的斜瞟;犹之春阳融解 在山巅白云反映的嫩色,含有不可解的迷力,媚态,世间凡具有感觉性的人, 只要承沐着她的清辉,就发生也是不可理解的反应,引起隐复的内心境界的
紧张,——像琴弦一样,——人生最微妙的情绪,戟震生命所蕴藏高洁名贵
创现的冲动。有时在心理状态之前,或于同时,撼动躯体的组织,使感觉血 液中突起冰流之冰流,嗅神经难禁之酸辛,内藏汹涌之跳动,泪腺之骤热与 润湿。那就是秋月兴起的秋思——愁。
昨晚的月色就是秋思的泉源,岂止、直是悲哀幽骚悱怨沉郁的象征, 是季候运转的伟剧中最神秘亦最自然的一幕,诗艺界最凄凉亦最微妙的一个
消息。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
中国字形具有一种独一的妩媚,有几个字的结构,我看来纯是艺术家
的匠心:这也是我们国粹之尤粹者之一。譬如“秋”字,已经是一个极美的 字形;“愁”字更是文字史上有数的杰作;有石开湖晕,风扫松针的妙处, 这一群点画的配置,简直经过柯罗①的画篆,米仡朗其罗②的雕圭,Chopin
③的神感;像——用一个科学的比喻——原子的结构,将旋转宇宙的大力收 缩成一个无形无踪的电核;这十三笔造成的象征,似乎是宇宙和人生悲惨的 现象和经验,吁喟和涕泪,所凝成最纯粹精密的结晶,满充了催迷的秘力。 你若然有高蒂闲④(Gautier)异超的知感性,定然可以梦到,愁字变形为 秋霞黯绿色的通明宝玉,若用银槌轻击之,当吐银色的幽咽电蛇似腾入云天。 我并不是为寻秋意而看月,更不是为觅新愁而访秋月;蓄意沉浸于悲 哀的生活,是丹德⑤所不许的。我盖见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人是
一簇脆弱而富于反射性的神经!
①柯罗(1796— 1875),法国画家。
②米仡朗其罗,通译米盖朗琪罗(1475— 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雕塑家、画家。
③Chopin,通译肖邦(1810— 1849),波兰作曲家、钢琴演奏家。
④高蒂闲,通译戈蒂埃(1811— 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批评家。
⑤丹德,通译但丁(1265— 1321),意大利诗人,著有《神曲》等。
我重复回到现实的景色,轻裹在云锦之中的秋月,像一个遍体蒙纱的 女郎,她那团圆清朗的外貌像新娘,但同时她幂弦的颜色,那是藕灰,她踟 躇的行踵,掩泣的痕迹,又使人疑是送丧的丽姝。所以我曾说:
秋月呀? 我不盼望你团圆。
这是秋月的特色,不论她是悬在落日残照边的新镰,与“黄昏晓”竞 艳的眉钩,中宵斗没西陲的金碗,星云参差间的银床,以至一轮腴满的中秋, 不论盈昃高下,总在原来澄爽明秋之中,遍洒着一种我只能称之为“悲哀的 轻霭”,和“传愁的以太”。即使你原来无愁,见此也禁不得沾染那“灰色的
音调”,渐渐兴感起来!
秋月呀! 谁禁得起银指尖儿 浪漫地搔爬呵!
不信但看那一海的轻涛,可不是禁不住她一指的抚摩,在那里低徊饮 泣呢!就是那:
无聊的云烟, 秋月的美满, 熏暖了飘心冷眼,
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 来参与这
美满的婚姻和丧礼。 十月六日志摩 于大洋之上寻求秋意,是诗人。
诗人在大海上找到了秋色,那是月光。 一海银波或低徊或咆哮,天幕“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先来问探消息”,
而那珊珊晚来的新嫁娘,便是诗人等待已久的“月华”。这一片月色,如其 说是自然界那“一泻的清辉”,毋宁说是诗人心中对人世的一片关注抚爱的 辉光。
自谓“好动”、“想飞”的诗人,在这篇记游性诗化意味很浓的散文中 以他想象的翅膀遍走天涯,游思所及,情泪沉醉,诗魂绻缝,那一片“月色”
微愁而慰藉。
情爱是诗人不倦的话题。诗人选择了印度 Ganges 河边“一对情醉的男 女”来承受他的月光的祝福。月之慈吻所至,烟篆柔婉,沉香浓郁,青春换 取到的今生今世的这一瞬热烈而神秘。如画的场景让诗人的爱情理想得到某 种诠释。
爱之深,痛之深。失去的爱,失去爱之后的感觉同样令诗人迷恋。诗 人笔下那一个“满面写着幽郁”的“诗人”,为爱人离去的背影而悱怨失意, 欲泣欲诉。诗人抚慰的月光便充当了“失望儿的乳娘”。
诗人永远是生命的同义词。这一个诗人自身,便总给人一种“永不会 老去的新鲜活泼的孩儿印象”(郁达夫语)。这一片月光庇护一般抚摩着那个
有着“温软的眼睫、嫩桃似的腮”的小小安琪儿之时,在生命和未来的眠床
旁,诗人的“赤子之心”悄然掠过。 而于那些深深浸淫于生之绝望与重负之中的人们,月光“不可言语比
说的妩媚”,只是平添哀愁和木然。面对那“面海的柴屋”中皱面驼腰的老
妪以及伏于她膝上悲泣的少妇,那威尔士矿床附近被煤块擦黑面容、倦眠欲 阖的矿工,诗人的同情之心,诗人安抚的月光,无奈地滑过泪所不能讲述的 这一切。
诗人当然忘不了整理出一片“静穆宁寂的境界”,让他的月光倦倚稍憩, 那是一片不闻虫吟、不见鱼跃的静默之潭。大自然,永远成为诗人的灵魂憩
息之所。 无所不在的月色下,还有一个隐蔽的、为诗人情之独钟的美丽形象。
那是一个窈窕的倩影,在静谧的月色中吹熄了灯火,倚窗而立,正应了诗人 那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到谁家”。诗人想象她在精雅的书室中独
自“瘦损”了。崇拜着爱情的诗人,不禁喟然神往:“月光,你能否将我的
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玉兰花枝上。” 这篇如诗如歌的“印度洋上的秋思”,字字句句、一点一滴浸润着诗人
著称于世的万千柔情及其脆弱轻灵的气质。青春情酣的男女,恬然安睡的婴 儿,独居雅室寂然消瘦的少女,临波流泪的失恋的“诗人”,长裙散洒幽咽
饮泣的少妇,疲倦黝黑、沉重而漠然的矿工群像??在对这样一些或近或遥、
具有疼痛感的意象的把握里,诗人纤细的感触或游移流连,或喟叹沉吟,丝 丝缕缕总关一个“情”字。情醉的青春一瞬、早已久远的儿时酣梦固然无以 忘怀,而诗人心头永驻不散的薄雾,更是人世难言的失落与不幸。
那“亮晶晶的月亮”,在诗人心目中便不由轻漾着悲喟、轻染着泪痕了。
“盖因见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诗人之“愁”,贯穿大洋上的 秋思。这一种“悲哀的轻霭”、“传愁的以太”,令诗人兴感之下不由慨然长 叹:“秋月呀!/谁禁得起银指尖儿/浪漫地搔爬呵!”难载这许多愁,那同 一轮秋月,初时在寻觅秋意的诗人眼中即如外貌“团圆清朗”的新娘,而待 秋愁骤起,竟不免成为颜色幂弦、行踵踟躇的“送丧的丽姝”了。诗人不能
不惑喟人生的变幻难解:“秋月呀!/我不盼望你团圆。”而到文末,“美满
的婚姻和丧礼”这“不谐之和”,便沉重地一统于诗人不禁兴起的以诗结句 中。
(张 丹)
泰山日出
振铎①来信要我在《小说月报》的泰戈尔号上说几句话。我也曾答应 了,但这一时游济南游泰山游孔陵,太乐了,一时竟拉不拢心思来做整篇的 文字,一直埃到现在期限快到,只得勉强坐下来,把我想得到的话不整齐的 写出。
①振铎,即郑振铎(1898— 1958),作家、编辑、文学活动家。他是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 当时正主编《小说月报》。
我们在泰山顶上看出太阳。在航过海的人,看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
本不是奇事;而且我个人是曾饱饫过江海与印度洋无比的日彩的。但在高山
顶上看日出,尤其在泰山顶上,我们无餍的好奇心,当然盼望一种特异的境 界,与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们初起时,天还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 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旧词形容——一体莽莽苍苍 的。但这是我一面感觉劲烈的晓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时约略的印象。 等到留心回览时,我不由得大声的狂叫——因为眼前只是一个见所未见的境 界。原来昨夜整夜暴风的工程,却砌成一座普遍的云海。除了日观峰与我们 所在的玉皇顶以外,东西南北只是平铺着弥漫的云气,在朝旭未露前,宛似 无量数厚毳长绒的绵羊,交颈接背的眠着,卷耳与弯角都依稀辨认得出。那 时候在这茫茫的云海中,我独自站在雾霭溟蒙的小岛上,发生了奇异的幻想
——
我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 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在 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 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互
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 了,在这里了??
玫瑰汁、葡萄浆、紫荆液、玛瑙精、霜枫叶——大量的染工,在层累
的云底工作;无数蜿蜒的鱼龙,爬进了苍白色的云堆。 一方的异彩,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隅的明霞—— 光明的神驹,在热奋地驰骋?? 云海也活了;眠熟了兽形的涛澜,又回复了伟大的呼啸,昂头摇尾的
向着我们朝露染青馒形的小岛冲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荡着这生命 的浮礁,似在报告光明与欢欣之临莅??
再看东方——海句力士已经扫荡了他的阻碍,雀屏似的金霞,从无垠
的肩上产生,展开在大地的边沿。起??起??用力,用力。纯焰的圆颅, 一探再探的跃出了地平,翻登了云背,临照在天空??
歌唱呀,赞美呀,这是东方之复活,这是光明的胜利??
散发祷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横亘在无边的云海上,已经渐渐的消翳在 普遍的欢欣里;现在他雄浑的颂美的歌声,也已在霞采变幻中,普彻了四方 八隅??
听呀,这普彻的欢声;看呀,这普照的光明! 这是我此时回忆泰山日出时的幻想,亦是我想望泰戈尔来华的颂词。 有才华的作家跟一般的作者相比,就是有点不一样,那怕是应命而作,
那怕是匆促成章,也总会显露出一些天才的麟爪来。
《泰山日出》是篇应命之作自不待言,这在文章的小序中已有说明(第 一段即小序)。
更重要的是,泰戈尔作为东方文学的泰斗,不仅有“天竺圣人”之誉, 还是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位世界性诗人。在他一九二四年来华访问前夕,
“泰戈尔热”已来势汹涌。
为“泰戈尔专号”写颂词,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徐志摩以“泰山日
出”来隐喻泰戈尔的文学创作和来华访问,表达中国诗人对泰戈尔的敬仰的 感情,真是一个卓越的比喻。
这是何等倾心的盼望、何等热烈的迎候,何等辉煌的莅临!诗人以他
才华横溢的想象和语言,描绘了一幅令人难忘的迎日图: 我的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
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 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
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
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
到了,在这里了?? 这里的想象和构图都是不同凡响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章通篇描
写的只是泰山看日出的情景和幻想,欢迎泰戈尔来华只在结尾提到。诗人的 潇洒,诗人的才华都体现在这里:徐志摩并不把为泰戈尔来华写颂词的大事,
当作一项精神负担,照样游山玩水,乐而忘返。他不想为文苦吟,而是兴之
所至,全凭灵感。但他能把切身的经验感受调动起来,融入一种更有意味和 张力的艺术创造,即使偷懒取巧,也表现出偷懒取巧的才气,不失基本的艺 术魅力和奇思妙笔。正因为此,这篇《泰山日出》仍比一般平庸的颂词要高 明十倍。这不仅体现在作者笔笔紧扣泰山日出的奇伟景观,却又每笔都蕴含
着欢迎泰戈尔的情思与赞美方面;而且反映在独特的个人经验与普遍情感的
融合方面。特别是前面长风散发的祷祝巨人的描写,以及临结尾时写这巨人 消翳在普遍的欢欣里,叫人产生许多想象和联想,最能体现徐志摩的才情和 创造性。
然而,这究竟是匆促成篇之作,诗人的才气也未能遮掩艺术上的粗糙。 首先是这篇文章的文体感不强,前面一大段是散文的文笔,是细致的经验与
感受的实写,而后面的文字语气则明显是散文诗的,是抒情的、幻想的、暗 示的。这两种文笔虽然各自都很美,但放在一起则很不和谐。本来,传统的、 经验的文体感不强也不要紧,伟大的作家往往是新文体的创造家,只要自成 一体,具有自身气脉、神韵的贯通和完整性。艺术创格是好事。但问题在于
这篇《泰山日出》恰恰气韵上前后不够贯通,没有浑融境界,不能自成一格。
艺术创造毕竟不是一种可以矜才使气的工作,它需要的不仅是才华,还有全 神贯注的精神投入和艰苦的艺术经营。完美的作品,总是才华与自觉艺术经 营的平衡。
(王光明)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①
①写于 1923 年 10 月 26 日,初载于同年 11 月 11 日《晨报·文学旬报》,署名徐志摩。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 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
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 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 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 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 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 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 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 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 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颠,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 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 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 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 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 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
低消灭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磐,谐 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 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
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 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 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
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 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颂美呀,涅槃!赞美呀,涅槃!
在一定的意义上,诗人并不如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说的那样是世界
的“立法者”,而是万物灵性、神性、诗性的聆听者、命名者和发送者。诗 人之为诗人,不是因为他有打破与重建世界现实秩序的能耐,而是由于他能 在世俗物化的庸俗生活中站出自身,在表象与本真、遮蔽与敞开、物性与诗 性之间的维度上,迎接本真与美的出场,并通过以语言命名的方式,使它们
成为能够与世人交流,供人类共享的精神之物。
就如这章《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的散文诗,倘若不是诗人,能够在
礼忏声中聆听到天地人神交感的和谐吗?能够从人的超越本性出发,感受到 静对身心的召唤和洗礼吗?无神论者自然不能感应这鼓一声,钟一声,馨一 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中心与物的呼吸,即使宗教徒恐怕也只能感受救世 主普渡众生的佛心佛意。但我们的诗人却聆听到了“大美无言”的静。静是 什么?它绝不只是无声。在无声状态中,只是声音的缺场;而在这里,神性 和诗性却进入心灵得以敞亮。
在心灵间发生的事情是不同于声音的传播和刺激的,它是“星海里的 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庄严静穆的降临,是灵魂在瞬间 瞥见的澄明之境:青天、白水,绿草,慈母般温软的胸怀。人在日常沉沦中 失落的本真重新显现了,我们窥见了诗意栖居的精神家园。“是故乡吗?” 是的。
它是我们的源初,又是我们的未来。 与其说它是宗教的,不如说是美学的。因为当诗人把我们带入这个静
的澄明之境时,我们不是得到某种超度或救赎,而是着迷和倾倒:我们首先 会惊异诗人在一片礼忏声中“听”出世界上各种生灵的喧哗与骚动;继而又 不能不揣摹那动与静对比中静的笼罩和“神明”的站立;然后是感动与共鸣, 情不自禁地被带入实在生活之外那庄严、和谐、静定的境界。
毫无疑问,前半部分那六个“有如”段奇瑰的想象和描写,奠定了这
章散文诗成功的基础。在这里,诗人不仅把听觉感受转化成了视象,而且通 过诗人的“灵视”,展开了一个广袤的、冲突的、包罗万象的世界。作者不 象宗教徒那样,把现世简单描绘为一片苦海或一切罪恶的渊薮,而是敏锐抓 住对礼忏声的感觉和想象,通过动与静、虚与实的有机配合,构筑了一个天、
地、人并存的在世世界。礼忏声既作为对比,又作为尺度,同时也作为救赎
的因素,被描绘为初夏可爱阳光中动听的鹧鸪啼鸣,月夜沙漠里月光温柔的 手指和轻灵的驼铃,死寂宇宙间“大胆的黄昏星”(唯一的光明)和预言家; 它美,睿智,神圣而又庄严,因而罪恶向它忏悔,云翳因之洗涤,让人在它 面前感到现实生存的空洞,从而向神性站出自身。
如此动人和富有意味的声音感知与想象,很容易使人们想到海德格尔
阐明的诗性言说:“将天空之景观与声响和不同于神的东西之黑暗与沉重寂 聚为一体,神以此景观使我们惊讶不已。
在此奇特之景观中,神宣告他稳步到来的近。”(《??人诗意地栖
居??》)在这章散文诗中,神也是这样到来的。可贵的是,诗人能在高度 集中的感知和想象中,通过语言的命名与恰当的技巧安排,迎候它的出场亮 相,让它和人类生存发生紧密的关联,构造无数冲突的波流、相反的色彩和 现世的高低等浑浊的、渴求救赎的现世世界,然后一同将它们带入净化静定
的澄明之境。前半部分并排的六个比喻,展开得十分具体、细腻,具有徐志 摩语言独有的浓艳灵动的风格,但空间非常博大、苍茫,因而形成了独特的 艺术氛围。后半部分由动而静,由外入内,最终进入心的澄明和瞬间感悟, 发出内心的欢呼。与之相对应,诗人采取了诗的排比复沓抒情与散文展开细 节相融合的表现手法,——这是散文诗的特点:自由、舒展、纯净而又丰富, 十分适合表现崇高和有神秘意味的经验与感受。
(王光明)
毒 药①
①《毒药》、《白旗》、《婴儿》均写于 1924 年 9 月底初载于同年 10 月 5 日《晨报·文学旬刊》,
均署名徐志摩。《毒药》又载 1926 年《现代译论》一周年增刊。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微笑,不是我说 笑的日子。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恶毒的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我的灵魂 是黑暗的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我的声调是象坟堆里 的夜鸮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我的口音象是冤 鬼责问他的仇人因为一切的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 但是相信我,真理是在我的话里虽则我的话象是毒药,真理 是永远不含糊的虽则我的话里仿佛有两头蛇的舌,蝎子的 尾尖,蜈松的触须;只因为我的心里充满着比毒药更强烈, 比咒诅更狠毒,比火焰更猖狂,比死更深奥的不忍心与怜 悯心与爱心,所以我说的话是毒性的,咒诅的,燎灼的,虚 无的; 相信我,我们一切的准绳已经埋没在珊瑚土打紧的墓宫里,最 劲冽的祭肴的香味也穿不透这严封的地层:一切的准则是 死了的; 我们一切的信心象是顶烂在树枝上的风筝,我们手里擎着这 迸断了的鹞线;一切的信心是烂了的; 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象一块乌云似的,已经笼盖着 人间一切的关系: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亲娘,兄弟不再 来携着他姊妹的手,朋友变成了寇仇,看家的狗回头来咬 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没了一切;在路旁坐着啼哭的, 在街心里站着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奸污的处女:池 潭里只见些烂破的鲜艳的荷花; 在人道恶浊的涧水里流着,浮荇似的,五具残缺的尸体,它 们是仁义礼智信,向着时间无尽的海澜里流去; 这海是一个不安静的海,波涛猖獗的翻着,在每个浪头的小 白帽上分明的写着人欲与兽性; 到处是奸淫的现象:贪心搂抱着正义,猜忌逼迫着同情,懦 怯狎亵着勇敢,肉欲侮弄着恋爱,暴力侵凌着人道,黑暗 践踏着光明; 听呀,这一片淫猥的声响,听呀,这一片残暴的声响; 虎狼在热闹的市街里,强盗在你们妻子的床上,罪恶在你们 深奥的灵魂里??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微笑,不是我说笑的日子, 我的胸间插着冷光的利刃;”无论如何,这样困兽犹斗式的形象,表面上很 难跟风流浪漫的诗人徐志摩联想到一块。作为一个充满诗性,信仰单纯的诗 人,徐志摩是爱、美和自由的歌手,他至死也不是一个冷嘲式的人物,一个 社会革命的斗士。他宁愿按照詹姆士·杨的乡村复兴计划所描绘的朦胧蓝图,
在山西的一个小县进行孤立失败的理想主义试验,而不愿在社会革命的洪流
中追波逐浪。然而,当我们读到他的《自剖》,就不仅能发现这种矛盾的深
层统一,而且会领悟到理想主义文化品格的特点。在这篇文章中,徐志摩说: “爱和平是我的生性。在怨毒、猜忌、残杀的空气中,我的神经每每感受一 种不可名状的压迫。记得前年直奉战争时我过的那日子简直是一团漆黑,每 晚更深时,独自抱着脑壳伏在书桌上受罪,仿佛整个时代的沉闷盖在我的头 顶——直到写下了《毒药》那几首不成形的诗以后,我心头的紧张才渐渐的 缓和下来。”
其实,理想主义诗人都有表面对立的两面:一面是,敏锐激烈的批判; 一面是,倾心倾情的赞美。在这章散文诗中,理想主义者爱和平的生性,由 于受黑暗沉闷环境的压迫,酝酿发酵成一种不可遇制的爆发(就情感的激越 性质来说,甚至让人联想到闻一多的诗《发现》),一种几乎不加节制的渲泄 与诅咒。借以“毒药”为题,几乎象杜鹃啼血般地唱一支“毒性的、咒诅的、 燎灼的”哀歌,这里显露出了徐志摩作为理想主义诗人的至情至性。正象郁 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中评介鲁迅时说的那样:“这与 其说他的天性使然,不如说是环境造成的来得恰对,??刻薄的表皮上,人 只见到他的一张冷冰冰的青脸,可是皮下一层,在那里潮涌发酵的,却正是 一腔沸血、一股热情??”。同时,“毒药”也是一个极好的意象,不过,徐 志摩终不能象波德莱尔和鲁迅那样通过整体的想象力来处理它和发展它,获 得情境的象征力量和反讽性,而只是作为“毒性的,咒诅的,燎灼的”激烈 情绪的简单比喻。从作品本身看,情感的表现也嫌直露简单,象“因为?? 所以??”这样逻辑性而非表现性的语式,让人怀疑诗人在冲动的情感面前 失去了控制力,因而说这篇作品有滥情主义倾向也不过分。理想主义由于黑 暗的压迫产生一种怨毒式的情感是完全可以理喻的,但艺术创造不是情感的 渲泄,而是它的驾驭,它的价值和美的表现。感情的渲泄只能产生一种刺激, 情感的美和价值的完好表现才能有持久的艺术力量。
《毒药》在艺术表现上不能算是一篇上乘之作。它有限的成功几乎全 得力于情感饱和状态下诗人恣肆汪洋、俯拾皆是的才气。这一点,散文诗的 欣赏者和创作者当能自明。
(王光明)
婴 儿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
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
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
象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弹的黄豆。 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 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 形成魔①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
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
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 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 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 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①1925 年 8 月版《志摩的诗》“魔”为“魇”。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
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
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 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
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
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
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 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 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着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
最锐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
徐志摩短短的一生,其实都在致力于自己理想的“馨香的婴儿”的迎 候。因此,他曾反复提及过这篇散文诗《婴儿》。先来看看徐志摩自己对这 篇散文诗的谈论,将有助于我们对《婴儿》的理解。
1924 年秋,徐志摩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演讲(演讲稿发表时题名为《落 叶》)中,引用过《婴儿》之后,说:“这也许是无聊的希翼,但谁不愿意活
命,就是到了绝望最后的边沿,我们也还要妥想希望的手臂从黑暗里伸出来 挽着我们。我们不能不想望这痛苦的现在只是准备着一个更光荣的将来,我 们要盼望一个洁白的肥胖的活泼的婴儿出世!”
甚至过了五年之后,1929 年秋,徐志摩在上海暨南大学的一次演讲(演 讲稿发表时题名为《秋》)中,还提到:“我借这一首不成形的咒诅的诗(指
《毒药》,——本文作者注),发泄了我一腔的闷气,但我并不绝望、并不悲 观,在极深刻的沉闷的底里,我那时还摸着了希望。所以我在《婴儿》—— 那首不成形的诗的最后一节——那诗的后段,在描写一个产妇在她生产的受 罪中,还能含有希望的句子。在那时带有预言性的想象中,我想望着一个伟
大的革命。”
从徐志摩的这些自白中,我们不难看到两点:第一,《婴儿》不是对真 实的人的诞生的描写,它是象征性的,是一个凝聚了作者情感和愿望的诗歌 意象,寄托着诗人对“一个更光荣的将来”的期待;第二,它是站在绝望的 边沿唱出的希望。理解了这两点之后,我们会进一步明白,作品中的“婴儿”
与产妇的关系,也是理想与时代环境关系的一种象征。或许可以说,难产的
“婴儿”象征着民主自由的社会理想,在“生产的床上受罪”的产妇,则是 当时正受着帝国主义和国内封建军阀双重压迫的中华民族。
由于理想和希望本身是个相当抽象、模糊、朦胧的东西,自由民主的 政治体制和社会形态也过于庞大复杂。难以在“婴儿”的形象上得到具体的
落实,因而“婴儿”这一象征形象在作品中显得抽象、朦胧了一些,但这不
能算是很大的艺术缺陷,因为作者所倾注一腔情感描写的,是为了分娩这个
馨香儿所经受的伟大悲壮的受难。在表现这种悲壮的受难的时候,作者也不 象《毒药》那样放纵自己的情感,而是注意节制与驾驭,并将它们转化为艺 术情境和氛围,使之产生更大的象征力量和暗示性。在这有巨大艺术概括力 和带有预言性质的想象性创造中,徐志摩表现出了超越性的建构力与艺术技 巧,有力地把握住了读者的情感和联想: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 形成魔鬼似的可怖:他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 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 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 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 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 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这种甚至引起读者生理震颤的细致描写,表面上写的是美的变形扭曲, 是以丑写美,其实是写美的转化和升华,写安详、柔和、端丽的优美,在炼 狱般的受难中转化、升华为一种义无反顾地献身的壮美。这是一种更神圣、 更接近本质的美,具有宗教般的神圣与庄严感。正是通过《婴儿》这种不同 于传统的美感,我们既感受到“产妇”的崇高悲壮,又感受到“生产”的艰
难。它很容易使人们联想到本世纪中国人民自“五·四”以来追求民主、自
由、解放的悲壮曲折的历史行程,“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的形象, 既概括了当时的时代状况,其实也是这之后境况的预言性象征。
(王光明)
想 飞
假如这时候窗子外有雪——街上,城墙上,屋脊上,都是雪,胡同口 一家屋檐下偎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看棉团似的雪花在半空 中跳着玩??假如这夜是一个深极了的啊,不是壁上挂钟的时针指示给我们 看的深夜,这深就比是一个山洞的深,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
假如我能有这样一个深夜,它那无底的阴森捻起我遍体的毫管;再能 有窗子外不住往下筛的雪,筛淡了远近间飏动的市谣;筛泯了在泥道上挣扎 的车轮;筛灭了脑壳中不妥协的潜流??
我要那深,我要那静。那在树荫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 还在照亮时出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 着那两株树缝里瞧,黑的,有榧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往
西了!
我们吃了中饭出来到海边去。(这是英国康槐尔极南的一角,三面是大 西洋)。勖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 过了头顶,高入了云,高出了云。啊!你能不能把一种急震的乐音想象成一 阵光明的细雨,从蓝天里冲着这平铺着青绿的地面不住的下?不,那雨点都
是跳舞的小脚,安琪儿的。云雀们也吃过了饭,离开了它们卑微的地巢飞往
高处做工去。上帝给它们的工作,替上帝做的工作。瞧着,这儿一只,那边
又起了两!一起就冲着天顶飞,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的飞,
——它们就认识青天。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一颗颗小精圆 珠子直往外唾,亮亮的唾,脆脆的唾,——它们赞美的是青天。瞧着,这飞 得多高,有豆子大,有芝麻大,黑刺刺的一屑,直顶着无底的天顶细细的摇,
——这全看不见了,影子都没了!但这光明的细雨还是不住的下着?? 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背负苍天,而莫之夭阏者;”那不容易见着。
我们镇上东关厢外有一座黄泥山,山顶上有一座七层的塔,塔尖顶着天。塔 院里常常打钟,钟声响动时,那在太阳西晒的时候多,一枝艳艳的大红花贴
在西山的鬓边回照着塔山上的云彩,——钟声响动时,绕着塔顶尖,摩着塔 顶天,穿着塔顶云,有一只两只,有时三只四只有时五只六只蜷着爪往地面 瞧的“饿老鹰,”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 浮着,在晚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
那是我做孩子时的“大鹏”。有时好天抬头不见一瓣云的时候听着猇忧
忧的叫响,我们就知道那是宝塔上的饿老鹰寻食吃来了,这一想象半天里秃 顶圆睛的英雄,我们背上的小翅膀骨上就仿佛豁出了一锉锉铁刷似的羽毛, 摇起来呼呼响的,只一摆就冲出了书房门,钻入了玳瑁镶边的白云里玩儿去, 谁耐烦站在先生书桌前晃着身子背早上上的多难背的书!啊飞!不是那在树
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儿的飞;不是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出来赶蚊子吃的
蝙蝠的飞;也不是那软尾巴软嗓子做窠在堂檐上的燕子的飞。要飞就得满天 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 亩稻田的飞,到天晚飞倦了就来绕着那塔顶尖顺着风向打圆圈做梦??听说 饿老鹰会抓小鸡!
飞。人们原来都是会飞的。天使们有翅膀,会飞,我们初来时也有翅
膀,会飞。我们最初来就是飞了来的,有的做完了事还是飞了去,他们是可 羡慕的。但大多数人是忘了飞的,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长再也飞不起来,有 的翅膀叫胶水给胶住了,再也拉不开,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 会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对翅膀上当铺去典钱使过了期再也赎不回??真
的,我们一过了做孩子的日子就掉了飞的本领。但没了翅膀或是翅膀坏了不
能用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你再也飞不回去,你蹲在地上呆望着飞不上去的 天,看旁人有福气的一程一程的在青云里逍遥,那多可怜。而且翅膀又不比 是你脚上的鞋,穿烂了可以再问妈要一双去,翅膀可不成,折了一根毛就是 一根,没法给补的。
还有,单顾着你翅膀也还不定规到时候能飞,你这身子要是不谨慎养
太肥了,翅膀力量小再也拖不起,也是一样难不是?一对小翅膀驮不起一个 胖肚子,那情形多可笑!到时候你听人家高声的招呼说,朋友,回去吧,趁 这天还有紫色的光,你听他们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摇响,朵朵的春云跳过 来拥着他们的肩背,望着最光明的来处翩翩的,冉冉的,轻烟似的化出了你
的视域,像云雀似的只留下一泻光明的骤雨——“Thou art unseen but yet
I hear thy shrill delight”①——那你,独自在泥涂里淹着,够多难 受,够多懊恼,够多寒伧!趁早留神你的翅膀,朋友?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老是在这地面上爬着够多厌烦,不说别的。飞出 这圈子,飞出这圈子!到云端里去,到云端里去!哪个心里不成天千百遍的
这么想?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大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
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
人的交代。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出这圈子,飞 出这圈子!
人类初发明用石器的时候,已经想长翅膀。想飞。原人洞壁上画的四
不像,它的背上掮着翅膀;拿着弓箭赶野兽的,他那肩背上也给安了翅膀。 小爱神是有一对粉嫩的肉翅的。挨开拉斯②(Icarus)是人类飞行史里第一 个英雄,第一次牺牲。安琪儿(那是理想化的人)第一个标记是帮助他们飞 行的翅膀。那也有沿革——你看西洋画上的表现。
最初像是一对小精致的令旗,蝴蝶似的粘在安琪儿们的背上,像真的,
不灵动的。渐渐的翅膀长大了,地位安准了,毛羽丰满了。画图上的天使们 长上了真的可能的翅膀。人类初次实现了翅膀的观念,彻悟了飞行的意义。 挨开拉斯闪不死的灵魂,回来投生又投生。人类最大的使命,是制造翅膀; 最大的成功是飞!理想的极度,想象的止境,从人到神!诗是翅膀上出世的;
哲理是在空中盘旋的。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
①大意是“你无影无踪,但我仍听见你的尖声欢叫。”
②挨开拉斯,现通译伊卡罗斯,古希腊传说中能工巧匠代达洛斯(Daedalus)的儿子。他们父 子用蜂蜡粘贴羽毛做成双翼,腾空飞行。由于伊卡罗斯飞得太高,太阳把蜂蜡晒化,使他坠海而死。 你上那边山峰顶上试去,要是度不到这边山峰上,你就得到这万丈的
深渊里去找你的葬身地!“这人形的鸟会有一天试他第一次的飞行,给这世
界惊骇,使所有的著作赞美,给他所从来的栖息处永久的光荣。”啊达文謇! 但是飞?自从挨开拉斯以来,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 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还能飞吗?都是飞了来的,还都能飞了回去吗?
钳住了,烙住了,压住了,—— 这人形的鸟会有试他第一次飞行的一天吗???
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 忽的机沿一侧,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 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
在诗人徐志摩的笔下,描绘过许多“飞”的意象和姿势。“飞飏、飞飏, 飞飏,——/你看,我有我的方向!”飞,几乎已经成为徐志摩创作心理的
深刻“情结”和诗文表现中反复出现,蕴含深致的原型性的意象。 这篇诗化色彩很浓的散文《想飞》,正是最集中地描绘“飞”、表达“想
飞”之欲望和理想的代表性佳作。文章本身就如“飞”般美丽动人:情感之
奔涌如飞,联想之开阔不羁如飞笔势之酣畅跌宕如飞?? 读着这篇文章,仿佛进入一次灵性之超尘脱俗的飞翔之中。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飞”,是对现实的一种超越。诗人欲扬先抑,呈
现给我们一个不能不让我们“想飞”的现实:
“胡同口一家屋檐下偎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深夜,“这 深就比是一个山洞的深,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那无底的阴森捻 起我遍体的毫管??”
于是,“想飞”的欲望在那“深”和“静”中孕育着。就象“那在树萌 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亮时出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渐渐地、飞、飞起来了,随着作者“白日梦”般的暝思幻想,我们看
到了似真似幻的“飞”的前奏: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 着那两株树缝里瞧,黑的,有榧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向
西了!”
这“一点子黑的”所指何物,在一篇独特的徐志摩式的暝思型诗化散 文,可真难求甚解。或可理解为太阳下壮飞的苍鹰?——因为接下去就将写 到;或可理解为一架飞机的飞翔?——因为文章最后正是从日思幻想的状态 中被一架“鸟形机器”的炸响而惊醒过来。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甚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飞”的感觉渐渐地强化起来了:
“勖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过 了头顶,高入了云高出了云。”这应该是乘飞机的感觉吧?!据说此文正是
写于一次乘飞机的经历之后。然而,细细把玩,我们却似乎能读出我们自己 “飞行”的感觉来——仿佛我们自己平生了翅膀——那应该是不假借外物的 无所凭依的“无待”之飞吧?
云雀、这“赞美青天”的“安琪儿”,“飞”就是“上帝给它的工作”, 那飞动的形态更其美妙:“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地的飞—
—它们就认识青天。 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
在徐志摩的丰富想象中,“飞翔”的姿态和风度无疑是多种多样的,庄 子在《逍遥游》中所夸张想象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
的无所凭依恃待的“飞”自然不容易见着;“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鹍鹏的壮
飞也有些难得(“鹍鹏”终究是庄子的想象虚构之“无何有”之物)。然而, 徐志摩笔下“饿老鹰”的飞翔已足够令人神往:
“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
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 显然,“饿老鹰”般的壮飞是尤令徐志摩神往的,照徐志摩的意愿:“要
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 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的飞。”他有所不屑的,恰是那种“在树枝上矮矮的跳 着的麻雀儿的飞,”
“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出来赶蚊子吃的蝙蝠的飞。”这种鲜明的选择不 禁让我们联想起《庄子·逍遥游》中目光短浅而自鸣得意的蜩、学鸠、斥鴳
之辈。他们“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于蓬蒿之间,”怎能理解鹍鹏 的“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的壮飞?此真可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从庄子到徐志摩——以其一以贯之的高洁人格理想和“大美”的自由意志, 可见之一斑。
如果说前此关于云雀之飞和苍鹰之飞的想象和描幕是浪漫主义情怀的
“圆午曲”和“进行曲”的话,文章接着又进入天趣童真的童话故事的明澈 境界。仿佛是一个天真单纯爱好幻想的大孩子,给我们这些小读者讲述着那 么不容令人置疑的童话故事。“人们原来都是会飞的,”这该多令人神往。
“大多数人忘了飞”,“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再长也飞不起来”,这又该多 让人可惜;更有甚者,“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会在地上跳,
有的拿背上一对翅膀上当辅去典钱使过了期再也赎不回”,这又更该使人们 警醒了。
事实上,如果我们把“飞”、“翅膀”等象征性意象理解得更宽泛一些, 我们将更加震惊于人类“丢失翅膀,”“不会再飞”的状况。“飞”与“翅膀,”
从某个角度说,正象征着人类的诗意、想象、灵性等本真自然之“道”。老
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海德格尔认为:人只有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上,
才能近临“存在”的身畔,只有在诗性活动中,被遮蔽着的“存在”的亮光 才敞亮开来。在这里,东方西方,古代现代,都可谓殊途同归,批判的矛盾 共同指向对自然之“道”和“存在”的亮光遮蔽掩埋的可悲生存状况。
诗人是人类的良心和先知,徐志摩同样在文章中表达对近代物质文明 发达的某种困惑、反省和批判。
在暝想过云雀之飞、苍鹰之飞之后,在水到渠成地直抒胸臆:“飞出这 圈子,飞出这圈子”,“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的
神思飞扬,纵情豪迈之后,诗人流露和表达的是深深的,近乎“二律背反”
般难以解决的困惑与矛盾:
“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 还能飞吗?”
就在这种友人深省的深深困惑中,那“一点子黑”的“鸟形机器”,“砰 的一声炸响”——炸碎了诗人在飞行中的幻想,诗人又不能不回到“破碎的
浮云”般的现世人生中来。 浪漫诗哲海德格尔反复询问:在一个贫困的年代里,诗人何为? 显然,徐志摩已经用他“如飞”的美文,以他一生对“飞翔”理想的
执着追求,甚至以他传奇般的,预言兑现式地死于“鸟形机器”的炸碎的人 生结局,都为我们作出了最好的回答。
飞。只要人类犹存,“想飞”的欲望永难泯灭。
(陈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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