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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故事集(第二卷)






演木偶戏的人


  轮船上有一个年纪相当大的演木偶戏的人。他有一副愉快的面孔。如果 他这个面孔的表情是代表实际情况的话,那么他就要算是人世间一个最幸福 的人了。他说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而且是我听他亲口这样说的。他是我的 同胞——一个丹麦人;他同时也是一个旅行剧团的导演。他的整个班子装在 一个大匣子里,因为他是一个演木偶戏的人。他说他有一种天生的愉快心情, 而且这种心情还被一个工艺学校的学生“洗涤”过一次。这次实验的结果使 他成为一个完全幸福的人。我起初并没有马上就听懂其中的道理,不过他把 整个的经过都解释给我听。下面是全部的经过:
 “事情发生在斯拉格尔斯,”他说。“我正在一个邮局的院子里演木偶戏。 观众非常拥挤——除了两个老太婆以外,全是小孩子。这时有一个学生模样 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走了进来。他坐下来,在适当的时候发笑,在适当 的时候鼓掌。他是一个很不平常的看客!我倒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 人。我听说他是工艺学校的一个学生。这次特别被派到乡下来教育老百姓的。 “我的演出在8点钟就结束了,因为孩子们须得早点上床去睡觉——我 不能不考虑观众的习惯。在9点钟的时候,这个学生开始演讲和实验。这时 我也成为他的听众之一。又听又看,这真是一桩痛苦的事情。像俗话所说的, 大部分的东西在我的头上滑过而钻进牧师的脑袋里去了。不过我还是不免起 了一点感想:如果我们凡人能够想出这么多东西,我们一定是打算活得很久
——比我们在人世间的这点生命总归要久一点。他所实验的这些东西可算是 一些小小的奇迹,都做得恰到好处,非常自然。像这样的一个工艺学校学生, 在摩西和预言家的时代,一定可以成为国家的一个圣人①;但是假如在中世 纪,他无疑地会被烧死②。
  ①摩西和预言家都是基督教《圣经·旧约》里的人物,生活在大约纪元 前1200年间。在这时代希伯来人因为迁居不定,须得经常想出许多办法 来解决生活上的问题。因此有新思想的人都受到尊崇。
  ②在欧洲中世纪教会统治之下,凡是有新奇思想的人都被视为异端,当 做魔鬼的使者烧死。
“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第二天晚上,当我做第二次演出的时候,这位学

生又来了;这时我的心情变得非常好。我曾经从一个演戏的人听到一个故事:
据说当他演一个情人的角色的时候,他头脑中总是想看观众中的一个女客。 他只是为她而表演;其余的人他都忘得干干净净。现在这位工艺学校的学生 就是我的‘她’,我的唯一看客,我真是为‘她’而演戏。等这场戏演完了、 所有的木偶都出来谢了幕以后,这位工艺学校的学生就请我到他的房里去喝 一杯酒。他谈起我的戏,我谈起他的科学。我相信我们两方面都感到非常满 意。不过我还得有些保留,因为他虽然实验了许多东西,但是却说不出一个 道理。比如说吧,有一片铁一溜出螺旋形的器具就有了磁性。这是什么道理 呢?铁忽然获得了一种精气,但这种精气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我想这和现 实世界里的人差不多:上帝让人在时间的螺旋器具里乱撞,于是精气附在人 身上,于是我们便有了一个拿破仑,一个路德,或者类似的人物。
 “‘整个的世界是一系列的奇迹,’学生说,‘不过我们已经非常习惯于这 些东西,所以我们只是把它们叫做日常事件。’
 “于是他侃侃而谈,作了许多解释,直到后来我忽然觉得好像我的头盖 骨一下子被揭开了。老实说,要不是现在我已经老了,我马上就要到工艺学 校去学习研究这个世界的办法,虽然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最幸福的人了。
 “‘一个最幸福的人!’他说;他似乎对我的这句话颇感兴味。‘你是幸福 的吗?’
 “‘是,’我说,‘我和我的班子无论到什么城市里去,都受到欢迎。当然, 我也有一个希望。这个希望常常像一个妖精——一个恶梦——似的来到我心 里,把我的好心境打乱。
  这个希望是:我希望能成为一个真正戏班子的老板,一个真正男演员和 女演员的导演。’
“‘你希望你的木偶都有生命;你希望它们都变成活生生的演员,’他说。
‘你真的相信,你一旦成了他们的导演,你就会变得绝对幸福吗?’
 “他不相信有这个可能,但是我却相信。我们把这个问题从各个方面畅 谈了一通,谈来谈去总得不到一致的意见。虽然如此,我们仍然碰了杯—— 酒真是好极了。酒里一定有某种魔力,否则我就应该醉了。但事实不是这样; 我的脑筋非常清楚。房间里好像有太阳光——而这太阳光是从这位工艺学校 学生的脸上射出来的。这使我想起了古时候的一些神仙,他们永远年轻,周 游世界。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他微笑了一下。我可以发誓,他一定是一个 古代的神仙下凡,或者神仙一类的人物。他一定是这样的一个人物:我最高 的希望将会得到满足,木偶们将会获得生命,我将成为真正演员的导演。
 “我们为这事而干杯。他把我的木偶都装进一个木匣子,把这匣子绑在 我的背上,然后让我钻进一个螺旋形的器具里去。我现在还可以听得见,我 是怎样滚出来、躺在地板上的。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全班的戏子从匣子里跳出来。我们身上全有精气
附体了。所有的木偶现在都成了有名的艺术家——这是他们自己讲的;而我 自己则成了导演。现在一切都齐备,可以登台表演了。整个的班子都想和我 谈谈。观众也是一样。
 “女舞蹈家说,如果她不用一只腿立着表演,整个的剧院就会关门;她 是整个班子的女主角,同时也希望大家用这个标准来对待她。表演皇后这个 角色的女演员希望在下了舞台以后大家仍然把她当做皇后看待,否则她的艺 术就要生疏了。那位专门充当送信人的演员,也好像一个初次恋爱的人一样, 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因为他说,从艺术的完整性讲,小人物跟大人物 是同样重要。男主角要求只演退场的那些场面,因为这些场面会叫观众鼓掌。 女主角只愿意在红色灯光下表演,因为只有这种灯光才对她合适——她
不愿意在蓝色的灯光下表演。
 “他们简直像关在瓶子里的一堆苍蝇,而我却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挤在这 个瓶子里,因为我是他们的导演。我的呼吸停止了,我的头脑晕了,世上再 没有什么人像我这样可怜。我现在是生活在一群新的人种中间。我希望能把 他们再装进匣子里,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当过他们的导演。我老老实实地告诉 他们说,他们不过是木偶而已。于是他们就把我打得要死。
 “我躺在我自己房间里的床上。我是怎样离开那个工艺学校学生的,大 概他知道;我自己是不知道的。月光照在地板上;木匣子躺在照着的地方, 已经翻转来了;大大小小的木偶躺在它的附近,滚做一团。但是我再也不能 耽误时间了。我马上从床上跳下来。把它们统统捞进去,有的头朝下,有的 用腿子站着。我赶快把盖子盖上,在匣子上坐下来。这副样儿是值得画下来 的。你能想象出这副样儿吗?我是能的。
 “‘现在要请你们待在里面了,’我说,‘我再也不能让你们变得有血有肉 了!”
 “我感到全身轻松了一截,心情又好起来。我是一个最幸福的人了。这 个工艺学校学生算是把我的头脑洗涤一番了。我幸福地坐着,当场就在匣子 上睡去了。第二天早晨——事实上是中午,因为这天早晨我意外地睡得久—
—我仍然坐在匣子上,非常快乐,同时也体会到我以前的那种希望真是太傻。 我去打听那个工艺学校的学生,但是他已经像希腊和罗马的神仙一样不见 了。从那时起,我一直是一个最幸福的人。
“我是一个幸福的导演,我的演员也不再发牢骚了,我的观众也很满意
——因为他们尽情地欣赏我的演出。我可以随便安排我的节目。我可以随便 把剧本中的最好的部分选出来演,谁也不会因此对我生气。那些30年前许 多人抢着要看,而且看得流出眼泪的剧本,我现在都演出来了,虽然现在的 一些大戏院都瞧不起它们。我把它们演给小孩子们看,小孩子们流起眼泪来,

跟爸爸和妈妈没有什么两样。我演出《约翰妮·蒙特法康》和《杜威克》,
不过这都是节本,因为小孩子不愿意看拖得太长的恋爱故事。他们喜欢简短 和感伤的东西。
 “我在丹麦各地都旅行过。我认识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也认识我。现在 我要到瑞典去了。如果我在那里的运气好,能够赚很多的钱,我就做一个真 正的北欧人——否则我就不做了。因为你是我的同乡,所以我才把这话告诉 你。”
  而我呢,作为他的同胞,自然要把这话马上传达出来——完全没有其他 的意思。
(1851年) 这个小故事原是1851年哥本哈根出版的安徒生的游记《在瑞典》一
书的第九章。故事的寓意是想通过一个木偶戏班子说明“人事关系”的复杂。 当木偶们没有获得生命之前,戏班子的老板可以很顺利地处理一切演出事
务。但当这些木偶获得了人的生命以后,各自觉得不可一世,自命为主要演 员。
“他们(演员)简直像关在瓶子里的一堆苍蝇,而我(老板)不得不跟
他们一起挤在这个瓶子里,因为我是他们的导演。我的呼吸停止了,我的头 脑晕了,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人像我这样可怜。我现在是生活在一群新的人种 中间。我希望把他们再装进匣子里,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当过他们的导演。” 果然,夜里当木偶正在睡觉的时候,“我把它们统统捞进去,有的头朝下, 有的用腿子站着。我赶快把盖子盖上,在匣子上坐下来。”他的“人事关系” 问题就这样解决了。当然在实际生活中事情不会是如此简单。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是的,这就是一支唱给顶小的孩子听的歌!”玛勒姑妈肯定地说。“尽 管我不反对它,我却不懂这套‘舞吧,舞吧,我的玩偶’的意思!”
  但是小小的爱美莉却懂得。她只有三岁,她跟玩偶一道玩耍,而且把它 们教养得跟玛勒姑妈一样聪明。
  有一个学生常常到她家里来;他教她的哥哥做功课。他和小爱美莉和她 的玩偶讲了许多话,而且讲得跟所有的人都不同。这位小姑娘觉得他非常好 玩,虽然姑妈说过他不懂得应该怎样跟孩子讲话——小小的头脑是装不进那 么多的闲聊的。但是小爱美莉的头脑可装得进。
  她甚至把学生教给她的这支歌都全部记住了:“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她还把它唱给她的三个玩偶听呢——两个是新的: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姑娘;
  
第三个是旧的,名叫丽莎。她也听这支歌,甚至她就在歌里面呢。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嗨,姑娘正是美的时候! 年轻绅士也是同样美好, 戴着礼帽,也戴着手套, 穿着白裤子和蓝色短袄, 大脚趾上长一个鸡眼包。 他和她正是在美的时候。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这儿是年老的妈妈丽莎! 从去年起她就来到这家; 她的头发换上新的亚麻, 她的脸用黄油擦了几下: 她又美得像年轻的时候, 请过来吧,我的老朋友! 请你们三个人旋舞几圈。 看一看这光景就很值钱。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步子必须跳得合乎节奏! 伸出一只脚,请你站好, 样子要显得可爱和苗条! 一弯,一扭,向后一转, 这就使你变得非常康健! 这个样儿真是极端美丽。 你们三个人全都很甜蜜!
  玩偶们都懂得这支歌;小爱美莉也懂得。学生也懂得——因为这支歌是 他自己编的。他还说这支歌真是好极了。只有玛勒姑妈不懂得。不过她已经 跳过了儿童时代的这道栅栏。
“一支无聊的歌!”她说。小爱美莉可不认为是这样。她唱着这支歌。 我们就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1871年) 这篇很有风趣的作品最初发表在1871年11月15日哥本哈根出版
的《儿童画报》上。这是安徒生所写的最后几篇童话之一。这也说明虽然安 徒生已经接近他生命的尾声,他的“童心”仍未衰。“只有玛勒姑妈不懂得
它(这支歌)”,“不过她已经跳过了儿童时代的这道栅栏。”但安徒生的心却 永远留在儿童时代。




安妮·莉斯贝


  安妮·莉斯贝像牛奶和血,又年轻,又快乐,样子真是可爱。她的牙齿 白得放光,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她的脚跳起舞来非常轻松,而她的性情也很 轻松。这一切会结出怎样的果子呢???“一个讨厌的孩子!??”的确, 孩子一点也不好看,因此他被送到一个挖沟工人的老婆家里去抚养。
  安妮·莉斯贝本人则搬进一位伯爵的公馆里去住。她穿着丝绸和天鹅绒 做的衣服,坐在华贵的房间里,一丝儿风也不能吹到她身上,谁也不能对她 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因为这会使她难过,而难过是她所受不了的。她抚养伯 爵的孩子。这孩子清秀得像一个王子,美丽得像一个安琪儿。她是多么爱这 孩子啊!
  至于她自己的孩子呢,是的,他是在家里,在那个挖沟工人的家里。在 这家里,锅开的时候少,嘴开的时候多。此外,家里常常没有人。孩子哭起 来。不过,既然没有人听到他哭,因此也就没有人为他难过。他哭得慢慢地 睡着了。在睡梦中,他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睡眠是一种多么好的发明 啊!
  许多年过去了。是的,正如俗话说的,时间一久,野草也就长起来了。 安妮·莉斯贝的孩子也长大了。大家都说他发育不全,但是他现在已经完全 成为他所寄住的这一家的成员。
  这一家得到了一笔抚养他的钱,安妮·莉斯贝也就算从此把他脱手了。 她自己成了一个都市妇人,住得非常舒服;当她出门的时候,她还戴一顶帽 子呢。但是她却从来不到那个挖沟工人家里去,因为那儿离城太远。事实上, 她去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孩子是别人的;而且他们说,孩子现在自己可以 找饭吃了。他应该找个职业来糊口,因此他就为马兹·演生看一头红毛母牛。 他已经可以牧牛,做点有用的事情了。
  在一个贵族公馆的洗衣池旁边,有一只看家狗坐在狗屋顶上晒太阳。随 便什么人走过去,它都要叫几声。如果天下雨,它就钻进它的屋子里去,在 干燥和舒服的地上睡觉。安妮·莉斯贝的孩子坐在沟沿上一面晒太阳,一面 削着拴牛的木桩子。在春天他看见三棵草莓开花了;他唯一高兴的想头是: 这些花将会结出果子,可是果子却没有结出来。他坐在风雨之中,全身给淋 得透湿,后来强劲的风又把他的衣服吹干。当他回到家里来的时候,一些男 人和女人不是推他,就是拉他,因为他丑得出奇。谁也不爱他——他已经习 惯了这类事情了!
安妮·莉斯贝的孩子怎样活下去呢?他怎么能活下去呢?

他的命运是:谁也不爱他。
  他从陆地上被推到船上去。他乘着一条破烂的船去航海。当船老板在喝 酒的时候,他就坐着掌舵。他是既寒冷,又饥饿。人们可能以为他从来没有 吃过饱饭呢。事实上也是如此。
这正是晚秋的天气:寒冷,多风,多雨。冷风甚至能透进最厚的衣服—
—特别是在海上。这条破烂的船正在海上航行;船上只有两个人——事实上 也可以说只有一个半人:船老板和他的助手。整天都是阴沉沉的,现在变得 更黑了。天气是刺人的寒冷。船老板喝了一德兰的酒,可以把他的身体温暖 一下。酒瓶是很旧的,酒杯更是如此——它的上半部分是完整的,但它的下 半部分已经碎了,因此现在是搁在一块上了漆的蓝色木座子上。船老板说: “一德兰的酒使我感到舒服,两德兰使我感到更愉快。”这孩子坐在舵旁, 用他一双油污的手紧紧地握着舵。他是丑陋的,他的头发挺直,他的样子衰 老,显得发育不全。他是一个劳动人家的孩子——虽然在教堂的出生登记簿 上他是安妮·莉斯贝的儿子。
  风吹着船,船破着浪!船帆鼓满了风,船在向前挺进。前后左右,上上 下下,都是暴风雨;但是更糟糕的事情还待到来。停住!什么?什么裂开了? 什么碰到了船?船在急转!难道这是龙吸水吗?难道海在沸腾吗?坐在舵旁 的这个孩子高声地喊:“上帝啊,救我吧!”船触到了海底上的一个巨大的石 礁,接着它就像池塘里的一只破鞋似的沉到水下面去了——正如俗话所说 的,“连人带耗子都沉下去了。”是的,船上有的是耗子,不过人只有一个半: 船主人和这个挖沟人的孩子。
  只有尖叫的海鸥看到了这情景;此外还有下面的一些鱼,不过它们也没 有看清楚,因为当水涌进船里和船在下沉时候,它们已经吓得跑开了。船沉 到水底将近有一尺深,于是他们两个人就完了。他们死了,也被遗忘了!只 有那个安在蓝色木座子上的酒杯没有沉,因为木座子把它托起来了。它顺水 漂流,随时可以撞碎,漂到岸上去。但是漂到哪边的岸上去呢?什么时候呢? 是的,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重要!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它已经被人爱 过——但是安妮·莉斯贝的孩子却没有被人爱过!然而在天国里,任何灵魂 都不能说:“没有被人爱!”
  安妮·莉斯贝住在城市里已经有许多年了。人们把她称为“太太”。当 她谈起旧时的记忆,谈起跟伯爵在一起的时候,她特别感到骄傲。那时她坐 在马车里,可以跟伯爵夫人和男爵夫人交谈。她那位甜蜜的小伯爵是上帝的 最美丽的安琪儿,是一个最亲爱的人物。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他们彼此 吻着,彼此拥抱着。他是她的幸福,她的半个生命。现在他已经长得很高大 了。他14岁了,有学问,有好看的外表。自从她把他抱在怀里的那个时候 起,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到伯爵的公馆里去
  
了,因为到那儿去的旅程的确不简单。
 “我一定要设法去一趟!”安妮·莉斯贝说。“我要去看看我的宝贝,我 的亲爱的小伯爵。是的,他一定也很想看到我的;他一定也很想念我,爱我, 像他从前用他安琪儿的手臂搂着我的脖子时一样。那时他总是喊:‘安·莉 斯!’那声音简直像提琴!我一定要想办法再去看他一次。”
  她坐着一辆牛车走了一阵子,然后又步行了一阵子,最后她来到了伯爵 的公馆。公馆像从前一样,仍然是很庄严和华丽的;它外面的花园也是像从 前一样。不过屋子里面的人却完全是陌生的。谁也不认识安妮·莉斯贝。他 们不知道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要到这儿来。当然,伯爵夫人会告诉他们的, 她亲爱的孩子也会告诉他们的。她是多么想念他们啊!
  安妮·莉斯贝在等着。她等了很久,而且时间似乎越等越长!她在主人 用饭以前被喊进去了。主人跟她很客气地应酬了几句。至于她的亲爱的孩子, 她只有吃完了饭以后才能见到——那时她将会再一次被喊进去。
  他长得多么大,多么高,多么瘦啊!但是他仍然有美丽的眼睛和安琪儿 般的嘴!他望着她,但是一句话也不讲。显然他不认识她,他掉转身,想要 走开,但是她捧住他的手,把它贴到自己的嘴上。
 “好吧,这已经够了!”他说。接着他就从房间里走开了——他是她心中 念念不忘的人;是她最爱的人;是她在人世间一提起就感到骄傲的人。
  安妮·莉斯贝走出了这个公馆,来到广阔的大路上。她感到非常伤心。 他对她是那么冷漠,一点也不想她,连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说。曾经有个时候, 她日夜都抱着他——她现在在梦里还抱着他。
一只大黑乌鸦飞下来,落在她面前的路上,不停地发出尖锐的叫声。 “哎呀!”她说,“你是一只多么不吉利的鸟儿啊!” 她在那个挖沟工人的茅屋旁边走过。茅屋的女主人正站在门口。她们交
谈起来。
 “你真是一个有福气的样子!”挖沟工人的老婆说。“你长得又肥又胖, 是一副发财相!”
“还不坏!”安妮·莉斯贝说。
 “船带着他们一起沉了!”挖沟工人的老婆说。“船老板和助手都淹死了。 一切都完了。我起初还以为这孩子将来会赚几块钱,补贴我的家用。安妮·莉 斯贝,他再也不会要你费钱了。”
“他们淹死了?”安妮·莉斯贝问。她们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谈下去。 安妮·莉斯贝感到非常难过,因为她的小伯爵不喜欢和她讲话。她曾经
是那样爱他,现在她还特别走这么远的路来看他——这段旅程也费钱呀,虽 然她并没有从它那得到什么愉快。不过关于这事她一个字也不提,因为把这 事讲给挖沟工人的老婆听也不会使她的心情好转。这只会引起后者猜疑她在

伯爵家里不受欢迎。这时那只黑乌鸦又在她头上尖叫了几声。
“这个黑鬼,”安妮·莉斯贝说,“它今天使我害怕起来!” 她带来了一点咖啡豆和菊苣①。她觉得这对于挖沟工人的老婆说来是一
件施舍,可以使她煮一杯咖啡喝;同时她自己也可以喝一杯。挖沟工人的老 妻子煮咖啡去了;这时,安妮·莉斯贝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从 来没有做过的梦。说来也很奇怪,她梦见了自己的孩子:他在这个工人的茅 屋里饿得哭叫,谁也不管他;现在他躺在海底——只有上帝知道他在什么地 方,她梦见自己坐在这茅屋里,挖沟工人的老婆在煮咖啡,她可以闻到咖啡 豆的香味,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可爱的人形——这人形跟那位小伯爵一样好 看。他说:“世界快要灭亡了!紧跟着我来吧,因为你是我的妈妈呀!你有 一个安琪儿在天国里呀!紧跟着我来吧。”
  ①菊苣(cichoric)是一种植物,它的根可以当咖啡代用品。 他伸出手来拉她,不过这时有一个可怕的爆裂声响起来了。这无疑是世 界在爆裂,这时安琪儿升上来,紧紧地抓住她的衬衫袖子;她似乎觉得自己 从地上被托起来了。不过她的脚上似乎系着一件沉重的东西,把她向下拖,
好像有几百个女人在紧抓住她说: “假使你要得救,我们也要得救!抓紧!抓紧!” 她们都一起抓着她;她们的人数真多。“嘶!嘶!”她的衬衫袖子被撕碎
了,安妮·莉斯贝在恐怖中跌落下来了,同时也醒了。的确,她几乎跟她坐 着的那张椅子一齐倒下来,她吓得头脑发晕,她甚至记不清楚自己梦见了什 么东西。不过她知道那是一个恶梦。
  她们一起喝咖啡,聊聊天。然后她就走到附近的一个镇上去,因为她要 到那儿去找到那个赶车的人,以便在天黑以前能够回到家里去。不过当她碰 到这个赶车人的时候,他说他们要等到第二天天黑以前才能动身,她开始考 虑住下来的费用,同时也把里程考虑了一下。她想,如果沿着海岸走,可以 比坐车子少走八九里路。这时天气晴朗,月亮正圆,因此安妮·莉斯贝决计 步行;她第二天就可以回到家里了。
  太阳已经下沉;暮钟仍然在敲着。不过,这不是钟声,而是贝得尔·奥 克斯的青蛙在沼泽地里的叫声①。现在它们静下来了,四周是一片沉寂,连 一声鸟叫也没有,因为它们都睡着了,甚至猫头鹰都不见了。树林里和她正 在走着的海岸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听到自己在沙上走着的脚步声。海上也 没有浪花在冲击;遥远的深水里也是鸦雀无声。水底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东西, 都是默默地没有声响。
①安徒生写到这里,大概是想到了他同时代的丹麦诗人蒂勒(J.M.T
hiele)的两句诗: 如果贝得尔·奥克斯的青蛙晚上在沼泽地里叫,

第二天的太阳会很明朗,对着玫瑰花微笑。
  安妮·莉斯贝只顾向前走,像俗话所说的,什么也不想。不过思想并没 有离开她,因为思想是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的。它只不过是在睡觉罢了。那些 活跃着、但现在正在休息着的思想,和那些还没有被掀动起来的思想,都是 这个样子。不过思想会冒出头来,有时在心里活动,有时在我们的脑袋里活 动,或者从上面向我们袭来。
 “善有善报,”书上这样写着。“罪过里藏着死机!”书上也这样写着。书 上写着的东西不少,讲过的东西也不少,但是人们却不知道,也想不起。安 妮·莉斯贝就是这个样子。
不过有时人们心里会露出一线光明——这完全是可能的! 一切罪恶和一切美德都藏在我们的心里——藏在你的心里和我的心里!
它们像看不见的小种子似的藏着。一丝太阳从外面射进来,一只罪恶的手摸 触一下,你在街角向左边拐或向右边拐——是的,这就够决定问题了。于是
这颗小小的种子就活跃起来,开始胀大和冒出新芽。它把它的汁液散布到你 的血管里去,这样你的行动就开始受到影响。一个人在迷糊地走着路的时候, 是不会感觉到那种使人苦恼的思想的,但是这种思想却在心里酝酿。安妮·莉
斯贝就是这样半睡似的走着路,但是她的思想正要开始活动。 从头年的圣烛节①到第二年的圣烛节,心里记载着的事情可是不少——
一年所发生的事情,有许多已经被忘记了,比如对上帝、对我们的邻居和对
我们自己的良心,在言语上和思想上所作过的罪恶行为。我们想不到这些事 情,安妮·莉斯贝也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她知道,她并没有做出任何不良的 事情来破坏这国家的法律,她是一个善良、诚实和被人看得起的人,她自己 知道这一点。
  ①圣烛节(Kyndelmisse)是在2月2日,即圣母马利亚产 后40天带着耶稣往耶路撒冷去祈祷的纪念日。又称“圣母行洁净礼日”、“献 主节”等。
  现在她沿着海边走。那里有一件什么东西呢?她停下来。那是一件什么 东西漂上来了呢?那是一顶男子的旧帽子。它是从什么地方漂来的呢?她走 过去,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哎呀!这是一件什么东西呢?她害怕起来。但是这并不值得害怕:这不 过是些海草和灯芯草罢了,它缠在一块长长的石头上,样子像一个人的身躯。 这只是些灯芯草和海草,但是她却害怕起来。她继续向前走,心中想起儿时 所听到的更多的迷信故事:“海鬼”——漂到荒凉的海滩上没有人埋葬的尸 体。尸体本身是不伤害任何人的,不过它的魂魄——“海鬼”——会追着孤 独的旅人,紧抓着他,要求他把它送进教堂,埋在基督徒的墓地里。
“抓紧!抓紧!”有一个声音这样喊。当安妮·莉斯贝想起这几句话的时

候,她做过的梦马上又生动地回到记忆中来了——那些母亲们怎样抓着她,
喊着:“抓紧!抓紧!”她脚底下的地面怎样向下沉,她的衣袖怎样被撕碎, 在这最后审判的时候,她的孩子怎样托着她,她又怎样从孩子的手中掉下来。 她的孩子,她自己亲生的孩子,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他。这 个孩子现在正躺在海底。他永远也不会像一个海鬼似的爬起来,叫着:“抓 紧!抓紧!把我送到基督徒的墓地上去呀!”当她想着这事情的时候,恐惧 刺激着她的脚,使她加快了步子。
  恐怖像一只冰冷潮湿的手,按在她的心上;她几乎要昏过去了。当她朝 海上望的时候,海上正慢慢地变得昏暗。一层浓雾从海上升起来,弥漫到灌 木林和树上,形成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她掉转身向背后的月亮望了一眼。 月亮像一面没有光辉的、淡白色的圆镜。她的四肢似乎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 住了:抓紧!抓紧!她这样想。当她再掉转身看看月亮的时候,似乎觉得月 亮的白面孔就贴着她的身子,而浓雾就像一件尸衣似的披在她的肩上。“抓 紧!
  把我送到基督徒的墓地里去吧!”她听到这样一个空洞的声音。这不是 沼泽地上的青蛙,或大渡乌和乌鸦发出来的,因为她并没有看到这些东西。 “把我埋葬掉吧,把我埋葬掉吧!”这声音说。
  是的,这是“海鬼”——躺在海底的她的孩子的魂魄。这魂魄是不会安 息的,除非有人把它送到教堂的墓地里去,除非有人在基督教的土地上为它 砌一个坟墓。她得向那儿走去,她得到那儿去挖一个坟墓。她朝教堂的那个 方向走去,于是她就觉得她的负担轻了许多——甚至变得没有了。这时她又 打算掉转身,沿着那条最短的路走回家去,立刻那个担子又压到她身上来了: 抓紧!抓紧!这好像青蛙的叫声,又好像鸟儿的哀鸣,她听得非常清楚。“为 我挖一个坟墓吧!为我挖一个坟墓吧!”
  雾是又冷又潮湿;她的手和面孔也是由于恐怖而变得又冷又潮湿。周围 的压力向她压过来,但是她心里的思想却在无限地膨胀。这是她从来没有经 验过的一种感觉。
  在北国,山毛榉可以在一个春天的晚上就冒出芽,第二天一见到太阳就 现出它幸福的春青美。同样,在我们的心里,藏在我们过去生活中的罪恶种 子,也会在一瞬间通过思想、言语和行动冒出芽来。当良心一觉醒的时候, 这种子只需一瞬间的工夫就会长大和发育。这是上帝在我们最想不到的时刻 使它起这样的变化的。什么辩解都不需要了,因为事实摆在面前,作为见证。 思想变成了语言,而语言是在世界什么地方都可以听见的。我们一想到我们 身中藏着的东西,一想到我们还没有能消灭我们在无意和骄傲中种下的种 子,我们就不禁要恐怖起来。心中可以藏着一切美德,也可以藏着罪恶。
它们甚至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可以繁殖起来。

安妮·莉斯贝的心里深深地体会到我们刚才所讲的这些话。她感到极度
地不安,她倒到地上,只能向前爬几步。一个声音说:“请埋葬我吧!请埋 葬我吧!”只要能在坟墓里把一切都忘记,她倒很想把自己埋葬掉。这是她 充满恐惧和惊惶的、醒觉的时刻。迷信使她的血一会儿变冷,一会儿变热。 有许多她不愿意讲的事情,现在都集中到她的心里来了。
  一个她从前听人讲过的幻象,像明朗的月光下面的云彩,静寂地在她面 前出现:四匹嘶鸣的马儿在她身边驰过去了。它们的眼睛里和鼻孔里射出火 花,拉着一辆火红的车子,里面坐着一个在这地区横行了一百多年的坏人。 据说他每天半夜要跑进自己的家里去一次,然后再跑出来。他的外貌并不像 一般人所描述的死人那样,惨白得毫无血色,而是像熄灭了的炭一样漆黑。 他对安妮·莉斯贝点点头,招招手:
“抓紧!抓紧!你可以在伯爵的车子上再坐一次,把你的孩子忘掉!” 她急忙避开,走进教堂的墓地里去。但是黑十字架和大渡鸦在她的眼前
混作一团。大渡鸦在叫——像她白天所看到的那样叫。不过现在她懂得它们 所叫的是什么东西。它们说:“我是大渡鸦妈妈!我是大渡鸦妈妈!”每一只 都这样说。安妮·莉斯贝知道,她也会变成这样的一只黑鸟。如果她不挖出 一个坟墓来,她将永远也要像它们那样叫。
她伏到地上,用手在坚硬的土上挖一个坟墓,她的手指流出血来。
 “把我埋葬掉吧!把我埋葬掉吧!”这声音在喊。她害怕在她的工作没有 做完以前鸡会叫起来,东方会放出彩霞,因为如果这样,她就没有希望了。 鸡终于叫了,东方也现出亮光。她还要挖的坟墓只完成了一半。一只冰
冷的手从她的头上和脸上一直摸到她的心窝。
 “只挖出半个坟墓!”一个声音哀叹着,接着就渐渐地沉到海底。是的, 这就是“海鬼”!安妮·莉斯贝昏倒在地上。她不能思想,失去了知觉。
  她醒转来的时候,已经是明朗的白天了。有两个人把她扶起来。她并没 有躺在教堂的墓地里,而是躺在海滩上。她在沙上挖了一个深洞。她的手指 被一个破玻璃杯划开了,流出血来。这杯子底端的脚是安在一个涂了蓝漆的 木座子上的。
  安妮·莉斯贝病了。良心和迷信纠缠在一起,她也分辨不清,结果她相 信她现在只有半个灵魂,另外半个灵魂则被她的孩子带到海里去了。她将永 远也不能飞上天国,接受慈悲,除非她能够收回深藏在水底的另一半灵魂。 安妮·莉斯贝回到家里去,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了。她的思想 像一团乱麻一样。她只能抽出一根线索来,那就是她得把这个“海鬼”运到
教堂的墓地里去,为他挖一个坟墓——这样她才能招回她整个的灵魂。 有许多晚上她不在家里。人们老是看见她在海滩上等待那个“海鬼”。
这样的日子她挨过了一整年。于是有一天晚上她又不见了,人们再也找不到

她。第二天大家找了一整天,也没有结果。
  黄昏的时候,牧师到教堂里来敲晚钟。这时他看见安妮·莉斯贝跪在祭 坛的脚下。她从大清早起就在这儿,她已经没有一点气力了,但是她的眼睛 仍然射出光彩,脸上仍然现出红光。太阳的最后的晚霞照着她,射在摊开在 祭坛上的《圣经》的银扣子上①。《圣经》摊开的地方显露出先知约珥的几 句话:“你们要撕裂心肠,不撕裂衣服,归向上帝②!”
①古时的《圣经》像一个小匣子,不念时可以用扣子扣上。
  ②见《圣经·旧约全书·约珥书》第二章第十三节。最后“归向上帝” 这句话应该是“归向耶和华你们的神”,和安徒生在这里引用的略有不同。
“这完全是碰巧,”人们说,“有许多事情就是偶然发生的。” 安妮·莉斯贝的脸上,在太阳光中,露出一种和平和安静的表情。她说
她感到非常愉快。她现在重新获得了灵魂。昨天晚上那个“海鬼”——她的 儿子——是和她在一道。这幽灵对她说:
 “你只为我挖好了半个坟墓,但是在整整一年中你却在你的心中为我砌 好了一个完整的坟墓。这是一个妈妈能埋葬她的孩子的最好的地方。”
于是他把她失去了的那半个灵魂还给她,同时把她领到这个教堂里来。
 “现在我是在上帝的屋子里,”她说,“在这个屋子里我们全都感到快 乐!”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安妮·莉斯贝的灵魂就升到另一个境界里去了。当 人们在人世间作过一番斗争以后,来到这个境界是不会感到痛苦的;而安 妮·莉斯贝是作过一番斗争的。
(1859) 这个故事最初发表在1859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
第一卷第三辑。 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在《安妮·莉斯贝》中,我想说明一切良
好的愿望都藏在人的心中,而且通过曲折的道路一定会发芽生长。在这里, 母亲的爱在恐慌和颤抖的气氛中也可以产生生命和力量。”一个母亲为了虚 荣,甘愿到一个贵族家去当乳母而抛弃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使孩子最后惨遭
不幸。这样的母亲是不可原谅的。按照基督教的教义这是“罪过”,但安徒 生引用上帝的“爱”,通过她本人的悔恨和思想斗争终于取得了“谅解”而 获得圆满的结局:“安妮·莉斯贝的脸上,在太阳光中,露出一种和平和安
静的表情。她说她感到非常愉快。她现在重新获得了灵魂。昨天晚上那个‘海 鬼’——她的儿子——是和她一道。”
这是安徒生善良和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关于安妮·莉斯贝的内心斗争
的描写,很细致,也是安徒生力图“创新”的一个方面。


素琪①


  天亮的时分,有一颗星——一颗最明亮的晨星——在玫瑰色的空中发出 闪耀的光彩。它的光线在白色的墙上颤动着,好像要把它所知道的东西和数 千年来在我们这个转动着的地球上各处看到的东西,都在那墙上写下来。丘 比特一见她,却自己爱上了她。他每夜在黑暗中偷偷地来看她。她嫉妒的姊 妹们告诉她,说她每天晚上所拥抱的那个恋人是一个怪物。因此有一天晚上, 当丘比特正熟睡的时候,她偷偷地点起灯来看他。一滴灯油落到他的脸上, 把他惊醒。他责备她,说她不应该不信任他。然后他就失踪了。她走遍天涯 去找他,经过不知多少苦难和考验,终于使丘比特回心转意,与她结成夫妇。 她因此从一个凡人的女儿变成了神。这故事代表古代的人对于人类的灵魂的 一种看法,认为灵魂通过受难和痛苦的洗炼以后,才能达到极乐的境界。
  ①素琪(psychen)原是希腊神话里一个国王的美丽的女儿。美 和爱情之女神阿芙罗狄蒂(Aphrodite)嫉妒她非凡的美貌,特别 令爱神丘比特(请参看《顽皮孩子》)在素琪心中注入一种爱情,使她只爱 最下贱的男人。
我们现在来听它讲的一个故事吧: 不久以前,——这颗星儿所谓的“不久以前”就等于我们人间的“几个
世纪以前”——我的光辉跟着一个艺术家走。 那是在教皇住的城里①,在世界的城市罗马里面。在时间的过程中,那
儿有许多东西改变了,可是这些改变并没有像童年到老年这段时间的改变来 得那么快。那时罗马皇帝们的宫殿,像现在一样,已经是一堆废墟。在倒下 的大理石圆柱之间,在残破的、但是墙上的涂金仍然没有完全褪色的浴室之 间,生长着无花果树和月桂树。“诃里生”②也是一堆废墟。教堂的钟声响 着;四处弥漫着的香烟,高举着明亮的蜡烛和华盖的信徒的行列,在大街上 游行过去。人们都虔诚地信仰宗教,艺术受到尊崇和敬仰。在罗马住着世界 上最伟大的画家拉斐尔③;这儿也住着雕刻家的始祖米开朗琪罗④。甚至教 皇都推崇这两个人而特别去拜访他们一次;人们理解艺术,尊崇艺术,同时 也给它物质的奖励!不过,虽然如此,并不是每件伟大和成熟的东西都会被 人看见和知道的。
①指梵蒂冈。
  ②这是古代罗马一个有名的大戏院。它是公元75年韦斯巴芗(Tit us? ElavBiusVespassianus,9—79)大帝时开 工,80年狄托(一译第度,TitusVes-pasianus,39
—81)大帝时完成的。

③拉斐尔(SantiRaphael,1483—1520)是意大
利罗马学派的一个伟大画家,他的作品在欧洲一直到现在还影响着许多画 家。
④米开朗琪罗(MichelangeloBuonarroti,1
475—1564)是意大利的名雕刻师,画家,建筑师和诗人。他的雕刻 散见于意大利的许多伟大的建筑物中,陈列在欧洲的大博物馆内。
  在一条狭小的巷子里有一幢古老的房子。它曾经是一座神庙;这里面现 在住着一个年轻的艺术家。他很贫穷,也没有什么名气。当然他也有些艺术 家的朋友。他们都很年轻——在精神方面,在希望和思想方面,都很年轻。 他们都告诉他,说他有很高的才气和能力,但也说他很傻,对于自己的才能 没有信心。他老是把自己用粘土雕塑出来的东西打得粉碎,他老是不满意, 从来不曾完成一件作品;而他却应该完成他的作品,假如他希望他的作品能 被人看见和换取钱财的话。
 “你是一个梦想家!”他们对他说,“而这正是你的不幸!这里面的原因 是:你还没有生活过,没有尝到过生活,没有狼吞虎咽地去享受过生活—— 而生活却是应该这样去享受的。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可以,而且应该投身 到生活中去,和生活融成一片。请看那位伟大的工匠拉斐尔吧。教皇尊崇他, 世人景仰他;他既能吃面包,也能喝酒。”
 “甚至面包店的老板娘——那位美丽的艾尔纳莉娜——他都津津有味地 把她画下来呢!”一个最愉快的年轻的朋友安吉罗说。
  是的,他们讲了许多这类与他们的年龄和知识相称的话语。他们想把这 个年轻的艺术家一道拉到快乐的生活中去——也可以说是拉到放荡的疯狂的 生活中去吧。有些时候,他也想陪陪他们。他的血是热的,想象是强烈的。 他也能参加愉快的聊天,跟大家一样大声地狂笑。不过他们所谓的“拉斐尔 的欢乐的生活”在他面前像一层蒸气似的消散了;他只看到这位伟大的工匠 的作品散射出来的光芒。他站在梵蒂冈城内,站在数千年来许多大师雕刻的 那些大理石像的面前。他胸中起了一种雄浑的感觉,感到身体里有某种崇高、 神圣、高超、伟大和善良的东西。于是他也希望能从大理石中创造出和雕刻 出同样的形象。他希望能从自己心中所感觉着的、向那永恒无际的空间飞跃 着的那种感觉,创造出一种形象来。不过怎么样的一种形象呢?柔软的粘土 被他的手指塑成了美的形象;不过第二天他照例又把他所创造的东西毁掉 了。
  有一天他走过一个华丽的宫殿——这样的建筑物在罗马是很多的。他在 一个敞开的大门面前停下来,看到了一个挂满了美丽画幅的长廊。这个长廊 围绕着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面开满了最美丽的玫瑰花。大朵的、雪白的、 长着水汪汪的绿叶子的百合花从喷着清泉的大理石池子里开出来。这时有一
  
个人影在旁边轻盈地走过去了。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这座王府家里的女儿。
她是那么优雅,那么娇柔,那么美丽!的确,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一个女 性,——她是拉斐尔画出来的,作为素琪的形象绘在罗马的一个宫殿里的。 是的,她是绘在那里;但是她现在却在这儿活生生地走过。
  她在他的思想和心中活下来了。他回到他那座简陋的房间里去,用粘土 塑造了一个素琪的形象。这就是那位华丽的、年轻的罗马姑娘,那位高贵的 小姐。这也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这件作品对他具有一种意义, 因为它代表她。他所有的朋友,一看到这件作品,就快乐地欢呼起来。这件 作品显示出他的艺术天才。他们早就看出了这一点,现在全世界也要看到它 了。
  这个粘土的塑像真是栩栩如生,但是它没有大理石所具有的那种洁白和 持久性。这个素琪的生命应该用大理石雕刻出来,而且他已经有一块贵重的 大理石。那是他的父母的财产,搁在院子里已经有许多年了。玻璃瓶碎片、 茴香梢子和朝鲜蓟的残茎堆在它的四周,玷污了它的洁白;不过它的内部仍 然洁白得像山上的积雪。素琪将要从这块石头中获得生命。
  这样的事情就在某一天发生了——那颗明亮的星儿一点也没有讲出来, 也没有看到,但是我们却看到了。一群罗马的贵客走进这个狭小而寒碜的巷 子。他们的车子在一个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这群客人就来参观这个年轻 艺术家的作品,因为他们曾经偶然听到别人谈起他。这些高贵的拜访者是谁 呢?可怜的年轻人!他也可以说是一个非常不幸的年轻人吧。那位年轻的姑 娘现在就亲自站在他的房间里。当她的父亲对她说“这简直是你的一个缩影” 的时候,她笑得多么美啊!这个微笑是无法模拟出来的,正如她的视线是无 法模拟的一样——那道朝这青年艺术家一瞥的、奇异的视线。这是一个崇高、 高贵、同时也具有摧毁力的视线。
“这个素琪一定要用大理石雕刻出来!”那位富有的贵族说。 这对于那没有生命的粘土和沉重的大理石说来,是一句富有生命的话,
对于这位神往的青年艺术家说来,也是一句富有生命的话。 “这件作品一完成,我就要把它买去。”这位贵族说。 一个新的时代似乎在这间简陋的工作室里开始了。生命和快乐在这儿发
出光辉,辛勤的劳动在这儿进行着。那颗明亮的晨星看到了这件工作的进展。 粘土也似乎自从她到这儿来过以后就获得了灵感;它以高度的美感把自己变 成一个难忘的面貌。
 “现在我知道生命是什么了!”这位艺术家快乐地高呼着,“生命就是爱! 生命就是‘壮丽’的升华,‘美’的陶醉!朋友们所谓的生命和享受不过是 稍纵即逝的幻影,发酵的渣滓中所冒出的沫沫,而不是那赋予生命的神圣的 祭坛上的纯酒。”
  
大理石立起来了。錾子从它上面凿下大片的碎块。它被量过了,点和线
都被划出来了,技术的部分都完成了,直到这块石头渐渐成为一个躯体,一 个“美”的形态,最后变成素琪——美丽得像一个反映出上帝的形象的少女。 这块沉重的石头现在成了一个活泼、轻盈、缥缈、迷人的素琪;她的嘴唇上 飘着一丝神圣的、天真无邪的微笑——那个深深地映在这位年轻的雕刻家心 里的微笑。
  当他正在忙着工作、把上帝给他的灵感变成具体的形象的时候,那颗晨 星在玫瑰色的晨曦中看到了这情景,也了解到这年轻人心里的激动,同时也 认出了他脸上的颜色的变幻,以及在他眼睛中闪耀着的光彩的意义。
 “你是一个大师,像古希腊的那些大师一样!”他的高兴的朋友们说,“不 久全世界就要对你的素琪感到惊奇了。”
 “我的素琪!”他重复着这个名词,“我的!是的,她应该是我的!像过 去的那些伟大的巨匠一样,我也是一个艺术家!
上天赐给我这种恩典,把我提高到与贵人同等的地位。” 于是他跪下来,向上帝流出感谢的眼泪,接着由于她——那座用石头雕
出的她的形象,那座像是用雪花砌成的、在晨曦中泛出红光的素琪的形象—
—他又忘记了上帝。 事实上,他应该看看她——那个活着的、轻盈的声音像音乐似的她。他
可以送一个消息到那个豪华的公馆里去,说那个大理石的素琪已经完工了。 他现在就向那儿走去;走过宽广的庭院——这儿,在大理石的池子里,有海 豚在喷着水,百合在开着花,新鲜的玫瑰花苞在开放。他走进一间高阔的大 厅——墙上和天花板上涂着的彩色、纹章和图案射出灿烂的光辉。穿着华丽 服装的仆人——他们像拉雪橇的马儿似的戴着许多丁当的小铃——在高视阔 步地走来走去。有几位还安全地、傲慢地躺在木雕的凳子上,好像他们就是 这家的主人似的。
  他把他的来意告诉他们。于是他就被带到一个大理石砌的楼梯上去;楼 梯上铺有柔软的地毯,两边有许多石像。他走过许多富丽的房间;墙上挂着 许多图画,地上镶着由种种不同颜色的石块拼成的花纹。这种琳琅满目的景 象使他感到呼吸沉重;但是不一会儿他就感到一阵轻松,因为这家的高贵的 老主人对他非常谦和,几乎可说是很热烈。他们谈完话以后,他在告别时还 叫他去看一看小姐,因为她也希望看到他。仆人们领着他走过富丽的大厅和 小室一直到她的房间里去——这里最华贵的东西就是她。
  她和他谈话。任何赞美歌、任何礼神颂,都不能像她那样能融化他的心, 超升他的灵魂。他提起她的手来吻着。没有什么玫瑰花比这更柔和;而且这 朵玫瑰花还发出火,火透进他的全身。他感到了超升。话语从他的舌尖上涌 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东西。火山洞口能知道它在喷出炽热的熔岩
  
吗?他对她表示了自己的爱情。她立在他面前,惊呆,愤怒,骄傲。她脸上
露出一种藐视,一种好像忽然摸过了一只粘湿的青蛙时的那种表情。她的双 颊红起来了,嘴唇发白,眼睛冒火——虽然这对眼睛像黑夜一般乌黑。
“你疯了!”她说。“走开吧!滚开吧!” 于是她就掉转身不理他。她美丽的面孔所现出的表情,跟那个满头盘着
蛇的、脸像石头一般的表情①差不多。
  ①大概是指美杜莎(Medusa)。据希腊神话,她本来是一个凡人 的女儿,因为与海神波塞东(Poseidon)私通,女神雅典娜(At henae)就把她变成一个怪物:她的头发是一堆盘着的蛇,谁看见她就 会变成石头。后来艺术家常把她当做一个美丽的女怪而作为创作的主题。
像一个失掉了知觉的人一样,他摇摇欲倒地走到街上来。 像一个梦游者一样,他摸到自己的家里来。这时他忽然惊醒,陷入一种
疯狂和痛苦中。 他拿起锤子,高高地举向空中,要把这尊大理石像打得粉碎。可是在痛
苦中,他没有注意到,他的朋友安吉罗就在他的旁边。安吉罗一把抓住他的 手臂,说:“你疯了吗?你在做什么?”
  他们两人扭作一团。安吉罗的气力比他大。这位年轻的艺术家,深深地 叹了一口气,就倒到椅子上去了。
“出了什么事情呢?”安吉罗问。“放镇定些吧。说呀!”
  可是他能够说什么呢?他怎么能够解释呢?安吉罗在他的话里找不到什 么线索,所以也就不再问了。
 “你天天在做梦,弄得你的血液都要停滞了。像我们大家一样,做一个 现实的人吧,不要老是生活在想象中,弄得理智失常呀!好好地醉一次,那 么你就可以舒服地睡一觉!让
  一位漂亮的姑娘来做你的医生吧!平原上①的姑娘也是很美丽的,并不 亚于大理石宫里的公主。她们都是夏娃的女儿,在天国里没有丝毫分别。跟 着你的安吉罗来吧!我就是你的安琪儿,活生生的安琪儿!有一天你会衰老, 你的筋骨会萎缩;于是在某个晴朗的日子你就会躺下来,当一切在欢笑和快 乐的时候,你就会像凋零的草儿一样,再也生长不了。我不相信牧师说的话, 认为在坟墓的后面还有一种生活——这只不过是一种美丽的想象,一种讲给 孩子听的童话罢了;只有当你能够想象它的时候,它才能引起兴趣。我不是 在梦中生活,我是在现实中生活。跟我一块儿来吧,做一个现实的人吧!”
  ①指罗马附近的坎帕尼亚(CampagnadiRoma)地区。坎 帕尼亚在意大利南部,多山地、丘陵与山间盆地。沿海平原是主要农业区。 于是他就把他拉走了。在此时此刻,他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这个年轻艺 术家的血液里正燃着火,他的灵魂在起变化。他有一种迫切的要求,要把自
  
己从陈旧的、惰性的生活中解脱出来,要把自己从旧我中解脱出来。因此这
一天他就跟着安吉罗走出去。 在罗马郊区有一个酒店;艺术家们常常到那儿去。它是建筑在古代浴池
的一些废墟中间的。金黄色的大佛手柑在深厚的、有光泽的叶子间悬着,同 时掩盖了那些古老的、深褐色的墙壁的一部分。这个酒店是由一个高大的拱 道形成的,在废墟中间差不多像一个洞。这儿有一盏灯在圣母马利亚的像前 点着。一股熊熊的大火正在炉里焚烧,上面还烤着和煮着东西。
在外边的圆佛手柑树和月桂花树下,陈列着几张铺好台布的桌子。 朋友们欢呼着把这两个艺术家迎接进去。他们吃得很少,可是酒喝得很
多;这造成一种欢乐的气氛。他们唱着歌,弹着吉他琴;“萨尔塔莱洛”① 奏起来了,欢乐的跳舞也开始了。经常为这些艺术家做模特儿的两个年轻的 罗马姑娘也参加他们的跳舞,参加他们的欢乐。她们是两个迷人的巴克斯② 的信徒!是的,她们没有素琪的形态,不是娇柔美丽的玫瑰花,但她们却是 新鲜的、热情的、通红的荷兰石竹花。
  ①这是古代流行于罗马附近坎帕尼亚地区的一种舞曲Saltarel lo,意思是“跳跃”。后来许多作曲家用这种舞的节奏写成音乐,如德国 作曲家门德尔松(? EelixMendelssohn,1809—18
47)的《意大利交响乐》第九十号最后一章。
  ②巴克斯(Bacchus)是古代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和快乐神。这儿 是“及时行乐者”的意思。
  那天是多么热啊!甚至在太阳落下去了以后,天还是热的!血液里流着 火,空气中燃着火,视线里射出火!空中浮着金子和玫瑰,生命也是金子和
玫瑰。
 “你到底跟我们在一起了!现在让你内在的和周围的波涛把你托起来 吧!”
 “我从来没有感到像现在这样健康和愉快过!”这位年轻的艺术家说。“你 们是对的,你们都是对的。我是一个傻瓜,一个梦想家——人是属于现实的, 不是属于幻想的。”
  在这天星光照着的晚上,这群年轻人在歌声和吉他琴声中,通过那些狭 小的街道,从酒店里回到家里来;那两朵通红的荷兰石竹花——坎帕尼亚地 区的两个女儿——同他们一道回来了。
  在安吉罗的房间里面,在一些杂乱的速写、随意的练习和鲜艳夺目的画 幅中,他们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减低火热的情绪。地上摊着 许多画页;这些画页里的素描,在生动而有力的美方面很像坎帕尼亚的那两 个姑娘,不过真人还是比她们的画像要美丽得多。一盏有六个灯口的灯,从 每个灯口上吐出火焰和闪光;在这些灯光中,形形色色的人形,像神祇似的,
  
也显露出来了。
 “阿波罗!丘比特!①我超升到了你们的天国,到你们光华灿烂的境界! 我觉得生命的花这时在我的心中开放了。”
  ①阿波罗(Apollo)是希腊神话中艺术和一切艺术活动之神;丘 比特(Jupiter)是希腊神话中的上帝。
  是的,花儿开了,裂了,又谢了。一股麻醉性的邪气从那里面升起来, 蒙住了视线,毒害了思想,灭掉了感官的火花,四周是一片黑暗。
他回到了他自己家里来,坐在自己的床上,整理自己的思想。
 “呸!”这是从他心的深处,通过他的嘴发出的字眼。“可怜的人啊,走 开吧,滚开吧!”于是他发出一种痛苦的叹息。
 “走开吧!滚开吧!”这是她的话,一个活着的素琪的话。这话在他的心 里萦绕着,终于从他的嘴里冲出来。他把头埋在枕头里,他的思想很混乱, 于是就睡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跳下床来。他重新整理他的思想。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难道这全都是一场梦吗?到她家去的拜访,在酒店里的狂欢,那天晚上跟坎 帕尼亚的那对紫红色的荷兰石竹花的集会——难道这都是梦吗?不,这一切 都是真事——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真实生活。
  那颗明亮的星在紫红色的空中闪耀着;它的光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尊 大理石雕的素琪身上。当他看到这个不朽的形象的时候,就颤抖起来,他似 乎觉得自己的视线不纯洁。他用布把她盖起来。在他要揭开的时候,他摸了 她一次,但是再也没有气力看自己的作品了。
  他坐在那儿愁眉不展,一言不发,堕入深思中去;他坐了一整天;他听 不见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谁也猜不出这个人的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东西。 许多日子、许多星期过去了。黑夜是最长的。有一天早晨,那颗闪亮的 星儿看见他,他的面孔发白,全身因为发热而颤抖,他走向那座大理石像, 把那块覆盖着的布拉向一边,以悲痛的眼光,把他的作品凝望了好久。最后 他把这座石像拖向花园里去;它的重量几乎把他压倒了。这儿有一口颓败的 枯井;它除了一个洞口以外什么也没有。他就把这个素琪推到了里面去,然
后用土把她盖上,最后他用枝条和荨麻掩住了这个洞口。 “走开吧,滚开吧!”这是他的简短的送葬辞。 那颗星儿在清晨的玫瑰色的天空中看到了这幅情景;它的光在这年轻人
惨白的面孔上的两颗沉重的眼泪里颤动着。 他在发烧,病得要死,人们说他快要断气了。 修道士依洛纳提乌斯作为一个朋友和医生来看他,带给他宗教上的安慰
的话语,谈起宗教中的和平与快乐、人类的罪过,和从上帝所能得到的慈悲 与安息。

这番话像温暖的太阳光,照在肥沃的土壤上。土壤冒着水蒸气,升起一
层雾,形成一系列的思想图画,而这些图画是有现实的基础的。从这些浮着 的岛上,他遥望下边人类的生活:这生活充满了错误和失望——而他自己的 生活也是如此。艺术是一个女术士,把我们带进虚荣和人世间的情欲中去。 我们对自己虚伪,对朋友虚伪,对上帝也虚伪。那条蛇老是不停地在我们的 心里讲:“吃吧,你将会像上帝一样①。”
  ①指《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三章,第四、五节中蛇对夏娃说的 一段话:“蛇对女人说??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 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他觉得他现在第一次认识了自己,找到了真理和和平的道路。教会就是 上帝的光和光明——在修道士的静修室内他将找到安静,在安静中人生的树 将可以永恒地生长下去。
  师兄依洛纳提乌斯支持他的信心;他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人间的儿子 现在变成了教会的一个仆人——这个年轻艺术家舍弃了人世,到修道院里去 隐居起来了。
  师兄师弟们是多么热情地欢迎他啊!他加入教会,成了一个节日。在他 看来,上帝就生活在教会的太阳光里,从那些神圣的画像和明亮的十字架上 对他射出光来。在黄昏,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在他的静修室里打开窗子, 向古老的罗马,向那些残破的庙宇和那庄严的、毁灭了的“诃里生”眺望。 他在春天里看到这一切;这时槐树正开满了花,长春藤在现出新鲜的绿色, 玫瑰花在遍地舒展着花瓣,圆佛手柑和橙子在发着光,棕榈树在摇动着枝叶; 这时他感到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到过的、激动着他的感觉。那片广阔的、安静 的坎帕尼亚向那蓝色的、盖满积雪的高山展开去,好像它是被绘在空中似的。 它们都相互融成一个整体,呈现出和平和美的气息;它们在一种梦境中飘浮 着,这全部都是一个梦!
  是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梦。这个梦可以一连做许多钟头,做完了又继续 做下去。但是修道院的生活是经年累月的生活——是无穷尽的岁月的生活。 内心可以产生许多不洁的东西。他得承认这个事实!在他心里有时偶尔 燃烧起来的那种火焰究竟是什么呢?那种违反他的志愿的、不停地流着的罪 恶的泉水,究竟是什么呢?他责备着他的躯体,但是罪恶却是从他的内心里 流出来的。他的精神里有一部分东西,像蛇一样柔软,卷做一团,和他的良 心一道在博爱的外衣下隐藏起来,同时这样来安慰自己:那些圣者在为我们 祈祷,圣母也在为我们祈祷,耶稣甚至还在为我们流血——这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这是孩子气或青年人的轻浮习气在作怪,把自己置于上帝仁慈之下,以
为自己就因此得到超升,高出一切世人之上吗? 许多年以后,有一天他遇到了还能认出他的安吉罗。

“人!”他说,“不错,就是你,你现在很快乐吗?你违反了上帝的意志
而犯了罪,你舍弃了他赐给你的才能——你忽略了你在人世间要完成的任 务!请你读读关于那个藏钱的寓言吧!大师作的这个寓言,就是真理呀!你 得到了什么呢?你找到了什么呢?你不是在创造一个梦的生活吗?你不是也 像大多数人一样,根据你自己的一套想法,为你自己创造了一个宗教吗?好 像一切就是一个梦、一个幻想似的!多荒唐的思想呀!”
 “魔鬼啊,请你走开吧!”这位修道士说。于是他就从安吉罗那里走开。 “这是一个魔鬼,一个现身说法的魔鬼!今天我算是亲眼看到他了!”这 位修道士低声说。“只要我向他伸出一个手指,他就会抓住我整个的手。但 是不成,”他叹了一口气,“罪恶是在我自己的身体里面,罪恶也是在这个人 的身体里面。但是他却没有被罪恶压倒;他昂起头,自由自在地,享受着自 己的快乐,而我却在宗教的安慰中去追求我的愉快。假如说这只不过是一个 安慰而已呢?假如说,这儿的一切,像我舍弃了的人世那样,只不过是些美 丽的梦想罢了?只不过像红色的暮云那样美的、像远山那样淡蓝的幻觉,而 当你一走进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呢?永恒啊!你像 一个庞大的、无边的风平浪静的海洋,你向我们招手,向我们呼喊,使我们 充满了期望——而当我们向你追求的时候,我们就下沉、消逝、灭亡,失去
了存在!幻想啊!走开吧!滚开吧!” 他坐在坚硬的卧榻上没有眼泪可流,他沉浸在苦思之中;他跪下来——
跪在谁的面前呢?跪在墙边那个石雕的十字架面前吗?——不是的,是习惯 使身躯这样弯下来。
  他越陷入深思,就越感到黑暗。“内心是空的,外面也是空的!这一生 算是浪费掉了!”这个思想的雪球在滚动着,越滚越大,把他压碎——把他 消灭了。
 “我无法把那个咬噬着我的内心的毛虫讲给任何人听!我的秘密就是在 我手中的囚徒。
如果我释放他,那么我就会被他所掌握!” 上帝的力量在他身体内笑着,斗争着。 “上帝啊!上帝啊!”他在失望中呼号着,“请发慈悲,给我信心吧!你
的赐予,我已经舍弃掉了;我放弃了我在世界上应该完成的任务。我缺乏力 量,而你并没有赐给我力量。
 ‘不朽’啊——我胸中的素琪??走开吧!滚开吧!??它将像我生命 中最好的一颗珠宝——那另一个素琪一样,要被埋葬掉了。它将永远也不能 再从坟墓里升起来了!”
  那颗星在玫瑰色的空中亮着;那颗星总有一天会熄灭,会消逝的;但人 类的灵魂将会活下来,发出光辉。它的颤抖着的光辉照在白色的墙上,但是
  
它没有写下上帝的荣光、慈悲、博爱和在这个信徒的心里所激动着的东西。
 “我心里的素琪是永远不会死亡的??她在意识中存在吗?世上会有不 可测度的存在吗?是的,是的,我自己就是不可测度的。啊,上帝啊!你也 是不可测度的。你的整个世界是不可测度的??是一个具有力量的奇异的作 品,是光荣,是爱!”
  他的眼睛闪出光来,他的眼睛破裂了。教堂的丧钟是在他身上、他这个 死人的身上的一个最后的声音。人们把他埋葬了,用从耶路撒冷带来的土把 他盖住了——土中混杂着虔诚圣者的骨灰。
  许多年以后,像在他以前逝世的僧人一样,他的骸骨也被挖了出来;它 被穿上了棕色的僧衣,手上挂了一串念珠。他的遗骨——在这修道院的坟墓 里所能找到的遗骨——全都被陈列在遗骨龛里。太阳在外面照着,香烟在里 面飘荡,人们正在念弥撒。
许多年过去了。 那些骸骨都倒下来了,混杂在一起。骷髅堆积起来,沿着教堂形成一座
外墙。他的头也躺在灼热的太阳光中。这儿的死者真是不知有多少。谁也不 知道他们的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看啊,在太阳光中,那两只空洞
的眼窝里有某种东西在转动!这是什么呢?有一条杂色的蜥蜴在这个骷髅的 洞里活动,在那两个空洞的大眼窝里滑溜。这个脑袋里现在有了生命——这 个脑袋,在某个时候,曾经产生过伟大的思想、光明的梦、对于艺术和“美”
的爱;曾经流过两行热泪,曾经作过“不朽”的希望。蜥蜴逃走了,不见了; 骷髅跌成了碎片,成了尘土中的尘土。
许多世纪过去了,那颗明亮的星仍然在照着,又大又亮,一点也没有改
变,像它数千年以前照着的一样。空气散射出红光,像玫瑰一样鲜艳,像血 一样深红。
  在那块曾经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和一个神庙的废墟的地方,面对着一个广 场,现在建立起了一个修女庵。
  在修女庵的花园里,人们挖了一个坟坑,因为有一个年轻的修女死了, 要在这天早晨下葬。铲子触到了一块石头,它发着雪亮的光。不一会儿,一
块大理石雕的肩膀出现了,接着更多的部分露出来。这时人们就更当心地使 着铲子;一个女子的头露出来了,接着是一对蝴蝶的翅膀①。在这个要埋葬 一位年轻的修女的坟坑里,人们在一个粉红色的早晨,取出了一个用雪白的
大理石雕刻的素琪的形象。
  ①据古希腊人的想象,素琪长着一对蝴蝶的翅膀。古人认为灵魂会飞, 因此对于代表灵魂的素琪,有了这样的假想。
“它是多美,多完整啊!它是一件最兴盛的时代的艺术品!”人们说。 它的雕刻师可能是谁呢?谁也不知道,除了那颗照耀了数千年的星儿以

外,谁也记不起他。只有这颗星看到过他在人间一生的经历,他的考验,他
的弱点,他的概念:“只是一个人!??不过这个人已经死了,消灭了,正 如灰尘是要消灭的一样。但是他最高尚的斗争和最光荣的劳作的成果表现出 他生存的神圣的一面——这个永远不灭的、比他具有更悠久的生命的素琪。 这个凡人所发出的光辉,这个他所遗下的成果,现在被人观看、欣赏、景仰 和爱慕。”
  那颗明亮的晨星在玫瑰色的空中对这素琪洒下它的光辉——也对观众的 愉快的面孔洒下它的光辉。这些观众正在用惊奇的眼光瞻仰这尊大理石雕刻 的灵魂的形象。
  人世间的东西会逝去和被遗忘——只有在广阔的天空中的那颗星知道这 一点。至美的东西会照着后世;等后世一代一代地过去了以后,素琪仍然还 会充满着生命!
(1862年) 这篇故事发表在1862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二
卷第二部里。故事虽然是描写一个艺术家在他的创作过程中灵魂的颤动不安 和苦闷,但事实上它也涉及到一切严肃的创作家——作家和诗人。这位艺术
家站在梵蒂冈城内,站在数千年来许多大师雕刻的那些大理石像的面前。他 胸中起了一种雄浑的感觉,感到身体内有某种崇高、神圣、高超、伟大和善 良的东西。于是,他也希望能从大理石中创造和雕刻出同样的形象。他希望
能从自己心中所感觉着的,向那永恒无际的空间飞跃着的那种感觉,创造出 一种形象来。不过怎么样的一种形象呢?在许多年的灵魂斗争、幻想、失望 及至艺术家本人灭亡,被世人遗忘以后,“在一个要埋葬一位年轻修女的坟
坑里,人们在一个粉红色的早晨,取出了一个雪白的大理石雕刻的素琪的形 象。”“它是多美,多完整啊!它是一种最兴盛的时代的艺术品!”梵高的画, 莫扎特的音乐及其作者也几乎都有同样遭遇。
  关于这篇故事的写作过程,安徒生在他1861年的日记中写道,故事 于这年他在罗马的时候动笔。那时他记起了1833—1834年他在罗马 的时候,想起了要写这样一篇故事。当时有一个年轻人死了。人们在为他掘
坟墓的时候,发现了希腊神话中酒神的一尊雕像。他回到哥本哈根以后,把 他写好的这篇故事念给朋友们听,又在1861年9月11日重写了一次, 最后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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