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本书作者中江兆民（1847—1901）是日本近代杰出的唯物主义哲学家、 倡导自由民权的政治活动家和理论家。中江兆民生活的十九世纪后半叶，正 是日本处于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的一个重大转变的历史时期。
1868 年的明治维新是一次不彻底的资产阶级革命。日本统治阶级自上而下地 实行了一系列改革，推动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日本的全面发展。与此同时， 西方的科学文化在日本进一步大量传播。但是根深蒂固的日本封建势力仍然 十分强大，农村的封建生产关系几乎没有任何触动；即使在新兴的工业资本 主义的生产关系中，也保留着或夹杂着封建的剥削方式。地主资产阶级为了 禁锢人民的思想，继续推崇神道，宣扬“神代以来万世一系的天皇”的神话， 后来又在社会上保护佛教，在学校教育中则灌输儒教道德，封建的意识形态 仍然占据着统治地位。但是，西方资产阶级的科学与民主的思想既经输入， 在日本就形成了普遍的思想启蒙运动，并且在启蒙思想的推动下，在政治上 展开了自由民权运动。上述两种意识形态和政治势力的斗争，一直贯穿在日 本近代史中。中江兆民作为一位杰出的思想家，他的哲学唯物主义思想正是 在这个政治、思想斗争十分激烈、复杂的时代里逐步形成和发展起来的。
中江兆民，原名笃介 1847 年 11 月 1 日生于上佐藩一个下级武士家庭。
幼年在藩校文武馆学习汉文。青年时代开始学习西方语言和人文科学。1871
—74 年，他作为司法省的留学生在法国留 F 学，专心研究哲学、史学和文学， 深受法国十八世纪启蒙思想的影响。回日本后，开设法文学塾，讲授政治、 法律、历史、哲学等课程，前后受教育者有两千多人。1880 年他参加了自由 党，积极从事政治活动，并主编《东洋自由新闻》，经常在《东洋自由新闻》 和《政理丛谈》等报刊上发表评论，宣传自由民权思想，特别是他用汉文译 述的卢梭《民约译解》（即《社会契约论》）一书的出版，在知识界影响很 大，使他获得了“东洋卢梭”的称号，成为日本公认的自由民权运动激进派 的理论家。后来，由于自由民权运动多次遭到镇压，中江兆民便主要从事写 作活动。在这个时期，他的著作有：《理学钩玄》（意为：哲学概论，1886 年）、《革命前法兰西二世纪事》（1886 年）、《三醉人经纶问答》（1886 年）和《平民的觉醒》（1886 年）等。译作有：《非开化论》（即卢梭著《论 科学与艺术》日译本，1883 年）、《维氏美学》（1883—84 年）和《理学沿 革史》（意为哲学史，1886 年）等。
　　1887 年明治政府为了镇压自由民权运动，公布了“公安条例”，中江兆 民等五百多名民权派人物被逐出首都东京。他前往大阪，创办了《东云新闻》， 后来又主编《日刊政论》和《自由新闻》，继续鼓吹自由、民权思想，并为 受歧视的部落民争取民主权利而积极活动。1888 年他在大阪水平社（争取部 落民解放的组织）的支持下当选为议员。不久，由于在预算问题上，议会中 自由党土佐派的卖身投靠政府，使他十分失望，愤而退出议会。1893 年以后， 他决心创办实业，自己筹措政治活动资金，以摆脱政府的控制，结果以债台 高筑而告终。这个时期他的著作有：《国会论》（1887 年）、《选举人的觉 醒》（1889 年）、《忧世慨言》（1889 年）和《放言集》（1891 年）；译 作有叔本华的《伦理学大纲》（1893 年）等。
晚年，他虽然再次登上政治舞台，1897 年组织过“国民党”，出版了机

关刊物《百零一》，但不久也遭到挫折。在政治上失望之余，F1900 年他不 顾学生幸德秋水的劝告，抱着试探的心理，参加过帝国主义者的组织“国民 同盟会”。
　　多年来，他一直想写一部阐述他的政治观点和哲字思想的著作。1900 年 底他身患癌症，医生宣告他余命只有“一年有半”，他却以惊人的意志和毅 力写成了最后一部著作，即以《一年有半》为名，其后又写下他“无神无灵 魂”的哲学思想，作为续编，是为《续一年有半》，由他的学生、日本最早 的社会主义者幸德秋水整理出版。
　　1901 年 12 月 13 日中江兆民去世，葬仪遵照本人的遗嘱不采用任何宗教 仪式，贯彻了作者作为无神论者的遗志。
　　中江兆民作为一位唯物主义哲学家，他的哲学思想有一个发展、变化的 过程。
　　青年时代，他主要投身政治活动，宣传自由民权理论，抨击明治专制政 府；哲学上的论述不多。
　　中江的哲学观点，最早的见于 1882 年在《政理丛谈》上发表的“哲学的 宗旨”一文，他在介绍西方哲学时说：“西方哲学学说，??不外乎是唯心 主义和唯物主义两种。唯心派认为人有肉体和灵魂二者，存在着上帝。唯物 派不承认灵魂，把感情、理智、意志等等全部都归结为大脑的作用。这两种 学说互有长短。然而要阐明哲学的概要，与其选此择彼，毋宁只有选择其内 容和道理清晰而条理整齐的”。中江兆民承认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互有长 短”，这就清楚地说明，当时他还动摇在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后来， 随着自然科学新成就在日本的传播、自由民权运动的发展和同官方的形形色 色唯心主义御用哲学的对抗，中江兆民才逐渐转向唯物主义。
中江兆民的第一部哲学著作《理学钩玄》（意即《哲学概论》）是 1886
年出版的。在这本书中，他比较系统地介绍了西方哲学思想。他在介绍唯心 主义哲学时，经常列举唯物主义哲学家对它的批判，丽对唯物主义哲学的介 绍则是以肯定的态度来表述的，表现出他 F 已经明显地站在唯物主义的立 场。但是，由于中江兆民深受孔德实证主义的影响，在这本书中，还带有某 种实证主义的倾向。
《续一年有半》是中江兆民临终前的最后作品。他的哲学思想这时已经
进一步成熟和定型。这本书才是他唯物主义思想的代表作。书上标出了“无 神无灵魂”的副题，矛头直指有神论和形形色色的唯心主义，作者是从无神 论的观点出发来展开自己的唯物主义哲学思想的。他在本书中公然申明：“我 认为哲学家的义务，不，哲学家的根本资格，就是在哲学上抱着极端冷静、 极端直率、极端不妥协的态度。所以我坚决主张无佛、无神、无灵魂，即纯 粹的物质学说。??而不把宗教教义放在眼里，不理会前人的学说，在这里 提出了自己独特的观点，主张这种理论”，表达了他的唯物主义思想的战斗 性。
　　中江兆民的无神无灵魂的观点，既是针对西方神学教义的，也是针对日 本神道思想的。他根本否定神的存在，“无论多神也好，一神也好，都是根 本不存在的”，指出所谓神是人制造出来的，不过是一种“权宜的说法”， 是以迷信为依据的。人们幻想出神，是“为了勉强掩盖人类社会的缺陷”， 是“为了在社会上劝善惩恶”。中江兆民不仅揭穿了神学唯心主义的社会根 源，而且触及了神学唯心主义的认识论根源。
　　
　　中江兆民运用十九世纪的科学成果来批判有神论的非科学性。他坚决驳 斥某些所谓哲学家主张的“神造物说”，他说：“因为由法国的拉马克所倡 导的、由英国达尔文集而大成的、对近代科学发挥过很大作用的进化论，同 造物说是根本势不两立的。”
　　在批驳有神论和唯灵论的谬论的同时，中江兆民阐述了自己的唯物主义 哲学思想。在哲学的基本问题，即物质和精神什么是第一性的问题上，中江 兆民写道：“所谓神的存在，或所谓精神不灭，即身体死亡以后，还能够保 持各自的灵魂等”，是“极端违背逻 F 辑、极端违反哲学的呓语”。
　　他认为“所谓精神，不是本体，而是从本体发生的作用，是活动。本体 是五尺身躯。这五尺身躯的活动，就是精神这种神妙的作用”。“那种身躯 是由若干种元素结合而成的。所谓死亡，就是这些元素的开始分解。但是元 素即使发生分解，并不消灭。它们一经发生分解，也即身体发生腐烂的时候， 其中的气体元素就混入空气中，其液体或固体元素就混入土地中”。“身躯， 即物质，即元素，是不朽不灭的。只有身躯的作用即精神，却要腐朽、消灭， 而不留痕迹”。“世界万物，既然是无始的，那就谈不到有所谓创造”。“这 个世界万物，又一定是无终的。有，没有道理变成无”。
　　中江兆民在物质对精神的关系上，坚持物质的第一性，是明确地站在唯 物主义立场上的。他鲜明地表述了：物质是由元素结合而成的。物质是本体， 是第一性的；而精神不过是物质的作用或活动，是第二性的。世界是客观的 存在，既是无始的，又是无终的。既不能创造，也不会自己消灭。作者根据 物质不灭定律，认为物质的形式可以变化，但元素本身并不消灭，而是不朽 不灭的。相反地，精神却要随着肉体的消亡而消亡。
承认存在第一性，思维第二性的同时，在思维和存在是否具有同一性，
也即客观世界是否可知的问题上，中江兆民同样坚持了唯物主义反映论的观 点。他说：
“人诞生以后，天天看见、听见、嗅到、品味、或接触各种各样的事物”，
“反映到了我们的精神中”，“深入地印入记忆中”。“凡属我们的五官所 能接触的一切物体，例如所谓草木禽兽，反映到记忆中，形成观念，本来都 非经过五官不可”。“如果没有眼睛，靠什么得到关于色彩的印象？如果没 有耳朵，靠什么得到关于音韵的印象？香和臭的印象，有味和没有味的印象， 以及皮肤所感觉的坚硬和脆弱，寒和热等等印象，都是从（五官）这些窗户 进来的”。F 从上述两个方面来看，在哲学的根本问题上，中江兆民是明确 地站在唯物主义立场上。但是，中江兆民的唯物主义反映论，基本上还是和 十八世纪法国唯物主义的感觉论处于同一个水平。中江兆民比他的法国前辈 整整晚了一个世纪，在十九世纪上半叶，自然科学已经有了三大发现，即能 量转化、细胞学说和达尔文的进化论。按其时代来说，中江兆民应当有可能 把他的反映论上升到辩证唯物主义反映论的高度；但是，由于日本社会经济 状况远远落后于西欧，大工业无产阶级还没有在日本登上历史舞台，马克思 主义还没有传入东方，这是他所处的历史局限性，决定了中江兆民的唯物主 义还只能停留在形而上学的唯物主义的发展水平。
　　尽管如此，中江兆民的唯物主义哲学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的日本，仍然起 了革命舆论的先锋作用。对于中江兆民的唯物主义在日本哲学史上的意义和 地位，我们必须给予充分的肯定。中江兆民的哲学思想，作为对自由民权理 论在哲学上所作的概括，对于社会主义思想后来在日本的发展，具有承前启
　　
后的重大作用。它作为日本的独特的唯物主义思想，象里程碑一样在日本哲 学史上放射着光芒。


商务印书馆编辑部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

一年有半、续一年有半

一年有半（生前的遗稿）

引言

一、兆民先生在泉州①堺市养病，叫我到他那里去。八月四日我拜望了
他。他把坐垫下的若干页手稿拿出来，微笑地对我说：“我的病日益恶化， 看来活不了多少时候。如果现在不对后世子孙说几句话，难道还能算是一个 读书人吗？因此，近来执笔写了这部稿子。我死了以后，你可以好好校订出 版”。听了这话，我黯然不知道怎样回答，停了一会才说：“不才谨听尊命。 但是关于这部著作，不知先生决定在生前还是死后出版？全国都渴望拜读先 生的大作，请允许立即付印吧！”先生不太拒绝，含笑说道：“你就好好地 去设法办吧”。第二天，我带着这部手稿回到东京，和同窗的前辈小山久之 助商量，他也很赞成我的意见。于是委托大桥新太郎②印刷出版。这就是这
部《一年有半》。本来应该晚几年，而现在提前几年出版，想来先生不会以 此深深责备我们吧。
　　二、本书每节所附的小标题，是先生嘱咐我加上的。深恐很多和原编的 趣旨不符，以致画蛇添足、狗尾续貂，辜负了先生的期望。
　　三、先生离开政界以后，不大接近笔墨，仅有明治三十一年（1898）一 月至四月，在《百零一》杂志发表的四篇论文；明治三十三年（1900）十月 至今年三月，为《每夕新闻》写作的数十篇论文。因为担心散失，现在收集 在一起，附录在卷末③。有关编选排列的问题，一概应该由我负责。
四、先生的照片很少。家中所收藏的，都是壮年时期的。本书刊出的是
其中的一张，这是留学法国的时候拍摄的。①
明治三十四年（1901）八月十八日
门人幸德秋 水谨识

第一章


　　明治三十四年（1901）月二十二日，我从东京启程。第二天二十三日到 达大阪。几个朋友来车站迎接，仔细看了我的脸色，都大吃一惊。到了旅馆 以后说，他们甚至以为我可能马上就要晕倒。这也难怪。自从去年十一月以 来，我常患咳嗽。当时曾经请咽喉专科的医生诊断，据说是普通的喉头炎， 因此一直没有加以理会。后来喉头渐觉疼痛，饮食都减少了一半；再加夜车 困顿，是以当然显得这样疲劳。可是这个时候，我仍旧以为得的是慢性喉头 炎，而没有加以理会。四月到纪州的和歌浦①游玩了四五天。不过从这时起， 呼吸渐觉短促，喉头依然疼痛。我虽说是个外行，也感到不安，担心是不是 得了一般人所说的癌症。于是带着行李，匆匆赶回大阪，请耳鼻咽喉专科堀 内医生诊断。医生照例用 X 光线仔细加以检查，然后对我说，这个病需要开 刀。我这才知道果然是得了癌症。便回答说，既然这样，那就完全拜托你了， 请施行开刀手术。不久，我的朋友也根据我的请求，同意担任手术的见证人， 又写信把详细的情况通知了我的家里。我妻弥子闻讯大惊，慌慌张张离家赶 来大阪，到了我住宿的中之岛②小塚旅馆。随后大家都说，癌症开刀极为危险， 十个人之中不见得有一个人能活，倒不如采取维持现状的办法，因而极力劝 阻我开刀。我当然不乐意早死，并且知道：只要有一口气，就一定有事情可 做，也可过得愉快，于是打消了切除癌肿的念头；而倔内医生也并不勉强， 看来他也认为开刀是危险的。（一年半的由来）
一天，我走访堀内医生。首先请他直言相告，不必讳言。然后问他，从
现在起到临终的那一天为止，还可以活多长时间？因为这个期间既然有事情 可做，又可过得愉快，哪怕是一天的光阴，也想充分加以利用；所以才这样 问他，以便作今后的打算。堀内医生是一位极其忠厚的长者，沉思两三分钟 之后，好象很难启齿的样子，答复我说，“一年半，假使疗养得好，可以保 持两年”。我说，我以为至多只能活五、六个月；如果能活一年，那末对我 来说，已经是寿命上的丰年。这本书所以题为《一年有半》，就是由于这个 缘故。（寿命上的丰年）
一年半，各位也许要说是短促的；然而我却说是漫长的。如果要说短，
那末，十年也短，五十年也短，一百年也短。因为生时是有限的，死后是无 限的。拿有限和无限相比，这不是短，而是根本无。假使有事情可做，并且 过得愉快，那末，这一年半岂不是足以充分利用的吗？啊！所谓一年半也是 无，五十年、一百年也是无。就是说，我是虚无海上一虚舟。（一年半是漫 长的）
自从接受“一年半”这一死刑的宣判以来，我天天以什么来消遣呢？身 住旅馆，手边没有书籍，目前我姑且以阅读当地出版的《朝日新闻》和《每 日新闻》两家报纸，以及一向爱读的东京出版的《万朝报》①来消遣。也就是 说，我是通过这三家报纸以保持自己同世界的交往的。最近，伊藤博文②内阁



① 纪州是纪伊国的别称，现在大部分属和歌山县。和歌浦，也叫光明浦是和歌山市的游览胜地。
② 中之岛是大阪市中心的一个小岛，位于堂岛川和土佐堀川的会合处，岛上有公园。
① 《万朝报》：明治二十五年由黑岩周六（泪香）在东京创办的一种日报。设有文艺栏，对社会主义和工 人运动特别重视。后（昭和 15 年）与东京《每夕新闻》合并。
② 伊藤博文（1841—1909）明治时代的政治家。历任首相、枢密院议长、贵族院议长。后被朝鲜人安重根

垮台；桂太郎③内阁接着上台。一个极端脆弱的立宪内阁，不，一个立宪内阁 的幻影烟消云散了；一个超党派内阁勃然兴起了。桂太郎内阁的成立这件事 情本身，可以说是对社会上的立宪政治家发出的宣战书。（同世界的交往的） 星亨①还健在吗？犬养毅②还健在吗？这些民间政治家一旦追求私利，追 求权势，追求成效以来，那些超党派的怪物，一齐欣然上台说，民间党不足
为惧。（超党派的怪物欣然） 伊藤博文和大限重信③竞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成了伊藤博文和山县
有朋④竞争的时代。民间意气的消沉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而其原因在于财政 困难。所以我说，现在的日本，处于柯尔柏⑤的时代。（柯尔柏的时代）
　　以往我常常在报纸和杂志上说，曼彻斯特派经济理论⑥对我们日本官民上 下的流毒太久了。也就是说，自由放任的经济理论，国民无所适从听越路太 夫的演唱随着明治政府一起发展起来，正在发挥作用。现在，经济界附属的 交通运输机关，日益完备；而能够利用这些机关的主要物品即货物，三十多 年以来却没有增加多少。有车辆而没有存货，这就是当前日本经济界的状况； 这就是曼彻斯特派经济理论的恩赐。（曼彻斯特派的恩赐）
官民上下都为贫穷所苦。于是乎一切措施，都只求敷衍了事，人情一天 天淡薄起来。内阁再也不是制定整个国家方针政策的地方，而是那些贪图利 欲，玩弄权势的人们的最高级的和最方便的阶梯。贵族院是一帮阴险毒辣的 家伙的集合场所，他们表面上说要纠正党派的流弊，勉强装做攻击内阁的样 子，暗地里却企图乘机让自己插足内阁。所谓众议院是什么呢？那就更不用 说了，它简直只是一群饿虎的团体。内阁，贵族院，众议院，这几个掌握全 国政治的机构，既然变成了官僚绅士式野兽的渊薮，那末，国民究竟要听从 谁的呢？假使没有柯尔柏那样的人物出现，全盘规划，大力开发资源，使官 民上下统统富裕起来：或者由于自然的趋势，这里再经过多年之后，也能够 看到柯尔柏大力改革所取得的那种成效；那未，我们日本的政治经济就终究



刺杀。
③ 桂太郎（1847—1913）明治时代的军人，政治家。曾任首相、陆军大将。后组织立宪同志会。
① 星亨（1850—1901）明治时期的政治家，自由党领袖。曾任众议院议员、议长。政友会结成时，率自由 党参加政友会，后来又任邮政相，东京市议会议长。最后被伊庭想太郎刺死。
② 犬养毅（1855—1932）政治家。1882 年参与创立立宪改进党。议会成立以后，长期任议员。历任国民党、 革新俱乐部的首领，政友会总裁、首相。“五·一五”事件时被杀。
③ 大隈重信（1838—1922）政治家。历任参议、外相、枢密顾问官、首相。1882 年组织改进党，任首脑（“总 理”）。大正三年（1914）再次出任首相。曾创立东京专门学校，即后来的早稻田大学，1910 年任校长。
④ 山县有朋（1838—1922）军人，政治家。历任内相、首相、陆军大将、元帅；后为枢密院议长，作为元 老在政界发挥作用。
⑤ 柯尔柏（Jean-Baptiste Colbert ，1619—83）法国政治家、重商主义的代表人物。路易十四统治时期的财 政大臣。在任内执行重商主义政策，被称为柯尔柏主义。主要措施是发展工业，扩大出口，减少进口，争 取贸易顺差，增加国库收入。井兴办手工业工场，发展商业和运输业，加强对殖民地的掠夺等。柯尔柏主 义促进了法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但并未改变法国封建制度的基础。
⑥ 曼彻斯特派：十九世纪上半期英国的部分产业资本家及其知识分子组成的派别。以科布顿（Richard Cobden，1804—65）与布莱特（John Bright ，1811—89）为代表。他们以曼彻斯特商会为核心，开展自由 贸易运动，要求废除保护关税和谷物法等一切有关进出口贸易的人为障碍，来满足当时英国工业资产阶级 的要求。

是不足一顾的。（国民无所适从） 这以前我来大阪的时候，曾经在文乐座①听过义太夫派②的净琉璃，觉得
极有趣味（我记得春太夫、古韧太夫③的名字）；因此便拉了旅馆老板到文乐 座去听越路太夫的叫座名剧《合邦辻》④。他的声音的玲珑和曲调的优美，以 及桐竹纹十郎和吉田玉造①操纵木偶技术的巧妙，比我十多年以前所听过的， 要远远超出一万万倍。我本来爱好义大夫派净琉璃；然而特别爱好大阪的， 而不喜欢东京的。把东京的义大夫派和大阪的相比，连一种儿戏也算不上。 嗣后我又听过越路太夫演出《天神记》②中的寺院小学③的一场：听过吕太夫 装扮平右卫门，津太夫④装扮由良之助，越路太夫装扮阿轻，演出《忠臣藏》
⑤第七场的所谓谈判；以及越路大夫装扮户无赖演出《忠臣藏》第九场的“和 阿石的对答”。另外又在明乐座听过大隅太夫⑥演出《义经千本樱》⑦中的醋 鱼饭馆的一场。此后，到四月二十日，因为妻来，又一道去文乐座。嗣后没 有好久又去听过。所以这个净琉璃《忠臣藏》，妻子听过二次，我听过三次； 不仅不觉得厌烦，并且越听越觉得有趣味；这就证明它的巧妙了。因为津大 夫的相貌，和他深沉的声音，以及庄重而潇洒的风度等，真正能够使听众想 象出大石内藏之助这个食禄一千五百石的赤穗城城主的品质；吕太夫擅长关



① 文乐座，即文乐剧场。十八世纪末木偶净琉璃演员植村文乐轩（1737—1810）在大阪道顿堀高津新地创
设剧场，到 1872 年称文乐座，1963 年改称朝日座。
② 义太夫派：指元禄时代（1688—1704）由竹本义太夫（1651—1714）创始的一种近代化的净琉璃（即说 唱曲艺，类似于中国的“评弹”）流派。这种净琉璃，通常由演员在三弦琴师的伴奏下演出。木偶净琉璃 则由演员操纵木偶配合说唱进行表演。
③ 春太夫，即竹本春太夫，指竹本摄津大掾（1836—1917）明治时代著名的净琉璃太夫，第六代春太夫。 古韧太夫，即丰竹古韧太夫（？—1878）明洽时代与竹本摄津大掾齐名的净琉璃太夫。
④ 越路太夫，指竹本越路太夫三世（1864—1924）明治以来著名的净琉璃太夫。《合邦辻》，即《摄州合 邦辻》，是营专助和若竹笛躬 1774 年合写的一个剧本。描写的是一个叫做合邦辻的妇人的爱情故事。
① 桐竹纹十郎，义大夫派净琉璃中操纵木偶的著名演员，这里指的是二世（1847—1910）。古田玉造，明 治时代木偶净琉璃的演员。
② 《天神记》即《营原传授手习鉴》，是著名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1653—1724）创作的剧本，描写营原 道真（845—903）遭受藤原时平诬陷而遇救的故事。
③ 寺院小学，原作“寺子屋”，因江户时代小学一般设在寺院中，故名。这是近松门左卫门原作《天神记》 中的一场，剧情写的是藤原时于要杀害营原道真在寺院小学读书的儿子，而松王同情营原，为搭救管原的 儿子而用自己的孩子顶替的故事。
④ 吕太夫，即丰竹吕太夫，净琉璃太夫。津太夫，即竹本津太夫，净琉璃太夫，1885 年第一次在文乐座演 出。即津太夫三世（1869—1941）。
⑤ 《忠臣藏》，即《假名手本忠臣藏》（意为忠臣模范大石内藏之助），是竹田出云（？—1747）、三好 松洛（1669— ？）和并木宗辅（1695—1751）共同创作的日本三大名剧之一。剧本写的是赤穗浪士复仇的 故事。本书提到的第七场叫做“一力茶楼”，第九场叫做“山科闲居”。上面提到的大星由良之助，即影 射赤穗浪士首领大石内藏之助（即大石良雄），平右卫门和阿轻都是剧中人物。
⑥ 大隅太夫，即竹本大隅太夫，指三世（1854—1913）明治时代著名的义太夫派净琉璃太夫。
⑦ 《义经千本樱》，也是竹田、三好和并木共同创作的日本三大名剧之一。写的是源义经（1159—89，平 安后期的武将）被迫逃往吉野山，其爱安静御前跟着同逃的故事。千本是吉野山的名胜，又是著名的樱花 产地。《义经千本樱》，就是源义经与最美丽的樱花的意思。全剧共四幕，“醋鱼饭馆”是第三幕的第二 场。

东方言①，又具有坦率和豪侠的品格，就象平右卫门本人一样。至于说到越路 大夫的优美的声音和婀娜的曲调，那末，谁还能把阿轻表演得这样逼真呢？ 这真可以说是戏曲界的一大壮观！我既然三次接触了这个大壮观，“一年半” 就决不是短促的。孔夫子不是说过吗？“朝闻道，夕死可矣。”② （听越 路太夫的演唱）（戏曲界的一大壮观）
　　话虽这么说，所谓一年半也就慢慢地接近了。假使一点也没有发展，那 就不是一年半，而将是不老不死了。由于我喉头的肿块逐渐扩大，呼吸感觉 急促，夜间不能安眠，于是去和堀内医生商量。这时，由于妻子和朋友的劝 说，我想回东京去一趟，然后再来大阪。堀内一听诊就说，这很危险，假使 照目前这个样子去坐火车，途中一定会发生窒息。要防止窒息，只有切开气 管的一个办法。这种手术很简单，方法是在气管的适当地方穿孔，再插入银 管，以备呼吸。只是妻却犹疑不决，打了急电把我的内弟医学博士浅川范彦 叫来商量。范彦的意见当然和堀内一样，并且和当地传染病研究所的石神所 长共同担任见证人。我于五月二十六日在堀内医 院施行了切开手术，并且 在该院对面的浅尾家租了一间房子，进行疗养。 （只有切开气管的一个办 法）
　　浅尾的住宅在今桥一丁目，面对东横堀，右边是高丽桥，左边是筑地桥。 再前面，也就是在它的东边，天神桥屹然耸立。夜间，沿河两岸的灯火倒映 在水中，使人恍然觉得住在纯粹的水城里一样。于是堀内院长每天到这里来 诊治创口。我听从医生的嘱咐，仰卧不动。那种切开气管术，无疑是一种小 手术，然而手术毕竟是手术，起初，觉得相当疼痛。此后，每逢咳嗽，痰不 从口出，而从胸出。声音也完全瘖哑，丝毫没有反响，只有紧紧靠拢，才便 于谈话。我果然成了一个残废人。而这又不是彻底治疗，不过是在迎接那一 年半的期间，预防窒息而死罢了。（果然成了残废人）
切开气管的消息传到了东京和大阪一带以后，每天陆续不绝地有书信寄
来，询问施行手术以后的经过情形。我让妻回信，说是经过极其良好。社会 上的人们，大多不懂得癌症施行切开气管手术是怎么一回事，许多人当即认 为是彻底切除，又写信来大加祝贺。所谓一年半的含义只有我和妻子知道。 在由东京寄来的书信中，有我两个孩子的明信片或信件，略称父亲大人的病 日益康复云云。我是他们的父亲，在这种情形下，不能不姑且拿出斯多噶派 哲学的功夫，以资自卫，否则人们也就成了愚蠢的动物啦！哈哈！（要一点 哲学功夫）
出乎我预先的忧虑之外，我妻极其理智，在这一年半的时期中，绝不诉
苦。看来她完全领会了我的意图，务求使目前快乐，以便自己安慰自己。我 现在虽说住在这个病院里，却照常快活，宛如正在温泉地区疗养一样。日子 在不知不觉之间过去了，创口也在这个期间痊愈了，只是咳嗽还没有消除。 因此我于六月十八日出院，又回到了中之岛小塚旅馆。（在温泉地区疗养） 在这以前，我没有进医院的时候，曾经带妻到堀江市的明乐座去听过大



① 日本著名语言学家东条操所著《日本方言学》关于日本语方言的划分，一般认为是最权威的提法，即分
为东都方言、西部方言和九州方言三个方言区。关东方言是东部方言区中的一种，包括东京、神奈川、茨 城、千叶、崎玉、群马、■木等县。因伊势的铃鹿、美浓的不破和越前的爱发是日本古代的所谓三关，以 上各县均在这三关之东，一般称为关东。
② 《论语·里仁篇》。

隅太夫的净琉璃。这是妻第一次听大隅太夫的演出。据说大隅太夫是已故著 名艺人春太夫的徒弟，春太夫去世以后，拜他的三弦琴师、被誉为古今无双 的丰泽团平①为师，运用丰泽团平的妙入化境的三弦琴指挥同台的演员，能够 自然地充分表现出已故的春太夫的音节的奥妙。尤其近来流行的《壶板寺》②， 实际是丰泽团平创始的，由于传授给了大隅太夫，所以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大 隅太夫所垄断的艺术。我一出医院回到小塚旅馆，就听说明乐座已经贴出《三 十三处显圣记》的戏目单，《壶坂寺》的一场，决定由大隅太夫说唱，天天 客满。（丰泽团平和大隅太夫）
　　这样看来，《壶坂寺》这一场，可以说是大隅太夫的拿手好戏，因此天 天客满。我一定非去看看不可。于是有一天，我和妻子同去。那个明乐座， 无论就木偶来说，或就操纵木偶的技术来说，终究赶不上文乐座那样巧妙。 除此而外，就道具说，也全都赶不上文乐座。然而到了下午二、三时以后， 听众陆续不断的蜂拥而来，竟然使剧场拥挤得无立锥之地。这是因为，这些 人完全看不上大隅太夫出台以前的那些演员，而只是为了听大隅太夫一个人 的戏，才这样拥挤不堪地前来的缘故。就这一点看来，可以说，只靠大隅太 夫一个人，就能够和文乐座唱对台戏。（大隅太夫的《壶坂寺》）
　　《三十二处显圣记》依次一场一场地说唱完毕，最后轮到了《壶坂寺》 的一场。序幕是在春太夫的遗像前说唱，然后大隅太夫晃着那个象相扑大力 士一样的肥大身体出现在舞台上，随即唱出他那著名的法师歌：“梦若浮世？ 还是浮世如梦？”余音袅袅，欲绝而未绝。那个泽市和阿里的故事，简直就 象真人出现在舞台上，而没有大隅太夫在场一样。啊！艺术达到了这样神妙 的境界！这是净琉璃吗？这是绘声绘色的相声吗？这是真刀真枪的武戏吗？ 他人的净琉璃就是净琉璃；而大隅太夫的净琉璃却是活生生的真事。并且绝 对没有为博得鼓掌喝彩而矫揉造作的地方。那种只是自己说唱，自己研究， 自己欣赏，自己快乐的态度，真正是达到了高尚优美的境界，终究不是其他 那些庸庸碌碌之辈所能够比拟的。啊！他就是这一门艺术的大师呀！（艺术 达到了这样神妙的境界）
六月二十一日晚上，送来了《朝日新闻》的号外，说是今天下午三时，
星亨在东京市会被伊庭某行刺，当场死去。我也很震惊。从这时起，到二十 六日葬礼完毕时为止，东京和大阪的报纸，每天都用头两版的篇幅，报导星 亨遇刺事件的详细情形。这就是所谓举国如狂吧？为什么我们日本人轻浮而 缺乏庄重的态度呢？活着的星亨，是拦路抢劫的盗贼；死了的星亨，成了伟 人和豪杰。是非和毁誉的无常，竟然达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和伊庭某有过一 面之交，他的名字叫做想太郎，是一个极其温厚、庄重的人。而他做出了这 种事情，这不能说是没有缘故的。不过暗杀这件事情本身是好是坏，这是不 言而喻的。按照刑法杀人，尚且大有可以讨论的地方，所以各国流行废除死 刑的主张，何况是个人之间的互相杀戮呢？（星亨和伊庭想太郎）
因此，暗杀是没有是非可说的。只是一个国家的社会果真发生了必需暗 杀的情况，这就是很可悲的了。有人也许凭借权势，无所忌惮地横行霸道， 即使胡作非为，罪行昭著，而法律方面没有捕捉加以公正制裁。他自己有恃



① 丰泽团平，净琉璃义太夫派的三弦琴师。指丰泽团平二世（1827—98）。
② 《壶坂寺》，木偶净琉璃脚本之一。作者不详，由丰泽团平二世及其妻加古千贺修订、作曲。剧情写的 是盲人泽市的妻子阿里与丈夫同生共死的爱情故事。

无恐，毫无顾忌。于是那些侠义和英雄的人们，激于义愤，为全国人民起来 把他杀掉。这实在是时势所迫。我相信，伊庭的事件大概就是这个情况。如 果更进一步讨论一下这种情况，那末，到了将来文化大大发展，法律失掉作 用，只有道德独自发生作用，换句话说，全国的人都成了君子的时候，不知 道会怎么样，但至少在社会制裁力量万一变弱的时代，是否可以说，暗杀对 于惩戒罪恶和防止祸害是必要而不可缺少的呢？（暗杀是必要的）
　　社会上又有一种可以叫做时髦派的人们，为了想表示自己是个文明人的 缘故，对于被害人滥表同情，曲意加以赞扬和馅媚，贸然把加害人看做凶犯， 借以夸耀自己是个文明和温和的人。假使问问他们的内心感情，却可以发现， 很多人恰恰与此相反，心中暗暗觉得这件事情做得痛快。这个社会是多么虚 伪啊！教育事业，主要应该从根本上加以改革。（时髦派的虚伪）
　　六月二十九日，在东京文部省，分别把法、文、理、医各科博士的称号， 授给了三十多人，我的内弟浅川范彦也得到了医学博士的称号。范彦专心好 学，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他，早就得到了北里柴三郎和后藤昌文①这些医学大家 的赏识。他开始到东京求学的时候，在我家住了几个月。我对他说，大丈夫 既然研究一门科学，一定要有若干创见，以便对社会和后世作出贡献。例如 牛顿发现万有引力，拉瓦锡发现氧，这真正是成绩辉煌，有目共睹，有耳共 闻的。否则，只在书本上学习，头脑里面只记得古人说过的一些话，那就象 绸缎铺的流水账，算得什么学士呢？算得什么博士呢？大丈夫一旦诞生在这 个地球上，就一定应该在这里留下一个巨大的脚印。范彦深切地承认我说得 对。这次他所以得到博士的学位，正是因为在细菌学方面有了巨大的创见的 缘故。哈哈！范彦果然不是绸缎铺的流水账！（浅川范彦不是绸缎铺的流水 账）
一个人为什么能够富有创见呢？这固然由于他在学术上有特殊的成就；
但是也必定由于他的认真。象牛顿、拉瓦锡那些人，都是极其正直的人，极 其认真的人。有人问牛顿，为什么能够有那样伟大的发现？牛顿回答说，我 只是坚持不懈地思考，所以取得的。从这里不是可以想见他是一个具有什么 样的胸襟和态度的人吗？这难道是那些只有些微的才识和浅薄的学问，象俗 话所说的狡猾的和厚颜无耻的小人之辈所能赶得上的吗？现在日本的中产阶 级以上的人物，都是狡猾的标本，厚颜无耻的小人的典型。近年以来，严肃 认真而不是狡猾的或厚颜无耻的小人，我只看到两个人，一个叫做井上毅， 一个叫做白根专一①，现在都去世了。（井上毅、白根专一现在都去世了） 请看看古今东西的历史！开国的人都是严肃认真的；败国的人和亡国的 人都是不严肃的。且不说希腊和罗马的末年，请看看 1780 年大革命以前的法 国，人们是多么不严肃啊！一遇见政府或社会发生了一个事件或一次战争， 都要给它加上一个绰号，加以诟骂。横行到了极点，就有天下古今最悲惨和 最滑稽的罗伯斯比尔②这一伙人出现，把这些不严肃的人们一概捕杀净尽而后 罢休。社会事物的逻辑这样历历不爽，实在可怕。（罗伯斯比尔将要出现） 我们日本从古代到现在，一直没有哲学。本居宣长和平田笃胤③这些人，



① 北里柴三郎（1852—1931）日本著名的细菌学家。后藤昌文，明治时代的麻疯病医生。
① 井上毅（1844—95）明治时代的政治家。白根专一（1849—98）明治时代的政治家。
② 罗伯斯比尔（（Maximilien de Robespierre，1758—94）法国政治家，雅各宾派领袖。
③ 本居宣长（1730—1801）江户后期的国学家。平田笃胤（1776—1843）江户后期的国学家。

只是发掘古代陵墓，研究古代语言文字的一种考古学家，茫茫然不懂得宇宙 和人生的道理；伊藤仁斋和获生徂徕④这些人，有时也就经书的注解，提出了 新的意见，而归根结底只能够算是经学家；佛教僧侣方面，固然不是没有人 发挥创造性，完成了开山成佛的功果，然而这终究是属于宗教家的范围，而 不是纯粹的哲学。近来有加藤某和井上某⑤，自己标榜是哲学家；社会上也许 有人承认，而实际上却不过是把自己从西方某些人所学到的论点和学说照样 传入日本。这是所谓囫囵吞枣，而不配叫做哲学家。哲学固然不一定有显著 的功效可以让人看见或听见，也就是说，哲学对于贸易的顺差逆差，银根的 松紧，工商业的发展与否等等，好象没有什么关系；然而国家没有哲学，恰 象客厅没有字画一样，不免降低了这个国家的品格和地位。康德和笛卡尔实 在是德、法两国的荣耀，是两国客厅的字画，对于两国人民的品格和地位， 自然不是没有关系的。这既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而又不是一个无足轻重 的问题。没有哲学的人民，不论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深沉和远大的抱负，而 不免流于浅薄。（一切病根都在这里）
　　从海外各国的角度来观察日本人，日本人极其明白事理，很会顺应时代 的必然趋势前进，绝对不抱顽固的态度。这就是日本历史上所以没有象西方 各国那样，发生悲惨而愚蠢的宗教战争的缘故。就是明治维新的事业几乎是 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三百个封建诸侯争先恐后地把土地和政权上缴给皇室， 而没有迟疑的缘故。也就是一下子把从来的风俗习惯，都改为西方的风俗习 惯，而绝对不加以留恋的缘故。然而他们浮躁和轻薄的重大病根，也就正在 这里。他们意志薄弱，缺少魄力的重大病根，也就正在这里。他们没有独创 的哲学，在政治方面没有主义，在党派斗争方面不能够坚持下去，其原因实 际就在这里。这就是他们所以有一种小聪明，小机智，而不适宜于建立伟大 事业的缘故。他们是常识极其丰富的人民。但终究不能期望他们超出常识以 上。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快从根本上改革教育，努力培养活跃的人民而不 是死板的学者。（一切病根都在这里）
应该在大体上照常维持日本目前的现状，逐渐加以改良，稳步前进呢？
还是应该赶快实行重大的改革，造成一个欧洲式的国家呢？这是现在执掌国 家政权的人在思想上必须首先决定的问题。这个问题，终究是那些感到预算 不敷，受着议会牵制，竭力促进内阁团结，而丝毫不能顾及其他的侯爵和伯 爵们，连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处理国务的两大方针）
我不想谈东方大陆的事情，因为事情涉及外交问题，并且处在目前的情
况下，需要不言而行。只是我们日本正应该省悟自己的天职是什么，应该考 虑自己百年后的命运如何。如果不变成世界上的罗马尼亚，那就是幸事。（世 界上的罗马尼亚）
七月四日，离开大阪中之岛小塚旅馆，和妻同往堺市。在这以前，我曾 经在去年即明治三十三（1900）年的春天，接受堺市朋友某某等和工程师大 上某的邀请，来过大阪。大上多年来煞费苦心，辛辛苦苦研究炼焦事业，取 得了良好的成绩。为了创办炼焦事业，想向炮兵工厂请求作进一步的化学试 验。我因为素来和厂长太田某很有交情，从中替大上介绍。试验的成绩极其



④ 伊藤仁斋（1627—1705）江户前期的儒学家。获生徂徕（1666—1728）江户中期的儒学家。
⑤ 加藤某指加藤弘之（1836—1916）明治时代的哲学家，官僚学者。井上某指井上哲次郎（1855—1944） 明治时代的唯心主义哲学家。

良好，同人皆大欢喜。嗣后在堺市的市之町设立办事处，准备组织无限公司 或联合公司。到了现在，大上等劝我到他们的办事处去养病。我因为已经在 小塚旅馆住得很久，略有厌倦之感，立即听从堺市友人的劝请，来到了办事 处。房屋虽说不很大，而结构和建筑都整整齐齐，庭园颇为可观，空气极其 清新。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补偿其他一切而有余；何况主人大上以及其他共 同经营炼焦事业的人士，都是态度潇洒的忠厚长者呢？（迁居堺市）
　　星亨死了，政友会①不免有寂寞之感。然而政友会及其重要组成部分即自 由党②，具有悠久的历史和巩固的地盘；他们在边沁的功利主义的实践方面深 有所得，只是一味地追求升官发财，更不知人间有羞耻事。所以，今后无论 如何也不会有分裂之类的忧虑。或许会有小的波澜，或许会有小的内证，或 许会有各个派系的竞争；可是政友会的力量，正在于它是一个大政党。假使 发生分裂，对于双方都是有害无利的。所以即使发生内讧，如果到了千钧一 发的关头，就会自然停止，双方都极力避害图利，不会有其他的念头；而社 会上那些唯利是图的人们，必将逐渐趋附这个大党。无论如何，这个大党是 不致会马上归于衰灭的。但是它的核心成员，上从大勋位①起，下至总务人员 止，都是一些没有魄力，没有志气的家伙；所以只是蠢然互相摩擦，昏昏然 虚度岁月，既无益于国家，也不会为自己取得多大的利益，过很久以后，就 会烟消云散的。啊！这就是政友会的命运。“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②孔夫子是不会欺骗我们的。（政友会的命运）
　　伊藤博文大勋位，诚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秀才，在汉学方面，他只有做 歪诗的本领；在洋学方面，他只有背诵目录的水平；这就已经足以大大超过 其他元老，而使他们没有话说；加之口若悬河，很能够一时把人们弄得糊里 糊涂。然而这不过是秘书的才干，是翰林的能力，而不是宰相的资质。因此 往往先后在法律制度方面做出了若干成绩，到了担任总理大臣的时候，就只 有失败，而没有丝毫成绩，可知他不是那种器材。所以就侯爵在总理任内所 想做的事情看来，恰象一个蹩脚的钓者。要等到小船、钓竿、食饵、丝线， 万事齐备，才肯下钓，而一尾鱼也钓不到。有名的刷新行政和整理财政的措 施，不都是蹩脚的垂钓吗？假使用一句话加以论断，那就是野心有余，而胆 识不足。假使只担任内阁秘书长，那真正是把他摆在适当的位置上。（伊藤 侯爵是蹩脚的钓者）
早稻田伯爵③是个豪爽可爱的人，但也不是宰相的器材。富 有小聪明而缺
乏长远的考虑，所以做了一百件失败的，而没有做过一件成功的事情。倘若 让他在民间做投机商，那就真正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能。他大概只是系平和




① 政友会：即立宪政友会，日本政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两大政党之一。明治三十三（1900）年伊藤博文
与西园寺公望，原敬等宪政党和部分官僚为主体组织的政党。从大正到昭和初期曾五次组阁，昭和十五
（1940）年解散。
② 自由党：日本最早的政党之一。明治十四年组织，前身是国会期成有志公会。首脑是坂垣退助。后曾解 散，又由板垣、大井宪太郎重新组织，1898 年与进步党联合组织宪政党，1900 年与政友会合并。
① 大勋位是日本国家授给的荣誉，一般指勋位在一等以上（明治时代，勋位一般分为一至八等）的日本最
高的勋位。这里指伊藤博文。
② 《论语·为政篇》。
③ 早稻田伯爵：意指大隈重信。

阿部彦①那样的人物。（早稻田伯爵可爱） 山县有朋小有慧黠，松方正义②糊涂透顶，西乡从道③胆怯懦弱；其余的
元老，不值一提。假使伊藤博文以下的元老都早一天死去，便可以早一天对 国家有好处。（其余的元老不值一提）
　　自由党完全丢掉它那抑郁、困顿、流离、艰难的历史，把自己送给伊藤 博文，一点也不尊重自己，爱惜自己。然而所谓伊藤博文是个什么人呢？假 使想到，他正是往年使自由党陷入抑郁、困顿、流离、艰难境地的罪魁祸首， 正是自由党的宿敌，我们就不能不佩服自由党诸公的度量；可是拿男子汉的 气节怎么办呢？他们唯利是图，所以无所不为。因此，他们的度量是那种在 酒肉筵前，忍受财主调戏的帮闲④的度量。（自由党的宽宏大量）
　　进步党象自由党一样没有主义，没有政纲；可是远远赶不上自由党的厚 脸皮。这就是它所以着着落伍的缘故。自由党首先和政府携手，而进步党居 后；自由党首先高唱积极，而进步党居后。它知道那是问心有愧的，所以犹 豫不决，事事落后。然而它对国家没有贡献，是和自由党一样的；对政治和 社会有损害，是和自由党一样的。（进步党的落伍）
　　自由党几乎是拿没有主义和没有政纲来自我标榜，而并不隐讳竭力追求 升官发财。同样地它自我夸耀，扬扬得意，所以不怀恨旧日的仇敌，不轻视 新来的伙伴。这就是它所以充分发展成为庞然大物的缘故。它扩张得越发庞 大，伤风败俗也越发厉害。这是不能够持久的。伊藤博文侯爵想拿那么一篇 无足轻重的宣言去矫正自由党的流弊，可以说是太不自量力了。侯爵现在完 全变成了自由党的老头子了，看来能够彻底矫正今天的自由党，便它走上正 路的一定是远比释迦牟尼和孔子高明的人。为今之计，只有另外创立一个政 党，收揽天下人心，激发全国人民的正义精神，最后推翻整个自由党，使它 在政治上完全破产。他们那样腐败，再也无法挽救了。（实行宣言是远比释 迦牟尼和孔子高明的人所做的事情）
进步党还有羞耻心；所以以自己没有主义为耻，而要做到有主义；以贪
图私利为耻，而要主持正义。假使得到适当的领袖人材，也许能够成为真正 的政党吧。（遗憾的是没有这种人才）
设在御灵神社的文乐座，早就罗致了很多操纵木偶的演员。目前吉田玉
造操纵的男角，桐竹纹十郎操纵的坤角，都是杰出的艺术。吉田玉造的男角 并且有些象市川团十郎，桐竹纹十郎的坤角并且有些象尾上菊五郎，象坂本 秀调①，甚至大大超过了他们。到了精神焕发，双手飞舞，极其得意的时候， 除了木偶而外，绝对看不见操纵的演员。木偶就是活人，就是演员。啊！艺 术达到了化境。（吉田玉造和桐竹纹十郎的木偶）
吉田玉造和桐竹纹十郎的木偶，津太夫和越路太夫的净琉璃，丰泽广助




① 系平，疑指伊藤忠兵卫（1842—1903）明治时代的实业家。待考。阿部彦，即阿部彦太郎（1840—1904）
明治时代的实业家。
② 松方正义（1835—1924）明治时代的政治家。
③ 西乡从道（1843—1902）明治时代的军人，政治家。
④ 帮闲：指奉侍酒宴的男娼和艺妓。
① 市川团十郎，指九世（1838—1903）明治时代歌舞伎演员。尾上菊五郎，指五世（1844—1903）明治时 代歌舞伎演员。板本秀调（1848—1901）明治时代歌舞伎演员。

和野泽吉兵卫②的三弦琴，他们的艺术技巧真正达到了神妙的境地，就是所谓 三绝。这就是文乐座的狂言③所以能够在全国占居首位的缘故。（文乐的三绝） 津太夫的声音很低，坐在七、八排后面的听众，恐怕连一句也听不见， 只看见嘴唇在动，表情在变化；然而津太夫一旦在舞台上出现，满座立即肃 静，没有一个人敢喧哗吵闹。因为太夫是用意气和精神说唱，听众也用意气 和精神聆听。假使坐在二、三排的地方，仔细倾听的时候，那末，他的音节 的微妙而高雅，态度的出于自然而丝毫没有勉强做作，可以说是老练已极；
可以说是经过了雕琢，而又恢复了天然美质的玉石。（津太夫） 越路太夫的声音的美，曲调的巧，真正是盖世无双。津太夫及吕太夫和
吉田玉造的男角木偶互相配合，越路太夫和桐竹纹十郎的坤角木偶互相配 合，双方都能够达到神妙的极境，都是超群绝伦的艺术。
　　丰泽团平死后，三弦琴界不免寂寞。丰泽广助和野泽吉兵卫，都是已具 规模而尚未充分长成的琴师。（丰泽广助、野泽吉兵卫）
　　堺市滨寺①的风景很好。海边到处长着松树，可以随意在树下散步乘凉， 很象须磨及东海道沿线的平塚②。海边的沙洲上有一家酒楼兼营旅馆，名叫一 力楼。结构和建筑，很是宏大和雄壮。靠着栏杆眺望，在水天一线之际，能 望见神户和淡路。一天晚上，我同妻步行到海边的沙洲上，正遇着天要下雨。 黑云遮蔽着西方，波涛冲击着海岸。象万马奔腾的声音，使人有时精神雄壮， 有时心情悲哀。我已经得了不治之症，受到所谓一年半的宣判。妻日夜在我 的身边照顾，辛苦地操劳汤药和饮食，这不是期望根本治好疾病，仅仅是等 候死期。我是一个男子汉，并且是一个读了不少书，懂得理义的人，病中又 有自得其乐之处，以致经常忘记了自己害着大病。至于象妻这样的妇女，近 来虽说很受到我的感染，懂得目前求得快乐的方法，然而不能够象我这样悠 然自得；这是很自然的道理。我本来不会治理财产，家中有负债而没有财产， 而又得了这种重病，要说悲惨，也真悲惨。这天晚上，我笑着对妻说，你年 纪已经四十多岁，我死了以后，已没有希望再改嫁，同我一起投水，马上到 平安无事的地方去，好不好呢？两人相对大笑。在路上买了一个南瓜和一筐 杏子回到寓所，时间正是晚上九点。（滨寺的风景）（欲填沟壑惟疏放、自 笑狂夫老更狂①）
我不是反对自杀的人。只是觉得：在犯了违背道德和人情的严重罪行以
后，自己悔恨，而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自杀寻死，借以忏悔罪过，象这 样的自杀，就不一定是坏事。至于为了金钱，疾病等原因而悲观失望，企图 自杀，那就只是过分懒惰和脆弱。况且象疾病卧床这一类的事情，其中也不 是没有自得其乐的地方。例如我记述一年半的情况正是这样。（自杀论）
一个人假使七、八十岁后方死，可以说是长寿。然而死亡以后，却是永 远无限的劫数。假使以七、八十年去和无限作比较，那是多么短促啊！于是




② 丰泽广助，义太夫派净琉璃的三弦琴师。野泽吉兵卫，义太夫派三弦琴师。
③ 狂言，即能狂言，是在“能乐”幕间所演的一种滑稽剧。
① 滨寺，在堺市以甫，滨临大阪湾。有滨寺公圆，是一个风光明媚的游览胜地。
② 须磨，位于神户市西部的南海岸，滨临白砂青松的须磨浦，隔明石海峡与淡路岛相对。是古来的风景胜 地。平塚是神奈川县南部的小城市。
① 见杜甫所作《狂夫》诗。

乎不能不把彭祖②看做夭折，把武内宿祢③看做短命。（死后是永劫） 孩子出生，从他刚刚生下的那一瞬间起，就是慢慢地在死去。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是朝着最长的七、八十岁的寿命前进，而没有片刻停止，这就可以 说是慢慢地在死去。这样说有什么不可以呢？（庄周也还未能说出）
（一九○一年七月十一日脱稿于堺市）


























































② 彭祖：中国古代的传说人物，传说他是尧的大臣，活到殷代末年，约七百多岁。
③ 武内宿祢：日本古代的传说人物。传说他是大和朝廷初期的人物，担任过四化天皇的大臣，活了二百四 十多岁。

第二章


　　权略，这决不是坏字眼。哪怕是圣贤，假使要想把事情做成功，那就一 定不可不讲权略。所谓权略，就是手段，就是权宜之计。但是权略可以用来 对事，而不可以用来对人。正直和奸邪的分别，仅仅在这一点上。例如大石 良雄起初唱道，要背城一战，接着唱，要尽忠死节；到了最后才吐露真情， 高唱要报仇雪恨：这就是所谓用权略去对事。又如日本战国时代的织田信长① 和明智光秀②这一类人，动辄假装和敌人讲和，引诱敌方的将官，而暗中设立 埋伏，加以包围和杀害；这就是所谓用权术去对人，这本来是可憎可恶的！ 用权略去对事，多多益善。把事情做成功的关键，正是在这里。这大概可以 叫做方法和步骤吧。（权略不是坏字眼）
　　法国的黎塞留③、柯尔柏、梯也尔④，英国的皮特⑤、皮尔⑥、格莱斯顿⑦， 德国的俾斯麦，意大利的加富尔⑧，中国的诸葛亮、曾国藩，日本的德川家康
⑨、大久保利通⑩，这些人都叫做大政治家。现在的五等爵位的那一伙，不过 是太阳底下的半明半灭的残火罢了。（谁是大政治家）
　　大政治家的所作所为，有一定的方向，有不可更动的步骤，有正大光明 的风格。他所说的，就是他所做的。现在的那位先生①，徒劳的张罗和自我吹 嘘过多，到做的时候比转瞬即逝的幽灵的足迹还不如；而据说那位先生却暗 中把自己比做俾斯麦，比做加富尔。哈哈！假使将来在阴间遇着这两个人， 有什么脸面见人呀。（大政治家的所作所为）
大政治家，都有兢兢业业的心情，抱着小心翼翼的态度，因为他们的内
心感情是真挚的。而不象那位先生那样，公然玩弄漂亮的女人，狂饮美酒， 拉拢浮华和轻薄的幕僚，爱说豪言壮语。只要遇着一两个人和他对抗，就心 灰意冷，唯恐不能够早一点溜掉。哈哈！（大政治家是真挚的）
出口超额，进口减少，硬通货流入，物价低落，人们动辄说，情况良好，
情况良好。摊贩和零售商这一类人，销售常常很多，买进常常很少；这是因 为缺乏资金的缘故。一个国家，情况也是如此。只是因为进口几乎等于零。 硬通货的流入，只是因为购买力枯竭，仅仅能够做销售生意。国家的贫富， 在于物质生产力的大小如何。日本现在的祸害，不在于缺乏货币，而在于生 产力的低下。这是政治家应该注意的地方。（摊贩的零售商这一类人）
制造业是极其困难的。假使做不到物美价廉，就不能肯定在市场上取胜。



① 织田信长（1534—82）战国时代的武将。
② 明智光秀（1526—82）战国时代的武将。
③ 黎塞留（Armand Jean du Plessis ，Duc de Richelieu，1585—1642）法国政治家。
④ 梯也尔（Louis Adolphe Thiers，1797—1877）法国的政治家，历史学家。
⑤ 皮特，英国政治家，同名者有两人，大皮特（W.lst Earl of Chatham Pitt，1708—78）；小皮特（w.Piti，
1759—1806）。
⑥ 皮尔（Sir Robert Peel，1788—1850）英国保守党创始人，自由贸易倡导者。
⑦ 格莱斯顿（W.E.Gladstone，1809—98）英国政治家。
⑧ 加富尔（C.B. Cavour，1810—61）意大利的政治家。
⑨ 德川家康（1542—1616）江户幕府的第一代将军。
⑩ 大久保利通（1830—78）幕末、明冶初期的政治家。
① 指伊藤博文。

要想达到物美价廉，除了依靠科学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于是乎非设法普及 科学技术不可。但即使做到物美价廉，也未必能在市场上取胜，一定要迎合 消费者的喜好才行。于是乎非熟悉销售地区的人情、风尚不可。象这样的事 情，终究不是那些侥幸取得意外利益的股东老板们所能够充分做到的。（制 造业的困难）
　　由于这个缘故，出口业同进口业相比，困难大些。因而政府对于出口业 商人，应该好好地规定适当的保护和奖励的办法，加以辅助。至于进口业， 却是以我们日本人做对象；本来熟悉他们的喜好，也同样了解他们的需要， 所以几乎是百发百中，而绝对不愁失败。这就是象我们日本这样的商业不发 达的国家，所以进口业商人多，而出口业商人少的原因。政府当局必须了解 这一点。（出口业的困难）
　　政府方面，近年所宣传的缓办事业，用公债支付的事业，固然都是适应 目前局势的紧急而重要的措施。然而这本来是出于万不得已，几乎用不着再 加考虑的。至于国家的百年大计，当然别有所在，当局应该加以注意。所谓 百年大计是什么呢？我说，那就是上面所说的提高生产力这一件事情。（百 年大计别有所在）
　　衣食足而知荣辱。小康人家以下的人，都是这样。近来我们日本上下所 以变得人情浮华和轻薄，甚至腐化堕落，归根结底，没有不是因为人人都缺 乏钞票，连自己所需要的十分之几也不能够满足的缘故。那种处在贫困的环 境而不做坏事的人，不过是千百人中的一个。（腐化堕落有什么奇怪）
现在我们日本的文学，几乎有些象战国时代群雄割据的局面一样：有仿
汉文体①，有翻译（欧化）体，有言文一致体，有敬语体②，有各种混用体。 看来，这些文体各有长短。要想表现崇重典雅的风格，或描写慷慨悲壮的情 况，以仿汉文体最为适当，要想达到委婉细腻，和充分透彻的目的，以翻译 体或言文一致体为最好，要发挥优美的色彩，却是敬语体的专长。所以这些 文体，今后虽说也有某个文体会有兴盛和衰落；但是不会有一个文体趋于消 灭。再就文字方面说，有汉字；假名里面，又有平假名，有片假名，有万叶 假名③。文字这样杂乱，恐怕从古到今，无论哪一个国家，都是没有先例的。 于是乎出现了文字改革的主张。我以为假使现在掌权的人，有俄国沙皇亚历 山大二世那样的果断去处理这个问题，那末罗马字母①是最便利的。采用罗马 字母的方法，是首先编辑大、中和小型字典；其次用罗马字母拼写岩谷小波② 的童话之类的读物，作为小学的辅助课本，同时用罗马字母拼写一两种其他 适当的书籍，作为中学、大学的辅助课本，借以使学生练习纯熟。假使这样 进行，最后连政府的公文和布告也采用罗马字母，那末，久而久之，就能够 使文字为之一变。但是如果想这样统一文字，那末，文体也非统一不可。到 了那个时候，只有言文一致体是适当的；因为欧美各国，即采用罗马字母的 各国文字，都是采用这种文体。（文学上的战时代）



① 仿汉文体：即把汉文按日本语读法书写或阅读的一种文体。
② 敬语体，也可以叫做侍从体。
③ 日本古代没有文字。汉字传入日本后，日本人假借汉字标注日本语，因最早见于《万叶集》，故称万叶 假名。平假名和片假名分别是利用汉字的草书和部首创造的日文字母。
① 罗马字母，指日本文字的拉丁化。最早是 1869 年由南部义筹在《修国语论》中提出的。
② 岩谷小波（1870—1933）明治、大正时期的小说家，童话作家。

　　我曾经在一家报纸上发表过文章，说我们日本人既过着本国式的生活， 又过着欧美式的生活，一个人过着两种生活，同外国人相比必须增加一倍的 生产力。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说：日本人既穿着羽织裤③，叉穿着燕尾服； 既吸旱烟袋，又拿着烟斗；住宅既设有书斋和茶室，而另一边又设有摆着大 餐桌的西洋式房间。其他，象这一类的事情是不胜枚举的。这好象是小事情， 而实际上不然，对于整个国家的经济，具有极其重大的关系。拥有五等爵位 的大政治家，他们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呢？（日本人过着两种生活） 坟地一天天扩大，一月月扩大，侵占了极大量的住宅地、耕地，以及一 切生产用地。看看东京市的谷中和青山的公墓，就可以了解这种情形。虽说 这中间也有年长月久，毁旧代新，能够互相抵消的地方；然而总的趋势，是 有增无减。我希望制定法律，规定一律火葬，除了各人带回去的骨灰以外， 其余的骨头和尸灰，都堆积在一起，每月定期丢到海里。至于各人举行祭祀， 把遗骨供奉在家里，并且张贴照片、画像或油画等，对着它表示悲痛哀悼的 诚意，不就充分表现孝子和贞女的心情而绰绰有余吗？何必用坟墓去表现 呢？象那些替国家立了大功的人物，可以另外建立碑记，加以表彰。不值得
一提的小人物，也要一一刊碑立石，那就太可笑了。（烧成灰让风吹走） 卜筮、看相、风角、巫祝，以及各种神佛符咒之类，对于人类社会的事
业有极大的祸害，同时对于人类的精神和智慧也有极大的损害。应该逐渐设
法经过若干时间的过渡，彻底加以禁止。其他如天理教①和金光教②等祭祀邪 神之类的宗教，都应该按照这个例子，全部禁止。（卜筮、看相、风角、巫 祝）
艺妓以及一切饮食店的女招待，应该加以解放。她们伤风败俗，并且有
传染花柳病的危险。就中，歌妓往往自己制造梅毒，而不只是传染。况且她 们的职业本身，完全在于侍候酒席，为宴会助兴。官僚绅士之流把她们找来， 一见面就加以猥亵、轻侮，而丝毫不用客气。这比应酬良家小姐太太，要自 由放任些，一点也不受拘束，因而自然使小姐太太不得不排斥在男女社交之 外。日本妇女所以不了解社交的趣味，就是因为有艺妓独占了男子的欢心的 缘故。（艺妓应该解放）
娼妓，我希望加以保留。等到道德大大进步，现在的伪君子都变成真君
子，现在的小人都变成柳下惠的时候，才可以废止。她们已经有了防止花柳 病的设施，不致于发生象歌妓那样的危险。但是要把建筑妓院的方法完全加 以改变，以免引诱那些本来没有意思嫖妓的人，那就可以了。象很远就可以 听见音乐的那种情形，那是应该禁止的。
设立妓院，本来是因为社会有缺陷，人心有弱点的缘故。人情中有一部 分，是要想加以克制也克制不了的。那种克制不了的人情，就是世界上比什 么都重要的东西。所以尽管那些伪君子喧嚣地攻击娼妓的危害；政府也不仔 细考虑，采取了所谓自由废娼的措施，可是终究废止不了。不过妓院老板受 到贪得无厌的欲望的驱使，采取各种各样惨无人道的手段迫害娼妓，这种流 弊是应该铲除干净的。（世界上没有比娼妓更重要的）
不管我的癌肿症，即所谓一年半变成什么样子；它既然按它的趋势逐渐



③ 羽织裤是一种外套和裙裤，朗治维新以来，一般用作礼服。
① 天理教：日本所谓神道十三派之一，1838 年由中山美伎创立。
② 金光教：日本所谓神道十三派之一，1855 年由川手文次郎创立。

发展，于是我也根据我的计划逐步前进，记述我的一年半。一个一年半是疾 病，不是我；另一个一年半是日记，是我。（一年半的疾病和一年半日记） 这几天以来，一年半的疾病好象略有发展，颈上的肿块逐渐扩大，喉头 感到极端的紧迫。夜里虽说能够睡眠，而自天却不能够安然熟睡。每逢吃饭 的时候，有时害怕咽不下去；但实际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每餐吃两三个鸡 蛋，两碗粥，两碟小菜；每天喝牛肉汤四合①，都能完全吸收。这就是我现在
还能够照样写《一年有半》的缘故。 七月十三日，已故五代友厚②君的孤女某，由东京带来了小山久之助君的
信，并且请求见面。虽说我的声音完全瘖哑，不能谈话；可是小山的来信略 称，她是研究法国学术的，早就想和我见面。请她进来坐下，勉强挤出声音， 谈了一两句话。听说小山的颈部也发现了肿块，五、六天以前，写信去问候 他。现在他的来信上说，是淋巴腺肿，经名医桥本纲常③治疗，略微好转。在 现在这种滔滔不绝的浊流中，象他这样一位朋友，是纯真可敬的。希望他得 的不是象我这样的不治之症。（小山久之助君）
　　在这以前，我还住在大阪的小塚旅馆的时候，野村泰亨君寄来了一封信， 开列旧日的二十多位学生（法文学塾）的姓名，附赠六十多块钱，说是姑且 作为副食品和水果的费用。我对于各位同学厚待故旧的情意感到高兴，接受 了这份礼物。我本来是常常缺乏金钱的。现在得了这份礼物，内心恰象得到 一万块钱一样。（旧日的二十多位学生）
我在堺市的寓所，庭园虽说不大，却颇有苍古隐秀的气概。一株槠树，
已经长了七、八十年。分别长出了五、六根树干。其中，有一根树干的形状， 象外面的树皮一样，把其他几根树干的半边包围起来。几十块山石，大小不 同，都长满了青苔，地面也大都覆盖着青苔。石灯笼四、五个，也都无不覆 盖着青苔。假使运用柳宗元的笔法来加以记述，那就是：凡所罗列者，树木 也，石也，灯也，以及其他一切之物，而皆被之以苔。有一水池，养着几十 尾金鱼。我每天行深呼吸，吃药，或者写一年半的稿子。在这个期间，有时 走到庭园，把食饵丢进池内，作为娱乐。有一乌龟，象盆子那样大；可是它 天然生成了一种爱好自然的性格，绝对不接受人类的戏弄。有时也把头部露 出水面；可是一听见脚步声，就沉没到水里面去了。这个动物，终究是无法 超度的。（堺市寓所的庭园）
■市地方，鱼类丰富，味道鲜美。就日本说，凡属朝南的沿海所产的鱼
类，都比朝北的沿海所产的鱼类味道鲜美些。所以说我的故乡土佐，以及中 国①、筑前、博多等地的鱼，比仙台、秋田、新泻等地的味美得多。此地滨海 的茅海楼、一力楼等酒楼，兼营旅馆，旅客极多。其中，大多来自大阪，全 都是为了品尝鲜鱼的味道而来的。鱼类则有海鲫鱼、虾、竹麦鱼，以及其他， 而尤以炙蛤蜊味美著称。然而可惜的是，没有松鱼。我的故乡以出产松鱼闻 名。现在正是梅雨季节，天天有大量的松鱼上市，味美无比。每一想到它， 就使人垂涎不止。 （我的故乡有松鱼）
我的故乡又有杨梅，现在正是当令的时候。杨梅有两种：一种是红色，



① 合：容积的单位，升的十分之一，一合为 180.39 立方厘米。
② 五代友厚（1835—85）明治前期的实业家。
③ 桥本纲常（1845—1909）明治时代的医学家。
① 中国：指日本本洲西部的中国地方，行政上分为冈山、广岛、山口、岛根、鸟取等 五县。

另一种是银白色，而后者更为甘美。在中国仅次于荔枝和龙眼的，实际要算 杨梅。葡萄、梨、柿之类，不过是下等的，是低级的。（我的故乡有杨梅） 听说桂太郎内阁近来想在国际市场上出卖公债，派遣主管人员去探听行 情，因没有人愿意购买而进退维谷。这本来是一件很明白的事情。英国在南 非战争消耗了极大的资金，法国几乎把一半的国力投入到俄国的事业上，德 国正苦于经济恐慌。现在欧洲的广大市场，正在缺乏资金。而我们日本政府 从明治二十七、八（1894—95）年以来，经常为财政困难所苦，又在议会加 以揭露，报纸加以夸大，使得外国人暗中抱有怀疑和俱怕的心理。想在这个 时候出卖公债，也就太迂腐了。桂太郎内阁果然着眼于百年大计，一定需要 大量的资金去执行计划，为什么不断然提出抵押品，以吸引资本家呢？个人 拿抵押品去借钱，并不是可耻的；国家也是这样。哎！恐怕这个内阁也象从 前的内阁一样，并没有方针政策，只是贪图权势和利益呀！（出卖公俩是太
迂腐了） 听说桂太郎内阁很害怕贵族院，很害怕众议院。这是个大错。桂太郎内
阁本身，只应该害怕没有适合目前紧急需要的方针政策，对不起天下后世子 孙。既然制定了远大的方针政策，那末，怕什么贵族院？怕什么众议院呢？ 假使这两院妄想对抗，那就只有立即向全国呼吁，利用演说和报纸诉诸于人 民。（只有诉诸于人民）
对国务大臣看得太尊贵了，这是过去的专制政治的流弊。众议院的议员
固然想做国务大臣，贵族院的议员也是这样，那些称做什么会，什么派，动 辄欢喜和政府对抗的人们，他们内心中实际是想做国务大臣。总之一句话， 两院的议员，都是贪图权势和利益的饿鬼。荣誉的范围岂可有什么限制？且 不说国务大臣以外还有高级官吏，即使是律师，新闻记者，工商业家，不问 什么职业，凡属有力量，有手腕，做出了良好成绩的时候，都是值得尊敬和 重视的。当了国务大臣，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贪图利益和俸禄，这就太 可耻了，这有什么荣誉呢？有什么值得尊敬和重视的呢？（荣誉的范围岂有 限制）
我国官吏好象很受尊重的样子，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这就是所以产生
公文繁多的流弊的原因。为什么这样说呢？回答是：姑且就农商省这一个部 来说吧。既然设立了森林、矿业、商工各局，每局各设局长；可是森林局长 不能够独立行使该局的职责，一定要其他的高级官吏也在该局的公文上签名 盖章，以分散该局的职责。这就是，怀疑自己所属各局的局长，不使他独立 行使职权；哪怕发生公文繁多的流弊，也不肯把权力交给各该局长。然而工 作因而停顿，时间因而浪费，受到这种害处的却是人民。所以说，日本官吏 好象很受尊重的样子，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这也是改革行政方面的一个重 要问题。（为什么产生公文繁多的流弊）
　　由于这个缘故，凡属各局职掌的事情，都应该由各该局长全权负责，其 他的局长不加过问。也就是说，森林方面的事情，商工方面的事情，分别由 各该局长负责提出意见，假使得到了农商省次官、大臣的批准，就可以立即 发出命令。象这样子去办理的时候，现在要花费三个月的事情，可以在四、 五天乃至十天以内办好，而担任局长职务的人，必定更加努力去做工作。这 就是对于那个人的尊重。
　　况且所谓官吏是什么呢？本来不是为了人民而设立的吗？现在却好象是 为了官吏而设立的。这可以说是荒谬之极。遇到人民提出控诉或请求的事情，
　　
上面加以批驳的时候，宛如惩罚犯了过失的人一样，上面批准的时候，又如 赐予恩惠一样；为什么这样极其违背道理呢？他们原来是靠谁穿衣吃饭的 呢？不是靠着人民缴纳的租税吗？也就是说，不是靠着人民养活以维持生活 的吗？凡属官吏们的财产、金钱且不说，即使是一丝一毫的东西，不用说也 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都不是从地下钻出来的，而没有不是从人民的腰 包里拿出来的。也就是说，人民是官吏的第一位的主人，岂为什么产生公文 繁多的流弊所谓官吏是什么能不加以尊敬？（所谓官吏是什么）
　　民权是个至理；自由平等是个大义。违反了这些理义的人，终究不能不 受到这些理义的惩罚。即使有许多帝国主义国家，也终究不能够消灭这些理 义。帝王虽说是尊贵的，只有尊重这些理义，才能因此而保持他们的尊贵。 中国早已有孟轲和柳宗元看穿了这个道理。这并不是欧美专有的。（民权自 由不是欧美专有的）
　　没有王公将相而有人民的事情，是有过的；没有人民而有王公将相的事 情，却还未曾有过。应该深刻地考虑这个道理。（未曾有过这种事情）
　　我们日本人能够认清利害而不明白理义，爱好实行而不爱好思考。只因 为不爱好思考，所以连世界上最明白的道理，也把它放过，而从来不觉得奇 怪。所以长期甘心顺从封建制度，听任武士横行霸道，哪怕遇到所谓格杀勿 论的暴行，也从来不加以对抗和斗争，正是由于没有思考的缘故。只因为不 爱好思考，所以凡属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浅薄的，而不能够充分彻底。今 后所需要的是伟大的哲学家，而不是伟人豪杰。（不欢喜思考的国民）
近年以来，我们日本的政治家，要算井上毅君是比较懂得思考的。而现
在他已经去世了。（已故井上毅君） 假使用新闻记者的口气来说，日本用嘴的人和用手的人很多，而缺乏用
脑的人。从明治维新初期以来，用嘴的人和用手的人一起大肆活跃，去进行
他们的所谓迸取事业，到现在已经有了三十多年，顺利地造成了现在这个腐 败透顶的社会。我们日本人对老天犯了什么罪呢？（顺利地造成了现在的腐 败透顶的社会）
我曾经说过，从明治政府最初成立的时候起，日本朝野上下，都上了英
国曼彻斯特派经济理论的当，几乎把保护和干预当做坏事，把经济自由和政 治自由混为一谈。象那些民间政治评论家，特别厌恶保护和干预。遇着政府 万不得已感到必须采取保护和干预的政策的时候，大家都起来加以指责。政 府本来也是软弱无力的，并且内心里没有信心，所以一经遭到民间的攻击， 动辄徘徊不定，犹疑不决。不久，竟然加以废止。这也是政府和民间都没有 加以思考的罪过。（政治自由和经济自由各不相同）
　　假使把我国工商界提高到了象英法两国人民一样的程度，那末，自由放 任政策本来是不坏的，而现在却不是这样。他们大多数人，还是顽固不化和 孤陋寡闻的，加之资金短少，新知识缺乏，只想做眼前就可以很快畅销的事 业，终究不能胜任长远的事业。假使没有政府的倡导和奖励，终究创办不了 巩固的事业。看看近来纺织、铁路、银行以及其他各种公司相继倒闭的情形， 就可以了解这一点。这些人都是现在的所谓大商人，并且被认为是资金充足， 知识丰富的人，他们尚且是这个样子，何况其余的人呢？难道可以放弃干预 和保护吗？（难道可民放弃干预和保护吗）
　　保护和干预政策，动辄会发生官吏和各该商人互相勾结，营私舞弊的现 象。然而这种流弊是能够预先防止的，是能够加以惩罚的。假使就发生流弊
　　
这一点来说，世界上什么事情没有流弊呢？这自然是另外的问题。 即使欧洲各国，当初即十五、六世纪的时候，也没有不采取干预和保护
政策的。尤其是象法国那样的国家，它的塞夫勒的陶器，戈贝兰的纺织品， 都是靠着保护政策，而达到了这样充分的发展的。再就近看看我们国内吧。 例如赞岐的白糖，我家乡土佐的纸张，都是该藩亲自经营的，不只是干预的 问题。其他各地的土特产，在封建时代，大多数也都是没有不依靠藩政府的 力量的。干预和保护政策，本来是不能够废除的。（赞岐的白糖和土佐的纸 张）
我曾经认为，工业本身，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是可以完全听任人民创 办，丝毫不需要加以干预的；例如关于一切粗制品的工业，即纺织、毛线， 以及无需建筑大桥梁或大隧道的铁路等。第二类是开始创办以前，需要进行 大规模调查的工业；就调查需要若干时间和若干资金这一点看来，这不是追 求眼前利益的资本家所能够胜任的，所以应该由政府做好调查工作，把调查 所得的结果告诉资本家，让他们去创办这种事业。第三类是不仅需要供给单 独调查所得的结果，并且需要给予补助的工业。第四类是应该由政府自己创 办和经营，到了确实能够得到若干利润的时候，公开招标出卖的工业。这都 是农商省所掌管的事业。（工业大致分为四类）
农业也需要大加改革。首先要使它兼营畜牧业；致于规模的大小，可以
按照各地的情况，适当规定。（农业） 日本的海岸线长达数千日里，鱼介类尤其丰富。假使政府大力奖励，或
者直接经营水产业，那末，就会使面貌完全改观。应该考察荷兰、丹麦、挪
威各国的水产业，以供参考。（水产业） 北海道的大马哈鱼和鳟鱼，可以说是鱼类之王。把它们腌成腐臭的东西，
叫做咸鱼，而不知道加以改进，这是多么令人叹息的啊！（鱼类之王）
　　羊有两种：专门用毛，而肉味不大好的；和毛、肉两者都可以用的。英 国大多饲养第二种。猪也有几种，而英国的品种最多。应该好好的实地加以 考察。（羊和猪）
饲养得法的时候，猪决不是肮脏的，也不一定蠢笨。把猪放牧到山上或
田野里去，如果喂食时打钟，傍晚吹笛等等，使它们练习纯熟了以后，动辄 回来，从来也不会错过时间。
春去夏来，草青树绿的时候，田野间或山岗上，有三五户人家的屋檐露
在树林外面。附近有一群羊或猪。有的在走动，有的在躺卧。牛和马也混杂 在其中。李太白所说的“花暖青牛卧”的风景，宜人耳目。到欧美去旅行的 人，都没有不留恋这种风景的。日本的田野与此比较，未免寂寞得很。这不 仅仅是经济方面的损失，在美术上也可以说有巨大的缺点。（一幅优美的活 图画）
　　男女服装现在应该断然作出规定。我以为，除了目前通行的西服与和服 以外，可以另外创造更适合身体的服装；至于妇女方面，并且可以自己创新， 缝制显得更加优美的服装。现在的和服，太宽大，太松驰，并且有动辄露出 肉体的缺点。西服却又太紧太窄，在严寒和酷暑的季节，不适合人体，可以 不必沿袭下去。（服装改良论）
　　就现在的和服、西服，以及中国、土耳其等国的服装，吸收它们的长处， 去掉它们的短处，进一步加以研究。假使幸而因此得到了适当的服装，那末， 又方便，又美观，要比现在的服装好得多吧。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不应该
　　
受旧习惯的拘束，而应该经常加以变革和改进，不仅限于服装而已。 现在是七月中旬，梅雨还没有过去，每天都很阴沉和闷热。房东大上君
替我借来了谣曲书①。于是打开阅读，原来是观世派②的出版物。《松风》、
《盆景树》、《百万》、《邯郸梦》③等篇，从文章来看，大多拙劣和粗陋极 了。拿现在的幸田露伴、尾崎红叶④来观察它，等于拿华族⑤和乞丐相比一样。 看来，当时的僧侣们，大概是刚刚开始学习文学。书中略微可以诵读的，不 过是引用了古代歌谣，点缀了佛家的话语，和借用了白乐天的诗句的那些地 方。每篇的结构，也是千篇一律。大多把佛祖和神仙的梦幻，以及古代人物 的亡魂等当做典范。其余的地方，不过是信手涂抹罢了。假使说，除此而外， 还有可取的地方，那就只是隐约带有苍古的色彩；然而这不是作者的功劳， 而只能够说是岁月的力量。（作为文学体裁的谣曲）
　　近来的文学作品，幸田露伴，尾崎红叶，坪内逍遥，森鸥外①写的，都是 佳作。幸田露伴大概是有意刻画雄壮和豪华的境界的；也就是获生徂徕所说 的“峨嵋天外雪中看”，恐怕正是他的野心所向往的目标吧。尾崎红叶具有 千锤百炼，玲珑晶莹，非十二分透彻决不罢休的气概。坪内逍遥是极其接近 自然的；他纵横挥洒，简直象苏东坡所说的“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 不得不止”一样。至于森鸥外，却是温和忠厚，而绝对不露锋芒的；大概由 于他是一个这样的人所致吧？（幸田露伴、尾崎红叶、坪内逍遥和森鸥外） 近年的作家，大都是专门在修辞方面下工夫，而构思的奇巧，却好象并 不是他们的雄心所在。从这一点来说，现在的作家都远远赶不上近松门左卫 门和竹田出云。近松门左卫门和竹田出云，不仅文辞瑰丽，并且构思奇巧， 使人拍案叫绝。我常常说，日本的文章要算义太夫派脚本是第一流的作品。 并不比欧洲的悲剧和戏曲差些；小说之类，都赶不上它。（日本的第一流文
章）
和歌②只有三十一个字母。这是世界小品文章中的小品。已经有了《万叶 集》和《古今和歌集》，后人不过是把陈腐的文字罗列在一起罢了。这也象 七言绝句到了唐朝以后不值一读一样；因为体裁太小，无法着力加以充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