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来。他坐在树底下——“因为这样我们就算是在绿树林里面了,”他说。
“树儿听听我的故事也是很好的。不过我只能讲一个故事。你们喜欢听关于 依维德·亚维德的故事呢,还是听关于那位滚下了楼梯、但是却坐上了王位、 得到了公主的泥巴球①呢?”
①原文是Klumpe-dumpe,照字面直译就是“滚着的泥块”。
“讲依维德·亚维德的故事!”有几个孩子喊着。“讲泥巴球的故事!”另 外几个孩子喊着。这时闹声和叫声混做一团。
只有枞树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它在想:“我不能参加进来吗?我不能做 一点事儿吗?”不过它已经参加了进来,它应该做的事已经做了。
胖子讲着泥巴球的故事——“他滚下楼梯,又坐上了王位,并且得到了 公主。”孩子们都拍着手!叫道:“讲下去吧!讲下去吧!”因为他们想听依 维德·亚维德的故事,但是他们却只听到了泥巴球的故事。枞树立着一声不 响,只是沉思着。树林里的鸟儿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的故事。泥巴球滚下了楼 梯,结果仍然得到了公主!“是的,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枞树想,并且 以为这完全是真的,因为讲这故事的人是那么一位可爱的人物。“是的,是 的,谁能知道呢?可能我有一天也会滚下楼梯,结果却得到一位公主!”于 是它很愉快地盼望在第二天晚上又被打扮一番,戴上蜡烛、玩具、金纸和水 果。
“明天我决不再颤动了!”它想。“我将要尽情为我华丽的外表而得意。 明天我将要再听泥巴球的故事,可能还听到依维德·亚维德的故事呢。”
于是枞树一声不响,想了一整夜。 早晨,仆人和保姆都进来了。
“现在我又要漂亮起来了!”枞树想。不过他们把它拖出屋子,沿着楼梯 一直拖到顶楼上去。他们把它放在一个黑暗
的角落里,这儿没有一点阳光可以射进来。
“这是什么意思?”枞树想。“我在这儿干吗呢?我在这儿能听到什么东 西呢?”
它靠墙站着,思索起来。它现在有的是时间思索;白天和晚间在不停地 过去,谁也不来看它。最后有一个人到来,但是他的目的只不过是要搬几个 空箱子放在墙角里罢了。枞树完全被挡住了,人们也似乎把它忘记得一干二 净了。
“现在外边是冬天了!”枞树想。“土地是硬的,盖上了雪花,人们也不 能把我栽下了;因此我才在这儿被藏起来,等待春天的到来!人们想得多么 周到啊!人类真是善良!我只希望这儿不是太黑暗、太孤寂得可怕!——连 一只小兔子也没有!树林里现在一定是很愉快的地方,雪落得很厚,兔子在 跳来跳去;是的,就是它在我头上跳过去也很好——虽然我那时不大喜欢这
种举动。这儿现在真是寂寞得可怕呀!”
“吱!吱!”这时一只小耗子说,同时跳出来。不一会儿另外一只小耗子 又跳出来了。
它们在枞树身上嗅了一下,于是便钻进枝丫里面去。
“真是冷得怕人!”两只小耗子说。“否则待在这儿倒是蛮舒服的。老枞 树,你说对不对?”
“我一点也不老,”枞树说。“比我年纪大的树多着呢!”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耗子问。“你知道什么东西?”它们现在非常 好奇起来。
“请告诉我们一点关于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的事情吧!你到那儿去过么? 你到储藏室去过吗?那儿的架子上放着许多乳饼,天花板下面挂着许多火 腿;那儿,我们在蜡烛上跳舞;那儿,我们走进去的时候瘦,出来的时候胖。” “这个我可不知道,”枞树说。“不过我对于树林很熟悉——那儿太阳照
着,鸟儿唱着歌。” 于是它讲了一些关于它的少年时代的故事。小耗子们从来没有听过这类
事情,它们静听着,说:
“嗨,你看到过的东西真多!你曾经是多么幸福啊!”
“我吗?”枞树说,同时把自己讲过的话想了一下,“是的,那的确是非 常幸福的一个时期!”于是它叙述圣诞节前夕的故事——那时它身上饰满了 糖果和蜡烛。
“啊,”小耗子说,“你曾经是多么幸福啊,你这株老枞树!”
“我并不老呀!”枞树说。“我不过是今年冬天才离开树林的。我是一个 青壮年呀,虽然此刻我已经不再生长!”
“你的故事讲得多美啊!”小耗子说。 第二天夜里,它们带来另外四个小耗子听枞树讲故事。它越讲得多,就
越清楚地回忆起过去的一切。于是它想:“那的确是非常幸福的一个时期! 但是它会再回来!它会再回来!
泥巴球滚下了楼梯,结果得到了公主。可能我也会得到一位公主哩!” 这时枞树想起了长在树林里的一株可爱的小赤杨:对于枞树说来,这株赤杨 真算得是一位美丽的公主。
“谁是那位泥巴球?”小耗子问。 枞树把整个故事讲了一遍,每一个字它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小耗子
乐得想在这株树的顶上翻翻跟头。第二天晚上有更多的小耗子来了,在礼拜 天那天,甚至还有两个大老鼠出现了。不过它们认为这个故事并不好听;小 耗子们也觉得很惋惜,因为它们对这故事的兴趣也淡下来了。
“你只会讲这个故事么?”大老鼠问。
“只会这一个!”枞树回答说。“这故事是我在生活中最幸福的一个晚上
听到的。那时我并不觉得我是多么幸福!”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故事!你不会讲一个关于腊肉和蜡烛的故事么?不 会讲一个关于储藏室的故事么?”
“不会!”枞树说。 “那么谢谢你!”大老鼠回答说。于是它们就走开了。 最后小耗子们也走开了。枞树叹了一口气,说:
“当这些快乐的小耗子坐在我身旁、听我讲故事的时候,一切倒是蛮好 的。现在什么都完了!不过当人们再把我搬出去的时候,我将要记住什么叫 做快乐!”
不过结果是怎样呢?嗨,有一天早晨人们来收拾这个顶楼:箱子都被挪 开了,枞树被拖出来了——人们粗暴地把它扔到地板上,不过一个佣人马上 把它拖到楼梯边去。阳光在这儿照着。
“生活现在又可以开始了!”枞树想。 它感觉到新鲜空气和早晨的太阳光。它现在是躺在院子里。一切是过得
这样快,枞树也忘记把自己看一下——周围值得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了。院子 是在一个花园的附近;这儿所有的花都开了。玫瑰悬在小小的栅栏上,又嫩 又香。菩提树也正在开着花。燕子们在飞来飞去,说“吱尔——微尔——微 特!我们的爱人回来了!”不过它们所指的并不是这株枞树。
“现在我要生活了!”枞树兴高采烈地说,同时把它的枝子展开。但是, 唉!这些枝子都枯了,黄了。它现在是躺在一个生满了荆棘和荒草的墙角边。 银纸做的星星还挂在它的顶上,而且还在明朗的太阳光中发亮呢。
院子里有几个快乐的小孩子在玩耍。他们在圣诞节的时候,曾绕着这树 跳过舞,和它在一块高兴过。最年轻的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摘下一颗金星。 “你们看,这株奇丑的老枞树身上挂着什么东西!”这孩子说。他用靴子
踩着枝子,直到枝子发出断裂声。 枞树把花园里盛开的花和华丽的景色望了一眼,又把自己看了一下,它
希望自己现在仍然待在顶楼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它想起了自己在树林里新 鲜的青春时代,想起了那快乐的圣诞节前夕,想起了那些高兴地听着它讲关 于泥巴球的故事的小耗子们。
“完了!完了!”可怜的枞树说。“当我能够快乐的时候,我应该快乐一 下才对!完了!完了!”
佣人走来了,把这株树砍成碎片。它成了一大捆柴,它在一个大酒锅底 下熊熊地燃着。
它深深地叹着气;每一个叹息声就像一个小小的枪声。在那儿玩耍着的 小孩子们跑过来,坐在火边,朝它里面望,同时叫着:“烧呀!烧呀!”每一
个爆裂声是一个深深的叹息。在它发出每一声叹息的时候,它就回想起了在
树林里的夏天,和星星照耀着的冬夜;它回忆起了圣诞节的前夕和它所听到 过的和会讲的唯一的故事——泥巴球的故事。这时候枞树已经全被烧成灰 了。
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玩耍。最小的那个孩子把这树曾经在它最幸福的一个 晚上所戴过的那颗金星挂在自己的胸前。现在一切都完了,枞树的生命也完 了,这故事也完了;完了!完了!——一切故事都是这样。
(1845年) 这篇故事收集在《新的童话》第二部。树丛在“太阳照着,鸟儿唱着歌”
的青翠树林中,被迁到“一间漂亮大客厅里”,作为圣诞树,身上挂满了闪 耀的银丝,蓝色、白色的蜡烛和小礼品袋,经历很不平凡,也很光荣,它可 说达到了它生活的顶峰,但它却很害怕,享受不了这意想不到的光荣和幸福。 待圣诞节一过,它所能起的作用终了,它就被扔到废物堆里了,最后被当作 柴火烧掉了。“当我能够快乐的时候我应该快乐一下才对!完了!完了!”它 醒悟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这也是我们人生中常见的现象。安徒生写这篇 故事据说不是想说明这个问题,而是在泄露在他进入中年期间——他发表这 篇故事时正好是40岁——灵魂的不安。由于什么而不安?他没有作出回 答。只是从这时开始,他的写作风格进入了一个转折点:由充满了浪漫主义 的幻想和诗情,转向冷静而略带一点哀愁的,有关人生的现实主义描绘。
香肠栓熬的汤①
1.香肠栓熬的汤
“昨天有一个出色的宴会!”一个年老的女耗子对一个没有参加这盛会的 耗子说。“我在离老耗子王的第二十一个座位上坐着,所以我的座位也不算 太坏!你要不要听听菜单子?出菜的次序安排得非常好——发霉的面包、腊 肉皮、蜡烛头、香肠——接着同样的菜又从头到尾再上一次。这简直等于两 次连续的宴会。大家的心情很欢乐,闲聊了一些愉快的话,像跟自己家里的 人在一起一样。什么都吃光了,只剩下香肠尾巴上的香肠栓。我们于是就谈 起香肠栓来,接着就谈起‘香肠栓熬的汤’这个问题。的确,每个人都听到 过这件事,但是谁也没有尝过这种汤,更谈不上知道怎样去熬它。大家提议: 谁发明这种汤,就为他干一杯,因为这样的人配做一个济贫院的院长!这句 话不是很有风趣的么?老耗子王站起来说,谁会把这种汤做得最好吃,他就 把她立为皇后。研究时间为一年。”
①香肠的末梢总是打着结;这个结总是连在一个木栓上,以便于挂起来,
这叫香肠栓。
“香肠栓熬的汤”是丹麦的一个成语,意思是:“闲扯大半天,都是废话!” “这倒很不坏!”另一个耗子说,“不过这种汤的做法是怎样呢?” “是的,怎样做法呢?”这正是所有的女耗子——年轻的和年老的——
所要问的一个问题。她们都想当皇后,但是她们却怕麻烦,不愿意跑到广大 的世界里去学习做这种汤;而她们却非这样办不可!不过每个耗子都没有离 开家和那些自己所熟悉的角落的本事。在外面谁也不能找到乳饼壳或者臭腊 肉皮吃。不,谁也会挨饿,可能还会被猫子活活地吃掉呢。
无疑地,这种思想把大部分的耗子都吓住了,不敢到外面去求得知识。 只有四只耗子站出来说,她们愿意出去。她们是年轻活泼的,可是很穷。世 界有四个方向,她们每位想出一个方向;问题是谁的运气最好。每位带着一 根香肠栓,为的是不要忘记这次旅行的目的。她们把它当做旅行的手杖。
她们是在5月初出发的。到第二年5月开始的时候,她们才回来。不过 她们只有三位报到。第四位不见了,也没有送来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而现在 已经是决赛的日期了。
“最愉快的事情也总不免有悲哀的成分!”耗子王说。但是他下了一道命 令,把周围几里路以内的耗子都请来。她们将在厨房里集合。那三位旅行过 的耗子将单独站在一排;至于那个失了踪的第四个耗子,大家竖了一个香肠 栓,上面挂着一块黑纱作为纪念。在那三只耗子没有发言以前,在耗子王没 有作补充讲话以前,谁也不能发表意见。
现在我们听吧!
2.第一只小耗子的旅行见闻
“当我走到茫茫的大世界里去的时候,”小耗子说,“像许多与我年纪相 仿的耗子一样,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东西。不过实际情况不是这样。 一个人要花许多年的工夫才能达到这种目的。我立刻动身航海去。我坐在一 条开往北方的船上。我听说,在海上当厨子的人要知道怎样随机应变。不过 如果一个人有许多腊肉、整桶的腌肉和发霉的面粉的时候,随机应变也就够 容易了。人们吃得很讲究!但是人们却没有办法学会用香肠栓做汤。我们航 行了许多天和许多夜。船簸动得很厉害,我们身上都打湿了。当我们最后到 达了我们要去的地方的时候,我就离开了船。那是在遥远的北方。
“离开自己家里的一个角落远行,真是一件快事。坐在船上,这当然也 算是一种角落。
但是忽然间你却来到数百里以外的地方,住在外国。那里有许多原始森 林,长满了赤杨。它们发出的香气是太强烈了!这个我不太喜欢!这些原始 植物发出辛辣的气味,弄得我打起喷嚏来,同时也想起香肠来。那儿还有许 多湖。我走近一看,水是非常清亮的;不过在远处看来,湖水都是像墨一般
地黑。白色的天鹅浮在湖水上面,起初我以为天鹅是泡沫。它们一动也不动。
不过当我看到它们飞和走动的时候,我就认出它们了。它们属于鹅这个家族, 从它们走路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来。谁也隐藏不住自己的家族的外貌!我总 是跟我的族人在一起。我总是跟松鼠和田鼠来往。它们无知得可怕,特别是 关于烹调的事情——我出国去旅行也是为了这个问题。我们认为香肠栓可以 做汤的这种想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惊人的思想。所以这件事立刻就传遍 了整个的森林。不过他们认为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我也没有想到, 就在这儿,在这天晚上,我居然探求到做这汤的秘法。这时正是炎热的夏天, 因此——它们说——树林才发出这样强烈的气味,草才是那么香,湖水才是 那么黑而亮,上面还浮着白色的天鹅。
“在树林的边缘上,在四五座房屋之间,竖着一根竿子。它和船的主桅 差不多一般高,顶上悬着花环和缎带。这就是大家所谓的五月柱。年轻女子 和男子围着它跳舞,配合着提琴手所奏出的提琴调子,高声唱歌。太阳下山 以后,他们还在月光中尽情地欢乐了一番,不过一个小耗子跟一个森林舞会 有什么关系呢?我坐在柔软的青苔上,紧紧地捏着我的香肠栓。
月亮特别照着一块地方。这儿有一株树,这儿的青苔长得真嫩——的确, 我相信比得上耗子王的皮肤。不过它的颜色是绿的;这对于眼睛说来,是非 常舒服的。
“忽然间,一群最可爱的小人物大步地走出来了。他们的身材只能达到 我的膝盖。他们的样子像人,不过他们的身材长得很相称。他们把自己叫做 山精;他们穿着用花瓣做的漂亮衣服,边缘上还饰着苍蝇和蚊蚋的翅膀,很 好看。他们一出现就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他们有 几位终于向我走来;他们的首领指着我的香肠栓,说:‘这正是我们所要的 那件东西!——它是尖的——它再好也没有!’他越看我的旅行杖,他就越 感到高兴。
“‘你们可以把它借去,’我说,‘但是不能不还!’“‘不能不还!’他们重 复着说。于是他们就把香肠栓拿去了。我也只好让他们拿去。他们拿着它跳 舞,一直跳到长满了嫩青苔的那块地方。他们把木栓插在这儿的绿地上,他 们也想有他们自己的五月柱,而他们现在所得到的一根似乎正合他们的心 意。他们把它装饰了一番。这真值得一看!
“小小的蜘蛛们在它上面织出一些金丝,然后在它上面挂起飘扬的面纱 和旗帜。它们是织得那么细致,在月光里被漂得那么雪白,把我的眼睛都弄 花了。他们从蝴蝶翅膀上摄取颜色,把这些颜色撒在白纱上,而白纱上又闪 着花朵和珍珠,弄得我再也认不出我的香肠栓了。像这样的五月柱,世界上 再也找不出第二根。现在那一大队的山精先到场。他们什么衣服也没有穿, 然而他们是再文雅不过了。他们请我也去参加这个盛会,但是我得保持相当
的距离,因为对他们说来,我的体积是太大了。
“现在音乐也开始了!这简直像几千只铃儿在响,声音又圆润又响亮。 我真以为这是天鹅在唱歌呢。的确,我也觉得我可以听到了杜鹃和画眉的声 音。最后,整个的树林似乎都奏起音乐来了。我听到孩子的说话声,铃的铿 锵声和鸟儿的歌唱声。这都是最美的旋律,而且都是从山精的五月柱上发出 来的。这全是钟声的合奏,而这是从我的香肠栓上发出来的。我从来也没有 想过,它会奏出这么多的音调,不过这要看它落到了什么人的手中。我非常 感动;我快乐得哭起来,像一个小耗子那样哭。
“夜是太短了!不过在这个季节里,它是不能再长了。风在天刚亮的时 候就吹起来,树林里一平如镜的湖面上出现了一层细细的波纹,飘荡着的幔 纱和旗帜都飞到空中去了。蜘蛛网所形成的波浪形的花圈,吊桥和栏杆以及 诸如此类的东西,从这片叶子飞到那片叶子上,都化为乌有。六个山精把我 的香肠栓扛回送还给我,同时问我有没有什么要求,他们可以让我满足。因 此我就请他们告诉我怎样用香肠栓做出汤来。
“‘我们怎样做吗?’山精们的首领带笑地说。‘嗨,你刚才已经亲眼看 到过了!你再也认不出你的香肠栓吧?’
“‘你说得倒轻松!’我回答说。于是我就直截了当地把我旅行的目的告 诉他,并且也告诉他,家里的人对于我这次旅行所作的希望。‘我在这儿所 看到的这种欢乐景象,’我问,‘对我们耗子王和对我们整个强大的国家,有 什么用呢?我不能够把这香肠栓摇几摇,说:看呀,香肠栓就在这儿,汤马 上就出来了!恐怕这种菜只有当客人吃饱了饭以后才能拿出来!’
“山精于是把他的小指头接进一朵蓝色的紫罗兰花里去,同时对我说: “‘请看吧!我要在你的旅行杖上擦点油;当你回到耗子王的宫殿里去的 时候,你只须把这手杖朝他温暖的胸口顶一下,手杖上就会开满紫罗兰花,
甚至在最冷的冬天也是这样。 所以你总算带了一点什么东西回去——恐怕还不止一点什么东西呢!’”
不过在这小耗子还没有说明这个“一点什么东西”以前,她就把旅行杖伸到 耗子王的胸口上去。真的,一束最美丽的紫罗兰花开出来了。花儿的香气非
常强烈,耗子王马上下一道命令,要那些站得离烟囱最近的耗子把尾巴伸进 火里去,以便烧出一点焦味来,因为紫罗兰的香味使他吃不消;这完全不是 他所喜欢的那种气味。
“不过你刚才说的‘一点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呢?”耗子王问。 “哎,”小耗子说,“我想这就是人们所谓的‘效果’吧!” 于是她就把这旅行杖掉转过来。它上面马上一朵花也没有了。
她手中只是握着一根光秃秃的棍子。她把它举起来,像一根乐队指挥棒。
“‘紫罗兰花是为视觉、嗅觉和感觉而开出来的,’那个山精告诉过我,‘因
此它还没有满足听觉和味觉的要求。’”
于是小耗子开始打拍子,于是音乐奏出来了——不是树林中山精欢乐会 的那种音乐;不是的,是我们在厨房中所听到的那种音乐。乖乖!这才热闹 呢!这声音是忽然而来,好像风灌进了每个烟囱管似的;锅儿和罐儿沸腾得 不可开交;大铲子在黄铜壶上乱敲;接着,在不意之间,一切又忽然变得沉 寂。人们听到茶壶发出低沉的声音。说来也奇怪,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快 要结束呢,还是刚刚开始唱。小罐子在滚滚地沸腾着,大罐子也在滚滚地沸 腾着;它们谁也不关心谁,好像罐子都失去了理智似的。小耗子挥动着她的 指挥棒,越挥越激烈;罐子发出泡沫,冒出大泡,沸腾得不可开交;风儿在 号,烟囱在叫。哎呀!这真是可怕,弄得小耗子自己把指挥棒也扔掉了。 “这种汤可不轻松!”老耗子王说。“现在是不是要把它拿出来吃呢?”
“这就是汤呀!”小耗子说,同时鞠了一躬。
“这就是吗?好吧,我们听听第二位能讲些什么吧。”耗子王说。
3.第二只小耗子讲的故事
“我是在宫里的图书馆里出生的,”第二只耗子说。“我和我家里别的人 从来没有福气到餐厅里去过,更谈不上到食物储藏室里去。只有在旅途中和 今天的这种场合,我才第一次看到一个厨房。我们在图书馆里,的确常常在 挨饿,但是我们却得到不少的知识。我们听到一个谣传,说谁能够在香肠栓 上做出汤来,谁就可以获得皇家的奖金。我的老祖母因此就拉出一卷手稿来。 她当然是不会念的,但是她却听到别人念过。那上面写道:‘凡是能写诗的 人,都能在香肠栓上做出汤来。’她问我是不是一个诗人。我说我对于此道 一窍不通。她说我得想办法做一个诗人。于是我问做诗人的条件是什么,因 为这对于我说来是跟做汤一样困难。不过祖母听到许多人念过。她说,这必 须具有三个主要的条件:‘理解、想象和感觉!
如果你能够使你具备这几样东西,你就会成为一个诗人,那么香肠栓这 类事儿也就自然很容易了。’
“于是我就出去了,向西方走,到茫茫的大世界里去,为的是要成为一 个诗人。
“我知道,最重要的东西是理解。其余的两件东西不会得到同样的重视! 因此我第一件事就是去追求理解。是的,理解住在什么地方呢?到蚂蚁那儿 去,就可以得到智慧!犹太人的伟大国王这样说过①。我是从图书馆中知道
这事情的。在我来到第一个大蚁山以前,我一直没有停步。我待在这儿观察, 希望变得聪明。
①这句话源出于所罗门所作的《箴言集》。原文是:“懒惰人哪,你去察
看蚂蚁的动作,就可得智慧。”见《圣经·旧约·箴言》第六章第六节。
“蚂蚁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种族。他们本身就是‘理解’。他们所做的
每件事情,像计算好了的数学题一样,总是正确的。他们说,工作和生蛋的
意义就是为现在生活,为将来作准备,而他们就是照这个宗旨行事的。他们 把自己分成为清洁的和肮脏的两种蚂蚁。他们的等级是用一个数目来代表 的;蚂蚁皇后的数目是第一号。她的见解是唯一正确的见解,因为她已经吸 收了所有的智慧。认识这一点,对我说来是很重要的。
“她的话说得很多,而且说得都很聪明,叫我听起来很像废话。她说她 的蚁山是世界上最高大的东西,但是蚁山旁边就有一棵树,而且比起它来, 不消说要高大得多——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因此关于这树她就一字不提。 一天晚上,有一只蚂蚁在这树上失踪了。他沿着树干爬上去,但并没有爬到 树顶上去——只是爬到别的蚂蚁还没有爬到过的高度。当他回到家来的时 候,他谈论起他所发现的比蚁山还要高的东西。但是别的蚂蚁都认为他的这 番话对于整个蚂蚁社会是一种侮辱,因此这只蚂蚁就受到惩罚,戴上了一个 口罩,并且永远被隔离开来。
“不久以后,另一只蚂蚁爬到树上去了。他作了同样的旅行,而且发现 了同样的东西。
不过这只蚂蚁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取一种大家所谓的冷静和模糊的态 度,此外他是一只有身份的蚂蚁,而且是纯种,因此大家就都相信他的话。 当他死了以后,大家就用蚂蚁蛋为他立了一个纪念碑,表示他们都尊敬科 学。”
小耗子继续说:“我看到蚂蚁老是背着他们的蛋跑来跑去,他们有一位 把蛋跑掉了;他费了很大的气力想把它捡起来,但是没有成功。这时另外两 只蚂蚁来了,尽他们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他,结果他们自己背着的蛋也几乎弄 得滚下来了。所以他们就立刻不管了。因为人们得先考虑自己——而且蚂蚁 皇后也谈过这样的问题,说这种做法既可表示出同情心,同时又可表示出理 智。这两个方面‘使我们蚂蚁在一切有理智的动物中占最高的位置。理智应 该是、而且一定是最主要的东西,而我在这方面恰恰最突出!’于是她就用 她的后腿站起来,好使得人们一眼就可以看清她??我再也不会弄错了;我 一口把她吃掉。到蚁群中去,学习智慧吧!我都装进肚皮里去了!
“我现在向刚才说的那株大树走去。它是一棵栎树,有很高的躯干和浓 密的树顶;它的年纪也很老。我知道这儿住着一个生物——一个女人——人 们把她叫树精:她跟树一起生下来,也跟树一起死去。这件事是我在图书馆 里听到的;现在我算是看到这样一棵树和这样一个栎树精了。当她看到我走 得很近的时候,她就发出一个可怕的尖叫声来。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她非常 害怕耗子。比起别人来,她更有害怕的理由,因为我可以把树咬断,她没有 树就没有生命。我以一种和蔼和热诚的态度和她谈话,给她勇气。她把我拿 到她柔嫩的手里。当她知道了我旅行到这个茫茫大世界里来的目的时,她答
应我说,可能就在这天晚上我会得到我所追求的两件宝物之一。
“她告诉我说,幻想是她最好的朋友,他是像爱情一样美丽,他常常到 这树枝的浓叶中来休息——这时树枝就在他们两人头上摇得更起劲。她说: 他把她叫做树精,而这树就是他的树,因为这棵瘤疤很多的老栎树是他所喜 爱的一棵树,它的根深深地钻进土里,它的躯干和簇顶高高地伸到新鲜的空 气中去,它对于飘着的雪、锐利的风和暖和的太阳,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的,她这样说过,‘鸟儿在那上面唱着歌,讲着一些关于异国的故事!在 那唯一的死枝上鹳鸟筑了一个与树儿非常相称的窠,人们可以从它们那里听 到一些关于金字塔的国度的事情,幻想非常喜欢这类的事情,但是这还不能 满足他。我还把这树在我小时的生活告诉他;那时这树很嫩,连一棵荨麻都 可以把它掩盖住——我得一直讲到这树怎么长得现在这样粗大为止。请你在 车叶草下面坐着,注意看吧。当幻想到来的时候,我将要找一个机会来捻住 他的翅膀,扯下他的一根小羽毛来。把这羽毛拿去吧——任何诗人都不能得 到比这更好的东西——你有这就够了!’
“当幻想到来的时候,羽毛就被拔下一根来了。我赶快把它抢过来,”小 耗子说。“我把它捏着放在水里,使它变得柔软!把它吃下去是很不容易的, 但我却把它啃掉了!现在我已经有了两件东西:幻想和理解。通过这两件东 西,我知道第三件就可以在图书馆里找得到了。一位伟人曾经写过和说过: 有些长篇小说唯一的功用是它们能够减轻人们多余的眼泪,因为它们是像海 绵一样,能把情感吸收进去。我记起一两本这类的书;我觉得它们很合人的 胃口;它们不知被人翻过多少次,油腻得很,无疑地它们已经吸收了许多人 们的感情。
“我回到那个图书馆里去,生吞活剥地啃掉了一整部长篇小说——这也 就是说,啃掉了它柔软的部分,它的精华,它的书皮和装订我一点也没有动。 我把它消化了,接着又啃掉了一本。这时我已经感觉它们在身体内动起来, 于是我又把第三本咬了几口。这样我就成了一个诗人了。我对我自己这样讲, 对别人也这样讲。我有点头痛,有点胃痛,还有我讲不出来的一些别种的痛。 我开始思索那些与香肠栓联系起来的故事。于是我心中就想起了许多香肠 栓,这一定是因为那位蚂蚁皇后有特别细致的理智的原故。我记得有一个人 把一根白色的木栓塞进嘴里去,于是他那根木栓都变得看不见了。我想到浸 在陈啤酒里的木栓、垫东西的木栓、塞东西的木栓和钉棺材的木栓。我所有 的思想都环绕着栓而活动!当一个人是诗人的时候,他就可以用诗把这表达 出来;而我是一个诗人,因为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来做一个诗人!
因此每星期,每一天,我都可以用一个栓——一个故事——来侍候你。 是的,这就是我的汤。”
“我们听听第三位有什么话讲吧!”耗子王说。
“吱!吱!”这是厨房门旁发出的一个声音。于是一只小耗子——她就是
大家认为死去了的第四只耗子——跳出来了。她绊倒了那根系着黑纱的香肠 栓。她一直日夜都在跑,只要她有机会,她不惜在铁路上坐着货车走,虽然 如此,她几乎还是要迟到了。她一口气冲进来,全身的毛非常乱。她已经失 去了她的香肠栓,可是却没有失去她的声音,因此她就立刻发言,好像大家 只是在等着她、等着听她讲话,除此以外,世界上再没有别的重要事情似的。 她立刻发言,把她所要讲的话全都讲了出来。她来得这么突然,当她在讲话 的时候,谁也没有时间来反对她或她的演词。现在我们且听听吧!
4.第四只耗子在第三只耗子 没有发言以前所讲的故事
“我立刻就到一个最大的城市里去,”她说。“这城的名字我可记不起来 了——我老是记不住名字。我乘着载满没收物资的大车到市政府去。然后我 跑到监狱看守那里去。他谈起他的犯人,特别谈到一个讲了许多鲁莽话的犯 人。这些话引起另外许多话,而这另外许多话被讨论了一番,受到了批评。 “‘这完全是一套香肠栓熬的汤,’他说,‘但这汤可能弄得他掉脑袋!’”
“这引起了我对于那个犯人的兴趣,”小耗子说,“于是我就找到一个机
会,溜到他那儿去——因为在锁着的门后面总会有一个耗子洞的!他的面色 惨白,满脸都是胡子,睁着一对大眼睛。灯在冒着烟,不过墙壁早已习惯于 这烟了,所以它并不显得比烟更黑。这犯人在黑色的墙上画出了一些白色的 图画和诗句,不过我读不懂。我想他一定感到很无聊,而欢迎我这个客人的。 他用面包屑,用口哨和一些友善的字眼来诱惑我:他很高兴看到我,而我也 只好信任他;因此我们就成了朋友。
“他把他的面包和水分给我吃;他还送给我乳饼和香肠。我生活得很阔 绰。我得承认,主要是因为这样好的交情我才在那儿住下来。他让我在他的 手中,在他的臂上乱跑;让我钻进他的袖子里去,让我在他的胡子里爬;他 还把我叫做他的亲爱的朋友。我的确非常喜欢他,因为我们应该礼尚往来! 我忘记了我在这个广大世界里旅行的任务,我忘记了放在地板裂缝里的香肠 栓——它还藏在那儿。我希望住下来,因为如果我离开了,这位可怜的犯人 就没有什么朋友了——像这样活在世界上就太没有意义了!我待下来了,可 是他却没有待下来。在最后的一次,他跟我说得很伤心,给了我比平时多一 倍的面包和乳饼皮,用他的手对我飞吻。他离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 道他的结果。
“‘香肠栓熬的汤!’看守说——我现在到他那儿去了,但是我不能信任 他。的确,他也把我放在他的手里,不过他却把我关进一个笼子里——一部 踏车里去了。这真可怕!你在里面转来转去,一步也不能向前走,只是叫大 家笑你!
“看守的孙女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她的卷发是那么金黄,她的眼睛是
那么快乐,她的小嘴老是在笑。
“‘你这个可怜的小耗子!’她说,同时偷偷地向我的这个丑恶的笼子里 看。她把那根铁插销抽掉了,于是我就跳到窗板上,然后从那儿再跳到屋顶 上的水笕里去。自由了!自由了!我只能想这件事情,我旅行的目的现在顾 不到了。
“天很黑,夜到来了。我藏进一座古老的塔里面去。这儿住着一个守塔 人和一只猫头鹰。这两位我谁也不能信任,特别是那只猫头鹰。这家伙很像 猫子,有一个喜欢吃耗子的大缺点。不过人们很容易看不清真相,我就是这 样。这家伙是一个非常有礼貌、非常有教养的老猫头鹰。她的知识跟我一样 丰富,比那个守塔人还要丰富。一些年轻的猫头鹰对于什么事情都是大惊小 怪;但她只是说:‘不要弄什么香肠栓熬汤吧!’她是那么疼爱她的家庭,她 听说的最厉害的话也不过是如此。我对她是那么信任,我从我躲藏的小洞里 叫了一声:‘吱!’我对她的信任使她非常高兴。她答应保护我,不准任何生 物伤害我。她要把我留下来,留待粮食不足的冬天给她自己受用。
“无论从哪方面讲,她要算是一个聪明人。她证明给我看,说守塔人只 能‘吹几下’挂在他身边的那个号角,‘他因此就觉得了不起,以为他就是 塔上的猫头鹰!他想要做大事情,但是他却是一个小人物——香肠栓熬的 汤!’“我要求猫头鹰给我做这汤的食谱。于是她就解释给我听。
“‘香肠栓熬的汤,’她说,‘只不过是人间的一个成语罢了。每人对它有 自己不同的体会:各人总以为自己的体会最恰当,不过事实上这整个的事儿 没有丝毫意义!’
“‘没有丝毫意义!’我说。这使我大吃一惊!真理并不是老使人高兴的 事情,但是真理高于一切。老猫头鹰也是这样说的。我想了一想,我觉得, 如果我把‘高于一切的东西’带回的话,那么我倒是带回了一件价值比香肠 栓汤要高得多的东西呢。因此我就赶快离开,好使我能早点回家,带回最高、 最好的东西——真理。耗子是一个开明的种族,而耗子王则是他们之中最开 明的。为了尊重真理,他是可能立我为皇后的。”
“你的真理却是谎言!”那个还没有发言的耗子说。“我能做这汤,而且 我说得到就做得到!”
5.汤是怎样熬的
“我并没有去旅行,”第四只耗子说。“我留在国内——这样做是正确的! 我们没有旅行的必要。我们在这儿同样可以得到好的东西。我没有走!我的 知识并不是从神怪的生物那儿得来的,也不是狼吞虎咽地啃来的,也不是跟 猫头鹰说话学来的。我是从自己的思索中得来的。请你们把水壶拿来,装满 水吧!请把水壶下面的火点起来吧!让水煮开吧——它得滚开!好,请把栓
放进去!现在请国王陛下把尾巴伸进开水里去搅几下!陛下搅得越久,汤就
熬得越浓。它并不花费什么东西!并不需要别的什么材料——只须搅它就得 了!”
“是不是别的耗子可以做这事情呢?”国王问。 “不成,”耗子说。“只有耗子王的尾巴有这种威力。” 水在沸腾着。耗子王站在水壶旁边——这可算说是一种危险的事儿。他
把他的尾巴伸出来,好像别的耗子在牛奶房的那副样儿——它们用尾巴挑起 盘子里的乳皮,然后再去舔这尾巴。不过他把他的尾巴伸进滚水里没有多久 就赶快跳开了。
“不成问题——你是我的皇后了!”他说。“我们等到我们金婚节的时候 再来熬这汤吧,这样我们穷苦的子民就可以快乐一番——大大地快乐一番!” 于是他们马上就举行了婚礼。不过许多耗子回到家来的时候说:“我们 不能把这叫做香肠栓熬的汤:它应该叫做耗子尾巴做的汤才对!”他们说,
故事中有些地方讲得很好;可是整个的事儿不一定要这样讲。 “我就会如此这般地讲,不会别样讲!——” 这是批评家说的话。他们总是事后聪明的。 这个故事传遍了全世界。关于它的意见很多,不过这个故事本身保持了
它的原样。不管大事也好,小事也好,能做到这种地步就要算是最好的了, 香肠栓做的汤也是如此。不过要想因此而得到感激可就错了!
(1858年) 在1858—1872年间,安徒生把他写的童话作品以《新的童话和
故事》的书名出版。这篇作品收集在1858年3月2日出版这本书的第一 卷第一部里。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在我们的谚语和成语中,有时就 蕴藏着一个故事的种子。我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作为证明我就写了《香肠 栓熬的汤》这篇故事。”这个故事的篇名是丹麦的一个成语,意思是:“闲扯 大半天,都是废话!”这篇故事确有点像闲扯,但不无寓意:“我留在国内—
—这样做是正确的!??我在这儿同样可以得到好的东西。我没有走!我的 知识并不是从神怪生物那儿得来的??我是从自己的思索中得来的。”人云 亦云,“随大流”,自己不用头脑,花了一大堆气力,其结果倒要真像“香肠 栓熬的汤”了。
牧羊女和扫烟囱的人
你曾经看到过一个老木碗柜没有?它老得有些发黑了。 它上面刻着许多蔓藤花纹和叶子。客厅里正立着这么一个碗柜。它是从
曾祖母继承下来的;它从上到下都刻满了玫瑰和郁金香。它上面有许多奇奇
怪怪的蔓藤花纹,在这些花纹中间露出一只小雄鹿的头,头上有许多花角。 在碗柜的中央雕刻了一个人的全身像。他看起来的确有些好笑,他露出牙齿
——你不能认为这就是笑。他生有公羊的腿,额上长出一些小角,而且留了 一把长胡须。
房间里的孩子们总是把他叫做“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
——中士”。这是一个很难念的名字,而得到这种头衔的人也并不多。不过 把他雕刻出来倒也是一件不太轻松的工作。
他现在就立在那儿!他老是瞧着镜子下面的那张桌子,因为桌子上有一 个可爱的瓷做的小牧羊女。她穿着一双镀了金的鞋子;她的长衣服用一朵红
玫瑰扎起来,显得很入时。她还有一顶金帽子和一根木杖。她真是动人! 紧靠近她的身旁,立着一个小小的扫烟囱的人。他像炭一样黑,但是也
是瓷做的。他的干净和整齐赛得过任何人。他是一个“扫烟囱的人”——这
只不过是一个假设而已。做瓷器的人也可能把他捏成一个王子。如果他们有 这种心情的话!
他拿着梯子,站在那儿怪潇洒的。他的面孔有点儿发白,又有点儿发红, 很像一个姑娘。这的确要算是一个缺点,因为他应该有点发黑才对。他站得 离牧羊女非常近;他们两人是被安放在这样的一个地位上的。但是他们现在 既然处在这个地位上,他们就订婚了。他们配得很好。两个人都很年轻,都 是用同样的瓷做的,而且也是同样的脆弱。
紧贴近他们有另一个人物。这人的身材比他们大三倍。他是一个年老的 中国人。他会点头。他也是瓷做的;他说他是小牧羊女的祖父,不过他却提 不出证明。他坚持说他有权管她,因此就对那位向小牧羊女求婚的“公山羊 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点过头。
“现在你可以有一个丈夫了!”年老的中国人说,“这人我相信是桃花心 木做的。他可以使你成为一位‘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 中士’夫人。他除了有许多秘藏的东西以外,还有整整一碗柜的银盘子。”
“我不愿意到那个黑暗的碗柜里去!”小牧羊女说。“我听说过,他在那 儿藏有11个瓷姨太太。”
“那么你就可以成为第12个呀,”中国人说。“今天晚上,当那个老碗 柜开始嘎嘎地响起来的时候,你就算是结婚了,一点也不差,正如我是一个 中国人一样!”于是他就点点头,睡去了。
不过小牧羊女双眼望着她最心爱的瓷制的扫烟囱的人儿,哭起来了。
“我要恳求你,”她说,“我要恳求你带着我到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去。在 这儿我是不会感到快乐的。”
她的爱人安慰着她,同时教她怎样把小脚踏着雕花的桌角和贴金的叶
子,沿着桌腿爬下来。他还把他的梯子也拿来帮助她。不一会儿,他们就走
到地上来了。不过当他们抬头来瞧瞧那个老碗柜时,却听到里面起了一阵大 的骚动声;所有的雕鹿都伸出头来,翘起花角,同时把脖子掉过来。“公山 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向空中暴跳,同时喊着对面的 那个年老的中国人,说:
“他们现在私奔了!他们现在私奔了!” 他们有点害怕起来,所以就急忙跳到窗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去了。 这儿有三四副不完整的扑克牌,还有一座小小的木偶剧场——总算在可
能的条件下搭得还像个样子。戏正在上演,所有的女士们——方块、梅花、 红桃和黑桃①都坐在前一排挥动着郁金香做的扇子。所有的“贾克”都站在 她们后面,表示他们上下都有一个头,正如在普通的扑克牌中一样。这出戏 描写两个年轻人没有办法结成夫妇。小牧羊女哭起来,因为这跟她自己的身 世有相似之处。
①这些都是扑克牌上的花色的名称。 “我看不下去了,”她说。“我非走出这个抽屉不可!” 不过当他们来到地上、朝桌上看一下的时候,那个年老的中国人已经醒
了,而且全身在发抖——因为他下部是一个整块。
“老中国人走来了!”小牧羊女尖叫一声。她的瓷做的膝头弯到地上,因 为她是那么地惊惶。
“我想到一个办法,”扫烟囱的人说。“我们钻到墙脚边的那个大混合花 瓶①里去好不好?我们可以躺在玫瑰花和薰衣草里面。如果他找来的话,我 们就撒一把盐到他的眼睛里去。”
①混合花瓶(PotpourriKrukken)是旧时欧洲的一种 室内装饰品,里边一般盛着干玫瑰花瓣和其他的花瓣,使室内经常保持一种 香气。为了使这些花瓣不致腐烂,瓶里经常放有一些盐。
“那不会有什么用处,”她说。“而且我知道老中国人曾经跟混合花瓶订 过婚。他们既然有过这样一段关系,他们之间总会存在着某种感情的。不成, 现在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逃到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去了。”
“你真的有勇气跟我一块儿跑到外边广大的世界里去么?”扫烟囱的人 问。“你可曾想过外边的世界有多大,我们一去就不能再回到这儿来吗?”
“我想过。”她回答说。 扫烟囱的人直瞪瞪地望着她,于是他说:
“我的道路是通过烟囱。你真的有勇气跟我一起爬进炉子、钻出炉身和 通风管吗?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走进烟囱。到了那里,我就知道怎样办了。 我们可以爬得很高,他们怎样也追不到我们。在那顶上有一个洞口通到外面 的那个广大世界。”
于是他就领着她到炉门口那儿去。
“它里面看起来真够黑!”她说。但是她仍然跟着他走进去,走过炉身和 通风管——这里面简直是漆黑的夜。
“现在我们到了烟囱里面了,”他说,“瞧吧,瞧吧!上面那颗美丽的星 星照得多么亮!”
那是天上一颗真正的星。它正照着他们,好像是要为他们带路似的。他 们爬着,他们摸着前进。这是一条可怕的路——它悬得那么高,非常之高。 不过他拉着她,牵着她向上爬去。他扶着她,指导她在哪儿放下一双小瓷脚 最安全。这样他们就爬到了烟囱口,在口边坐下来,因为他们感到非常疲倦
——也应该如此。 布满了星星的天空高高地悬着;城里所有的屋顶罗列在他们的下面。他
们远远地向四周了望——远远地向这广大的世界望去。这个可怜的牧羊女从 来没有想象到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她把她的小脑袋靠在扫烟囱的人身上,哭
得可怜而又伤心,弄得缎带上的金色都被眼泪洗掉了。
“这真是太那个了,”她说。“我吃不消。这世界是太广大了!我但愿重 新回到镜子下面那个桌子上去!在我没有回到那儿去以前,我是永远也不会 快乐的。现在我既然跟着你跑到这个茫茫的世界里来了,如果你对我有点爱 情的话,你还得陪着我回去!”
扫烟囱的人用理智的话语来劝她,并且故意提到那个中国老头儿和“公 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但是她抽噎得那么伤心, 并且吻着这位扫烟囱的人,结果他只好听从她了——虽然这是很不聪明的。 所以他们又费了很大的气力爬下烟囱。他们爬下通风管和炉身。这一点 也不愉快。他们站在这个黑暗的火炉里面,静静地在门后听,想要知道屋子 里面的情况到底怎样。屋子里是一片静寂,他们偷偷地露出头来看。——哎 呀!那个老中国人正躺在地中央!这是因为当他在追赶他们的时候,从桌子 上跌下来了。现在他躺在那儿,跌成了三片。他的背跌落了,成为一片;他 的头滚到一个墙角里去了。那位“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
—中士”仍然站在他原来的地方,脑子里仿佛在考虑什么问题。
“这真可怕!”小牧羊女说。“老祖父跌成了碎片。这完全是我们的过错。 我再也活不下去了!”于是她悲恸地扭着一双小巧的手。
“他可以补好的!”扫烟囱的人说,“他完全可以补好的!请不要过度地 激动吧。只消把他的背粘在一起,再在他颈子上钉一个钉子,就可以仍然像 新的一样,仍然可以对我们讲些不愉快的话了。”
“你真的这样想吗?”她问。 于是他们就又爬上桌子,回到他们原来的地方去。 “你看,我们白白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扫烟囱的人说。
“我们大可不必找这许多的麻烦!”
“我只希望老祖父被修好了!”牧羊女说。“这需要花很多的钱吗?” 他真的被修好了。这家人设法把他的背粘好了,在他的颈子上钉了一根
结实的钉子。他像新的一样了,只是不能再点头罢了。 “自从你跌碎了以后,你倒显得自高自大起来。”“公山羊腿——中将和 少将——作战司令——中士”说。“我看你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摆出这副架子。
我到底跟她结婚呢,还是不跟她结婚?” 扫烟囱的人和牧羊女望着这位老中国人,样子很可怜,因为他们害怕他
会点头答应。但是他现在不能点头了,他同时又觉得怪不好意思告诉一个生 人,说自己颈子里牢牢地钉着一根钉子。因此这一对瓷人就成为眷属了。他
们祝福老祖父的那根钉子;他们相亲相爱,直到他们碎裂为止。
(1845年) 这篇故事发表于1845年,是安徒生在他童话创作最旺盛时期。那时
他的幻想特别丰富,浪漫主义气息最浓。这里面有个中国老人,情节不多, 但是老人的特点鲜明。作者本人并没有来过中国,因而这个老人也是他浪漫 主义幻想的产物,但却真实地代表了老一代和年轻的一代(他的孙女和孙女 的男朋友)在感情和思想上的矛盾:他要求孙女严守家规,在爱情问题上遵 从他的意旨,而那年轻的一对则要求自由,也采取了行动,逃到外面广阔的 天地里去。但现实究竟与幻想有距离,在幻想变成了失望以后,他们只好又 回到现实中来。然而这不一定是悲剧,只说明幻想的天真可笑——也正是这 一点,表现出了青春的美丽和可爱。
安徒生是把这个故事当作一首诗、一个乐章来写的。他取得了这个效果。 小孩子读到这篇故事会感到有趣,成年人,特别是老人,读到它的时候则会 联想到自己青年时代类似的天真可笑,感到一点辛酸,但也会感到一点留恋。
亚麻
一棵亚麻开满了花。它开满了非常美丽的蓝花。花朵柔软得像飞蛾的翅 膀,甚至比那还要柔软。太阳照在亚麻身上,雨雾润泽着它。这正好像孩子 被洗了一番以后,又从妈妈那里得到了一个吻一样——使他们变得更可爱。 亚麻也是这样。
“人们说,我长得太好了,”亚麻说,“并且还说我又美又长,将来可以 织成很好看的布。嗨,我是多么幸运啊!我将来一定是最幸运的人!太阳光 多么使人快乐!雨的味道是多么好,多么使人感到新鲜!我是分外地幸运; 我是一切东西之中最幸运的!”
“对,对,对!”篱笆桩说。“你不了解这个世界,但是我们了解,因为
我们身上长得有节!”于是它们就悲观地发出吱吱格格的声音来: 吱——格——嘘,
拍——呼——吁, 歌儿完了。
“没有,歌儿并没有完了呀!”亚麻说。“明天早晨太阳就会出来,雨就 会使人愉快。
我能听见我在生长的声音,我能觉得我在开花!我是一切生物中最幸运 的!”
不过有一天,人们走过来捏着亚麻的头,把它连根从土里拔出来。它受
了伤。它被放在水里,好像人们要把它淹死似的。然后它又被放在火上,好 像人们要把它烤死似的。这真是可怕!
“一个人不能永远过着幸福的时光!”亚麻说。“一个人应该吃点苦,才 能懂得一些事情。”
不过更糟糕的时候到来了。亚麻被折断了,撕碎了,揉打了和梳理了一 通。是的,它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套什么玩艺儿。它被装在一架纺车上—— 吱格!吱格!吱格——这把它弄得头昏脑涨,连思想都不可能了。
“我有个时候曾经是非常幸运的!”它在痛苦中作这样的回忆。“一个人 在幸福的时候应该知道快乐!快乐!快乐!啊!”当它被装到织布机上去的 时候,它仍然在说这样的话。
于是它被织成了一大块美丽的布。所有的亚麻,每一根亚麻,都被织成 了这块布。
“不过,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我以前决不会相信的!嗨!我是多么幸 福啊!是的,篱笆桩这样唱是有道理的:
吱——格——嘘, 拍——呼——吁!
“歌儿一点也不能算是完了!它现在还不过是刚刚开始呢!这真是意想 不到!如果说我吃了一点苦头,总算没有白吃。我是一切东西中最幸福的!
我是多么结实、多么柔和、多么白、多么长啊!我原不过只是一棵植物—— 哪怕还开得有花;和从前比起来,我现在完全是两样!从前没有谁照料我, 只有在天下雨的时候我才得到一点水。现在却有人来照料我了!
女仆人每天早上把我翻一翻,每天晚上我在水盆里洗一个淋水浴。是的, 牧师的太太甚至还作了一篇关于我的演讲,说我是整个教区里最好的一块 布。我不能比这更幸福了!”
现在这块布来到屋子里面,被一把剪刀裁剪着。人们是在怎样剪它,在 怎样裁它,在怎样用针刺它啊!人们就是这样对付它,而这并不是太愉快的
事情。它被裁成一件衣服的12个没有名字、但是缺一不可的部分——恰恰
是一打!
“嗨,现在我总算得到一点结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是的,这才是真正 的幸福呢!我现在算是对世界有点用处了,而这也是应该的——这才是真正 的快乐!我们变成了12件东西,但同时我们又是一个整体。我们是一打, 这是稀有的幸运!”
许多年过去了。它们再无法守在一起了。
“有一天总会完了,”每一个部分说。“我倒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待得久一 点,不过你不能指望不可能的事情呀!”
它们现在被撕成了烂布片。它们以为现在一切都完了,因为它们被剁细 了,并且被水煮了。是的,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最后它们变成了 美丽的白纸。
“哎唷,这真是奇事,一件可爱的奇事!”纸说。“我现在比以前更美丽 了,人们将在我身上写出字来!这真是绝顶的好运气!”
它上面写了字——写了最美丽的故事。人们听着这些写下来的故事—— 这都是些聪明和美好的事情,听了能够使人变得更聪明和更美好。这些写在 纸上的字是最大的幸福。
“这比我是一朵田野里的小蓝花时所能梦想得到的东西要美妙得多。我 怎能想到我能在人类中间散布快乐和知识呢?我连自己都不懂得这道理!不 过事实确是如此。上帝知道,除了我微弱的力量为了保存自己所能做到的一 点事情以外,我什么本事也没有!然而他却不停地给我快乐和光荣。每次当 我一想到‘歌儿完了’的时候,歌儿却以更高贵、更美好的方式重新开始。 现在无疑地我将要被送到世界各地去旅行,好使人人都能读到我。这种事情 是很可能的!从前我有蓝花儿,现在每一朵花儿都变成了最美丽的思想!我 在一切东西中是最幸福的!”
不过纸并没有去旅行,却到一个印刷所里去了。它上面所写的东西都被 排成了书,也可以说几千几百本的书,因为这样才可以使无数的人得到快乐 和好处。这比起写在纸上、周游世界不到半路就毁坏了的这种情况来,要好 得多。
“是的,这的确是一个最聪明的办法!”写上了字的纸想。
“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将待在家里,受人尊敬,像一位老祖父一 样!文章是写在我的身上;字句从笔尖直接流到我的身体里面去。我没有动, 而是书本在各处旅行。我现在的确能够做点事情!我是多么高兴,我是多么 幸福啊!”
于是纸被卷成一个小卷,放到书架上去了。
“工作过后休息一阵是很好的,”纸说。“把思想集中一下,想想自己肚
皮里有些什么东西——这是对的。现在我第一次知道我有些什么本事——认
识自己就是进步。我还会变成什么呢?我仍然会前进;我永远是前进的!” 有一天纸被放在炉子上要烧掉,因为它不能卖给杂贷店里去包黄油和红
糖。屋里的孩子们都围做一团;他们要看看它烧起来,他们要看看火灰里的 那些红火星——这些火星很快就一个接着一个地不见了,熄灭了。这很像放 了学的孩子。最后的一颗火星简直像老师:大家总以为他早走了,但是他却 在别人的后面走出来。
所有的纸被卷成一卷,放在火上。噢!它烧得才快呢。
“噢!”它说,同时变成了一朵明亮的焰花。焰花升得很高,亚麻从来没 有能够把它的小蓝花开得这样高过。它发出白麻布从来发不出的闪光。它上 面写的字一忽儿全都变红了;那些词句和思想都成了火焰。
“现在我要直接升向太阳了!”火焰中有一个声音说。这好像一千个声音 在合唱。焰花通过烟囱一直跑到外面去。在那儿,比焰花还要细微的、人眼 所看不见的、微小的生物在浮动着,数目之多,比得上亚麻所开的花朵。它 们比产生它们的火焰还要轻。当火焰熄灭了、当纸只剩下一撮黑灰的时候, 它们还在灰上跳了一次舞。它们在它们所接触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痕迹——许 多小小的红火星。孩子们都从学校里走出来,老师总是跟在最后!看看这情 形真好玩!家里的孩子站在死灰的周围,唱出一支歌——
吱——格——嘘, 拍——呼——吁! 歌儿完了!
不过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小生物都说:
“歌儿是永远不会完的!这是一切歌中最好的一支歌!我知道这一点, 因此我是最幸福的!”
但是孩子们既听不见,也不懂这话;事实上他们也不应该懂,因为孩子 不应该什么东西都知道呀。
(1849年) 这篇故事,最初收集在哥本哈根出版的《祖国》一书中。
“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应该知道快乐!快乐!快乐!啊!”当亚麻被装到 织布机上时,亚麻说了这样的话。亚麻也具有“阿Q精神”,当它成了烂布 片,被剁细了,被水煮了,变成白纸,成为写了字的纸,排成书的纸,而又
被最后烧掉时,它可能还觉得很快乐。
天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
在稀薄的、清爽的空气中,有一个安琪儿拿着天上花园中的一朵花在高
高地飞。当她在吻着这朵花的时候,有一小片花瓣落到树林中潮湿的地上。 这花瓣马上就生了根,并且在许多别的植物中间冒出芽来。
“这真是一根很滑稽的插枝。”别的植物说。蓟和荨麻都不认识它。
“这一定是花园里长的一种植物!”它们说,并且还发出一声冷笑。它们 认为它是花园里的一种植物而开它的玩笑。但是它跟别的植物不同;它在不 停地生长;它把长枝子向四面伸开来。
“你要伸到什么地方去呢?”高大的蓟说。它的每片叶子都长满了刺。“你 占的地方太多!这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可不能扶持你呀!”
冬天来了;雪把植物盖住了。不过雪层上发出光,好像有太阳从底下照 上来似的。在春天的时候,这棵植物开出花来;它比树林里的任何植物都要 美丽。
这时来了一位植物学教授。他有许多学位来说明他的身份。他对这棵植 物望了一眼,检验了一番;但是他发现他的植物体系内没有这种东西。他简 直没有办法把它分类。
“它是一种变种!”他说。“我不认识它,它不属于任何一科!” “不属于任何一科!”蓟和荨麻说。 周围的许多大树都听到了这些话。它们也看出来了,这种植物不属于它
们的系统。但是它们什么话也不说——不说坏话,也不说好话。对于傻子说 来,这是一种最聪明的办法。
这时有一个贫苦的天真女孩子走过树林。她的心很纯洁;因为她有信心, 所以她的理解力很强。她全部的财产只是一部很旧的《圣经》,不过她在每
页书上都听见上帝的声音:如果有人想对你做坏事,你要记住约瑟的故事—
—“他们在心里想着坏事情,但是上帝把它变成最好的东西。”如果你受到 委屈,被人误解或者被人侮辱,你只须记住上帝:他是一个最纯洁、最善良 的人。他为那些讥笑他和把他钉上十字架的人祈祷:“天父,请原谅他们吧, 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做什么事情!”
女孩子站在这棵稀奇的植物面前——它的绿叶发出甜蜜和清新的香气, 它的花朵在太阳光中射出五光十色的焰火般的光彩。每朵花发出一种音乐, 好像它里面有一股音乐的泉水,几千年也流不尽。女孩子怀着虔诚的心情, 望着造物主的这些美丽的创造。她顺手把一根枝条拉过来,细看它上面的花 朵,闻一闻这些花朵的香气。她心里轻松起来,感到一种愉快。
她很想摘下一朵花,但是她不忍把它折断,因为这样花就会凋谢了。她 只是摘下一片绿叶。
她把它带回家来,夹在《圣经》里。叶子在这本书里永远保持新鲜,从 来没有凋谢。
叶子就这样藏在《圣经》里。几个星期以后,当这女孩子躺在棺材里的
时候,《圣经》就放在她的头底下。她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庄严的、死后 的虔诚的表情,好像她的这个尘世的躯壳,就说明她现在已经是在上帝面前。 但是那棵奇异的植物仍然在树林里开着花。它很快就要长成一棵树了。
许多候鸟,特别是鹳鸟和燕子,都飞到这儿来,在它面前低头致敬。
“这东西已经有点洋派头了!”蓟和牛蒡说。“我们这些本乡生长的植物 从来没有这副样子!”
黑蜗牛实际上已经在这植物身上吐粘液了。 这时有一个猪倌来了。他正在采集荨麻和蔓藤,目的是要把它们烧出一
点灰来。这棵奇异的植物也被连根拔起来了,扎在一个柴捆里。“也叫它能 够有点用处!”他说,同时他也就这样做了。
但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多少年以来一直害着很重的忧郁病。他是非常忙碌 和勤俭,但是这对他的病却没有什么帮助。人们念些深奥的书给他听,或念
些世上最轻松的读物给他听,但这对他的病也没有什么好处。人们请教世界 上一个最聪明的人,这人派来一个信使。信使对大家说,要减轻和治好国王 的病,现在只有一种药方。“在国王的领土里,有一个树林里长着一棵来自
天上的植物。它的形状是如此这般,人们决不会弄错。”这儿还附带有一张 关于这棵植物的图解,谁一看就可以认得出来。“它不论在冬天或夏天都是 绿的。人们只须每天晚上摘下一片新鲜的叶子,把它放在国王的额上,那么
国王的头脑就会变得清新,他夜间就会做一个美丽的梦,他第二天也就会有 精神了。”
这个说明已经是够清楚了。所有的医生和那位植物学教授都到树林里去
——是的,不过这棵植物在什么地方呢?
“我想我已经把它扎进柴捆里去了!”猪倌说,“它早就已经烧成灰了。 别的事情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大家齐声说。“啊,愚蠢啊!愚蠢啊!你是多么伟大啊!” 猪倌听到这话可能感到非常难过,因为这是专讲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们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找到。那唯一的一片叶子是藏在那个死女孩的棺
材里,而这事情谁也不知道。 于是国王在极度的忧郁中亲自走到树林中的那块地方去。 “那棵植物曾经在这儿生长过!”他说。“这是一块神圣的地方!” 于是这块地的周围就竖起了一道金栏杆。有一个哨兵日夜在这儿站岗。 植物学教授写了一篇关于这棵天上植物的论文。他凭这篇论文得到了勋
章。这对他说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而且对于他和他的家庭也非常相称。 事实上这是这整个故事最有趣的一段,因为这棵植物不见了。国王仍然是忧 郁和沮丧的。
“不过他一直是这样。”哨兵说。
(1855年) 这篇作品首先发表在1855年出版的新版《故事集》里。它是安徒生
有所感而写的,而且主要牵涉到他自己:他的作品一直被某些人忽视,没有 能得到应当的评价,正如“天上落下的一片叶子”。但这片叶子却得到了一 个女孩的喜爱,珍藏在《圣经》里,死时还带进她的棺材,但是“谁也不知 道”。这里安徒生是在讽刺当时的一些“评论家”——他们并不懂得真正艺 术作品的价值。
恶毒的王子
—— 一个传说 从前有一个恶毒而傲慢的王子,他的全部野心是想要征服世界上所有的
国家,使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害怕。他带着火和剑出征;他的兵士践踏着田 野里的麦子,放火焚烧农民的房屋。鲜红的火焰燎着树上的叶子,把果子烧 毁,挂在焦黑的树枝上。许多可怜的母亲,抱着赤裸的、仍然在吃奶的孩子 藏到那些冒着烟的墙后面去。兵士搜寻着她们。如果找到了她们和孩子,那 么他们的恶作剧就开始了。恶魔都做不出像他们那样坏的事情,但是这位王 子却认为他们的行为很好。他的威力一天一天地增大;他的名字大家一提起 来就害怕;他做什么事情都得到成功。他从被征服了的城市中搜刮来许多金 子和大量财富。他在京城里积蓄的财富,比什么地方都多。他下令建立起许 多辉煌的宫殿、教堂和拱廊。凡是见过这些华丽场面的人都说:“多么伟大 的王子啊!”他们没有想到他在别的国家里造成的灾难,他们没有听到从那 些烧毁了的城市的废墟中发出的呻吟和叹息声。
这位王子瞧瞧他的金子,瞧瞧他那些雄伟的建筑物,也不禁有与众人同 样的想法:
“多么伟大的王子啊!不过,我还要有更多、更多的东西!我不准世上 有任何其他的威力赶上我,更不用说超过我!”
于是他对所有的邻国掀起战争,并且征服了它们。当他乘着车子在街道 上走过的时候,他就把那些俘虏来的国王套上金链条,系在他的车上。吃饭 的时候,他强迫这些国王跪在他和他的朝臣们的脚下,同时从餐桌上扔下面 包屑,要他们吃。
现在王子下令要把他的雕像竖在所有的广场上和宫殿里,甚至还想竖在 教堂神龛面前呢。不过祭司们说:
“你的确威力不小,不过上帝的威力比你的要大得多。我们不敢做这样
的事情。”
“那么好吧,”恶毒的王子说,“我要征服上帝!” 他心里充满了傲慢和愚蠢,他下令要建造一只巧妙的船。他要坐上这条
船在空中航行。 这条船必须像孔雀尾巴一样色彩鲜艳,必须像是嵌着几千只眼睛——但
是每只眼睛却是一个炮孔。王子只须坐在船的中央,按一下羽毛就有一千颗 子弹向四面射出,同时这些枪就立刻又自动地装上子弹。船的前面套着几百
只大鹰——他就这样向太阳飞去。 大地低低地横在下面。地上的大山和森林,第一眼看来就像加过工的田
野;绿苗从它犁过了的草皮里冒出来。不一会儿就像一张平整的地图;最后
它就完全在云雾中不见了。这些鹰在空中越飞越高。这时上帝从他无数的安 琪儿当中,先派遣了一位安琪儿。这个邪恶的王子就马上向他射出几千发子 弹;不过子弹像冰雹一样,都被安琪儿光耀的翅膀撞回来了。有一滴血—— 唯一的一滴血——从那雪白的翅膀上的羽毛上落下来,落在这位王子乘坐的 船上。血在船里烧起来,像500多吨重的铅,击碎了这条船,同时把这条 船沉沉地压下来。
那些鹰的坚强的羽毛都断了。风在王子的头上呼啸。那焚烧着的船发出 的烟雾在他周围集结成骇人的形状,像一些向他伸着尖锐前爪的庞大的螃 蟹,也像一些滚动着的石堆和喷火的巨龙。王子在船里,吓得半死。这条船 最后落在一个浓密的森林上面。
“我要战胜上帝!”他说。“我既起了这个誓言,我的意志必须实现!” 他花了七年工夫制造出一些能在空中航行的、精巧的船。他用最坚固的
钢制造出闪电来,因为他希望攻破天上的堡垒。他在他的领土里招募了一支 强大的军队。当这些军队排列成队形的时候,他们可以铺满许多里地的面积。 他们爬上这些船,王子也走进他的那条船,这时上帝送来一群蚊蚋——只是 一小群蚊蚋。这些小虫子在王子的周围嗡嗡地叫,刺着他的脸和手。他一生 气就抽出剑来,但是他只刺着不可捉摸的空气,刺不着蚊蚋。于是他命令他 的部下拿最贵重的帷幔把他包起来,使得蚊蚋刺不着他。他的下人执行了他 的命令。不过帷幔里面贴着一只小蚊蚋。它钻进王子的耳朵里,在那里面刺 他。它刺得像火烧一样,它的毒穿进他的脑子。他把帷幔从他的身上撕掉, 把衣服也撕掉。他在那些粗鲁、野蛮的兵士面前一丝不挂地跳起舞来。这些 兵士现在都讥笑着这个疯了的王子——这个想向上帝进攻、而自己却被一个 小蚊蚋征服了的王子。
(1840年) 这篇小故事最初发表于1840年10月在哥本哈根出版的《沙龙》杂
志上。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这是一个在民间口头上流传的故事,他记得
很清楚。于是,就写成一篇童话,把这个故事的这样内涵意义表达出来:一
个貌似凶猛、不可一世的暴君——即现代所谓的独裁者——往往会在一些渺 小的人物手上栽跟头,导致他的“伟大事业彻底失败”。这个故事中的王子 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被一个钻进他的耳朵里去的小蚊蚋弄得最后发了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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