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谣曲:即能乐的歌词。
② 观世派:能乐(能和狂言的总称)分为六派,即观世、金春、宝生、金刚、喜多、梅若。观世派是结崎 清次观阿弥(1332?—84,南北朝时代能演员,谣曲作家)和结崎元清世阿弥(1363—1443,室町时代能 乐家,谣曲家)父子创造的,流传至今,已有二十四代。
③ 《松风》、《盆景树》、《百万》和《邯郸梦》都是世阿弥的作品。《松风》写的是在原行平(818—93, 平安前期的官员,歌人)和松风、村雨两姊妹恋爱的故事。《盆景树》写的是北条时赖(1227—63,镰仓 中期的武将)化装出访的故事。《百万》写的是一个名叫“百万”的寡妇母子重逢的故事。《邯郸梦》是 根据中国唐代小说《枕中记》、明代汤显祖的传奇《邯郸梦》等编写的卢生遇吕公的黄粱梦故事。
④ 幸田露伴(1867—1947)明治、大正时代的小说家。尾崎红叶(1867—1903)明治时代的小说家。
⑤ 华族:明治二年(1869)规定,对皇族以下,土族以上的贵族身份的称呼。原来不过是对旧公卿、大名 家族身份的称呼,明治十七年(1884)颁布华族令,又通用于明治维新的功臣。并授予公、侯、伯、子、 男等爵位和特权。
① 坪内逍遥(1859—1935)明治、大正时期的评论家,小说家和剧作家。森鸥外(1862—1922)明治、大 正时期的小说家,评论家。
② 和歌:是日本传统的诗歌体裁。一般指由五句、三十一个假名(即 5、7、5、7、7)组成的短诗。广义 地说也包括长歌、短歌、旋头歌、片歌等,大都是由和歌的形式变化来的。
挥的缘故。俳句和川柳①也是这样的。(世界小品文章中的小品) 翻译要数已故森田思轩②为最好。因为只有他这一个人,兼通汉学、洋学,
特别在汉学方面很有根底。所以善于驱使文字,运用自如。其次,黑岩泪香③ 的小说,很值得看。我没有读过黑岩泪香所翻译的原著,想来可能是大加删 节过的,然而绝对不露痕迹,其剪裁的巧妙,恐怕也不是他人所能够赶得上 的。(翻译要数森田思玄和黑岩泪香)
桃川如燕,松林伯圆,三游亭圆朝,春锦亭柳樱⑤的口语文学,是一种优 秀的叙事文或夹叙夹议的杂体文。但是阅读他们的记录稿,与直接听他们的 说唱,却有天壤之别。我所说的优秀的叙事文,不是说的记录稿,而是说的 他们所说的口语。那末,这种口语大概又可以叫做叙事体的演说吧。(讲谈 和落语④的名作)
至于演说,它在日本流行的时间还不久。哪怕是最巧妙的演说家,也不 过是口齿十分流利,语句不错。换句话说,不过是所谓不失雅驯。阅读他们 的记录稿,恐怕没有一篇可以称为好文章的。并不能够象迪斯累里⑥、格莱斯 顿、甘必大⑦、梯也尔等的演说那样,广博善辩,气魄雄壮,成为最优秀的文 章。这不仅仅是由于没有练习纯熟,而且可能是由于他们的内心缺乏火焰一 般的热诚和刚正不阿的精神所致。(日本的演说)
常磐津调、清元调、长歌①之类,撇开它们的音节和曲调不说,就文辞看
来,并不是没有稍稍值得阅读的。例如常磐津调的《释迦八相记》,清元调 的《山姥》,长歌的《劝进帐》和《京鹿之子》等,都是值得诵读的。至于 那种歌泽②调,其中确有击中要害的警句。例如《无情勿烦》曲,《鹃啼思归》 曲,以及其他的曲子等。都都逸③以下,却是鄙俗猥亵,不堪入耳的。(俗曲
① 俳句是由俳谐(一种带有诙谐趣味的和歌)的初句(首句)演变来的,一般是三句、十七个假名(即 5、
7、5)组成的小诗。明治时代正冈子规加以革新,出现了一种新派俳句。川柳是一种大众化的通俗诗歌, 每首十七个假名,没有一定的格式。这是由柄井川柳(1718—90)就杂俳前句的附属句改造而成的,所以 叫做川柳。
② 森田思轩(1861—97)明治时期的新闻工作者和翻译家。
③ 黑岩泪香(1862—1920)明治、大正时期的批评家和翻译家。
⑤ 桃川如燕(1832—98)明治时期“讲谈”的名艺人。松林伯圆(1831—1905)明治时期“讲谈”的名艺 人。三游亭圆朝(1839—1900)明治时期“落语”艺人。春锦亭柳樱(1827—34)明治时期“落语”艺人。
④ 讲谈、落语:日本的传统的曲艺。讲谈类似于中国的评书,落语类似于中国的相声。
⑥ 迪斯累里(B.lst Earl of Beaconsfield Disraeli,1804—81)英国政治家、作家。
⑦ 甘必大(Léon Gambetta,1838—82)法国政治家。
① 常磐津调:净琉璃调的一派,由常磐津文字太夫创始,曲子接近于义太夫,是一种半说半唱形式的曲调。 下文提到的《释迦八相记》是井上播摩掾的作品,所谓八相即指释迦出现于现世,表现于众生的八相:降 兜率、入胎、住胎(或降魔)、出胎、出家、成道、转法轮、入灭。 清元调:净琉璃调的一派,文化年间
(1804—18)由清元延寿太夫创始,曲调清婉,富于群众性。下文提到的《山姥》是清元斋兵卫的作品, 作于 1823 年。 长歌:原作“长呗”,即江户长呗。系以歌舞伎音乐,上方音乐等为基础,加上大萨摩和 其他净琉璃的曲调,作为江户音乐发展起来的曲艺音乐。下文提到的《劝进帐》和《京鹿之子》是长歌中 的古典曲目。
② 歌泽:即歌泽调,一种民间俗曲。由歌泽大和大掾(本名笹本彦太郎)综合日本传统的小调及流行的民 谣而创始的。声调以纤丽、悠扬为主。
③ 都都逸:流行俗谣之一。主要是采用口语表现男女爱情的歌曲,歌词一般是 7、7、7、5 四句,共 26 个
俚歌)
批评时事的文章,要算已故福泽谕吉先生,福地樱痴,朝比奈碌堂,德 富苏峰、陆羯南④为最好。福泽谕吉的文章,日本全国再没有比它更不讲修饰, 更自由自在的了。他的文章中不值一看的地方,正是自成一格的文章。福地 樱痴有文才,熟悉各种文体,而且有一种封建气息,这可以说是奇事。德富 苏峰的直译法,大概是他自己创造的,一时支配了日本全国的文坛。朝比奈 碌堂和陆羯南所写的都是仿汉文的文体,时常有措词生硬不化的弊病。这是 不是由于他们都是速成的汉学家的缘故呢?(五位最优秀的时事评论家)
近年以来,研究仅学的风气衰退,人们都是只求够用就行。所以无师自 学的人很多,浅薄和粗糙的现象极多。随时可以看见退让三舍,伺人鼻息, 一苇带水,旗帜鲜明之类①不断在报上出现:而读者也没有觉得奇怪的。这是 由于小学和中学的课程太繁多,没有闲暇学习汉学的缘故。没有这种错误的, 大概只有森田思轩一个人。(近来杜撰的汉语)
欧洲人的文章,是极端严格的。即使是古代大文学家的文章,万一发生 措词不当,或文理不通之类情况时,后人决不马虎放过,而是著书逐一指正, 并不姑息,借以教育年青的一代。学校教科书,很多都在脚注栏指出这种情 况。姑且就法国说,即使波舒哀、费内隆②、伏尔太,孟德斯鸠这些大作家, 也往往不免受到这种批评。这就是文章所以能够愈益趋向优雅和纯粹的缘 故。孩子们日常说话,偶然发生错误的时候,父母亲也必定因而加以教晦和 纠正。这就是演说和谈话所以能够愈益有条理的缘故。(欧洲人的文章)
孩子假使直接说出粪尿,生殖器、或房事之类话语时,父母兄姊,就要
严厉加以责备,不准嗣后再这样说。这不仅仅是为了使谈话趋向纯洁,并且 在实际上也和风俗有很大的关系。所以外国的城市自不必说;即使是偏僻的 乡村,也绝对看不见有违反禁忌,在他人家墙壁上乱涂胡写的事情。在我们 日本各地仓库的白色墙壁上,动辄画着男女两种生殖器,来来往往的人看见 了以后,也从来没有谁觉得奇怪。甚至在妇女穿着非常漂亮的衣服,经过街 市的时候,聚集在一个地方的人力车夫,往往指手画脚,嬉皮笑脸,加以侮 辱。这种现象是由来已久了;应该加以警戒。(墙壁上的涂写)
日本的男子遇着青年及壮年妇女的时候,立即想到肉欲和房事;所以互
相谈话的时候,往往提到男女关系,习以为常。对待良家的夫人,几乎和对 待娼妓之类没有两样,而且没有人觉得奇怪。连互相交谈的妇女,也没有认 为这是失礼行为,而发生反感的。这就是风俗所以日益败坏,而太太小姐的 社会交际不能趋向高尚的缘故。这是应该立即加以改正的。(对待妇女)
日本人所特有的性格是:温和和随便,容易倾向于放肆和怠慢;坦白和 直率,容易陷入戏弄和亵渎。他们所缺少的是:严肃和坚毅,端庄和郑重。 掌管教育的人,应该加以注意。(人们讨厌拘谨)
假名。
④ 福泽谕吉(1835—1901)明治时代的启蒙思想家。福地樱痴,即福地源一郎(1841—1906)明治时代的 新闻工作者。朝比奈碌堂,即朝比奈知泉(1862—1939)明治、大正时代的新闻工作者。德富苏峰
(1863—1957)明治到昭和时期的评论家。陆羯南(1857—1907)明治时期的新闻工作者、评论家。
① 一般写作:退避三舍、仰人鼻息,一衣带水,旗帜鲜明。但旘与幟是异体字,并不算错。
② 波舒哀(J.B.Bossuet ,1627—1704)法国神学家,政治学家。费内隆(Féne-lon,Francois de Salignac de la
Mothe-,1651—1715)法国文学家,思想家。
由于这个缘故,请看看我们日本的情形吧。那些有较高地位或大量财产 的人,换句话说,那些应该稍微把态度放庄重严正一点的人,不是庄重严正, 反而抱着温和和随便的态度去待人接物,或者抱着放肆和怠慢的态度,办事 不认真,那末,众人都欢喜他,敬爱他,动辄说他为人就是这个样子;可见 人们是不欢喜庄重严正的。这个脾气,无论对家庭、国家、或世界,都有极 大的关系。政治家非充分注意,加以纠正不可。
各种各样的礼节和仪式,都是用来使人们养成庄重严正的态度的。明治 维新以后,一下子就废除了封建时代的礼节和仪式,连服装制度也跟着变得 杂乱无章。从那时以来,采用了欧美的风俗习惯,贵族绅士和官吏方面,陆 续制定了各种礼节和仪式,以代替旧日的礼节;规定了大小礼服,以及其他 各种勋章、位阶①等的品种和等级,达到了充分表现庄重态度的目的;而中产 阶级以下的人们方面却还没有这样的规定。废除了上下及肩衣②,仅仅用羽织 裤或西服去代替;往往有一些人,穿着便服去参加婚丧之类活动。服装杂乱 无章,就是人们容易倾向于放肆和怠慢的原因。日本人本来缺乏庄重的性格, 没有人拿礼节和仪式去约束自己的行为。他们随心所欲,肆无忌惮,达到了 不可收拾的地步,这种情况是很可怕的!这又是政治家所不可不注意的一个 问题。(各种礼节和仪式)
和他人约定时间,即使迟到一两小时,双方也都不觉得奇怪。这正是他
们的思想动机所以倾向放肆和怠慢的原因。(约定时间) 我国人又是度量狭隘的,有一种满足于小小的成功的倾向。只因满足于
那种小小的成功,所以稍微取得一些荣誉的时候,动辄显出晏子的马车夫那
种扬扬得意的神气;甚至陡然变得骄傲和怠慢起来,动辄用无礼的态度对待 他人。譬如政府机关方面的那些担任警卫和收发工作的人员,铁路公司等方 面的那些出售车票的人员,往往用骄傲无礼的态度对待客人;其他的官员和 做过官的人,也不免有这种情形。这一定是由于他们自己心满意足的缘故。 只因满足于小小的成功,所以那些经营手工业和商业的人,侥幸得到十万、 二十万资金的时候,动辄心满意足,而不肯再去努力,一心只想怎样使自己 的财产不致丧失,再没有其他的念头。有的人因一、二万而心满意足;有的 人因四、五十万,以至一百万而心满意足。他们的欲望虽说有大有小,可是 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不断进取,经营创造,至死不止的。近来日本的官僚资本 家中间,只有安田某、古川某、浅野某、雨宫某①那样几个人,略微具备一点 进取的精神;其余正是一些满足于十万、百万的平庸的家伙。象罗思柴尔德 和范德比尔特①那样巨大资本,毕竟是这些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晏子的马车
① 位阶:指日本天皇授予有功人员或在职人员的荣誉称号,分为正一位到正八位,从一位到从八位,共十
六个等级。
② 上下(也写作■)指把上装(肩衣)和下装(裤)连接而成的一种日本式服装。由于一般是同一颜色的, 称为“某色的上下”,故简称上下。肩衣大致象中国的没有袖子的马褂,裤大致象中国妇女所穿的围裙一 样,二者一般同时穿着,因而往往连缝在一起。明治维新时曾被废除,近年芽着的已经不多了。
① 安田某指安田善次郎(1838—1921)明治,大正时期的官僚资本家。古川某指古川市兵卫(1832—1903) 明治时代的资本家,也写作古河市兵卫。浅野某指浅野总一郎(1848—1930)明治、大正时期的工业资本 家。雨宫某指雨官敬次郎(1846—1911)明治时期的资本家。
① 罗思柴尔德(Mayer-Amschel Rothschild,1743—1812)德国的国际金融资本家。其子(Nathan Mayer
Rothschild,1778—1836)是美国的金融资本家,也是罗思柴尔德家族中的著名人物。范德比尔特(Cornelius
夫的集团) 在官吏方面,情况也是这样。假使做了科长,动辄自己心满意足;假使
做了局长,动辄心满意足;到了担任国务大臣的时候,那自己就更加心满意 足。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想运用自己的权力和职位去做工作,以便报答天皇 的恩典,符合人民的愿望,成就辉煌的荣誉,而只是极力想使自己的地位不 致丧失;所以无所事事,以求不致于出岔子。明治二十三(1890)年以后的 日本内阁,就只是这么一回事。(官吏的心满意足)
在学校的学生,情况也是这样。如果得到了学士的学位,就自己心满意 足;如果得到了博士的学位,也就自己心满意足。从来不反问自己有没有与 这种学位相当的实力;何况,此后越发要更进一步努力研究学术,以求建功 立业,或力求写出优秀的著作,对社会作出贡献呢?这是绝对不会想到的。 所以现在也许有得了学士、博士头衔而有优秀著作的人,但是我还没有见过。
(学士和博士没有优秀的著作) 一个国家的人民,无论什么阶级或什么职业,都容易满足于小小的成功,
而不进行重大改革的时候,对于这个国家说,实在是应当寒心的。象欧美各 国所以能够这样强大,不能不说,不外是由于那些国家的人民,勤勤恳恳, 努力工作,至死坚持不懈的缘故。缅甸、土耳其、埃及、朝鲜等国所以弄得 象现在这样萎靡不振的情况,就是由于这些国家的人民满足于小小的成功, 而不肯努力工作的缘故。(泱泱大国的风度)
大国人民和小国人民的区别,不是由于疆土的大小,而是由于他们的气
质,胸襟的大小。现在英国的本土是那样的狭小,而五大洲到处都有英国的 领地,而且凡属他们所做的事情,都体现了泱泱大国的风度。这一定是由于 他们的胸襟的伟大所致;啊!这可以说是多么地强盛啊!
(1901 年 7 月 18 日脱稿于堺市)
Vanderbilt ,1794—1877)美国金融资本家,其子(William Henryl821—85)也是美国大资本家。
第三章
近来那些学士们往往说,德国的科学技术极为发达,日益切合实际地应 用到了工商业方面,所制造的产品,价廉物美。英国的整个市场都被打开, 而被德国所占领。英国大概已经出现了衰颓的预兆云云。可是请看看吧。英 国在南非作战已久,使用了三十多万的兵力,消耗了十多亿资金;同时又在 中国北部作战①;然而财政金融还没有感到窘迫,利率经常稳定在 3—4%左 右,并没有再上涨。它的财政金融的巩固,真正足以使人惊叹!英国还是不 能够轻易加以蔑视的呀。(德、英的工商业)
七月三十日,井上甚太郎君前来探问我的疾病。我和他互相认识,到现 在差不多有二十年。他是赞岐人。我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早已极力强调欧 洲糖业的发达,赞岐出产的糖不久就要被压倒;主张必须迅速应用科学技术, 设法改革赞岐的糖业。他当时就已经详细陈述自己的意见,把它印刷出来, 散发给糖业界人士。那个时候,日本的绝大多数,不,几乎所有的人,都讨 厌外国糖,以为赞岐的三盆白②是最好的糖。也就是说糖业界人士也自己心满 意足,而不肯采纳井上君的意见。嗣后没有经过多久,糖果商人最先察觉: 外国糖质量纯粹,渣滓较少;不再采用国产糖。从此以后,其他一般采用外 国糖的人,一天天一月月地增加,竟然压倒了国产糖。井上君接着又对于国 内的盐业,抱着同一的意见;所提倡和讨论的问题,也是极其中肯的。现在 听说,每年有德国盐输入日本,下总地方的酱油酿造业者专门采用德国盐。 这大概是因为德国盐很少苦味,对酿造酱油有利,象糖果商人最先察觉到采 用外国糖有利一样。井上君的深思熟虑,借以提倡和改进实业的情形,大致 就是这个样子。连纺织、香烟以及其他各行各业,乃至农业建设,他也都留 心加以调查研究,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象他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我以前所 说的最认真的人物;这和现在日本大多数人,尤其是那些只把眼光注视在眼 前利益上的政客式人物大不相同。他在政友会内,经常对抗争辩,一点也不 屈服,可见他是多么认真的呀。(井上甚太郎君)
我试探地问了井上君,照你的意见看来,现在的政友会中,果真有人抱
有国家观念吗?果真有那种人,除了考虑权势、利禄、地位、虚荣等等一切 有利于自己及家庭的事情而外,还把人民这种观念①放在他的头脑中吗?他苦 笑而不回答。(政友会中有这样的人吗)
井上君也是一个和我抱着同样幻想的人。也就是说,也是一个相信那些
做高官和大员的人,以及做议员和党员的人,除了自己及家庭的利益而外, 脑子里似乎也稍微有点国家或人民的观念。可是现在怎么样呢?这纯粹是一 种幻想。而且这的确说明了他们的聪明,我们的愚蠢。为什么呢?不论怎么 样,国家这个东西,总是庞然大物。在它衰亡以前,可以为若干个人作牺牲 品而绰绰有余。那末,为了有利于自身就把国家当做牺牲品,又用得着害怕 什么呢?所谓人民是什么呢?他们的绝对大多数,都是没有知识的农民。这 些人不正是上天按照优胜劣败的公理,可以供给其他聪明人利用的物体吗? 啊!现在的高官、大员、议员、党员,这些人简直只能叫做吃人恶鬼。我们
① 指 1900 年英国参加八国联军进攻中国,镇压义和团的事件。
② 三盆白:日本四国岛出产的一种精制白糖。
① 原文作“意象”,是法文 idée 的译名,现按一般习惯译作观念。参见本书 102 页注释。
日本帝国供给这种聪明人大吃大喝,究竟能够继续多长岁月呢?(叫做议员、 政治家的吃人恶鬼)
然而国家总之是庞然大物,并不是只有这种聪明人居住的巢穴。我所说 的,不,那些聪明人所说的幻想家,也生存在这里面。于是各种幻想,例如 正义、公平、仁慈、爱国心、敌忾心等,也就不会不反映出一定的代表性。 在日本帝国没有被那些吃人恶鬼吃光以前,有这些幻想家在这里面厮混,也 许说不定社会是要逐渐造成认真的风气的。现在早已出现了这种象征。(国 家总之是庞然大物)
看来三四俱乐部里面,帝国党里面,贵族院里面,以及还没有在社会上 露面的无名人物里面,将要出现这样的少数人物:从内心深处真正厌恶政友 会那些聪明人的所作所为,发扬正义、公道、自由、平等、爱国等这种在语 言上极为陈旧,而在事实上极为新颖的观念的。既然出现了这种朕兆,大概 不要经过太久的时间,就会有事实跟着出现。社会上的老实人啊!请不要那 么悲观失望,自己略微安慰自己吧,皇天后土是一定不会抛弃我们日本国家 的。(已经出现了改革的朕兆)
这两三天以来,暑热的威风大为增加。据《朝日新闻》的报导,气温达
到 90°F。因为这个缘故,我感到一年半的疾病,在这个时候,好象迅速加 重了的样子。颈上发肿的地方陡然膨胀,把咽喉压迫得很厉害。里边的肿块, 部位也好象扩大了。常常发生咳嗽;吐了痰以后,呼吸觉得很迫促。我是第 一次开始得喉头癌的(不管是谁,当然没有得两三次的道理),没有经验, 所以自己不能了解自己的病情;可是感到食道不要经过太久的时间,就会堵 塞。因为这个缘故,近来的食欲特别旺盛。稀饭每天吃三次,每次吃四碗。 菜肴的数量,和稀饭相当。在这个期间内,有的时候吃水果,有的时候吃糖 果,随手拿来,大吃大嚼。那种贪吃的样子,象地狱的饿鬼一样。所以我目 前共有三种快乐:第一是看;第二是写《一年有半》;第三是吃喝。象这个 样子贪吃,一旦到了食道堵塞,不能够吃,而肠胃又还健全,要求供给食物 的时候,究竟会感到怎样难受呢?所以我趁着现在的机会,大吃大嚼,以便 得到快乐。 (疾病的一年半日益迫近)
对于明治时代的社会,我经常极为不满。所以假使执笔,就用笔攻击;
如果开口,就用诟骂去对付它。现在喉头得了这种恶性的癌肿,无法治好, 拱手等死,或许是受到社会的责罚,而弄成这个样子的吧?哈哈!(受到社 会的责罚)
我想大概是明治八、九年(1875—76)前后吧(原书编校者附注:正确
的年代是明治十四[1881]年)。我和西园寺公望①侯爵、柏田盛文、松田正久, 松泽宪②(没有经过多久,就因为这家报纸的关系,松泽宪被捕坐牢致死)、 上条信次、林正明,以及其他诸君,创办了一种报纸,叫做《东洋自由新闻》。 当时还没有发起自由党,用自由二字作为一种事物的名称,大概是从这家报 纸开始的。由于这家报纸的目的在于:抨击专制制度,提倡及宣传自由平等 的大道理,当时的政府方面,正在把它当做面临的敌人。没有经过多久的时 间,西园寺公望侯爵接到当局的密令,离开了报馆;松泽宪以及其他一两位 接着被捕坐牢;报馆竟然垮了台。到了后来发起自由党,我又受板垣退助伯
① 西园寺公望(1849—1940)明治到昭和时期的政治家。
② 松泽宪,即松泽求策(1855—87)明治前期的自由民权活动家。
爵的委托,偕同已经去世的岛本仲道、马场辰猪③诸君等,在一家叫做《自由 新闻》的报纸上发表文章。此后,陆续在大阪的《东云新闻》,后藤象二郎④ 伯爵的机关报《日刊政论》,以及复刊的《自由新闻》、《立宪自由新闻》、
《民权新闻》等报馆,担任主笔,发表文章,经常不遗余力地攻击当时的政 府,即萨长政府。因而以致引起误会,认为我是一个危害日本国体的人。我 现在的疾病,即一年半的癌肿症,恐怕就是一般人所说的那种所谓业障病吧? 但是我却想继续写我的另一个《一年有半》,即这部稿子,直到死去以前, 我仍要挥舞这一枝攻击的笔。恐怕这又未必不是我命里注定的业障吧?哈 哈!(攻击的笔虽死不停)
现在,我写《一年有半》的稿子,因为住在外地寓所里面,没有携带一 本书。我的记性本来很差,现在又没有参考书籍,只能够一件一件地从自己 的记忆中取出来,所以感到极不方便。假使东京的住宅存有书籍,那末,是 很容易寄来的。可是实际上,十多年以来,我的家庭经济恐慌的程度,比社 会上的经济恐慌更加厉害,因而书籍之类逐渐卖光,变换粮食和盐,现在连 一本书也没有留下。这就是我创办事业的结果。社会上的那些聪明人将要怎 样怜悯和嘲笑我呢?(兆民居士是学者)
我对于事业,赚了钱就让他人拿去,蚀了本就由自己负责。最后的结果 是,直到相继招来了审判、律师、法警、破产等等,而后罢手。这就是数年 以来,我创办事业所遭遇的前后情况。现在得了绝症,在离家一百几十日里 以外的地方飘泊,估计一定会变成骨灰回家。然而我的本领,却在于别的方 面。这不是别的,就是这部《一年有半》的稿子。这就是我的真我。(兆民 居士是学者)
四、五天以前,我到房东大上的房里去。聊天之后,偶然打开他书桌上
的书箱,看见有《真山民①诗钞》和《唐宋八家选本》。我非常高兴,恰象在 天涯海角的旅馆里,遇见了知心朋友一样!立即向房东借读,用以培养文思。 从此我又增加了一件快乐。首先从真山民的诗开始。回想我最初阅读这部书, 大概是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吧。留存在记忆里面的,只有“络纬数声山月寒” 这一句,其余全都忘记了。现在好象第一次阅读一样,所以觉得津津有味。 可以说,记性不好,有时也是有益处的。(书箱里老朋友)
山民的诗,声调极好,构思崇尚新奇,是所谓不拾他人牙慧的作品。这
是最可宝贵的。不论诗也好,和歌或俳句也好,那种沿袭古人的思想,仅仅 变换字句的肤浅的作品,一读就使人讨厌;可是在日本和中国,大肆泛滥的 大多是这样的作品。(真山民的诗)
我常常觉得,中国的诗文,到了宋朝以后,不值一读。毕竟脱不掉古人 的窠臼。所以我对于宋朝以后的诗文,阅读了一遍以后,就不再看。生在古 人以后,就要在古人开拓的田地以外,另行播种,另行收获。文人的苦心就 在这里。韩退之《答李翊书》所谓“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正是 指这一点说的。假使沿袭古人的思想,也就是如果在古人的田地里面播种和 收获,那就只是剽劫。李白、杜甫、韩退之、柳宗元这些人,哪里沿袭过古
③ 板垣退助(1837—1919)明治时代的政治家。岛本仲道(1833—92)明治前期的政治家。马场辰猪
(1850—88)明治前期的自由民权活动家。
④ 后藤象二郎(1838—97)幕末、明治时期的政治家。
① 真山民:中国宋朝的诗人。
人呢?不仅中国文学是这样;英国的莎士比亚、弥尔敦,法国的帕斯卡、高 乃依①也都无不别开生面。不然,那又有什么值得尊重的呢?(文人的苦心就 在这里)
除了构思新颖之外,山民好象非常注意声调。所以假使拿他的诗去和宋 朝的其他诗人相比较,那就大有类似唐朝诗人的地方。后世的高青邱②,大致 好象是从山民的这些地方得到了启发的。《真山民诗钞》的编者近藤南州③ 所说的这一段话确实是对的。青邱的诗,在构思方面,真正是新颖的;声调 却往往能够赶上唐朝的优秀诗人。这不是模仿做作,而是自然类似。这就是 值得崇尚的道理。(高青邱)
我阅读法国高乃依的《熙德》、《西那》,拉辛④的《阿达莉》、《伊菲 革尼亚》以及雨果近来的几部作品,觉得如果也参酌这些作品去创作汉诗的 时候,谅必能够使人们的耳目大为一新。可是在现在这个时候,要想做到字 句优雅和纯粹,这是极端困难的。想去和森槐南、野口宁斋、本田种竹①诸君 商量,可是结果没有去成。运用这些大作家的笔试图进行改革的时候,所得 到的结果,谅必是大有可观的吧。(革新汉诗的一种方法)
森槐南先生的诗学,不仅仅日本的诗人,即使是中国的作家,恐怕也没 有不尊重他的。他的作品我读的不多;凡已读过的,我觉得都是佳作。先生 的作品,不仅仅构思和措词都好;就切合主题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他是煞 费苦心的。槐南和宁斋诸君更值得珍视的地方是,不象日本的其他诗人那样, 间接从《佩文韵府》那种工具书里面去找材料,而象直接从自己的腹中取出 来的一样。(森槐南先生的诗学)
日本近来的汉文,没有一篇是值得阅读的。他们不甘心做归有光和王遵
严②的奴隶,竟而落到步盐谷宕阴,安井息轩③后尘的地步。那种陈腐的气味, 使人一读就要头痛。唯有冈松瓮谷④先生,却的确是近代的大作家。他所翻译 的《常山纪谈》、《东瀛通鉴》,《纪事本末》、《庄子注释》等书的水平, 是其他汉学先生们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我希望出版这些著作,可是家境贫因, 无法办到。他的原稿,现在究竟保存在哪一位先生的手里呢?恳切地希望好 好加以保管,等待适当的时候,出版问世。(已故冈松瓮谷先生)
冈松瓮谷先生在叙事文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他取材的范围,极其广
博。也就是说,从夏、商、周、秦、汉各代起,到明清两代止,附带涉及稗 官野史,以至方技的书籍,在需要的时候,都随意引用无遗;而他所写出来 的文章,又是所谓字字轩昂,没有不妥贴的地方。翻译《常山纪谈》,连原
① 帕斯卡(Blaise Pasca1,1623—62)法国的科学家,哲学家。高乃依(Pierre Corneille,1606—84)法国古
典戏剧诗人。
② 高青邱,即高启(1336—74)中国明朝的著名诗人。
③ 近藤南州,生平不详。
④ 拉辛(Jean Baptiste Racine)1639—99)法国古典戏剧诗人。
① 森槐南(1863—1911)明治时期的汉诗人。野口宁斋(1867—1905)明治时期的汉诗人。本田种竹,生 卒年不详,明治时期的汉诗人。
② 原作归云川,即归有光(1506—71)明代的文人、学者。王遵严,即王慎中(1509—59)明代的文人, 号遵严居士。
③ 盐谷宕阴(1809—67)幕末时期的儒学家。安井息轩(1799—1876)幕末、明治维新时期的儒学家。
④ 冈松瓮谷(1820—95)幕末、明治前期的儒学家。
文的一个字也不放过,哪怕是象马的后鬃毛,系铠甲的细皮条那样的琐屑字 句,也都加以译定,而且没有一个字是没有出处的。且不说赖山阳和中井履 轩;即使获生徂徕①,恐怕也不能够不抛掉笔杆,拜倒在先生的膝下。先生在 学术上有这样的造就,却没有象其他人,例如川田瓮江、重野成斋②那样得到 博士学位,反而作为一个穷光蛋,在家里死去。可是就先生方面说,根本没 有因此而受到什么损失,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大概他和川田瓮江及重野成 斋不同的地方,正是愈益值得崇尚的地方吧。(赖山阳和中井履轩只有退避 三舍)
市川团十郎和尾上菊五郎的优秀演技在现代也是最杰出的。我常常拉了 妻和孩子去看。就是说,市川团十郎寓意于言外,巧妙地使观众去加以领会; 尾上菊五郎表演得彻里彻外,淋漓尽致;两人互相配合,成为奇观。坂东秀 调的老练,中村芝玩③的优美和艳丽,都足以使观众心旷神怡。但是到了扮演 真正的反派角色时,市川团十郎和尾上菊五郎,都不能够使人发生厌恶。因 为市川团十郎的姿态文雅,不能够演坏人;尾上菊五郎的姿态是轻松和优美 的,不能够做出恶毒泼辣的样子:所以到了扮演高师直、仁木弹正、泷口入 道④这些反派角色时,市川团十郎和尾上菊五郎都扮得不象。我曾经看过这些 角色。市川团十郎扮演高师直,说出“井底之蛙①呀!井底之蛙呀!你是井底 之蛙的武士!”那些话的时候,总是不象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一样,一点也 不显得可恶。于是乎非看市川团藏②的不可了。市川团藏出台的时候,眼睛一 扫,就会使听众立即发生厌恶,甚至想把他的骨头打得粉碎。我常常想着: 如果让市川团十郎、尾上菊五郎、市川团藏这三个人,同在一个戏台上演戏 的时候,真正可以演得洋洋大观。(要看市川团藏的了)
相扑,在梅谷藤太郎③被称为现在的“雷权太夫”的时候,可以说是真正
称得起天下无敌的称号的。接连五、六年,没有败过一场,也没有出现过一 次平局,而一直是取得胜利。西海嘉治郎和小锦八十吉④这两位冠军,都比他 差得很远。因为没有真正值得授予冠军称号的人的时候,就把这个位置空着; 不管空着两年也好,三、五年也好,等到有了真正强有力的人,即五、六年 没有败过的人,才把这个位置授予他的时候,冠军的位置才是值得尊重的,
① 赖山阳(1780—1832)江户后期的儒学家。中井履轩(1732—1817)江户后期的儒学家。获生徂徕
(1666—1728)江户中期的儒学家。
② 川田瓮江(1830—96)幕末、明治时期的汉学家。重野成斋,即重野安绎(1827—1910)幕末、明治时 期的历史学家,汉学家。
③ 中村芝玩(1830—99)明治时代著名的歌舞伎演员。
④ 高师直(?—1351)日本南北朝时代的武将。《假名手本忠臣藏》中的人物。影射赤穗事件中的吉良义 央。仁木弹正,即仁木弹正左卫门,歌舞伎脚本《伊达竞阿国戏场》中的人物。泷口入道,即斋藤时赖(生 卒年不详)平安后期泷口的武士。
① 原作“鲫鱼呀,鲫鱼呀”,《假名手本忠臣藏》中作“井底的鲫鱼”,喻意“见识狭小,自以为是”, 意同“井底之蛙”。
② 市川团藏(1836—1911)著名的歌舞伎演员,明治时期与市川团十郎九世、尾上菊五郎五世齐名。
③ 梅谷藤太郎(1845—1928)明治时期相扑的力士。1884 年获第十届冠军。1885 年夏引退后,承袭了“雷 权太夫”的称号。
④ 西海嘉治郎(1855—1908)相扑力士。1890 年获第 16 届冠军。小锦八十吉(1867—1914)相扑力士。
1896 年获第 17 届冠军。
真正称得起天下无故的称号的。可是就日本相扑协会的营利手段来说,这种 办法一定是有些行不通的。所以历代的冠军之间,不免有很大的差别。现在 的大炮万右卫门、常陆山谷右卫门、梅谷音松⑤这些人,强固然是强,可是还 不是在两年以内没有失败过的。这大概是时代的趋势所决定的。可是假使截 至佩带冠军的腰带的前一天为止,时常失败,那就不见得有什么值得尊重的 了。现在的冠军,大概也不过是象内阁总理大臣一样,因为一定非设立这个 位置不可,所以姑且设立这个位置罢了。梅谷藤太郎(雷权太夫)取得冠军 的称号,好象已放大久保利通担任内务大臣一样,他的实际比他的名位,还 值得尊重些。(现在的雷权太夫)
然而我却并不因为相扑方面还没有出现高手,就动辄想拿现在的力士去 和阵幕久五郎、鬼面山谷五郎、雷电为右卫门、境川浪右卫门①相比,以降低 现在力士的声价。这种看法,一定是不公平的。为什么呢?相扑这种事情, 本来是在互相比赛中分出胜败的。所以两个强有力的人互相比赛的时候,势 必胜败各占一半。因而把不同时代的相扑拿来评判绝对的优劣,几乎是不可 能的。(这也许是不公平的)
我仔细选择近代的非凡人物,得到了三十一位。他们是:藤田东湖②、江 户屋猫八③、红勘④、贩本龙马⑤、丽丽亭柳桥(后名春锦亭柳樱)⑥、竹本春 太夫、桥本左内⑦、丰泽团平、大久保利通、杵屋六翁⑧、北里柴三郎、桃川 如燕、阵幕久五郎、梅谷藤太郎、胜安芳⑨、三游亭圆朝、松林伯圆、西乡隆 盛、松永和枫⑩、常磐津林中(11)、岩崎弥太郎①、福泽谕吉、竹本越路太
夫、竹本大隅太夫、市川团洲、村濑秀甫②、市川九女八③、星亨、大村益次
郎④、雨宫敬次郎⑤、古川市兵卫。然而伊藤博文、山县有朋、板垣退助、大 隈重信,不能够列入这些非凡人物之中。至于其余那些庸庸碌碌的家伙,我
⑤ 大炮万右卫门(1870—1918)明治时期相扑的力士,1901 年获第 18 届冠军。常陆山谷右卫门(1874—
1922)明治时期相扑的力士,1903 年获第 19 届冠军。梅谷音松,即梅谷藤太郎二世(1878—1927)明治、 大正时期的力士。1903 年获第 20 届冠军。
① 阵幕久五郎(1829—1903)相扑的力士,1867 年获第 12 届冠军。鬼面山谷五郎(1826—71)相扑的力 士,1869 年获第 13 届冠军。雷电为右卫门(1767—1825)江户后期的相扑力士。境川浪右卫门(1843—
87)相扑的力士,1876 年获第 14 届冠军。
② 藤田东湖(1806—55)幕末时期的政治家,思想家。
③ 江户屋猫八(1868—1932)歌舞伎演员,后为口技艺人。
④ 红勘,不详。
⑤ 皈本龙马(1835—67)幕末时期勤王攘夷活动家。
⑥ 丽丽亭柳桥,即丽丽亭柳桥三世,原名斋藤文吉(1827—94),“落语”艺人,后称春锦亭柳樱。
⑦ 桥本左内(1334—59)幕未时期勤工活动家。
⑧ 杵屋六翁,即杵屋六左卫门,江户长歌(一种配合三弦、笛子等演唱的歌曲)的师父。
⑨ 胜安芳,即胜海舟(1823—99)幕末、明治时期的政治家。
⑩ 松永和枫(1837—1916)明治时期长歌的教唱师父。
① 岩崎弥太郎(1834—85)明治前期的工业资本家。三菱财阀的创始人。
② 村濑秀甫,不详。
③ 市川九女八(1846—1913)歌舞伎女演员。
④ 大村益次郎(1824—69)明治时期的军人,兵制改革家。
⑤ 雨宫敬次郎(1846—1911)明治时期的工业资本家。
说,他们呀,他们呀,值不得弄脏了人名辞典的一小块版面。(近代的三十 一位非凡人物)
西园寺公望侯爵气宇开阔,见识宏远,而且聪明无比。但是因为过分聪 明,对于一切事情,动辄能够立即看透它的结局,所以没有一件事情,足以 引起他的好奇心理。也就是说,无论日本发生怎样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 根本不足奇怪的。换句话说,这位侯爵是没有好奇心理的。这就是他所以冷 冷淡淡,毫不热心,而且使见过他的面、听过他的话的人,内心的热情也都 为之冷却的缘故。侯爵的内心一定说,我想用兵吗?赶不上汉尼拔⑥和拿破 仑;想搞政治吗?胜不过俾斯麦和加富尔;况且即使我不干这些事情,而社 会上去干的人很多,我何须乎和他人争功名,抢权势呢?所以常常退避不就。 他辅助伊藤博文侯爵的时候,好象风中的杨柳,又如菜花丛中的蝴蝶一样, 也只是冷冷淡淡,丝毫没有使自己的思想深处受到影响,丝毫没有动摇自己 的志气;和郭嘉及荀或对待曹操的态度,大不相同。侯爵毕竟是不肯做执掌 政权的政治家,可惜!(西园寺公望候爵)
近卫笃麿⑦公爵是名门贵胄,到处奔波,一点也不畏辛苦,尤其注意东洋 大陆的事情。他不肯在萨长内阁做伴食大臣⑧,惟独欢喜担任学习院①的院长, 掌管华族子弟的教育,这可以说是他志向远大。但是我只拜访他一两次,不 能够了解他的抱负究竟怎样,不知道他将来究竟能不能够符合群众的希望, 满足全国人民的意愿。假使他不辜负自己是大织冠公爵②的后裔,那就是国家 的幸福。(近卫笃麿公爵)
黑田长成③侯爵虽说有崇高的声望:可是我过去一次也没有拜访过他。
犬养毅,看他的相貌充分流露出一种精明强悍的气概。这一定是很有胆 量。就他的眼光炯炯有神看来,这一定是由于具有过人的机警和智谋。然而 他和自由党互相角逐的时候,动辄让人领先,而不能大为扬眉吐气。我觉得, 他这个人,过分带有东方式的性格,过分带有三国志式的性格,无所事事, 倒是欢喜白天睡觉以等待三顾茅庐,倒是欢喜们虱而谈当世之事使主人吃 惊,不欢喜死乞白赖地进取;然而终究是一个不容易得到的人才。(犬养毅
君)
大石正已④君为人活泼,磊落而有大志;用宽大、平易的态度去对待他人, 对自己则很严格;表面上好象没有什么事情不做,没有什么事情不敢做;而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他所坚持的,有时几乎使人怀疑他是顽固不化。这也许 是局外人所看不透的。但是他也不免有这样的缺点:学术是欧美化的,见识 是二十世纪的,而行动却是东方式的,并且是三国志式的,加之极端缺乏坚 强的毅力,往往在开始时好象逃脱了网罗的兔子,最终却象没有出嫁的少女。 现在稍微把态度放谦虚一点,大概就可以成为二十世纪优秀的政治家吧。(大
⑥ 汉尼拔(Hanniba1,前 247—183)古代迦太基的将军。
⑦ 近卫笃麿(1863—1904)明治时代的政治家。
⑧ 伴食大臣:源于汉语的“伴食宰相”(《旧唐书、卢怀慎传》),意为尸位素餐,无所事事。
① 学习院:创办于 1877 年,专门教育华族子女的学校。战后作为私立学校公开开放,1949 年设立学习院 大学。
② 大织冠公爵:日本古代,用所谓冠位表示官职的高低。大织冠是冠位的最高级。
③ 黑田长成(生卒年不详)曾任贵族院副议长。
④ 大石正巳(1855—1935)明治、大正时期的政治家。
石正巳君) 尾崎行雄①君离开进步党,加入政友会,固然也有另外的打算;可是从表
面上来看,却是由于考虑到了:要想赶快参加内阁,洗刷往年发表共和演说 所遗留的不利影响,不如趋附伊藤博文侯爵所得到的优厚的皇恩,依靠伊藤 傅文侯爵以立身出世。至于说他和沙俄互相勾结云云,那不外是暂时欺骗社 会上的人们。以上的想象,也许是接近事实的吧?尾崎行雄在节操和大义上 终究不能没有弊病。话虽然这样说,尾崎行雄也不能不因而降低他自己的声 价。我希望将来能够相信:他更进一步养成了政治家的风度。总而言之,他 的智慧,比犬养毅差得太远。(尾崎行雄君)
田口卯吉②君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出色的博士。在现代所有的文学博士中 间,可以说没有人比他的著作更多。
岛田三郎③君既有口才,又会做文章,精力也不比一般人差些;而他的声 望却不很高,这是什么道理呢?
佐佐友房④君是一个小心谨慎和操守严谨的人。即使他的政敌,也不会把 他当做敌人,倒是抱着总有一天可以彼此共事,而暗中想欢迎和接近他的态 度。这一定是由于他的度量比较宽大的缘故。但是他考虑得太周到,恐怕不 免有因此而错过时机的地方。我也只想说,再斯可也。(佐佐友房君)
头山满⑤君具有忠厚长者的风度;并且只有他,才是一个生长在现在的社
会,而完全保存着古代武士道精神的人。他嘴里不说话,而内心明白,大概 可以说是一个把机智隐含在朴实之中的人。(头山满君)
坂本金弥⑥君在外表上,是一个白脸青年,举动轻薄的才子;而内心却确
实具有志气和胆量,他的见识和度量,也是高尚和远大的。我只和他谈过一 次话,觉得他很可敬。这个人将来是一定可以成名的。(坂本金弥)
现在的内阁大臣及前任内阁大臣,尤其象加藤高明和山本权兵卫①那样的
人,一定是多少有点学问的。凡属这些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人,即使是顶蹩 脚的,假使和萨长元老相比,也要强得多,就好象出身于士官学校或江田岛 学校的校官或尉官,和那些不懂算术的元帅或大将之间的优劣一样。而那些 元老们却还是象公公婆婆那个样子,遇到采取政治措施的时候,动辄大言不 惭。这种人是多么妨碍国家的进步啊!“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②我对萨 长元老,也要这样说。(加藤高明君、山本权兵卫君)
在这一点上,已故的黑田清隆③伯爵,可以说是比其他的人要好一点。(已
故黑田伯爵比其他人好一些)
① 尾崎行雄(1859—1954)明治到昭和时期的政治家。
② 田口卯吉(1855—1905)明治时代的经济学家和史学家。
③ 岛田三郎(1852—1923)明治、大正时期的新闻工作者,政治家。
④ 佐佐友房(1854—1906)明治时期的政治家。
⑤ 头山满(1855—1944)明治到昭和时期的国家主义者。
⑥ 坂本金弥,不详。
① 加藤高明(1860—1926)明治、大正时期的外交官,政治家。山本权兵卫 (1852—1933)明治、大正时 期的海军大将,政治家。
② 参看《孟子·梁惠王上》。传说夏桀自比太阳,说:太阳什么时候消灭,我什么时候死亡。因此夏民就 用这样的话骂他。意思是:你这个太阳为什么不完蛋呢,我宁愿 与你同归于尽!
③ 黑田清隆(1840—1900)明治时代的政治家。
近来常常在报纸上看见所谓恐俄病的文章。这大约是说:我国政府过分 害怕俄国,并且一定有这种事实存在。但是我还要说,我国政府,即萨长政 府,久已得了恐外病。且不说欧美强国,就是对中国和朝鲜,也害怕得特别 厉害。看看处理这两个国家的逃亡人犯,往往不能够恰如其分的情形,就可 以明白。至于对待其他那些强国,更加害怕得很。那些强国在物质科学和技 术方面,大概是真的足以使人惊奇和赞叹的。可是一旦考察道德方面,那末, 可怕的地方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打着外交的旗号,大搞诈骗,那种互相排挤、 陷害、拆台、争夺的情况,恰象饿狗抢夺臭肉一样。我看到他们可鄙,而看 不出他们可敬的地方。不过近来八国联军在中国北部的原野连营结寨,联合 作战的时候,我国军人看见他们大量暴露的弱点,出现了野蛮的风气,都开 始懂得:他们的所谓文明,往往只限于有形物质的表面;至于道德方面,却 和我们不相上下,或者比我们差得更远。从今以后,也许稍微能够治好那种 所谓恐外病吧?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大概是一般人的常情。我国人 在明治维新以前,过分轻视和蔑视外国人。说他们信奉邪教去刺探他国的情 报;说他们具有特别的臭气,肮脏到了极点;说他们这样,说他们那样。于 是各藩的少壮派里面,有一种自称为富有勤王敌忾精神的家伙,一经在道路 上遇见蓝眼珠的人,立即拔出刀来,加以砍杀。武州生麦事件,泉州堺市事 件①,以及其他不胜枚举的杀害外国人的事件,都完全是这种观念所造成的。 这真正可以说是侮外病。到了后来下令开放港口,互相通商,一切都模仿外 国,又逐渐造成了懦弱的风气。最后结果是陷于恐外病,一经提到外国人, 就怕得象害怕老虎那样。这不是真正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吗?(恐外 病与侮外病)
由于这个缘故,日本人现在在外国,所以能够自动遵守正义,而不敢越
出法律和制度的范围以外,与其说是由于自己有什么操守所致,倒不如说是 由于抱着某种畏惧心理所致。病弱的小孩子自然不做坏事,这是由于他缺乏 勇气的缘故。日本人对待外国人,很讲道理,能够说不是有类似病弱的小孩 子的地方吗?(日本人是病弱的小孩子)
日本的外交所以萎靡不振,难道不是由于我国当局不知不觉地多少害着
那种恐外病,动辄做出了类似病弱的小孩子所做的事情所致吗?他们外国人 轻视我们,和我国人害怕他们外国人,积习大概是长期造成的。往年(大概 是明治七年或八年,即 1874 或 1875)岩仓具视①公爵以大使的身分,周游欧 美的时候,大久保利通公爵在伦敦和巴夏礼②同坐一辆汽车。经过某一条偏僻 的马路的时候,恰巧有一只野狐狸跑到车子前面。巴夏礼看见了,立即合掌 礼拜。回过头来,望着大久保利通公爵微笑。因为日本人是祭祀狐仙的,所 以巴夏礼开了这个玩笑。那个巴夏礼,算得什么东西呢?拿他和大久保利通 公爵相比,不仅仅是奴才和主人的关系;而他竟然是这个样子。所以从这一 点来说,往年在中日战争期间,以及近日在中国北部战争期间,日本军人在 战场上奋勇作战,炫耀了日本的威风,这对于铲除外国人的轻视和侮辱,治
① 武州生麦事件:1862 年 7 月萨摩藩士在横滨郊外生麦村(现在的横滨市内)杀伤英国人的事件。泉州堺
市事件:1868 年 2 月,法国军舰迪普莱克斯(Dupleix)号的水兵十七人在泉州堺市的堺浦登陆散步,被高 知藩的藩士箕浦之章等二十人杀伤的事件。
① 岩仓具视(1825—83)幕末、明治维新时期的政治家。
② 巴夏礼(Harry Smith Parkes ,1828—85)英国的外交官。
好日本人的恐外病,是有巨大的功劳的。然而在政治经济等方面,恐外病的 情形依然存在,这是什么原因呢?(巴夏礼和大久保公爵)
假使想从根本上治好恐外病,那末,最好的办法就是发展教育和文化, 阐明物质的美和道德的善这两者间的区别。不论科学技术是怎样的高深,权 力和气势是怎样的强大,名誉和声望是怎样的崇高,假使作儿子的虐待父亲, 作丈夫的压迫妻室,欺骗朋友;并且做了各种各样的坏事;那末,结果怎么 样呢?不论我们国家是怎样的强盛,邻国是怎样的软弱,假使我们无缘无故 派兵到邻国去,那末,结果怎么样呢?外表的事物,终归是不能够战胜理义 的;因为有主要和次要的区别的缘故。现在的时髦派听见这句话,一定要说, 这是陈词滥调,不值得一听。可是凡属理义的话,都是陈腐的。把它说出来 的时候,虽说是陈腐的;而把它做出来的时候,却是新奇的。况且先生们所 认为陈腐的事情,对于国家说,都是极端必要的。男孩子的脸上搽粉,男子 汉的头发上涂生发油,这是先生们所认为新奇的事情;而我和社会上的人都 认为,那是腐臭和肮脏的。对于理义的事情,先生们还没有发言权呀。(时 髦派没有发言权)
然而仅仅阐明物质和道德的区别,还是不够的。也即物质的美对于促进 爱国心,也有巨大的力量;而爱国心的提高,又能够自然而然治好恐外病。 因此到朝鲜和中国去的日本人,自然有怜悯他们的念头;来到日本的朝鲜人 和中国人,自然有尊崇日本的心理。这没有别的原因,而是由于他们的一切 事物,都大大地赶不上日本这样齐备的缘故。就欧美各国来说,他们胜过日 本,又不止象日本胜过朝鲜和中国一样。凡属从那些国家输入日本的物品, 即使日本国内也出产同样的品种,而质量的好坏,却不能相比。所以日本商 人一定说,这是顶好的洋货。凡属一切事物,他们都一一胜过日本,我们自 然要发生自卑感。这是一般人所不能够避免的。所以就小康人家以下的人说, 不仅必须阐明道德和物质的区别,同时一定要直接促进并使之看到物质的 美,以便激发爱国心(至于发生战争的时候,自然又当别论)。所以发展教 育和文化,繁荣科学,这两者是互相平行,不可缺一的。(物质的美和爱国
心)
人人都认为必须普及科学。可是各门科学中还有的不容易在日本找到出 路。例如物理和化学这两门科学,就是这样。象土木工程、矿山或医学,大 概一经在大学毕了业,马上就有出路,彼政府机关,公司或私人所聘用。物 理和化学这两门科学,却不能够这样迅速找到出路。这没有别的原因,而是 由于实业家及资本家的人数极少,对于物理和化学这两门科学的需要还不广 泛的缘故。因此听说有些得到了理学士学位的人,往往被玩具商人所雇用, 把脑筋用在玩具上面。于是,便在神、佛的庙会时节,去干那牟取暴利的勾 当,以求勉强维持生活。这又是教育家所必须知道的一个情况;而促进资本 家和学士们相互间的联系,尤其重要。(物理和化学的应用)
化学的应用,现在也还不多。所以得到了理学士学位的人,除了当教员 而外,把化学应用于实业的门路很少。然而照我看来,化学的用途,是极其 广泛的。就医学说,将来假使想得到重大的发明,那就非依靠化学的帮助不 可。现在所列的六十多种元素,也许要增加为七、八十种,或减少为五十或 四十种。想一想,现在运用化学的综合技术制成的物质,虽说只有二、三种, 例如把氢氧两种元素化合成为水:可是到了化学更进一步地充分发达起来的 时候,也许能够制造其他的有机物质,甚至制造血,制造肉;而发达到了最
高峰的时候,甚至也许能够用化学方法制成脑子所发生的智力、感觉和判断 这三种作用。(未来的大发明)
前面已经说过,普及科学,把科学大量应用到工业方面,制成精巧的物 品,这不仅在增加国家财富上是必要的,同时在培养人民的爱国心上也是极 端必要的。我从前在欧洲进行过考察,在巴黎虽说有两三种爱用的商品是英 国出产的;而其他的,都是以本国制造的为上等,价钱也贵些,说这是道地 货。在伦敦,情况也是相同的。除了两三种商品,尤其象化妆品,爱用法国 货以外,其余都是爱用本国的商品,把它们当做道地货。所有这一切情形, 都可以认为是人民在无形中表现了爱国心;同时也可以知道这是在培养人民 的爱国心。(巴黎、伦敦的爱国心)
假使与此相反,把本国出产的一件件商品都当做次货,中产阶级以上的 人都仰仗外国货来供应消费,那未,战时姑且不谈;平时自然要倾向于崇拜 外国,轻视本国。这大概是一般人的常情。崇外卑内是国家的大祸;而不止 是男尊女卑,不止是官尊民卑。(崇外卑内是国家的大祸)
横滨洋行的经理、洋姨太太,是崇外卑内主义的主要提倡者;其次是时 髦派,也就是那些宽衣大带的家伙。除此以外,各个阶级的人物里面,不知 道有多少暗中抱有这种主义的人。这应该是可憎恨而又可鄙弃的。(洋姨太 太和时髦派)
然而手段高明地采取最有学问的崇外卑内主义,真正使人发明巴黎、伦
敦的爱国,乙崇外卑内是国家的大祸洋姣大大和时髦派家丝毫也未能发觉的 聪明人,却是现在的外交官。这又不止是可恨和可鄙的了。我想说,让这些 家伙去担当外交事务,危险得很呀!(现在的外交官)
我在这本书的前面说过,日本人相继沉沦到了腐化堕落的境地,这是令
人叹息的!我以为,日本长期实行封建制度,每个人都被禁闭在各个阶级和 各个家族里面,没有摆脱的道路,绝对不允许自由竞争。也就是说同属于农 工商这几个行业,贩卖米谷的人,不管经过了几个世代,也还是贩卖米谷; 贩卖酒类的人,不管经过了几个世代,也还是贩卖酒类:改行换业的人是极 少的。全国人民几。乎一概变成了化石,绝对没有变化,绝对没有活动。于 是象衣食住这几个方面,每一个阶级各有自己的习惯,既不允许比习惯的奢 侈些,也不允许比习惯的俭省些。整个社会好象鱼介的形体或甲壳不可改变 一样。总而言之,中产阶级以下的人,造成了朴素的风气。不,超过了朴素 的限度;也就是常常是过着非人的生活。到了后来,实行明治维新,日本和 欧美各国,互相交际往来,把这些国家的货物,以及制度、文化、习惯、风 俗、服装一起传入到日本的时候,日本的固有文化,陡然烟消云散,整个国 家,一齐闯进了新的世界。虽说也有官民,上下的阶级存在,而生活方式却 互相混合,打成一片。假使有经济力量,就可以坐马车,就可以住高楼大厦, 而没有界限或等级的差别。于是生活水平陡然提高,人人都希望追求超过自 己的经济力量以上的娱乐,千方百计想得到它。于是乎做官吏的人,就接受 礼品及贿赂以养肥自己。经营工商业的人,就钻营奔走,投靠背景,互相勾 结,寻找牟取暴利的机会。再加上日本西部的武士,数百年来,受尽了苛刻 死板的法律及制度的束缚,到了明治维新的时候,忽然做了大官,参加国家 的政治活动,好象放射出去的筋一样,急速地趋向骄奢淫逸,大大地造成和 煽起了城市的荒淫和糜烂的风气,成为日本全国的吃喝玩乐的样板;从官僚 资本家、富商大亨,到其余的中产阶级以下的人们,也都相继沉沦,以为这
是自己的阔气。这就是现代我们日本帝国的官民上下,贵溅贫富,一般人等 所以造成了奢侈、淫逸的习惯的历史。教育家、社会事业家、政治家,一开 口没有不谈论腐化堕落问题的。这的确是一件好事。可是假使睁开眼睛全面 地看看,那未,一张一弛是人道之常。其所以造成现在这样的风气,大概是 时势决定的,是自然的历程,是必然的程序。唯一成问题的地方,在于除了 这个地狱之外,能不能够好好地打开一线活路;在于能不能够好好地走上康 庄大道,到达长安。而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早就出现了良好的预兆;东方的 天室,已经透露了一线曙光。(国民堕落的历史)
从现在起,各个阶级的人,都应该稍稍加强自己的品德修养,以求适合 理义的标准。而且从利益的观点去考虑,也应该懂得不如这样做,再就这五、 六年以来,金融继续不断地紧张,工商业继续不断地萧条的情形来看,应该 知道:浪费不如储蓄,而储蓄在于节约,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好办法;应该 能够做到:自然地减少奢侈和靡费的风气,也就是说,不要再象过去那样, 过分追求不义之财。(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好办法)
万朝报社提倡理想团①,恐怕正是由于认清了现在的时机,而这样做的 吧?(《万朝报》的理想团)
我虽说还不知道理想团的详细宗旨;但是觉得,它应该在于:人人加强 自己的品德修养,互相砥砺名誉和气节,哪怕象约定见面的时间那样的小事 情,也不差错片刻。总而言之,要毫不懈怠地努力做一个君子。这是善良的 志愿。在政党已经搞成那个样子的现在,所谓宣言,所谓政纲,都不过是仅 仅罗列一堆空话。作为人民的人,自己如果不依靠自己,就再也没有政治家 可以依靠。这大概就是必须成立理想团的原因吧?既然说是理想。哪怕现在 在形势上办不到的事情,即使如纯粹的理义标准,也应该甩口讲、用笔写, 可以期望将来一定有某一年、某一天可以实行;也即象自由、平等、博爱, 以及其他废除那种使世界各国互相隔离的国界,消除战争,统一货币,设立 世界统一的政府、废除土地私有制度和遗产继承权等,也应该列入研究的范 围年。这是宏大的志愿。这也许会遭受到下狱的痛苦,可是还应该抱定在所 不辞的志愿;这也许要遭到不懂理义的暴徒的暗杀,可是还应该不加逃避。 不应该象某党的某个党员那样,丧失了区区一把交椅,就精神萎靡,头晕目 眩,冒冒夫失地改变志愿,抛弃有了十多年交情的老朋友,去投降敌党。成 为羡慕世俗虚荣的,无情无义之徒的集团。假使真正能够这样,那未,请各 位团员保重身体吧!我将来也要从墓碑的后面,举手向你们祝贺呀!(在墓 碑后面举手祝贺你们)
各位团员!假使要想实现你们的志愿,那末,请放下政治,到哲学方面 去探讨吧。因为这就是用哲学打倒政治,这就是用道德压倒法律。这就是用 良心上的奖赏扫除庸俗的官爵和勋章。应该把那些披红戴紫,在高楼大厦飞 来飞去的号称绅士老爷,号称达。官贵人的,活的稻草人,一概排斥在千里 以外;而唯独没有一官半职的高尚的人,才是足够挑起这副担子的人。请各 位团员保重身体!(驱逐活的稻草人)
上月十九日起,各学校照例放暑假。八月三日,我的在早稻田中学肄业, 现年十三岁的大孩子从东京来了。每天午饭后,就到大滨①去游泳,顺便捞取
① 理想团:《万朝报》社内由社长黑岩周六及幸德秋水、堺利彦等人发起的一个团体。
① 大滨:是堺市海水浴场的所在地,滨临大阪湾,附近有公园和飞机场。
蛤蜊回寓。这里的蛤蜊是有名的,我特别欢喜吃蛤蜊,于是每天用它作汤吃。 即使巴黎盎格鲁咖啡馆的汤,也赶不上它。我从得病的时候起,很欢喜甜食。 于是每天早晨吃稀饭,必定加上白糖;吃桃子和李子之类,也都加上白糖。 看来肠渭大概都是很健康的。而近来喉头特别感到紧迫和狭窄;颈上肿块的 地方,从每晚七点钟起发痛,进而引起左头部神经痛,到八点钟才停止。这 只是因为近几天的气候暑热所致呢?还是由于我天天执笔,写我的《一年有 半》,对于社会的各个阶级,都不遗余力地加以唾骂,所以老天也许厌恶我, 峡使那个一年半的癌症,撕毁约定大踏步而来,以便赶快惩罚我,而未尝不 是想掐断我的所谓命根子呢?假使真正是这样,那末,我也应该加快步伐, 争取能够做到:多起草一页原稿,多驾倒一个人,多破坏一件事。于是在这 非常暑热,即使健康的人也只好白天酣然而睡的时候,我以害病和瘦弱的身 体,每天执笔,而不敢松懈。也许老天对于我这个顽固的骂人的脾气,也不 能够不感到惊异吧,哈哈!(汤味道还美)
我住在这个地方,大致每隔一、二天,必定收到东京看门人的来信,而 且没有一封不是报告债主来讨债,或法警来封门的。就这种情形看来,不仅 我自己害着不治之症,恐怕还可以说,我的东京住宅也害着恶性的病症吧? 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候,我的骂人的脾气,发作得更加厉害,这不也是应该的 吗?在这样的遭遇中,只有我的妻室,我的孩子,我的笔,和我相依为命。 然而这就使我满意了!除此以外,再也不需要从外界得到什么。(这在我是 满意了)
然而我的房东大上君,以及堺市的知心朋友,看见了我的这种情形,都
很表同情,对我的招待,相当优厚。这些人士,大概都充分具有可以加入万 朝报社理想团的资格。我自己所得到的安慰,不下于是万户侯,所谓“德不 孤,必有邻”,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德不孤)
最近以来,日本各地的报纸上,没有一件有趣的消息。大阪市长辞职;
物色代理人选;伊藤博文大勋位停止北海道旅行;尽是这样一些报导。而对 我说来,一件也不值得放在心上。我所希望的是,等到立秋以后,大阪堀江 的明乐座和御灵文乐座开台的日子,我幸而还能够来往行走,听听两三次大 隅太夫和越路太夫的义太夫派净琉璃,看看吉田玉造和桐竹纹十郎的木偶 剧,以便能够来得及向这个姿婆世界①告别,这是我的至高无上的愿望。我不 但爱好音乐和戏曲,而且能够和这些杰出的艺术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真是 幸运!可以说,我是不能够叹息遭遇不好的。(兆民居士并不是遭遇不好)
(1901 年 8 月 3 日脱稿于堺中)
① 《论语·里仁篇》。
① 古印度传说中包括三千大千世界的一个极大世界的名称。佛教沿用其说,以娑娑世界为释迦牟尼所教化 的范围。这里泛指人类社会。
续一年有半(无神无灵魂)
引 言
《续一年有半》,一名无神无灵魂,是兆民先生阐述自己的部分哲学观 点的著作。
先生的哲学,实际上超出了古今东西的学说,超出了宗教,独自成为一 个体系,可以叫做中江主义。先生作为一个哲学家,好象多年来就有一个愿 望,要写作一部卷帙浩瀚,详细而严密地论述自己的哲学体系的著作;常常 对我们说: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贮备若干年的粮食,必须备有万卷图书, 必须完全摆脱世俗事务的累赘,并且打算经过充分的思考,然后再写。但是 可悲得很!到现在为止,先生还没有得到具备这些条件而后下笔的机会。
从今年四月起,先生在大阪得病,躺在床上,被宣告余命只有一年半。 加上近年少有的梅雨季节的抑郁气氛和延续的如火似烤的酷暑,连身体健康 的人也忍受不了。何况又住在诸多不便的旅寓,要系统地写作一部卷帙浩瀚 的著作,这无论如何也不是身患重病的人所能够办到的。先生曾经这样想过: 遗憾得很!恐怕只能够把《一年有半》作为绝笔,而不能够写作哲学部分了 吧。但当时又这样谈过:可是如果到了秋凉的时候能够写,也还是打算写的。 上月即九月十日,好容易能够回到了东京。当然不用说,病势愈益沉重, 而且继续恶化,已经不能够说话了。肿块渐渐发痛,以致所有谈话都只能是 笔谈了。医生所说一年半的期限好象要大大缩短。先生说:终归是不治之症, 所以没有疗养的必要。不过假使还能够得到些微的时间,即使只能够写一写 哲学大纲,也还是想至少写下来。如果一天写五页,那末,能够再活二十天 或一个月,也就足够了。如果活着,就得做研究工作。假使能够请浅川范彦 博士担任主治医师,桥本纲常和冈田和一郎两位博士担任临床诊断,那就有
把握再活两个多月。在上述前提下,开始写作,结果完成了这部著作。
用切开的气管呼吸,只有奄奄一息;四肢五体,枯瘦得象仙鹤一样;而 一经拿起笔来,就呈现一泻千里的气势。全家从太太起,一致劝告:如果那 样写下去,恐怕病势要加倍沉重,痛苦不堪吧!先生却这样回答:即使不写, 痛苦也是一样。治病不是为了身体,而是为了著作。如果不写,那末,活在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用处,还不如立即死了的好些。总是一股劲儿地写。疲 倦了就休息,就睡眠;醒了就写;这部著作,就是这样完成的。
病房是连接着走廊的一个侧室,先生住在这个套间的里面的一间。夜里
也只是一个人睡眠。半夜醒来,万籁俱寂,人影绝迹,只听到四壁的蟋蟀发 出唧唧的声音。这个时候,好象已经走进了坟地一样,心情平静,最适宜于 进行哲理的思考;所以先生大多在半夜写稿子。每天只休息一、两小时;病 势恶化的时候,也连续休息两、三天。但是尽管如此,仍然在九月十三日到 二十二、三日这短短十天左右的时间,完成了这部著作。事情虽说到了现在 的地步,而笔杆还是这样强健,这的确是惊人的!
但是如果想到久已怀抱的准备若干年粮食和万卷图书,完成有系统的哲 学巨著的希望,现在变成了日益受着贫困的逼迫,一本参考书也没有,必须 又用十天、二十天的光阴,忍受疾病的痛苦,特别急急忙忙地写成的状态, 想起来实在严酷到了极点!这部著作也根本是信笔写下来,原样未动连推敲 一个字和修饰一句话的闲暇时间也没有。一写起来就控制不住,病势也相当 严重了,所以就这个样子算了。这样说着,把稿子交给了我。我想一定要趁 先生在世的时候出版,因而草草付印了。一颗金刚石胜过千万块瓦砾。即使
没有花费长久的光阴,即使不是长篇巨著,这部著作倒真正能够留传先生的 哲学精华。我们固然不能够窥测先生的学问于万一;但是相信:假使后世有 人想发扬先生的学问,那末,恐怕有很多的地方,需要借重这部著作吧。只 有这一点,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部著作,不外是《一年有半》的续篇。即使内容完全不同,但是著作 时间,仍然属于一年半的期限以内;而先生的境遇,又丝毫没有变化;因此, 特别标出了这个题目。
卷末附录了先生的旧著《理学钩玄》①一册。因为我相信:这本小册子
不仅包括古代以来哲学上各个学派的学说,极为提纲挚领,能够使读者一看 就容易懂得西方哲学是什么,对于阅读本书的读者,具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并且他的文章,也是苍劲精练,很可以做后学的模范。
因为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这部著作的出版以前的情况,所以写了冗长的 引言,放在这部著作的前面。衷心请求先生及社会人士赦有我这种僭越的罪 行。
明治三十四(1901)年九月
门人幸德秋水 谨识
第一章 总论
研究理学即社会上所谓哲学的问题,局限在五尺的身躯以内终究是不行 的。即使勉强可以,而所说出来的道理,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都不免成为 孤立的。局限在人类的范围内也是不行的;局限在十八里的大气层以内,局 限在太阳系天体以内,也都是不行的。
所谓空间,所谓时间,所谓世界,本来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不论用短 促和狭隘的想象力如何加以想象,也没有道理认为空间、时间、世界这些东 西可以是有始的。同时没有道理认为上、下呀东、西呀是有极限的。然而由 于局限在五尺身躯呀人类呀十八里的大气层呀以内,而且受到自己的利害或 希望的制约,疏远并蔑视其他动物,如禽兽虫鱼,仅仅从人这种动物来推断 并加以思考,所以罗列一些有利于人这种动物的论点,发出极端违背逻辑, 极端违反哲学的吃语;神的存在呀,精神不灭,即身体死亡以后,还能够保 持各自的灵魂呀等等。
柏拉图、普罗提诺①、笛卡尔和莱布尼茨都是胸怀宽广,眼光远大,认识 透彻的杰出人物,可是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考虑到自己死亡以后的情况,受 到自己的同类动物即人类利益的引诱,自己不反省天堂、地狱、唯一神、精 神不灭这一类的说法是象烟一样的,不,如果是烟,还是实际存在的,而这 些东西只是说话时溅出的泡沫。而他们堂堂皇皇地奢书立说,厚着脸皮地论 道谈理,这是多么可笑啊!再者,许多欧美学者无不受到幼小时和母亲的乳 汁一起吸收的、并融化在身体和血管里的迷信思想的支配。也就是说,有人 说到无神呀无灵魂呀,他们就认为好象是犯了大罪,真是可笑之极。
诚然盗跖肝人肉,极端的横行霸道,逞凶肆虐,而得以长寿;颜回号称
复圣,却短命而死。除此而外,社会上往往习惯于逆取顺守的上豪劣绅得到 了荣华富贵;而品行公正的人物,却连糟糠都吃不饱,饥饿而死。看看这些 情形,那种认为来世有真正公平的法庭存在的说法,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迎合 他们的心理的。尤其对于那些身患重病,一年半载,和一天天、一月月正在 趋近死亡的人来说,假使有深为仁慈和绝对公正的神存在,而灵魂又是不灭 的,也即身死以后,灵魂还能够保持独立的性质,那是很可以自我安慰的。 但是这样说来,如何对待哲学的庄严性呢?又如何对待冷静地只承认真理的 哲学家的性质呢?我已经活了五十五年,稍微读了几本书,懂得一点理义, 可是我不幸没有勇气说出神的存在和灵魂不灭这样的梦呓。
我认为,哲学家的义务,不,哲学家的根本资格,就是在哲学上抱着极
端冷静,极端直率,极端不妥协的态度。所以我坚决主张无佛,无神,无灵 魂,即纯粹的物质学说。不局限于五尺身躯,人类,十八里的大气层,太阳 系,天体,直接把自身放在时间和空间的中心(如果无始无终、无边无限之 物,也有中心的话),而不把宗教教义放在眼里,不理会前人的学说,在这 里提出自己独特的观点,主张这种理论。
(一)灵魂
首先从灵魂开始探讨吧。所谓灵魂是什么呢?
① 普罗提诺(Plotinos,205—70)古希腊哲学家,新柏拉日主义哲学的创始人。
假使想一想眼睛的视觉,耳朵的听觉,鼻子的嗅觉,口的饮食。手足的 捕捉行走,就不能不说,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是什么力量在主宰它呢?至 于想象力和记忆力,更是不可思议的。以至现在的国家、社会,又是什么力 量构成的呢?能够阐发并推进各门科学,迈出野蛮状态而趋向文明的,都不 能不说是所谓精神的力量。如果说到那种身躯,毕竟不过是限于五尺或六尺 的范围,用十三种或十五种元素捏合而成的一块顽肉。所以神妙的精神必然 是主宰,由顽肉形成的身躯一定是它的仆从云云。
这种说法,正是陷入重大错误的首要原因。所谓精神,不是本体,而是 从本体发生的作用,是活动。本体是五尺身躯,这五尺身躯的活动,就是精 神这种神妙的作用。例如,象炭和焰,薪和火的关系一样。漆园吏庄周已经 看穿了这个道理。就那十二种或十五种元素暂时结合的身躯的作用即构成精 神来说,就身躯还原即分解也即身体死亡来说,这身体所起的作用即精神, 按理也就不得不同对消灭。恰象如果炭成灰,薪烧尽,那末,焰和灰就同时 熄灭一样。所谓身躯已经分解,而精神还存在,这是极端违背道理的话。假 使具有健全的头脑,不受宗教的毒害、不考虑自己死后的情况,按理就无法 理解这种说法。什么辣椒已经不存在了,而辣味另外存在呀,什么大鼓已经 破碎,而咯咯的声音独自留下来呀,这难道是从思考理义的哲学家的口中一 本正经他说出的话吗?在十七世纪以前的欧洲,如果主张无神无灵魂的学 说,就要被处以水、火的酷刑,所以那也许是事属迫不得已,而在言论自由 的原则支配下的今天,还发出这种梦呓,这成什么话呢!
所以身躯是本体,精神是身躯的活动,即作用。身躯要是死亡,灵魂就
要同时消灭。也许这种说法,对于人类是大冷酷无情了。可是假使这是真理, 那末,即使冷酷无情,也是无可奈何的。哲学的宗旨,不是权宜性的,不是 讲温情。即使是不妥协的或直率的,使自己内心的推理不满意的话,也是不 能不说的。
假使象宗教家及被宗教所迷惑的哲学家从人类的利益推断出的言论那
样,果真有所谓精神的东西存在于身躯之中,并且是和身躯脱离的,独立于 身躯之外的,恰象木偶剧演员操纵木偶一样,成为身躯的主宰,即使到了身 体分解的那一天,也即身体死亡的时候,这种精神如果另外存在,那末,它 存在于身躯中的期间,是处在那一个部位呢?在心脏中吗?在脑髓中吗?抑 或在肠胃中吗?这恐怕是纯粹属于想象的说法吧。因为这些五脏六腑,全都 是由细胞组成的,难道那种精神会成为几千万亿个碎片,寄居在这些细胞中 吗?
有人说,精神是无形的,并不是有物质存在。这真正是一句没有意义的 话。凡属无形,都是指我们的耳朵和眼睛接触不到的,不,即使正在接触, 而我们并未觉察到的东西而言的。即如空气,只有从科学上观察,才是有形 的;只有用显微镜观察,才是有形的:而肉眼来看,正是无形的。凡属无形, 都是指象这样,即使有物质存在,也极端微小,即使我们觉察不到和它接触, 其实仍然是有形的东西。假使那种精神并不是象这样,而是纯粹无形的,没 有物质的,那末,这不就是虚无吗?所谓虚无成了身躯的主宰,这果真是妥 当的吗?
凡属无形的东西、都是指到现在为止在科学上还不能够掌握,或即使在 科学上能够掌握,而肉体却感觉不到的东西。即如光、热、电这一类现象, 在科学日益进步和发达了以后,也许不是最终不能够用显微镜看出来的吧。
又如那种精神,也许就是由于灰白色的脑细胞的作用,它的每一个活动,都 有极端微小的分子在飞散吧。凡属就科学上尚未解决的问题提出一种假说, 当然要极力选择近乎情理的。也即,我们预先假定精神也是身躯中的脑神经 在纲组、摩荡①时所产生的,就象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以及记忆,感觉, 思考,决断等等活动,每一次活动,都能够看见极端微小的分子,宛如瀑布 向四面溅出水花一样,这大约不一定是违背道理,使人的良心感到愤怒的事 吧,反之,那种认为既无分子,又无形质,而纯粹是虚无的精神成为全身的 主宰,产生各种各样活动的说法,难道不是完全违背道理的吗?难道不是具 有使人的良心感到愤怒的性质吗?
(二)精神的死灭
且就生育这件事情想一想吧!试就得失消长的大道理加以思考吧!凡属 胎生的动物,自身死亡以后,大都是留有儿孙。并且作为父母把良已的身体 及其所可能发生的精神分给了它的儿孙;也就是说,儿女是父母的分身,父 母死亡而儿女留下。这是符合得失消长的数学原理的。
看吧!蚕蛾产了卵以后,不是马上就要死亡的吗?假使说,蚕蛾的身躯 和精神遗传给了卵,而蚕蛾也只是身躯死亡,精神仍然单独存在的话,这在 道理上说得过去吗?也就是说,假使张三李四各人都留下了儿女,而这个张 三和李四死亡以后,灵魂单独存在而不消灭的话,那末,这个灵魂国的人口, 恐怕要大量增加,繁殖到十亿,百亿,千亿,万亿,十万亿以致无限,而没 有一个或半个消灭吧。这果真能够说是符合得失消长的数学原理吗?
凡属具有生命的东西,也即虽为草木,也与人兽无异。凡属父祖辈,都
是因为有儿孙,才得以不朽的。但是既然因为有儿孙得以不朽,还要说而且 除此以外,自己也能够不朽,这是过分信口雌黄的话,是极端违背哲学道理 的。假使这话是从快要死的乡下老婆婆的嘴里说出来的,那姑且不论;而以 哲学家自命的人物,也说出这种极端违背哲理的话,这就简直是不知道人类 社会还有羞耻的事情。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