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儿,我拟再强调由最后这几个梦所分析得出的另一结果——“梦
‘往往’(often)看出来有好几个意思”,并不只是上述那些例子所显示的 好几个愿望的达成,而且“很可能是一个愿望的达成隐蔽了另一愿望的达成, 需要经过最后层次分析,才能找出那最早时期的某种愿望的达成。”最后, 我想也许有人会问我,在这句子开头所用的“往往”(often)是否可以更正
确改为“恒常的”(constantly〔37〕)。
丙、梦的肉体方面的来源
如果我们想引发受一般教育的门外汉对梦的问题发生兴趣,那么我们 不妨问问他们,究竟他们自己以为梦的来源是什么。关于这问题,一般而言, 他们多以为自己的意见是对的,他们多半马上联想到“消化障碍”(“梦由胃 脏内引起”)、“睡姿”、“睡中发生琐碎的小事”等等均足以影响梦的形成。 他们甚至认为,除了这些肉体上的因素以外,梦就再也找不出其他方面的来
源。
本书开宗明义第一章 〔38〕里,我们已经详尽地讨论过一些对有关 肉体上的刺激对梦的形成所发生的影响,所以此地我们只须再回忆一下那些 探讨的结果。我们已知道肉体上的刺激又可分三种:由外物引起之客观上存 在的感官刺激、仅能主观觉察到的感官内在的兴奋状态,以及由内脏发出的
肉体上的刺激。而且,我们也注意到,这些有关梦的研究,也因为梦的“精
神来源”,究竟是与“肉体来源”共同运作或是根本不存在,而意见纷歧不 一,就这有关肉体来源的可靠性而言,我们对这由外物引起的,客观上存在 的感官刺激——不管是睡中偶然发生的刺激,或是与睡眠状态时之身体内部 状态所共同发生的刺激,它们的意义以及其证明,均有人用实验的方法予以
证实。而仅能主观觉察到的感官刺激,则可由梦中复现之乍睡乍醒之感官影
像观其一斑。至于由内脏发生之肉体上的刺激,虽不能确定地证明出其影响, 但大致上可由众所皆知的消化、泌尿以及性器官的兴奋状态,对梦的内容所 生的影响,而多少看出端倪。
“神经刺激”和“肉体上的刺激”就这样地被认为是梦的“解剖学上的 来源”,而有很多学者,乃以为此即梦之唯一来源。
然而,我们却发现了好几个疑问,而足以使这种肉体刺激的理论站不 住脚。
尽管提倡这种理论的学者们是如何地有自信,尤其是对偶然的,外界 的神经刺激方面,他们可能不难在梦的内容里找出这种来源,但是,他们也
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实——梦中所发现的这些丰富的意念,内容并无法单单以
外界刺激完全解释得通。就这方面,卡尔金小姐曾在六个礼拜中,对她自己 的梦,以及另一实验者的梦与外界感官所受之刺激所作的实验看出,她们两 人的梦与外界刺激之关系分别只达百分之十三点二,和百分之六点七而已。 在她们所收集的所有梦中,只有两个梦可以与器官之感觉扯上关系。这个统
计数字更使我们早先由自己的经验,所导致对这说法的怀疑更为加深。
常常有人干脆就将梦分为两类,一种是上述的神经刺激引发的梦,以
及另外的因素引起的梦。如斯匹达,就曾分类为“神经刺激梦”以及“联想 梦”。但,这也仍解决不了问题。
唯有能找出梦的肉体来源与梦内容之意念之间的关联,才算是真正解
决这悬案。 除了上述“外来刺激之来源并不多见”的证明以外,尚有第二个质疑:
“许多梦如果用这种梦来源,解释并未能完全行得通。”兹举两例:第一, 为何梦中那外来刺激的真实性质往往不易看出,而多以别物取代。第二,为
何心灵对这错误感受到的刺激所生的反应竟是如此地不定而多变化呢。我们
已知道,史特林姆贝尔对这质疑所作的答复,他以为心灵在睡眠时往往与外 界隔离,而无法对外界感官刺激予以正确的解释,以致被迫对这来自各方的 朦胧的刺激建构一番幻象。在他那本《梦的性质及其来源》第一百零八页, 他有如下说法:“在睡眠时,由外界或内在的神经刺激,在心灵上引发出一 种感觉,或一种情意综合,或任何一种精神过程,而这种感觉在心灵里唤起 了属于醒觉状态时所经验到的某些记忆、影响,这也就指着是那些以前的各 种感受——可能是毫不经过润色的,或有精神价值附着于上的。就这样子, 经由神经刺激,引致心灵收集出一些或多或少的影像记忆。而使我们人有如
在醒觉状态下一般,心灵能“解释”这些睡中由神经刺激所生的印象。而这 种解释的结果即所谓的“神经刺激梦”——“一种梦,其成分是由神经刺激 在心灵上产生精神效果,而按着‘复现的原则’使某种心灵上的影像重现出 来。
在主要观点上与这理论相同的,就是冯特的主张,他以为梦的观念, 绝大部分来自于感官的刺激,尤其是全身性的刺激,因而引发多半是不真实 的幻象——只利用小部分的真实记忆,而扩展成幻觉的程度。以这种理论来 说明梦内容与梦刺激之关系,史特林姆贝尔曾作一种譬喻:“就像一个不懂 音乐的人,用他的十根指头在琴键上乱弹一般。”这意思就是说,梦并不是 一种由精神动机引发出来的精神现象,它是一种生理刺激导出的后果,只是 由于受到这刺激后,心灵无法以他种方式表现其反应,而不得不以精神上的 症状来表现而已。基于同样的假设,梅涅特曾对 obsessiveidea 的解释作了 那有名的譬喻:“在数码转盘上,每个数字均高高地以凸字表现出来。”
(Strachey 注:此段文章并无法在梅涅特的著作内找到出处)。 虽然这理论似乎广为人们所接受,而且说起来也颇动听,但我们仍不
难看出它的毛病。 每一个在睡中引起心灵产生幻象的肉体刺激,常常可引发无数种不同
的梦的内容〔39〕。但史特林姆贝尔与冯特均无法指出“外界刺激”与心灵 用来“解释”它的“梦内容”之间的关系。也因此无法解释得通这种“刺激 经常使心灵产生出的如斯奇特的梦”〔40〕,其他的反对意见多半是针对这理 论的基本假设——“在睡眠中,心灵是无法正确地感受外界刺激的真正性
质。”老一辈的生理学家布尔达赫曾告诉我们,在梦中心灵仍能相当正确地
解释那些由感官所得到的印象,并且正确地予以反应。他并且指出,某些对 个人较重要的感觉往往在睡中并不会与其他一些刺激一同受到忽视。相反 地,它们常常自然地脱颖而出,引起睡者的特别重视,一个人在睡觉时,听 到人家叫自己的姓名往往马上惊醒,但对其他的音响却往往仍照睡不误。当
然,这是基于一个大前提——在睡中,心灵仍能分别各种不同的感觉的。因
此布尔达赫以为,并不是心灵不能解释睡眠状态中的感官刺激。而是它对这
些刺激并不发生足够兴趣所致。在一八三○年利普士又把布尔达赫这一套搬 出来,以攻击主张肉体刺激这一派的看法。在这些论争里头,心灵这东西就 有如一段趣闻中的睡者一般。人家问他:“你在睡觉吗?”他回答:“不是。” 而再问他:“那么你借我十个佛罗林〔41〕吧?”他却有了借口:“喔!我已 睡着了!”有关肉体刺激形成梦的理论仍有许多不适切之处。由观察的结果, 纵然就是在我们一开始做梦时,那肉体刺激马上介入的话,我们也仍无法确 定外界刺激必定会导致梦的形成。譬如说,当我在睡觉时,我感受到触摸或 压力的刺激,那么我仍有一大堆的反应供我选择。我可能根本不理它,而直 到醒来时,才发觉我的腿没盖上被子,或是我因为侧卧而压着一条手臂。事 实上,在精神病态的研究中,我发现有一大堆的例子,均是各种相当兴奋的 感觉或运动方面的刺激,但却在梦中引不起丝毫反应。或者,我可能在睡中 一直感受到这份刺激的存在,就像通常睡中所感受到的痛感一样,但在梦中 却未把这痛感加在内容里头。第三,我可能因为这刺激而惊醒,以便驱散或 避开这份刺激。最后第四种反应:我可能由这神经刺激而引起梦的产生;其 他尚有各种各类与梦的产生同样可能发生的反应。因此,如果说除了肉体上 的来源以外找不出其他引起梦的动机,那实在是欺人之谈。
有鉴于上述的肉体来源的说法有诸多漏洞,其他的学者——如歇尔奈 尔以及跟随他的哲学家伏克尔特——乃致力于更精细地探究那些由肉体刺激 引起的具有各种彩色影像的梦,以决定其精神活动之性质,由此他们将梦当 作一个心理学上的问题加以研讨,并且以为梦纯粹是一种精神活动的表现。 歇尔奈尔不仅将梦的形成以其诗般的文笔加以精彩的阐论,并且深信他自己 已找出了心灵应付所受到的刺激的原则。按歇尔奈尔的说法,梦是一种无拘 无束的幻象,它刚由白天所受到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而尝试用象征的手法 将感到这刺激的器官的特性表现出来。因此,我们可以作出一种释梦的书, 一种解析梦的导引,而利用这些,我们可以将肉体的感觉、器官的状况,以 及刺激的状态由梦的影像中找出意义来。“因此猫的影像就像征着极坏的脾 气,而雪白、光滑的白面包就像征着赤裸的人体。在梦中的幻象,整个人体 就用一间房子来代替,而内脏各器官即分别以房子中各部分所代替。在牙痛 引起的梦中,一个圆形拱顶的大厅象征着嘴巴,而一座往下走的阶梯象征由 咽喉下至食道。在头痛引起的梦中,一座天花板覆满蟾蜍颜色的蜘蛛,即象 征着上半头部的问题。”“对同一个器官,我们在梦中往往使用各种不同的象 征:呼吸胀缩的肺脏以烈火烘烘的火炉代替,心脏以空盒子或篮子、膀胱以 像圆形皮包的东西或只是空心的东西代替。而最特别有意思的是,在梦的结 束时,受刺激的器官本身或其功能往往会毫无掩饰地真的由梦者的肉体上表 现出来。因此,牙痛的梦往往是最后梦者由口中拔出大牙而告结束。”但, 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分神化了。因此使得歇尔奈尔的读者们对他的说法很难接 受,甚至连一些我本身也认为颇有道理的,都因为所言太玄而鲜为一般人所 相信。我们可以看出,他这方法其实等于古代应用象征理论的释梦的方法的 复活,只是他用在释梦的,仅局限于人体的象征符号而已。由于缺乏科学上 所能理解的方法,使得歇尔奈尔这理论的应用仍受到极大的限制,由此对梦 所作的解释仍充满不定性,特别是一种刺激可以在梦内容内用好几种象征符 号所取代的说法,更使人难以信服,甚至连他的门徒伏克尔特也无法确信房 屋是象征人体的说法。还有另外一个反对的理由:根据他的看法,梦的活动 根本是一种无用的,无目标的心灵活动,心灵本身只满足于绕着刺激构想一
堆幻想,而根本就不曾想把这刺激消除掉。 歇尔奈尔这个肉体刺激的象征理论尚有一大致命伤的缺点,有某些肉
体上的刺激是一直持续存在的,而这种刺激一般认为往往在睡眠中较清醒时
更容易为心灵感受到其存在。因此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心灵并不竟夜长 宵地一直在做梦,为什么并不每夜梦见所有的这些有关系的器官呢?如果对 这种质疑,我们作出如下的遁词:“要引起梦的活动,必须先由眼、耳、牙 齿、肠等等器官先有特殊的兴奋状态。”那么我们又面临另一难题:如何证
明增加的刺激是客观的呢?这只有在少数几个梦可以找出证明来,如果说梦
见飞翔是象征着肺叶的胀缩,那么这种梦,正如史特林姆贝尔所说的,应该 是常常被梦见的,不然就得证明出在做这梦时梦者的呼吸特别加快。当然, 还有第三个更好的解释,那就是说,当时一定是由某种特殊的动机引导梦者 的注意力倾注于那些平时经常存在的内脏感觉,但这将使我们的论证远超过
歇尔奈尔的理论范畴。
歇尔奈尔与伏尔克特的理论,其价值在于唤起我们对某些有待解释的 梦特征的注意,而促成了更新的发现,其实梦的确有他们所谓的肉体器官的 象征现象——譬方说,梦中的水往往代表着想小便的冲动,而男性性器往往 以直耸的硬物或木柱作象征??等等。还有由一些充满新鲜视觉,五光十色
的梦中影像与其他晦暗不明的梦影比较,使我们也很难驳斥那种“由视觉刺
激引起的梦”的说法。同样地,对那些含有声音人语的梦,也无法否认的确 是有幻觉形成的存在。一个像歇尔奈尔所说的梦,两排长得活泼可爱的孩子 站在一座桥上对峙着,彼此打来打去的,直到最后梦者本身坐到桥上去,由 他的下颏找出一根大牙才结束这怪梦。另外,伏尔克特的另一相似的梦,两
排抽屉拉出拉入,最后也是以拔牙作结束。由于这两位作者记述出相当多的
这类梦的形成,所以我们也不能把歇尔奈尔的理论看成一种昧于真理的臆 测。因此,我们所必须作的工作便是如何对这种所谓的牙齿梦的假想象征作 一不同的解释。
在我们对梦的肉体来源探讨中,迄今我一直未引述我们由梦的分析所 得的论断。现在,由于利用一种以前研究梦的学者们所未曾用过的方法,我
们能够证明梦具有精神活动的内在价值,由愿望来充当梦形成的动机,而以 前一天的生活经验做梦内容中最明显的资料。而任何其他研究梦的理论,如 果忽略了这种重要的研究方法——以致形成那种把梦看作由肉体刺激引起的 无用的、费解的精神反应——都可以不必再多作批评即予否定。不然的话,
那就等于说(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的)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梦,一种我们已
详尽观察得到的结果的,而另一种却是那些只有早年的学者所研究的。为了 消除这份矛盾,我们得尝试在我们梦的理论的范畴内,找出方法来解释那些 所谓肉体来源引起的梦。
在这方面的工作,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我们发觉梦的工作是基 于一种前提,拟使同时感到的所有梦刺激综合成一整体性的产物(见本章开
头部分)。我们已知道,如果当天遗留下来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印象深刻的心 灵感受,那么由这些感受所产生的愿望便会凝聚形成一个梦;同样地,这些 具有精神价值的感受又与当天另外一些无甚关系的生活经验(只要这些能使 那几个重要的印象间建构出联系来)综合而成梦的资料。因此,梦其实是对
睡眠时心灵所感受的一切所作的综合反应。就我们目前已分析的有关梦的资
料看来,我们发现它是包含了心灵的剩余产物以及一些记忆的痕迹——这些
记忆,虽然其真实性的本质并无法当场验明,但至少我们均充分地感受到其 精神上的真实性(由于多半均与最近或孩提时代的资料确有关联)。有了这 种观念,我们也较容易能预测得到究竟在睡中加入的新刺激与本来就存在的 真实记忆将会合成如何的一种梦。当然,我们须强调的是,这些刺激对梦的 形成确实重要,因为它毕竟是一种真实的肉体感受。而借着再与精神所具的 其他事实综合,才完成了梦的资料。换一句话说,睡眠中的刺激必须与那些 我们所熟悉的日间经验遗留下来的心灵剩余产物结合而成一种“愿望的达 成”。然而,这种结合并非一成不变的,我们已经知道,对梦中所受的物理 刺激,可以有好几种不同的行为反应。但一旦这种合成的产物形成以后,我 们一定可以在这梦内容内看出各种肉体与精神的来源。
梦的本质决不因为肉体刺激加之于精神资料上而有所改变,无论它是 以何种真实的资料为内容,均仍旧是代表着“愿望的达成”。
在此,我拟提出几种可能改变外界刺激对梦的意义的特点。我以为梦
的形成须视梦者当时的生理状况而异,譬如当时外界刺激的强度、睡眠的深 度(平时习惯性的,或当时偶发的),以及个人对睡中刺激的反应均有差异。 可能,有人根本不受其扰而继续呼呼大睡,有人因此惊醒,更有人即将之纳 入梦中的资料。由于有这种差异,因此,外界刺激对梦形成的影响也因人而
异。就我自己而言,由于我向来睡得很好,很少为外界任何刺激所惊扰,所
以由外界肉体刺激引起的兴奋很少能介入我的梦中,而大部分的梦均来自于 精神上的动机。事实上,我记得自己只有一个梦是与一件客观的、痛苦的肉 体刺激来源有关,而且我认为在这梦里,我们可以看出外界刺激如何地影响 这梦的特点:“我骑着一头灰色的马,最初看来,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 似乎我是硬着头皮练习似的。然后我碰到一位同事甲先生,他也骑着一头装 有粗劣饰带的马。他挺直地端坐于马鞍上,他提醒我某件事情(可能是告诉 我,我的坐鞍很差)。现在我开始觉得骑在这头十分聪明的马身上,非常轻 松自如;我越骑越舒服,也越觉熟练。我所谓的马鞍是一种涂料,整个敷满
马颈到马臀间的空隙。我正骑在两驾篷车之间,而正想摆脱掉他们。当我骑 入市街有一段距离后,我转过头来,想下马休息。最初我打算停在一座面朝 街心的小教堂,但我却在距离这一所甚近的另一所小教堂前下了马。旅馆也 就在同一条街上,我大可以让马自个跑去那儿,但我宁可牵着它到那儿。不 知怎地,我好像以为如果骑着马到旅馆面前再下马会太丢人。在旅馆面前, 有个雇童在招呼,他拿着我的一份札记本,向我调侃其中内容,那上面写着 一句“不想吃东西”(并且底下用双线加注),再下去又另有一句(较模糊的) “不想工作”,同时,我突地意识到我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城镇,在这儿我没 有工作。”这梦相当明显地可以看出是来自于痛刺激的影响的。就在前一天, 我因长了疔,而痛苦万分。后来竟在阴囊上方长成一个苹果大的疖疮,而使 我每一举步均感穿心之痛。全身发热、倦怠、了无食欲,再加上当天繁重的 工作,使我整个人崩溃下来。虽然这种情况并未使我完全不能行医,但由于 这病痛的性质与发病部分,至少有一件事,是我一定无法做的,那就是“骑 马”。而就因为“骑马”这活动使我构成了这个梦——一种对此刻病痛的最 强力的否定方式。事实上,我根本不会骑术,我不曾做过骑马的梦。而一生 我也只骑过一次马。还有,无鞍骑马,更是我所不喜的。但在梦中,我却骑 着马,有如我根本在会阴处并未长什么毒疮似的。或者说,“我所以骑马, 是因为我希望我并没长什么疮。”由梦的叙述我们可以猜测,我的马鞍其实
是指着能使我无痛入睡的膏药敷料。也许,由于这般地舒适,使我最初的几 小时睡得十分香甜。以后痛感又开始加剧地意识到,而使我几乎痛醒过来; 于是梦就出现了,并且抚慰地哄我:“继续睡吧,你不会痛醒的!你既然可 以骑马,可见并没有长什么毒疮的,因为哪里有人长了毒疮,还能骑马呢?” 而梦就如此成功地把痛感压制下去,而使我继续沉睡。
但梦并不只是用一个根本与事实不符的幼稚意念,来敷衍掉疖疮的痛 楚而已(就像痛失爱儿的母亲或突告破产的商人所作的疯言疯语)。其实在 梦中,它所否定的感觉与影像之细节尚与一些心灵中确实存在的记忆有所联 系,而在梦中将这些资料一一予以利用,“我骑着一头‘灰色的’马”—— 这马的颜色正与胡椒盐的颜色一样,而这正好使我想到,最近一次在村庄碰 到我的同事甲先生时,他曾警告我,调味品加太多的食物吃了会生疖疮,而 且一般人都以为疖疮的病因与“糖”大有关系。我的朋友甲先生自从他接替 了我去治疗那位我曾花过一大番心血的女病人以来,他就在我面前“趾高气 扬的”(直译当为:骑着高马),但这位女病人,事实上就像“周日骑士”的 故事里头的马一样,她随其所欲地载着我跑,因此,梦中的“马”其实就是 这女病人的象征(梦中说,它是“十分聪明的”)。我觉得“非常轻松自如”, 其实就指着在我那同事甲先生取代了我以前我在她家照顾她时的感受。记得 城里名医中有一位支持我的同事,最近曾就我对这女病人的处理,作如此褒 勉:“我想你是相当称职的”(直译当为:我想你在那“马鞍”上是安全了)。 而且身体正受着如许病痛的折磨,还要每日为病人作八到十小时的心理治 疗,可真称得上是一件大功德,但我自己也深知,如果没有理想的健康状态, 我是无法再将这繁重吃力的工作继续干下去的。而且梦中又充满着一大堆如 果我的病继续发展下去的恶果(那札记,就像神经衰弱的病人拿给他们的医 生看的:“不想工作,不想吃东西”)。再更进一步地探讨,我发觉这梦可以 由骑马代表愿望的达成,更追溯到童年的一件回忆——我与那年纪长我一岁 的侄子(现住于英国)在童年时的多次吵架。还有,这梦也采用了一些我去 意大利旅行的片段材料:梦中那街道正是威洛纳与西恩那两城市的景象。再 更深一层的解析引向性方面的梦意,我发现我梦中所用的这些风光明媚的城 镇竟可能是这位未曾去过意大利的女病人所梦见的(去意大利,德文为 gehenItalien〔音近 genItalien〕=Genitalien=genitals〔性器〕)同时 我曾提到在甲先生以前是我到她“家”给她看病的,还有我那疖疮所长的位 置,均隐约有“性”的意味在内。
在另外一个梦,我也同样成功地将打扰我睡眠的刺激躯除掉。这次的 骚扰是来自感官的刺激。其实,这偶发的刺激与梦内容的关系也是很偶然的 机会下发现的,也因此才使我对此梦得以了解。“在一个仲夏的清晨,当时 我住在提洛尔(在阿尔卑斯山中)的别墅里,醒来时我只记得梦见‘教皇死 了’。”面对这短短的毫无影像的一个梦,我竟完全无从解析,唯一扯得上关
系的是,在几天前我曾由报纸上看到有关他老人家身体微有小恙的报道。但
这天早上我太太问了我一句话:“今天清晨你可听到教堂的钟声大作吗?” 事实上,我完全没听到这钟声,但,却因这一句话而使我对梦中情景恍然大 悟。由于这群虔诚信教的提洛尔人所敲出的钟声,促使我由睡眠的需要产生 了如此的反应——为了报复他们的扰人清睡,我竟构成了这种梦内容,并且
得以继续沉睡而不再为钟声所扰。
在以前几章里所提过的一些梦也都可以拿来作阐释“梦刺激”的例证。
那“高觞畅饮”的梦便是一个好例子,其起源完全来自“肉体的刺激”,而 由这感觉——“渴”引起的“愿望”即为此梦之唯一动机。其他种种仅肉体 刺激即可产生梦的例子永不乏其数。一个病妇,梦见她摔掉两颊的冷敷器具, 是一个对痛刺激所生的较不寻常的“愿望达成”的反应。这似乎使梦者暂时 忘却了痛苦,而将其病痛归诸于他人身上。
我那三位巴尔希(命运女神)的梦很明显地是个饥饿的梦,而这对食 物的需求更可远溯自儿时对母亲乳房的期待,但它却以这种无害的欲望来取 代了某种不能公诸于世的欲望。在那有关都恩伯爵的梦里,我们可以看出一 种偶发的肉体需要经由何种程序而与一种精神生活中最猛烈、最强力潜抑的 冲动发生关系,还有,伽尼尔所写的,拿破仑一世在定时炸弹的炸声惊醒他 以前,那声音先使他产生了一个战争的梦。由此我们不难清晰地看出睡中精 神活动对肉体感觉所生反应的真正目的。一位年轻的律师,由于全神贯注于 某件破产讼案,在午睡时,竟梦见与一位由这件讼案才认识的莱西先生相会 于胡希亚汀。而这地名 Hussiatyn(德文为“咳嗽”之意)更使他引入更深 的冥想,不久他惊醒过来,才发觉他的枕畔人因气管炎而大声不断地在“咳 嗽”。
现在,且让我们由拿破仑(这位出名的精于睡眠之道的传奇人物)的 梦,再来比照以前所提过的那好睡的医科学生,他曾被女房东由懒睡中唤起, 提醒他该是上医院的时候了。等到他蒙头再睡时,他就梦见他正躺在医院的 床上,而最可能的解释是这样的:如果我已在医院了,那我就不必现在起床 赶去医院了。这很明显地,是一种“方便的梦”,而睡者也自己坦承那确是 他做这梦的动机。而由此,他也看出一般的梦所具的一种秘密——所有的梦, 就某方面来说,均属于“方便的梦”。它们可以使梦者继续酣睡而不必惊醒。 “梦是睡眠的维护者,而非扰乱者”。以后在另一章 ,我们拟再就醒觉状 态的精神因素讨论这种观念。但就目前而言,我们已可用这观念解释一般外 来的客观存在的刺激所引起的梦。不管是心灵果真能完全不理会外来刺激的 强度和意义,而能继续呼呼大睡也罢,或者梦是用来否定掉那些外在刺激。 或者第三种说法,睡眠中的心灵能感受刺激,它总是将一种合于睡眠理想状 态的真实感觉,编织于梦中,以抵消其他骚扰睡眠的事实。上例的拿破仑就 以“那只不过是在阿尔哥的枪声炮响的梦中回忆而已”而继续其酣睡〔42〕。 “睡眠的愿望”使意识的自我调整其本身的感受,再加上梦的检查作用 以及以后将提到的“加工润色”,而使自我形成了梦,这种观念必须在梦形 成的动机探讨中经常谨记在心——每一个成功的梦均是愿望的达成。至于, 梦所必然附带的、不变的“睡眠愿望”与梦所附带达成的其他某些愿望,究 竟有些什么关系,则待以后我们再详论。由“睡眠愿望”的说法,我们发现 到这可以补缀史特林姆贝尔与冯特的理论之不足,并且它可以避免前述那些 以外界刺激所作解释的荒谬与令人怀疑的程度。其实,睡中的心灵能够对外 界刺激予以正确的感受,并投予主动的好恶,有时甚至会因此而惊醒。因此, 这些正确的感受,只有能通过那至高无上的睡眠愿望的检查制度,才能于梦 中现形出来。梦中情境所用的逻辑可用以下一例代表:“那是夜莺,而非云 雀”,因为果真那是云雀,那么这美妙的夜就要告终了。然而能通过这种检 查制度的,心灵可能有不下一种的对外界刺激所作的阐释,然后再选出其中 与心灵中愿望冲动最相合的作为梦内容。因此,我们可以说梦中每一件内容 均有肯定的存在,而无一令人怀疑之处。对梦所作错误的解析其实并非一种
幻觉,而是——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它的话——一种遁词,就像梦的检查制 度所取用的转移置换,我们日常的精神过程也免不了这种歪曲事实的毛病。 只要是外界的神经刺激和肉体内部的刺激其强度足够引起心灵的注意
(如果它们只够引起梦,而不使人惊醒的程度),它们即可构成产生梦的出 发点和梦资料的核心,而再由这两种心灵上的梦刺激所生的意念间,找出一 种适当的愿望达成。事实上,我们可以发现许多的梦均可由其内容中找出肉 体上的因素,甚至有些情形是,本来那愿望并不存在,但却因梦形成的需要 而唤醒了它的存在。其实,梦说穿了无非是代表愿望的完成而已,它的工作 即在于由某种感觉而找出能借此达成的某种愿望。甚至假如这些感觉资料是 带有痛苦不愉的成分在内,它仍用以构成某种梦的形成。心灵能够巧妙自如 地将某些会引起不愉快,或根本不矛盾冲突的资料,经由两种心理步骤(见 第四章 )以及存在于其间的检查制度,而变为完全合理的愿望达成。
在我们的精神生活领域里,我们都知道有许多是属于心灵“原本步骤”
(或谓“原本系统”)的受潜抑的愿望,而其所以不能达成则完全来自于“续 发步骤”(或谓“续发系统”)的压力。这两者之间我们并非以“时间性的存 在”来划分——即这些愿望最初存在,而后来即被摧毁消失掉。“潜抑作用” 的原则,为我们对心理症的研究所需具备的观念,它以为受潜抑的愿望并非
就此消失,它只是由于某种重压而予以暂时性的抑制。在另外一个字“压抑
作用”,由其字的 ub— presbsion,意即“压下去”,即可看出这类的意思〔43〕。 而一旦这些受压制的愿望得以脱颖而出,于是,“续发系统”的压制力便告 消失(这种压制是可以意识到的),此时乃在心理源表现出“不愉快”来。 总之,我们的结论是:如果一种在睡眠时来自肉体上的不愉快的感觉发生时, 梦活动可以将之利用来达成某种本来受压制的愿望。此时检查制度仍具有或 多或少地存在。
这种说法对某些“焦虑的梦”可以解释得通,但另外某些梦却不太适 用这种愿望理论,而需要其他不同的阐释。由于梦中的焦虑均免不了带有心 理症的特点,所以来自性心理兴奋的梦,其焦虑均代表受潜抑的原欲,因此 这种焦虑,就像整个的焦虑梦一样,具有心理症状的意义,而我们所面临的 难题就在于究竟梦中愿望达成的趋势究竟到哪种程度才受到限制。
然而,另外有些“焦虑梦”却是来自肉体因素的焦虑(譬如某些肺脏 或心脏有病的患者,往往偶发呼吸困难的焦虑),那同样地,它也可用来使 某些强力压制的愿望在梦中予以实现,而得以疏导出那份焦虑,要想在这两 种看来相矛盾的情形找出合理的说明,事实上也并不难。当这两种心理构成 物,一种“情绪上的偏好”与一种“观念内容”具有密切关系时,只要其中 之一确实存在,即可引发另一种之产生,甚至梦中亦复如此。那么,我们可 以看出,来自肉体的焦虑引发了受压制的“观念内容”,而由此再加上性兴 奋,使得焦虑得以宣泄出去。就某些情形而言,可说是“由肉体产生的情绪 变化由精神予以阐释”。而相反地另外一种情形,却是“来源均由精神因素 引起,但所受压抑的内容却明显地由肉体上将焦虑宣泄出来”。然而在这方 面的探讨所面临的困难与梦的了解无甚关系,而这些困难之所以产生,乃由 于我们的讨论范围已跨入了焦虑的演变与“潜抑”的问题。
无疑地,来自身体内部的主要梦刺激是包括了全身性的肉体知觉,它 不仅能供给梦的内容,并且能使“梦思”在所有资料中挑选最适合其特性的 部分作为梦内容的代表,而将其余部分予以删除。同时,这些由当天所遗留
下来的全身性知觉以及所附的心理意象也都对梦有很大的意义。而且,一旦 这些知觉所带来的是痛苦的反应,那它也可能遁入另一相反的形式表现出 来。
如果睡眠时来自肉体的刺激并非具有十分强烈的程度,那么依我看来, 它们对梦的形成所生的影响,充其量也只不过像那些白天所遗留下来不太重 要的印象。我的意思也就是说,它们只能用来与某些“观念内容”相结合以 形成梦。它们就像是一些便宜的现成货色,视需要而定随时可以取用,而并 非十分重要的梦来源。我可作一种譬喻:当一个鉴赏家拿一块稀世宝石,请 艺匠镶成艺术品时,那艺匠就必须视宝石的大小、色泽以及纹理来决定镶刻 成什么样的作品。但一旦他所用的材料是俯拾皆是的大理石、砂石,那么艺 匠就可以完全依照他本身的意念来决定其成品。就我看来,只有以这种譬喻 才能说明何以那些几乎每夜都发生的较平凡的肉体刺激并未常常构成千篇一 律的梦〔44〕。
也许,如想好好说明我上述的意思,最好还是再举一个释梦的例子。 有一天,我曾对梦中常有的一种“被禁制的感觉”〔45〕,发生兴趣,而思索 竟日,结果当天晚上我做了如下一梦:“我衣冠十分不整地,由楼下用一种 近乎跳的方式,每次跨三阶地上楼梯,我因为自己的健步如飞而得意。突然 我发现女佣人正从楼梯上向着我走下来,刹那间我感到十分尴尬羞愧,而想 马上跑开,但我却发现到一种‘受禁制的感觉’,我竟在梯间上身不由主地 动弹不得。”分析:这梦中情境是来自每日生活的真实情况。在维也纳我所 住的房子,有二楼,楼下是我的诊所与书房,而楼上是我的起居室,两者唯 有一个楼梯上下相通,每天工作到深夜,我才上楼休息。在做梦的当晚,我 的确是衣冠不整地——已把领带、纽扣全部解开——蹒跚上楼,但在梦中却 更过分地变得近乎衣不蔽体的程度。通常,我上楼总是两、三阶一大步地跑 上去。还有,由梦里也可看出愿望的达成——由于我能如此步履轻快,表示 我心脏功能还十分不错,同时,这种跑上楼的自在正与后半段的动弹不得的 困境又正是一大对比,我在梦中动作的完全自由轻快,使我不禁想起,我有 如在梦中飞驰一般。
但梦中我上楼去的那房子并非我家,最初我并无法认出那地方,而后 来有个女人告诉了我这是什么地方。这女人是我每天出诊两次去给她打针的 一位老友人的女佣。而这梦中的地点的确就是我每天都要走两回的那老女人 家的阶梯。
这些“阶梯”与这“女佣”怎会跑入我的梦中呢?为了自己衣冠不整
而羞惭,无疑地是带有“性”的成份在内,但那女佣人比我年纪大,而且一 点也不吸引人。这些疑问使我想起以下的插曲:当我每次早上去她家看病时, 总是习惯地在上楼时要清清喉咙,而把痰吐在阶梯上。由于这两楼连一个痰 盂也没有,所以我私自以为楼梯如想保持干净,问题并不在我,而是她应该
买个痰盂供人使用。但那管家婆是一个吝啬而具有洁癖的老女人,却有另一
种不同的看法。她每天到那时候总是站在楼梯口,注意我是否又随便吐痰, 而一旦正好被她发现,势必又有一阵窝囊气好受。甚至后来她看到我,也不 再作礼貌上的招呼。就在做梦的当天早上,我又由那女佣的恶言更加强了我 对她的反感。当我看完病走出前门时,那女佣竟盯着我说:“大夫!你最好
擦擦皮鞋再进来吧!我们的红地毯又被你搞脏了。”而这些事件大概可以解
释为什么“阶梯”与“女佣”会出现于我的梦中了。
至于“跳阶上楼”与“吐痰于阶梯上”是有密切关系的。咽喉炎与心 脏的毛病可能是吸烟的恶习所致的惩罚,再加上连我自己的女管家也嫌我不 够清洁,因此我在两家均不得人缘,而这在梦中更混合而成一件事。
其他有关此梦的解析须待我能指出“衣冠不整”的“典型的梦”的来 源以后再作详谈。
同时由刚才所叙述的梦可以看出,梦中的“受禁制的感觉”往往是在 梦境需要再接上另一事件时发生的。至于在我睡觉当时的运动系统状况并无
法解释这梦的内容,因为就在刚刚不久前,我才发现我又习惯地跳着上楼,
就像梦中情景完全一样。
丁、典型的梦
一般而言,如果别人不供给我们一些他的梦中所隐含的意念想法的话, 我们就无从对他的梦作一合理的解释,也因此而使得我们的释梦方法大受限 制〔46〕。但与这一种特具个人色彩,鲜为外人所能了解的梦相对照的,另 有一些例子,却几乎是每个人都有过的同样内容、同样意义的梦。由于这种 “典型的梦”,不论梦者是谁,它几乎都来自同样的来源,所以这类梦的研 究特别适合我们对梦的来源所作的探讨,也因此我拟在这章专文讨论它。
为何有这种困难,以及我们如何补救技巧上的困难,则留待下一章 再 讨论。读者们将来自会了解我为何在本章只能处理几类“典型的梦”,而将 其他的讨论延至下一章 。
一、 尴尬——赤身裸体的梦
梦见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或穿得很少,有时也可能并不引起梦者的 尴尬羞惭。但我们目前所认为较有探讨价值的是那些使梦者因此而尴尬,而 想逃避,但却发觉无法改变这窘态的梦。唯具有这些因素的赤身裸体的梦, 才属于本章所谓“典型的梦”,否则其内容的核心可能又包含其他各种关系, 或因人而异的特征。这种梦的要点就是“梦者因梦而感痛苦羞惭,并且急于 以运动的方式遮掩其窘态,但却无能为力。”我相信大部分的读者都曾经有 过这一类的梦吧!
暴露的程度与样子大多相当模糊,可能梦者会说:“当时穿着内衣。” 但其实这并非十分清楚。大多数情形下,梦者对袒裼裸裎的叙述均以一种较 模糊的方式表示,“我穿着内衣或衬裙”,而通常,所叙述的这种衣服单薄的 程度并不足以引起梦中那么深的羞惭。一个军人,通常梦见自己不按军规着 装,便代替了这种“裸体”的程度,“我走在街上,忘了佩带,军官向着我 走来??”。或是“我没戴领章”,或是“我穿着一条老百姓的裤子”等等。 在梦中被人看见而不好意思的对象大多是一种陌生面孔,而无一定的 特点,并且在“典型的梦”里,梦者多半不会因自己所羞惭尴尬的这件事而 受外人的呵责。相反地,那些外人都呈现漠不关心的样子,或者,就像我所 注意过的一个梦中,那人是一副僵硬不苟的表情,而这更值得我们好好回味
其中蕴味。
“梦者的尴尬”与“外人的漠不关心”正构成了梦中的矛盾。以梦者本 身的感觉,其实外人多少应该会惊讶地投以一眼,或讥笑他几句,甚或驳斥 他,关于这种矛盾的解释,我认为可能外人憎恶的表情,由于梦中“愿望达 成”的作祟而予以取代,但梦者本身的尴尬却可能因某些理由而保留下来。 对于这类只部分内容被“愿望达成”所改装的梦,我们仍未能完全了解。基 于这种类似的题材,安徒生写出了那有名的童话《皇帝的新衣》,而最近又 由福尔达以诗人的手笔写出类似的护符。在安徒生童话里,有两个骗子为皇 帝编织一种号称只能被天神和诚实的人所看到的新衣。于是皇帝就信以为真 地穿上这件自己都看不见的衣服,而由于这纯属虚构的衣服变成了人心的试 金石,于是人们也都害怕得只好装作并没发现到皇上的赤身露体。
然而,这就是我们梦中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如此地假设:这看来无 法理解的梦内容却可由这不着衣服的情境而导致记忆中的某种境遇,只不过 是这境遇已失去了其原有的意义而用作另一某他的用途。我们可以看出,这 种由“续发精神系统”在意识状态下如何将梦内容予以“曲解”,并且由这 因素决定了所产生的梦的最后形式。还有,就是在“强迫观念”、恐惧症的 形成过程,这种“曲解”(当然,这是指在同样心理的人格而言)也扮了一 大角色。甚至,我们还可能指出这释梦的材料取自何处。“梦”就有如那骗 子,“梦者”本身就是那国王,而有问题的“事实”就因道德的驱使(“希望 被别人认为他是诚实的”)而被出卖,这也就是梦中的“隐意”——被禁制 的愿望,受潜抑的牺牲品。由我对“心理疗”病人所作的梦分析,使我发现 梦者童年时的记忆在梦中的确占有一席之地,只有在童年时,我们才会有那 种穿戴很少地置身于亲戚、陌生的保姆、佣人和客人之前,而丝毫不感羞惭 的经验。在有些年长些的孩子们,我们发现,他们被脱下衣服时,非但没有 不好意思,反而感到兴奋地大笑、跳来跳去、拍打自己的身体,而母亲、或 在场的其他人总要呵责几句:“嘿!
你还不害臊——不要再这样了!”小孩总是有种展示他们自己于人前的 愿望,我们随便走过哪个村庄,总可以碰个二三岁的小孩子在你面前卷起他
(她)的裙子或敞开的衣服,很可能他们还是以此向你致敬呢!我有一位病 人,这个仍清楚地记得他八岁时,脱衣上床后,吵着要只套上衬衣就跑入他 妹妹房间内跳舞,但却被佣人所禁止了。心理症病人童年时,曾在异性小孩 面前暴露自己肉体的记忆确实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患妄想病的病人,常在
他脱衣时,有种被人窥视的妄想,这也可以直接归自于童年的这种经验,其
他性变态的病人中,也有一部分由这种童年冲动的加强引起所谓的“暴露 症”。
童年期的这段天真无邪的日子,在日后回忆起来,总令人兴起“当时 有如身在天堂”之感,而天堂其实就是每个人童年一大堆幻想的实现。这也
就是为什么人们在这天堂里总是赤身露体而不羞惭,而一旦达到了羞恶之心
开始产生的时候,我们便被逐出这天堂的幻境,于是才有性生活与文化的发 展。此后唯有每天晚上借着梦境我们才能重温这天堂的日子,我们曾推测最 早的童年期(由不复记忆的日子开始至三岁为止)的印象,皆为各遂其欲的 产物,因此这印象的复现即为愿望的达成。因此,赤身露体的梦即为“暴露
梦”〔47〕。
“暴露梦”的核心人物,往往是“梦者目前的自己”,而非童年的影像。
而且由于日后种种穿衣的情境以及梦中“检查制度”的作用,以致梦中往往 并非全裸,而呈现“一种衣冠不整的样子”,然后再加上“一个使他引起羞 惭的旁观者”。在我所收集的这类梦中,从不曾发现这梦中的旁观者,正好 是童年暴露时的真实旁观者的复现。毕竟,梦境并不是单纯的一种追忆而已。 很奇怪地,这些童年时“性”兴趣的对象也并不复现于梦,“歇斯底里症” 以及“强迫性心理症”。而唯独“妄想症”仍保留这旁观者的影像,并且虽 看不见“他”,但病人本身却荒唐地深信“他”冥冥中仍暗伺于左右。
在梦中这类旁观者多半为一些并不太注意梦者尴尬场面的“陌生人” 所取代,这其实就是对梦者所欲暴露于其关系深切者的一种“反愿望
(counter— wish)。“一些陌生人”有时在梦中还另有其他涵义。就“反愿 望”而言,它总是代表一种秘密〔48〕。我们甚至可以看出,在妄想症所产 生的“旧事复现”也合于这种“反面倾向”。而且梦中绝不会只是梦者单纯
一人,他一定被人所窥伺,而这些人却是“一些陌生的、奇怪的、影像模糊
的人”。
并且,“潜抑作用”也在这种“暴露梦”里插了一脚,由于那些为“审 查制度”所不容许的暴露镜头均无法清楚地呈现于梦中,所以,我们可以看 出梦所引起的不愉快感觉完全是由于“续发心理步骤”所产生的反应,而唯 一避免这种不愉快的办法,就是尽量不要使那情景重演。
在以后的章节里,我们将再讨论“被禁制的感觉”。目前我们可以看出 在梦中,它是代表“一种意愿的冲突”“一种否定”。根据我们潜意识的目标, 暴露是一种“前进”,而根据“审查制度”的要求而言,它却是一种“结束”。 我们这种“典型的梦”与童话、其他小说以及诗歌的关系并非巧合或 偶然的。有时诗人以其深入的自省、分析也可以发现到,他的作品可以追溯 到本身梦境,而诗歌只是由梦所蜕变出来的产品。有位朋友曾介绍我看凯勒 尔的作品《年轻的亨利》,其中有一段特别值得注意:“亲爱的李,我想你永 远无法体会奥德赛斯〔49〕回到家园,赤着身子、满身泥泞地现身于瑙希伽 及其玩伴之前时所感受的辛酸激动!你想知道那意思吗?且让我们仔细地玩 味这件事吧!如果你曾离乡背井,远离亲友而迷途于异乡;如果你曾历尽沧 桑;如果你曾饱经忧患,陷于困境、被人遗弃,那么可能有天晚上,你会梦 见你回到家园了,你看到了那熟悉的最可爱、最美丽的景色;一大堆你所思 念的、感激的人们跑出来迎接你,而突然间你发觉自己衣衫褴褛地、近乎赤 裸地、并且全身泥泞,马上你会被一种无可名状的羞惭、恐惧所攫袭;你想 找个东西盖住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而终于冷汗浃背地惊醒过来。一个饱 经忧患、颠沛于暴风雨中的人,只要是尚有人性的话,必会有这种梦的,而 荷马就由这人性最深入的一面挖掘出这感人的题材。”这所谓的人性中最深 入的一面,这些引起读者们共鸣的诗篇,岂不就是由那些发生于童年时的精 神生活的激动所演变成不复记忆的影像吗?童年的愿望,今日再也不被容 许,于是受到潜抑后,乃趁隙借着这沦落天涯的断肠人的希望,而表现于梦 中,也因此使得这实现于瑙希伽故事的梦,顺理成章地变为一种“焦虑的梦”。 至于我自己梦见慌张上梯,而后变成动弹不得于阶梯上,由于具有这 些主要特征,所以也是一种“暴露梦”。这也可以再追溯至我童年期的某些 经验,而也唯有了解了这些,才能使我们获知女佣人对我的态度(譬如说, 她责怪我弄脏了地毯)如何使她在我梦中扮演了那种角色,如今我差不多已 可对这梦作合理的解释了。在精神分析里,一个人必须学习如何利用各种资
料所具时间上的先后联系而得以解析,两个乍看毫无关联的意念一旦紧接着 发生,那么它们就必须视为一件事来加以阐释。就像说我们念英文字时,一
旦 a 与 b 合写在一起,我们就得将 ab 合念成一个音节,而释梦的手法也不
外乎如此。阶梯的梦可由我有关阶梯所曾做过的一系列的梦中所熟悉的人物 中找出某种解释(当然,这一系列的梦必须是属于类似内容的),而另有一 系列的梦则是有关一位保姆的记忆,这是一位我从吃奶时到两岁半托养于她 家的妇人,对这人我的记忆已是十分模糊,最近由母亲口中获知,这妇人长
得又老又丑,但却十分聪明伶俐,而由我所做过有关她的一些梦看来,她似
乎待我并不太和善,并且对我的不能养成清洁的习惯常常加以斥责。由于我 那病人家里的女佣人也在这方面对我加以数说,于是,在我的梦中,便把她 蜕变成这几乎已不复记忆的老女人。当然,这有一个假设,那就是虽然这位 保姆待小孩子十分苛刻,但他对她仍是有兴趣的。
二、 亲友之死的梦
另一系列称为“典型的梦”,其内容均为至亲的人之死,如父母,兄弟、 姐妹或儿女的死亡。在这儿,我们必须将这种梦分成两类:一种是梦者并不 为所恸;而另一种却使梦者为此至亲之死,而深深地感伤,甚至于睡中淌泪 啜泣。
上述的第一种梦,其实不算是“典型的梦”。因为这种梦一旦分析下去, 必可发现其实内容是暗示着另一件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某种愿望。这就像我们 所提过的那梦见姐姐的孩子僵死于小棺木的例子(见第四章 )。这梦并不 表示梦者希冀其小甥之死,就像我们由分析获知的,那是隐藏着想要再见到 久别的恋人的愿望——她自从很久以前另一外甥丧礼时见过这人一次以后, 就不曾再见过面。而这愿望,才是梦的真正内容,因此这并不会使梦者因此 而伤感。我们可以看出这梦所含蕴的感情并不属于这显梦的内容,而应该归 于梦的隐意,只不过是这“情绪的内容”并未受到“改装”而直接呈现于“观 念的内容”。
但另外一种的梦,却使梦者确实想象到亲友的死亡,而引起悲痛的情 绪。这显示出,就像内容所指的,梦者确有希冀那位亲友死亡的愿望,然而, 由于这种说法势必引起曾有过这类梦的读者们的杯葛,我将尽可能以最令人 心服的理由来说明之。
我们曾经举过一个梦例以证明梦中所达成的愿望并不一定是目前的愿
望,它们可能是过去的,已放弃的,或已受潜抑而深藏的愿望,而我们也决 不能因它曾复现于梦中,即认为这愿望仍旧继续存在。然而,它们并非完全 消逝,并非像我们一般人死了就完全归于虚无一般。它们倒有点像奥德赛中 的那些魅影,一旦喝了人血又可还魂的。那梦见孩子死于盒子内的例子(见
第四章 )就包含了一个十五年前存在的愿望,而当时梦者也坦承其存在,
而且——这也许是重要的梦理论的观念——有关梦者最早的童年回忆即来自 这愿望的存在。当这梦者仍是一个小孩时(但确实是在几岁所发生的,她已 不复记忆矣),她听人家说,她母亲在怀她这一胎时,曾发生过严重的情绪 上的忧郁症,而曾拚命地盼望这孩子会胎死腹中。等到她长大了,自己有了
身孕,她只不过是又依样卖葫芦地形成了如此的梦。任何人如果曾经梦见他
父母、兄弟或姐妹死亡而悲恸,我并不认为这就证明他们“现在”仍旧希冀
家人的死亡。而释梦的理论,事实上也不需要有这种证明,它只是申言,这 种梦者必定在其一生的某一段时间甚或童年时,曾有过如此的希冀。但我想, 这些说法,恐怕还难以平息各种反对的批评,很可能,他们根本反对这种想 法的存在,他们以为不管是现在已消失的或仍存在的,这种荒谬的希望决不 可能发生过,因此,我只好利用手头上所收集的例证来勾画出已潜藏下来的 童年期心理状态〔50〕。
最先且让我们考虑小孩子与其兄姐之间的关系,我实在搞不清楚,为 什么我们总以为兄弟姐妹永远是相亲相爱的,因为,每个人事实上都曾有过 对其兄姐的敌意,而且我们常能证明出这种疏远实来自童年期的心理,并且 有些还持续迄今,甚至,那些对其弟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好人,事实上,童 年期的敌意却依然在心中存在的。兄姐欺负弟妹,讥骂、抢他的玩具,而年 纪小的只有满肚子怒气,却不敢作声,对年纪大的既羡又惧,而后来他最早 争取自由的冲动或第一次对不公平的抗议,即针对这压迫他的兄姐而发。此 时父母们却往往抱怨说,他(她)们的孩子一直不太和睦,而却找不出什么 原因。其实,甚至是一个乖孩子我们也无法要求他的性格会达到我们所要求 成人所应有的性格,小孩子都是绝对的自我为中心的,他急切地感到自己的 需要,而拚命地想去满足它,特别是一旦有了竞争者出现时(可能是别的小 孩,但殆半多是兄弟姐妹),他们更是全力以赴,还好我们并不因此而骂他 们坏孩子,我们只是说他顽皮,毕竟,这种年纪他们是无法就自己的判断或 法律的观点来对自己的错误行为负责的。但随着年龄的增加,在所谓“童年 期”阶段,利他助人的冲动与道德的观念开始在小小心灵内逐步发展,套句 梅涅特的话,一个“续发自我”渐渐出现,而压抑了“原本自我”。当然, 道德观念的发展并非所有方面都同时进行,而且,童年时的“非道德时期” 之长短也因人而异。我们一般对这种道德观念发展的失败惯于称之为“退 化”,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发展的“迟滞”。虽然“原本自我”已因“续发自 我”的出现而遁形,但在歇斯底里症发作时,我们仍可或多或少地看出这“原 本自我”的痕迹,在“歇斯底里性格”与“顽童”之间,我们的确可以找到 明显的相似处。相反地,强迫观念心理症,却是由于原本自我的呼之欲出, 而引起“道德观念的过分发展”。
许多人,他们目前与其兄弟们十分和好,并且为其死亡而悲恸逾常, 但却在梦中才发现他们早年所具潜意识的敌意,仍未完全殒灭。这特别是由 三四岁以前的小孩子对其弟妹的态度,可以看出一些有趣的事实。父母亲往 往告诉他,亲生的弟弟或妹妹是由鹳鸟由天上送来的,而小孩子在详细地端 详这新来报到的小东西以后,往往表示了如下的意见与决定:“我看,鹳鸟 最好还是再把他带回去吧!”〔51〕在此,我拟慎重其事地申言,我以为小孩 子在新弟妹的降生后,均能衡量其带来的坏处。我有一个小病人,他现在已 与比他小四岁的妹妹相处得很好,但当初他知道妈妈生了一个新妹妹时,他 的反应是:“但,无论如何,我可不把我的红帽子给她!”而如果说小孩必须 等到长得更大才会感到弟妹将使他少受不少宠爱的话,那他的敌意应该是那 时才会产生的。我曾经看过一个还不到三岁的女孩,竟想把小婴孩在摇篮里 勒死,而她所持的理由是,她认为这小家伙继续活着对她不利,小孩在这段 期间多半均能强烈地,毫不掩饰地表现其嫉妒心理。还有,万一果真那新生 的弟妹不久即告夭折,而使他再度挽回了以前全家对他的钟爱,那么,下次, 如果鹳鸟再送来一个弟妹时,这小孩是否会极自然地又希冀它的夭折,以便
能使他过得与以前第一个弟妹未出生前或他死后的那段集众宠于一身的幸福 日子呢?当然,就正常状态下而言,小孩对其弟妹的这种态度,只是一种年 龄不同导出的结果,而经过一段时间,小女孩们就会对新生无助的小弟妹产 生母性的本能的。
一般而言,小孩子对其兄弟姐妹之仇视事实上比我们所看到的观察报 道更普遍〔52〕。
就我自己的儿女而言,由于他(她)们每一个岁数接得太近,使我无 从作这种观察,为了补偿这点,我仔细地观察了我那小甥子,他那众宠加身
的“专利”在十五个月后由于另一女性对手的降生而告终。虽然,最初他一 直对这新妹妹表现得十分够风度,抚爱她、吻她,但还不到两岁,开始牙牙 学语时,他就马上利用这新学的语言,表示了他的敌意,一旦别人谈及了他 的妹妹,他便气愤地哭叫:“她太小了、太小了!”而再过几个月,当这妹妹
由于发育良好已经长得够大而骂不了“太小了”时,他又找出另一个“她并
不值得如此受重视”的理由:“她一颗牙齿也没有”〔53〕。还有,我们家人 也都注意到我另一个姐姐的长女,在她六岁时,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对每 个姑姑、姨妈不停地说:“露西现在还不会了解这个吧?”露西是她的竞争 者——比她小二岁半。
几乎所有人,我都可以问出他们均曾梦见过兄弟或姐妹的死,而找出
所隐含的强烈的敌意,在女病人身上,除了一个例外以外,我全部得到过这 种梦的经验,而这例外,只经过简单的解析,又可用来证实这种说法的正确。 有一次,当我正坐着为某个女病人解释某件事情时,由于我突然想到可能她 的症状与这有点关系,所以我问她是否有过这种梦的经验,想不到她居然给
予否定的答复,但她说她只记得在四岁时她头一次做过如下的梦(当时她是
全家最小的孩子),而以后这梦即反复地出现过好几次:“一大堆的小孩子, 包括所有她的堂兄、堂姐们,正在草原上游戏,突然间他(她)们全都长了 翅膀,飞上天去,而永远不再回来。”她本身并不了解这梦有甚意义,但我 们却不难看出这梦是代表着所有兄姐的死亡,只是所用的是以一种较不受“检
查制度”所影响的原始形式。同时我想大胆地再进一步分析:由于她小时是
与发伯的孩子们住在一起,那么多孩子中曾有个孩子夭折,而以梦者当时还 不到四岁的年纪,总有可能会提出一种疑问:“小孩子死了以后变成什么?” 而其所得的回答大概不外是“他们会长出翅膀,变成小天使。”经过这种解 释以后,那些梦中的兄姐们长了翅膀,像个小天使而——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飞走了。然而我们这小天使的编造者却独自留下来了;所有都飞走了,
只有她一人留下来。孩子们在草原上游戏,飞走了,这几乎是指着“蝴蝶”
——由这看来似乎小孩子的意念联想也与古时候人们想象赛姬(Psyche
〔54〕),与有翼的蝴蝶之间的联想一样。 也许有些读者现在已同意了小孩的确对其兄弟姐妹有敌意的存在,但
他们却仍怀疑,难道小孩赤子之心竟会坏到想致其对手于死地吗?然而,持
有这种看法的人,却忘了一件事实——小孩子对“死亡”的观念与我们成人 的观念并不完全相同。他们脑海里根本没想过衰老病死的恐怖,坟场冷清的 可怕,以及无极世界的阴森。所有成人对死的不能忍受,神话中所提出可怕 的“后日”,在小孩心中丝毫不存在。死的恐怖对他们是陌生的,因此他们
常会以这种听来可怕的话,向他的玩伴恐吓:“如果你再这样做,你就会像
弗兰西斯一样死掉。”而这种话每每使做母亲的听了大感震惊,而不能原谅。
甚至当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与母亲参观了自然历史博物馆以后,也还会对他 母亲说:“妈,我实在太爱你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把你作成标本,摆在 房间内,这样我就仍可以天天见到你!”小孩子对死的观念就是如此地与我 们不一样〔55〕。
对小孩子而言,他们并未意念到死前痛苦的景象,因此“死”与“离 开了”对他们只是同样的“不再打扰其他还活着的人们”。他们分不清这个 人不在,是由于“距离”,或“关系疏远”,或是“死亡”〔56〕。如果,在小 孩最早的年岁时,一个保姆被开除了,而过不了多久母亲死了,那么我们由 分析往往可以发现,这两个经验在其记忆中即形成一个串联,其他尚有一个 需要了解的事实是小孩往往并不会强烈地思念某位离开的人,而这常常使一 些不了解的母亲大感伤心(譬如,当这些母亲经过几个礼拜远行回来后,听 佣人们说:“小孩在你不在时,从不吵着找你”)。但其实,如果她果真一去 不回地进入幽冥之境,那么她才会了解小孩只是最初看来似乎忘了她,但渐 渐地他们便会开始记起死去的亡母而哀悼的。
因此,小孩子们只是由希冀消除另一小孩的存在,而将这愿望冠以死 亡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且由死亡愿望的梦所引发的心理反应证明出,不管其 内容有多大相同,梦中所代表的小孩的愿望与成人的愿望是相同的。
然而,如果我们对小孩梦见其兄弟之死解释为童稚的自我中心使他视
兄弟为对手所致,那么,对于父母之死的梦又如何用这种说法来解释呢?父 母爱我、育我,而竟以这种极自我中心的理由来作如此的愿望吗?对这难题 的解决,我们可以由某些线索着眼——大部分的“父母之死的梦”都是梦见 与梦者同性的双亲之一的死亡,因此男人梦见父亲之死,女人梦见母亲之死,
当然,我并非认为这永远是如此地发生,但大部分情形均为如此,以致我们
需要以具有一般意义的因素加以解释〔58〕。一般而言,童年时“性”的选 择爱好引起了男儿视父亲、女儿视母亲有如情敌,而惟有除去他(她)、他
(她)们才能遂其所欲。
在各位斥责这种说法为荒谬绝伦以前,我希望读者们再客观地想想父 母与子女间事实上的关系如何,我们首先必须将我们传统行为标准或孝道所 要求于我们的父子关系与日常真正所观察到的事实分别清楚,那就可以发现 父母与子女间确实隐含着不少的敌意,只是很多情况下,这些产生的愿望并
无法通过“检查制度”而已。且让我们先考虑父亲与男儿之间的关系,我以 为由于奉行了“十诫”的禁令而多少使得我们对这方面事实的感受钝化了, 或者我们不敢承认大部分的人性均忽略了“第五诫”的事实,在人类社会的 最低以及最高阶层里,对父母的孝道往往较其他方面兴趣来得逊色,由古代 流传下来的神话、民间小说等均使我们不难发现许多发人深省的有关父亲霸 道专权、擅用其权的轶闻。克洛诺司吞噬其子,就像野猪吞噬小猪一样;宙 斯(希腊神话之主神)将其父亲“阉割”而取代其位〔59〕;在古代家庭里, 父亲越是残暴,他的儿子必越与其发生敌对现象,并且更巴不得其父早日归 天,以便接掌其特权。甚至在我们中产阶级的家庭里,父亲也由于不让儿子 作自由选择或反对他的志愿而酝酿了父子之间的敌意。医生往往可以看到一 件可怕的事实:父亲死亡的哀恸有时并不足以掩饰儿子因此而获得自由之身 的满足之感。一般而言,现代社会的父亲仍都对其由来已久的“父性权威” 至死也不放手,以致诗人易卜生,曾在他的戏剧里,将这父子之间源远流长 的冲突搬上舞台。至于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冲突多半开始于女儿长大到想争取
性自由而受到母亲干涉的时候,而母亲这一方面也多少由于眼见含苞待放的 女儿已长得亭亭玉立,而难免有青春不再的伤痛。
所有这些均在一般人身上发生过,但对一些视孝道为天经地义、理所
当然的人,其父母之死的梦,却仍无法解释得通。然而,我们仍可就以上所 讨论的再继续探究这些童年早期的死亡愿望之来源。
就心理症的分析看来,更证实了我们以上的说法。因为分析的结果显 示出小孩最原始的“性愿望”是发生在很早的年岁,女儿的最早感情对象是
父亲,而男儿的对象是母亲,因此对男儿而言,父亲变成可恶的对手,同样
地,女儿对母亲也是如此。这种情形就有如上述对兄弟之间“对手”之敌视 一般,因此在孩童心理,这种感情很快地形成“死亡愿望”,一般而言,在 双亲方面,也很早就产生同样的“性”选择,很自然地,父亲溺爱女儿,而 母亲袒护男儿(但就“性”的因素并无法歪曲其判断的范围内,他们仍是主
张严厉训练子女的),小孩子们也注意到这种偏袒,而也能对欺负他的一方
加以反对。小孩子认为成人“爱”他的话,并不只是能满足他某种特殊需要 而已,他必须包括纵容他在各方面的意愿。一言以蔽之,小孩作如此的选择, 一方面是由于其自身的“性本能”,同时也由来自双亲的刺激加强此种倾向。 虽然大部分这种孩提时期的倾向均被忽略掉,但在最早的童年仍有一
些看得到的事实足资探讨。一个我所认识的八岁女童,当她妈妈离开餐桌时,
她就利用这机会,俨然以母亲的当然代理人自居:“现在我是妈妈,卡尔, 你要再多吃些蔬菜吗?听我的话,再多吃一些。”??等等。一个还不到四 岁的乖巧伶俐的小女孩,更由以下她所讲的话清晰地道出这种儿童心理,她 坦白地说:“现在妈妈可以走了,然后爸一定与我结婚,而我将成了他太太。”
但,这决不意味着这小孩子并不爱她的妈妈。还有,如果在父亲远行时,男
儿获准睡在母亲身侧,而一旦父亲回来后,他又被叫回去与他不喜欢的保姆 睡觉时,他一定会有一种愿望“父亲永远不在家多好!”这样他就可永远占 有亲爱的、美丽的妈妈,而父亲的死很明显地就是这愿望的达成。因为小孩 子由“经验”(譬如已故的祖父永远不再回来的例子)获知人死了就再也不
回来的。
虽然由小孩子身上我们可以很快地找出与我们的解释相合之处,但在 成人心理症的精神分析,却无法达成如此完全的效果。因此心理症病人的梦 必须加上适当的前提“梦是愿望的达成”,才更能完满了解。有一天我发现 一位妇人十分忧郁、啜泣着,她告诉我:“我再也不愿见我的亲戚们,他们
会使我害怕。”接着,几乎主动地,她告诉我一个她四岁时所做的梦,这梦
迄今她仍印象犹新,但,当然,她是无从领会其意义的。”一种狐狸,或山 猫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接着,有些东西掉下来,又像是我自己掉下来,以后 便是母亲被抬出房子外——死了”。而使得梦者因此大哭。我告诉她这梦是 指着一种希望见到母亲死亡的童年愿望,而由于这个梦,使她认为她没有脸
见其亲戚,于是她又给了我一些释梦的资料:当她还是小孩子时,街上的小
男孩有一次叫她一个很难听的绰号“山猫眼仔”,还有当她三岁时,有一次 从屋顶上掉了一块砖瓦敲破了母亲的头,使她因此大量出血。
我曾经有一个机会对一个年轻女病人的各种不同精神状态作过透彻的 研究,在她最初发作时的狂暴惶惑状态下,她对其母亲的态度表现出一种从
所未有的转变,只要母亲走近她,她便对母亲拳脚交加,辱骂厉斥,而同时
却在对另一位长她很多岁的姐姐极其柔顺,后来她变得较沉静清醒,其实可
以说是较无表情的状态,并且常常睡不好觉,也就是这时她开始接受我的治 疗以及梦的分析。这时的梦泰半经过或多或少的掩饰,影射着她母亲的死亡, 有时是梦见她参加一个老妇人的丧礼,有时是梦见她与姐姐坐在桌旁,身着 丧服??均毫无疑问地可看出梦的意义。在渐渐康复后,她开始有了歇斯底 里恐惧症,而最大的畏惧便是担心她妈妈会发生意外,不管她当时身在何处, 只要一有了这种念头,她就得赶回家看看母亲是否仍活着。现在透过这个例 子,再加上我其他方面的经验,可以发现相当有价值的收获。由此可以看出, 心灵对同一个使它兴奋的意念可以产生好几种不同的反应,就像对同一作品 可以有好几种文字的译文一样。在狂暴惶惑的状态时,我认为是当时“续发 心理步骤”已完全为平时受抑压的“原本心理步骤”所扬弃,以致对母亲的 潜意识的恨意占了上风,得以露骨地表现出来。后来,当病人变得较沉静清 醒时,表示心灵的骚动已平息下来,而“检查制度”得以抬头,所以这时对 母亲的敌意只有在梦境才能出现,而在梦中表现了母亲死亡的愿望。
最后,当她更向正常之路迈进时,她产生了对母亲的过分的关切—— 一种“歇斯底里的逆反应”和“自卫现象”。而由这些观察所得,我们对一 般歇斯底里症的少女何以常对其母亲有过分的依赖,也可以有清楚的解释。 在另一个例子里,我有机会对一个患有严重“强迫心理症”的青年人 的潜意识精神生活作一深邃的研究,当时他严重到不敢走到街上去,因为他
深恐自己会在街上看到人就想杀。 他整天只是处心积虑地在想办法,为市镇上发生的任何可能牵涉到他
的谋杀案,找出自己确实不在场的证据。当然,毋庸赘述地,此人的道德观
念是与他所受的教育一般具有相当高的水准。由分析(并借此以治疗其病的) 显示出,在这要命的“强迫观念”底下,却隐藏着他对其过分严厉的父亲有 种谋杀的冲动,而这冲动确曾在他七岁那年,连自己都惊骇地表现出来。当 然,这冲动是早在七岁以前就已酝酿着。当这年轻人三十一岁那年,他父亲
因一种痛苦的疾病而去世,于是这种强迫观念便开始在心中作祟,而将对象 转变为陌生人,形成了这一种恐惧症。任何一个曾希冀谋杀亲父的人子,怎 有可能对其他毫无血亲的陌生人,反而不存杀害之心呢?于是他只好把自己 深锁在房间里。
以我迄今相当广泛的经验看来,在所有后来变为心理症的病人,父母 多半在其孩提时代的心理占有很主要的角色。对双亲中之一产生深爱而对另 一方深恨形成了开始于童年的永久性的心理冲动,同时也很重要地形成了日 后心理症的来源。但,我不相信心理症的病人与一般正常人在这方面能找出 极明确的分野——这也就是说,我不相信这些病人本身能制造出一些绝对新 奇不同于人的特点。较有可能的说法(这可由正常儿童的平日观察得到佐证) 应该是:日后变成心理症的孩童在对父母的喜爱或敌视方面,将某些正常儿 童心理较不显著、较不强烈的因素明显地表现出来。由古代传下来的一些轶 闻野史也可多少看出这种道理,而唯有借着上述的孩提心理的假设,才能真 正了解这些故事的深邃而普遍的意义。
我将提出的是有关俄狄浦斯王的逸闻,也就是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狄 浦斯王。俄狄浦斯是底比斯国王拉伊俄斯与王后伊俄卡斯达所生的儿子,由 于神谕在他未出生即已预言他长大后会杀父,所以一生下来,即被抛弃于野 外,但他却被邻国国王所收养,而成了该国王子,直到他后来因自己出身不 明而去求神谕时,因为神谕告诉他,他命中注定杀父娶母而警告他远离家乡,
他才决定离开这国度,但就在这离家的路上,他碰到了拉伊俄斯王,而由于 一个突然的争吵,他将这身份未晓的父王打死了。他到了底比斯,在这儿他 答出了挡路的斯芬克斯(希腊神话之人面狮身怪物)之谜,而被感激的国民 拥戴为王,而同时娶了伊俄卡斯达为妻。在位期间中国泰民安,他并与他所 不认识的生母生下了一男二女,直到最后底比斯发生了一场大瘟疫,而使得 国民再度去求神谕,这时所得的回答是只要能将谋杀先王拉伊俄斯的凶手逐 出国度即可停止这场浩劫,但凶手在何处呢?这好久以前的罪犯又从何找起 呢?而这部悲剧主要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乍尔山穷水尽,乍尔柳暗花明地(就 像精神分析的工作一样)慢慢引出最后的残酷真相——俄狄浦斯王就是杀死 拉伊俄斯的凶手,并且更糟的是他本身竟是死者与其妻所生的儿子。为这本 身糊里糊涂所干出来的滔天大祸而震骇的俄狄浦斯终于步入最悲惨的结局—
—自己弄瞎了眼,而离开其家乡之国,完全符合了神谕的预言。 俄狄浦斯王是一部命运的悲剧,以天神意志的无远弗届与人力对厄运
当前只不过有如蜉蝣撼柱的强烈对照构成其悲剧性。而观众由此所深受感动 的庶几是这人力的渺小,神力的可怕吧!近代作家也就因而纷纷地以他们自 己构思的故事来表达这类似的冲突,以达到同样的悲剧效果。然而观众们却 似乎对这些作品中无法扭转命运而牺牲的可怜角色,并不投以类似程度的感
动。就这方面而言,近代的悲剧是失败了。
因此如果说俄狄浦斯王这部戏剧能使现代的观众或读者产生与当时希 腊人同样的感动,那么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这希腊悲剧的效果并不在于命运 与人类意志的冲突,而特别在于这冲突的情节中所显示出的某种特质。在俄 狄浦斯王里头,命运的震撼力必定是由于我们内在也有某种呼声的存在,而
引起的共鸣,也因此而使我们批评女祖先等近代的命运悲剧作品为缺乏真实
感。的确,在俄狄浦斯王的故事里,是可以找到我们的心声的,他的命运之 所以会感动我们,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命运也是同样的可怜,因为在我们尚未 出生以前,神谕也就已将最毒的咒语加于我们一生了。很可能地,我们早就 注定第一个性冲动的对象是自己的母亲,而第一个仇恨暴力的对象却是自己
的父亲,同时我们的梦也使我们相信这种说话的。俄狄浦斯王杀父娶母就是
一种愿望的达成——我们童年时期的愿望的达成。但我们较他更幸运的是, 我们并未变成心理症,而能成功地将对母亲的性冲动逐次收回,并且渐渐忘 掉对父亲的嫉妒心。我们就这样子,由儿童时期愿望达成的对象身上收回了 这些原始愿望,而尽其所能地予以潜抑。一旦文学家由于人性的探究而发掘
出俄狄浦斯的罪恶时,他使我们看到了内在的自我,而发觉尽管受到压抑,
这些愿望仍旧存在于心底。且看这对照鲜明的道白:“??看吧!这就是俄 狄浦斯,他解开了宇宙的大谜,而带来权势,他的财产为所有国民所称羡, 但,看吧!他却沉沦于如此可怕的厄运里!”而这段戒训却深深地感动了我 们,因为自从孩提时代,我们的傲气便一直自许为如何聪明、如何有办法,
就像俄狄浦斯一般,我们却看不到人类所与生俱来的欲望,以及自然所加赐
于我们的负担,而一旦这些现实应验时,我们又多半不愿正视这童年的景象
〔60〕。
在索福克勒斯这部悲剧思,的确可以找到这有关俄狄浦斯的故事是来 自一些很早以前的梦资料,而其内容多半是由于孩童第一个性冲动引起孩童 与双亲的关系受到痛苦的考验所致。伊俄卡斯达曾对当时尚未知晓其身份, 时而为神谕而担心的俄狄浦斯安慰说,她以为有些人所常梦见的事,并不见
得一定有甚意义,譬如说:“有很多人常梦见他在梦中娶了自己的母亲为妻, 但对这种梦能一笑置之的,却都能过得很好的。”梦见与自己的母亲性交的 古今均不乏其例,但人们却因此而大感愤怒、惊讶而不能释然,由此,我们 不难找出要了解这种悲剧以及父亲之死的梦,究竟关键在哪里。俄狄浦斯的 故事,其实就是由这两种“典型的梦”所产生的幻想的反应,而也就像那种 梦对成人一样,这种内容必须加上改装的感情,所以故事的内容又掺入恐怖 与自我惩罚的结局,于是最后形成的情景是经过一种已无法辨认的另外加工 润色,而用来符合神学的意旨〔61〕。当然,在这作品中,也与其他作品一 般,对神力的万能与人类的责任心无法达成一种协调。
另外一个伟大的文学悲剧,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也与俄狄浦斯王一样 来自于同一根源。
但由于这两个时代的差距——这段期间文明的进步,人类感情生活的 潜抑,以致对此相同的材料作如此不同的处理。在俄狄浦斯王里头,儿童的
愿望幻想均被显现出来并且可由梦境窥出底细;而在哈姆雷特里,这些均被 潜抑着,而我们唯有像发现心理症病人的有关事实一样,透过这种过程中所 受到的抑制效应才能看出它的存在。在更近代的戏剧里,英雄人物的性格多 半掺入犹豫不决的色彩,已成了悲剧的决定性效果的不可或缺的因素。这剧
本主要也就在于刻画哈姆雷特要完成这件加之于他身上的报复使命时,所呈
现的犹豫痛苦,原剧并未提到这犹豫的原因或动机,而各种不同的解释也均 无法令人满意。按照目前仍流行的看法,这是哥德首先提出的,哈姆雷特是 代表人类中一种特别的类型——他们的生命热力多半为过分的智力活动所瘫 痪。“用脑过度,体力日衰”。而另外一种观点以为莎翁在此陈示给我们的是,
一种近乎所谓“神经衰弱”的病态,优柔寡断的性格。然而,就整个剧本的
情节看来,哈姆雷特绝非用来表现一种如此无能的性格。由两个不同的场合, 我们可以看到哈姆雷特的表现:一次是在盛怒下,他刺死了躲在挂毯后的窃 听者;另一次是他故意地,甚至富有技巧地,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两位谋害他 的朝臣。那么,为什么他却对父王的鬼魂所吩咐的工作却犹豫不前呢?唯一
的解释便是这件工作具有某种特殊的性质。哈姆雷特能够作所有事,但却对
一位杀掉他父亲,并且篡其王位、夺其母后的人无能为力——那是因为这人 所做出的正是他自己已经潜抑良久的童年欲望之实现。于是对仇人的恨意被 良心的自谴不安所取代,因为良心告诉他,自己其实比这杀父娶母的凶手并 好不了多少。在这儿,我是把故事中的英雄潜意识所含的意念提升到意识界
来说明:如果任何人认为哈姆雷特是一个歇斯底里症的病人,那么我又得承
认这是由我的解释所导出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在他与奥菲莉亚的对话所表现 的性变态也与这种推论的结果相符合——在此后几年内,这种性变态一直不 断地盘踞于莎翁心中,直到最后他才写出了雅典的提蒙。当然,我们也可以 说,哈姆雷特的遭遇其实是影射莎翁自己的心理,而且由布兰德
(GeorgeBrandes)对莎翁的研究报告指出,这剧本是在莎翁的父亲死后不
久所写出的(一六○一)。这可以说,当他仍然在哀挽父亲的感情得以复苏。 还有,我们也知道,莎翁那早夭的儿子,就是取名叫作哈姆涅特(发音近似 哈姆雷特)。就像哈姆雷特处理人子与父亲的关系,他另一同时期的作品马 克贝兹是以“无子”为题材。就像所有心理症的症状以及梦的内容,均能经
得起“过分的解释”,有时甚至是需要经过一段“过分的解释”才能看出真
相,同样地,我们对任何真正的文学作品,也必须由文学家心灵中不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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