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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1)东方快车谋杀案



没有任何反抗。” “被人下了麻药?” “正是。”
白罗点点头。他拣起那两根火柴梗,仔细查看了片刻。 “怎么?发现线索了?”矮小的医师急切地问。 “这两根火柴的形态不同,一根比较扁些,看得出来吗?” “那是火车上给的钉成一排排的那种,”医生说:“用硬纸壳夹起来的。” 白罗在罗嘉德衣袋中摸了一下,掏出一盒火柴来,仔细地比较。 “罗嘉德用的是圆梗的这种,”白罗说:“我们来找找看他是否也有扁
形的火柴。” 找了半天,并没找到别种的。
白罗的眼睛苍鹰般地在房内四下打量,似乎什么也逃不过他的搜索。 突然,一声小小的惊喜,他弯身拾起了一件东西。 是块小巧精致的麻纱手帕,一角上编着一个字母——H。 “是块女人的手帕,”医生说:“居然叫我们总列车长给猜中了。确实
有个女人牵涉在内呢!” “她倒是挺有心的,留块手帕在现场!真像小说或电影里所描述的,为
了方便我们,手帕上还编了名字的缩写字母呢!”
“我们的运气可真不错!”医生大叫着说。 “可不是吗!”白罗说。
白罗的语气有些出乎医生的意外,但正当他想问个明白,白罗又向地板
上俯冲了下去。 这次,他手掌上捧着的是一根通烟斗的捻子。 “是罗嘉德先生用的?”医师小心翼翼地问。
“罗嘉德的衣袋中没有烟斗,没有烟草,也没有烟草袋。”
“总该是个线索吧?” “呵!那当然了!而且也是故意留下来的,这次可是非常的男性化了!
哼!这案子的线索可真丰富得过了份!喔,对了,你把凶器放在哪儿了?”
“没找到凶器。大概是凶手带走了。” “倒不知是为了什么。”白罗咕噜了一句。 “啊!”医师正在小心地翻看死者睡衣的口袋。 “我忘了这儿了,”他说:“我验尸时忙着解钮扣,并把睡衣翻到肩后
去了。”
  白睡衣前胸口袋里,他取出了一只金表,表面已经捶得稀裂,时针指出 的时候是一点一刻。
  “看,怎么样?”康斯丹丁医师热切地嚷着:“谋杀的时刻正与我所估 计的相吻合!我说的是午夜十二时至二时之间,极可能是一时左右,尽管这 种断定不容易极端正确。你看,现在不是证实了吗?一点过一刻正是谋杀的 时刻。”
“可能,非常可能。” 医师费解地看着白罗说:“对不起,可是白罗先生,我不懂你话里的真
意”
  “我自己也不懂,”白罗说:“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对这个案子真是一 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这正是令人担心的所在。”
  
  他叹了口气,弯身验看小桌上的一团焚化的纸片,然后自言自语地说: “我现在需要一个老式的女用帽子盒。”
  康斯丹丁医师听到耳里,更是一头的雾水。然而白罗不等医师问话,打 开房门,到过道上召唤列车长。
列车长应声跑了过来。 “这节车厢里一共有几位女客?” 列车长扳着手指算了算。
  “一位,两位——一共六位。那个美国老太太,一个瑞典妇人,那位年 轻的英国小姐,安君业伯爵夫人,德瑞格米罗夫郡主与她的女仆。”
白罗想了想。 “她们都有帽子盒吧?” “都有。”
  “拿一个来吧——我看——对了,那位瑞典妇人或是那个女仆的都可 以,只有这两个人的可能还有点用。你就告诉她们说是例行的验关检查,反 正随便编个借口去吧。”
“不要紧,先生,她们两个现在都不在房间里。” “那就快去。”
不一刻,列车长捧着两只帽子盒回来。白罗先打开那个女仆的,随即又
扔到一边。然后又打开那位瑞典妇人的,满意地叫了一声。他将帽子取出之 后,果然见下面有一团垫帽子用的铁丝网。
“哈!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十五年前做的帽盒都是这样的,女人用夹子
把帽子别在这个小铁丝网上。” 说着,他很技巧地取下了两圈铁丝,然后将帽子放进盒里,叫列车长立
刻送回原处。
房门关上之后,他向医师解释。 “你看,亲爱的朋友,我个人,是不循专家的作业程序的。我要探索的
是心理状态,而不是指纹或烟灰。不过,拿这个案子来说,我例有赖于一些
科学的帮助。这房里虽然不乏线索可寻,但是又怎能知道确是名副其实的线 索呢?”
“我还是不大明白,白罗先生。”
  “那么,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就拿我们发现那块女用手帕来说吧。真 是一个女人留下的吗?还是一个男人在下手时,想道:‘我要把这事干行像 个女人作的,乱刺一通,有的刀伤要重,有的特别轻,然后故意留下谁也看 得到的手帕在地板上’?这当然是一种可能。另外也有一种可能:是个女人 杀的,然后故意留下通烟斗的捻子,好让人觉得是男人干的。如果说我们真 的认为是一男、一女分别行的凶,他们又为何如此大意地为自己的身份留下 这些线索呢?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可是你要这帽子盒干什么用呢?”医师仍然一脸不解地问。 “呵!这我要解释给你听了。如我所说,这些线索——金表时针停在一
点过一刻、手帕、还有烟斗捻子——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故作虚假的,这 我一时还不敢说。但是有一项——当然我的判断也可能不正确——线索,我 却认为不会是伪作的。我指的是这扁型的火柴梗,亲爱的医生。我相信那根 火柴是凶手用过,而非罗嘉德先生所用的。那是用来焚毁某种犯罪证据的, 很可能是一张字条。如果不错的话,那字条里可能含有错误、疏忽或对凶手

不利的线索。我现在就要寻出此一线索来。” 白罗说着走出了房门,返回时手里拿着一盏小酒精灯与一把小钳子。 “我是用来卷仁丹胡的。”他指的是那把小钳子。 医师兴致勃勃地看他表演。白罗将两圈铁丝展平,然后极谨慎地将焚化
的纸片放在一圈铁丝上,再将另一圈铁丝覆在上头,用小钳子夹好。他将两 圈铁丝轻轻放在点燃的酒精灯上。
  “只有用这种穷则变的办法了,”他对背后的医师说:“但愿能为我们 找出答案。”
  医师在一旁看得已是目瞪口呆。铁丝渐渐烧红。突然,他看见字迹开始 显露了,火烧成的字慢慢成形了。
那块字条非常小,只有三个字,另一个字也只剩下一部分了。
——记(得)小黛西·阿姆斯壮 “啊!”白罗尖叫了一声。 “上头说了什么了吗?”医师问。 白罗眼中闪着光芒。他小心地放下了小钳子。
  “是的,”他说:“我晓得了死者的真实姓名,也明白了他为什么非得 远离美国。”
“他叫什么名字?”
“卡赛提。” “卡赛提?”康斯丹丁皱起了眉毛思索着说:“似乎有点印象。好多年
以前了??记不清了。好像在美国发生的一桩什么案子。”
“是的,”白罗说:“在美国发生的一个案子。” 除此之外,他不想对此再表示什么意见。他四下看了看,又说: “这我们稍后再说。目前让我们再查看一下房里的东西。” 他速迅而谨慎地又翻了一下死者衣装的口袋,并未发现任何可取之物。
他扳了扳通往隔壁房间的门,但是房门是在另一边锁上的。
  “这我就不懂了,”康斯丹丁医师说:“如果说凶手不是自车窗逃走的, 而这个通门又是自另一边锁住,再说,这扇通往过道的门不但是反锁的,而 且还加了锁练,那么凶手是怎么离开这间小屋的呢?”
“这就是我们在舞台上看到的所谓‘返身术’戏法了。”
“呃——?” “你想,”白罗解释说:“如果凶手有意告诉我们他是自窗口逃出,他
当然要把房中其他两个出口弄成不可能逃身的情况,就像魔术中的‘返身术’
一样,全是障眼的戏法。得看我们如何去揭穿了。” 他将通往隔室的门也锁上了。“以防万一,”他说:“说不定那位伟大
的侯伯太太心血来潮,想过来亲自查看一番,好给她女儿写一篇恐怖侦探小 说。”
他又在房里四下打量了一次。 “这里没什么事可做了。我们去找波克先生吧。”

8 阿姆斯壮绑票案


波克先生刚要吃完一盘煎蛋卷。 “我想最好餐车立刻供应午餐,”他说:“饭后,将餐车清理完毕,白
罗先生就可以在那边询问旅客。我已经叫了三份午餐送到这里来。” “好极了。”白罗说。 三个人都不怎么饿,因此匆匆地就用餐完毕。在喝咖啡的时候,波克先
生才又提起积压在大家心中的话题。 “怎么样呢?”他问。
“不错,我至少发现了死者的身份,也知道他何以非得离开美国。” “他到底是谁?” “你还记得在报上看过阿姆斯壮家的孩子遭绑票的案子吗?昨天遇害的
死者正是当年绑架黛西·阿姆斯壮的人——卡赛提。” “我现在记起来了,相当恐怖的案子。不过,详情我已经不清楚了。” “阿姆斯壮上校是位受过勋的名将,虽是英国籍,也可以算半个美国人,
因为他母亲是纽约华尔街百万富豪 W·K·范登豪的女儿。他与美国当时最红 的悲剧演员琳达·艾登的女儿结婚。他们夫妇定居美国,生有一名爱女。这 名掌上明珠在三岁时被人绑票,并勒索一笔奇高的赎金。我现在不必多说后 来案情曲折的发展过和。我只告诉你们高潮是,小孩的父母在付出二十万美 金之后,却发现了孩子的尸体,并且死了最少两周以上了。这事曾激起社会 上涛然的公怒。更惨的是,当时阿姆斯壮夫人又怀了一个孩子,由于悲伤过 度,生下来是个早产的死胎,她自己也因难产故世,她丈夫痛心之下举枪自 戕而死。”
“天呀,竟有这样的惨事。”波克先生说:“我记得那次事件中,另有
一个人也死了。” “是的,一个倒霉的法国或是瑞士籍带孩子的女婢。警方认定她知道绑
票案的真相,拒绝相信她死命的否认。最后,她痛苦绝望得跳楼而死。后来
经证实,她的确清白,与这个案子毫不相关。” “真是不提也罢。”波克先生说。 “大约六个月之后,主谋这次绑票的卡赛提落了网。他们这种阴狠手腕
以前也耍过几次。果若发觉警方盯上他们了,他们就撕票,藏尸,在罪案爆
发之前,先向苦主勒索一大笔巨款。 “不错,我敢保证,的确是卡赛提干的,没错。但是他积屯了大笔不义
之财,加上他手头又抓住了许多社会显要的把柄,利用他们的影响力,最后 竟能以技术上罪证不足而脱身法外。尽管如此,若不是他狡猾多端,蒙过了 社会耳目,他早被大家给万刀剐了。我现在全看清楚了,他何以隐姓埋名离 开了美国,带着他的不义之财,云游名国,在海外作寓公。”
  “真是禽兽不如!”波克先生的声音布满了痛心的憎恨:“他的被杀可 说罪有应得,我一点也不感到遗憾!”
“我有同感。” “但是话说回来,他哪儿不好死,干嘛非得被人刺死在我们东方号特快
车上?” 白罗给了他一丝浅笑。他了解波克先生的处境。
“现在我们得先搞清楚的是,”白罗说:“这是他黑社会中的对头为了

惩罚他出卖江湖朋友,才下的毒手,抑或有人为报私仇而杀了他?” 他以发现焚毁字条上的几个字为例解释说: “如果我的假设不错,我认为那纸条是凶手焚毁的,因为上头写了‘阿
姆斯壮’的字样,也正是这桩神秘命案的有力线索。” “阿姆斯壮家族如今还有人活着吗?” “这点,可惜我不清楚,只记得阿姆斯壮夫人有个妹妹。” 白罗又将他与康斯丹丁医师讨论的共同结论向波克作了个报告。波克对
于发现金表的事颇感欣然。他说: “看来死者遇害的时刻,倒被我们算得挺准确的了。” “不错,”白罗说:“倒是挺方便的。” 他语气中带有莫测高深的意味,使得在座的另外两人感到好奇。 “你说过你本人在差廿分一点的时刻,还听见罗嘉德跟列车长说话的,
是不是?” 白罗就把发生的事向他们重复了一遍。
  “那么,”波克先生说:“至少卡赛提或是罗嘉德——我还是习惯这么 叫他——在十二点四十分的时候,必定还活着的。”
“正确的时候该是差廿三分一点。” “好吧,准确地说,就是罗嘉德在十二点卅七分还活着。至少,这可算
是一项事实。”
白罗没有答话,只沉默地凝视前方。 这时,有人敲门,餐车的侍者开门进来。 “餐车已经清理好了,先生。”他说。 “我们就过去吧。”波克先生起身说道。 “我可以同去吗?”康斯丹丁医师问。 “当然,亲爱的医师。白罗先生没有什么异议吧?” “没有,当然不会。”白罗说。 三人“你请”、“你先请”地礼让了一番之后,才离开了波克的卧铺房
间。

第二部

1 卧车列车长的证词


餐车内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白罗与波克先生同坐一张餐桌的一边,医师隔着走道坐在另一边。 白罗的桌上放着一张辛浦伦东方号特快车的车厢平面图,用红笔注明了
旅客姓名与卧铺席位。另外还堆满了护照、车票、书写纸张、墨水、钢笔与 铅笔。
  “好极了,”白罗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进行问讯。首先,我想应 该先听听卧铺列车长的证词。你可能对此人有些了解。他人品如何?做人与 言行是否可靠?”
  “我想该没有问题的,皮耶·麦寇已在公司工作十五年了。他是法国人, 住在卡莱附近。为人诚实,守本分,虽然脑盘不算精明。”
白罗领会地点着头说:“很好,我们现在就请他来吧。” 皮耶·麦寇恢复了些冷静,但仍是极为紧张。 “但愿先生不会认为我有什么渎职之处,”他焦虑地说,他的眼睛看看
白罗又看看波克先生。“这事情太可怕了。我盼望先生,您千万别认为我跟
这事有任何关连?” 白罗劝他尽管放心之后,就开始问他问题。他先问了他的姓名、地址、
服务年资,在这条路线上工作了多久。这些细节,其实他早都清楚了,只时
他觉得这些例行问话会使人能更镇定一些。 “现在,”白罗继续问:“我们该谈谈昨晚的事了。昨晚罗嘉德先生是
什么时候就寝的?”
  “差不多晚餐一用过他就上床了,该说是我们离开贝尔格莱德之前,他 前晚也是这样的。他在用餐时,命我去替他铺床,我就去准备了。”
“后来,有旁人进入他的卧铺房间吗?”
“他的男仆,还有他的秘书——那位年轻美国先生都进去过。” “没有别人了?”
“没有,先生,据我所知没有别人了。”
  “好。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或听到他讲话吗?”“不是,先生。您忘 了他在一点差二十分的时候按过铃的,就在我们车停下来不久的时候。”
“请把当时实际发生的情形说一下。”
“我去敲门,但是他大声说他搞错了。” “他说的是英语还是法语?” “是法语。”
“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没什么事,我按错了铃。”
“不错,”白罗说:“我也是这么听见的。之后,你就走开了?” “是的,先生。”
“你是否回到自己的位子去了?” “没有,我先去应另外一个铃。”
  “呃,麦寇,我现在要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一点一刻钟的时候, 你在什么地方?”
  
“我?先生,我是在车厢尽头我的小位子上呵——面对着过道。” “一点不错吗?”
“除了??” “怎么样?”
  “我曾到隔壁雅典挂上的车厢去了一下,我找同事聊天,谈大雪的事。 那是在一点钟刚过一会儿的时候,正确的时刻我也说不准。”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在又有人按铃的时候——我记得——我告诉过您的。是那位美国太
太,她按了好几次的铃。” “我记得,”白罗说:“后来呢?”
  “后来?先生,您按铃,我给您送了矿泉水。然后,半小时之后,我去 给那位美国先生——罗嘉德先生的秘书铺床了。”
  “你去给麦昆先生铺床时,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里吗?”“十五号房里那 位英国上校也在。他们正坐着聊天。”“上校离开麦昆的房间之后,他去哪 儿了?”“他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十五号房间,离你的位子很近,是不?” “是的,先生。是过道那头的第二间。” “他的床已经铺好了?” “是的。他吃晚饭时我去铺的。” “这都是甚么时候的事?”
“正确时间我不敢说。但不会晚过凌晨两点。”“之后呢?”
  “之后,先生,我始终坐在我的位子上,一直到早晨。”“你没再到隔 壁的车厢去吗?”
“没有,先生。”
“也许你打瞌睡了吧?” “我想没有,先生。因为车停了,不像往常那么容易瞌睡。” “你有没有看见任何旅客在过道上走动?” 列车长想了想。“好像有位女客到另一头的洗手间去过。” “哪位女客?” “我不知道。她是在过道那头,背向着我。只看见她穿着一件绣着龙的
红色睡袍。”
白罗点了点头。“后来呢?” “一直到早晨,都没有别的动静了,先生。” “真的吗?”
“呵,对不起。还有您自己,先生。您曾打开门,往外头看了看。” “这就对了,朋友,”白罗说:“我还怕你会忘记。另外,我好像听见
有什么笨重的东西碰在我的门上了。你知道会是什么吗?” 那人瞪着他说:“没有呀,先生。我敢打赌什么都没听见。” “也许是我作恶梦了。”白罗自我解嘲地说。 “说不定,”波克先生插嘴说:“你听见的是隔壁的声响吧?”白罗没
理会波克先生的意见,也许他不愿意列车长注意到。 “我们谈别的问题吧。”他说:“如果,昨晚有凶手来到,你想他在行
凶之后真的不可能离开列车吗?” 皮耶·麦寇摇了摇头。

“他也不可能躲在什么地方吗?” “车上都搜过的,”波克先生说:“别在这个问题上钻牛角尖了,老兄。” “何况,”麦寇说:“任谁上了卧车,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上一站是什么地方?”
“温可齐。” “是什么时候靠站的?”
“我们原定十一点五十八分离开的,但由于天气影响,晚了廿分钟。” “也许有人乘机从普通车厢上了我们的卧车呢?”“不可能,先生。晚
餐之后,普通车厢与卧车车厢之间的通门是上锁的。” “你自己在温可齐站下了车吗?” “下了车,我下到月台,跟平常一样站在上车的阶梯上,别的列车长也
都遵守这个规矩。” “前头那个车门呢——靠餐车的那扇?” “总是从里边关紧的。” “此刻好像并未关紧。” 列车长吃了一惊,立刻又镇定了下来。
“那一定是有乘客自己打开,要看看雪景的。”“也许吧。”白罗说。 他沉思着,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先生,您不怪我吧?”那人胆怯地说。
白罗温婉地朝他笑了笑。
“怎么会呢,朋友。”他说:“喔!我又记起了一件事。你说你在敲罗 嘉德先生的门时,又听见有别人在按铃。事实上,我也听见了的。那是谁?” “是德瑞格米罗夫郡主,她要我去唤她的女仆。”“你去了吗?”
“去了,先生。”
  白罗看了看面前的车厢平面图,之后,他点了点头。“目前,”他说: “没事了。”
“谢谢您,先生。”
那人站起身来,看着波克先生。 “别担心,”波克先生和气地说:“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失职的地方。” 皮耶·麦寇感激地离开了餐车。

             2 秘书的证词


白罗有一两分钟的时间陷入了沉思。 “我认为,”他终于开口说道:“以我们目前的所知来衡量,最好再与
麦昆先生谈谈。” 那位年轻的美国人立刻被请了进来。 “怎么样?”他说:“事情如何了?”
  “还不错。上次与你谈完之后,至少我已经知道罗嘉德先生真正是谁 了。”
海洛特·麦昆极感兴趣地探身问道:“是谁?” “‘罗嘉德’正如你所猜测的,是他的假姓。他的真姓是卡赛提,就是
那个专搞绑票的黑社会人物。著名的小黛西·阿姆斯壮绑票案,就是他主谋 的。”
  麦昆的脸上先是一阵惊愕,接着蒙上了一层愁云。“这混帐的无赖!” 他骂了一声。
“这事你一点也不晓得吗,麦昆先生?” “不知道,先生,”这年轻人斩钉截铁地回答:“要是我知道,我把右
手砍断也不会做他的秘书!”
“你好像很激动嘛,麦昆先生。” “我有特殊的理由,我父亲正是办那个案子的地方检察官。我本人也见
过阿姆斯壮夫人几次——她是位美丽可亲的女士。那么温婉,又是那么伤
恸。”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罗嘉德也好,卡赛提也罢,这是他罪有应得 的报应。我真高兴看到他有这样的下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着!”
“你好像也恨不得是你杀的,是吗?”
  “可不是吗!我——”他停了下来,略显不安地说:“这不是给自己找 麻烦吗?”
“如果你对你老板的死表现得过度的悲伤,我反倒会怀疑你了,麦昆先
生。”
  “我想就是把我送上电椅,我也不会那么做的。”麦昆恨恨地说。他又 说:“请原谅我的过份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指的是卡赛提的身份背景。”
“是在他房间里找到的一封信的碎角上发现的。”
“呵,真的——我是说——这老家伙也未免太大意了。” “这得看,”白罗说:“从什么立场来看了。” 这年轻人似乎不太明白白罗话里的含意。他瞪着白罗,好像在等着他回
答。
  “我眼前的案子,”白罗说:“是要把车上每名旅客的一举一动都得摸 清楚。你了解,我这是对事不对人。也是例行的事。”
“当然,请便。先让我把自己澄清一下。” “我看我是不必问你的卧铺房间号码了,”白罗笑着说:“因为我与你
一起共度过一晚,是二等房间,第六与第七号卧铺,我搬开之后,就是你一 个人睡了。”
“对的。” “那么,麦昆先生,我现在就请你把昨晚离开餐车之后的一切行动说一
下吧。”

  “这很容易。我回到自己房间,看了一会儿书,在贝尔格莱德月台上走 了走,觉得太冷,又回到了车上。与隔壁房间的英国小姐谈了谈。后来与那 位英国上校阿伯斯诺聊了起来——我想,那时你还打我们身边穿了过去呢。 后来我告诉过你的,我去罗嘉德房间替他记几封信稿,道了晚安出来,见阿 伯斯诺上校仍站在过道上。他的卧铺已经铺好了,所以我就请他到我房里去。 我们叫了两杯酒,又谈了起来。讨论世界政治局势,印度的政府,还有我们 国内禁酒与华尔街的经济危机。一向我对英国人是不抱好感的——太傲气—
—,不过,这人不错。”“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你的房间里的吗?”“相 当晚了,我看总得快两点了。”
“你注意到火车停下来了吗?” “注意到了,觉得有点奇怪。我们看窗外雪下得很猛,但也没想到会那
么严重。” “你与阿伯斯诺上校分手之后呢?”
  “他回他的房间去了,我就叫列车长来给我铺床。”“他铺床时,你在 哪儿?”
“就站在门外过道上抽烟。” “后来呢?” “上床睡觉,直到天亮。” “你夜里可曾下过火车?”
“阿伯斯诺跟我打算在那个——叫什么站的?——对了——温可齐站,
下车伸伸腰腿。可是太冷了,又下大雪,我们就又跳上火车了。” “你们是从哪个门下去的?”
“紧靠我们房间的那个车门。”
“就是靠餐车那个门?” “是呵。” “你记得门是拴上的吗?” 麦昆想了想。
“呃,是的,我记得好像是拴上的。至少门的把手上有个铁棍是插上的。”
“你们上车之后,有没有把车门拴好?” “嗯,没有——好像没有。我是后上车的,我记得没拴。”他突然又问:
“怎么?这很重要吗?”
  “也许。请问,你与阿伯斯诺上校在房里谈天时,你的房间是开着的 吧?”
海洛特·麦昆点了点头。 “现在,请尽可能地告诉我,自火车开出温可齐站到你与阿伯斯诺上校
互道晚安之前,你可曾看见有人打过道上走过?” 麦昆皱着眉头想了片刻。
  “我想,列车长过去了一次,”他说:“他是从餐车那头来的。另有一 个女人从另一头来,是往餐车那头去的。”
“哪个女人?” “很难说,我也没怎么注意。我那时正与阿伯斯诺辩论,只记得好像有
个穿红色丝睡袍的打门前穿了过去,我也没看。再说,我也看不见那人的脸 部。你知道,我的房间是对着餐车那头的,因此有女人朝那个方向过去,她 一走过去,我要看也只能瞧见一个背影。”

白罗点头说道:“她该是去洗手间的吧?” “应该是的。”
“你看见她走回来吗?” “没有。你现在这么一提起,我虽然没有注意到,但按理说,她该是走
回去的了。” “还有一个问题。你抽烟斗吗,麦昆先生?” “不,我不抽。”
  白罗想了想,说:“目前,就到此为止。烦你请罗嘉德先生的男仆过来 一下吧。喔,对了,你跟他通常都是乘二等车厢吗?”
  “他坐二等。但是我平常都坐头等,可能的话,总是睡罗嘉德先生的隔 壁。他多半把他的行李堆在我房间里,这样他使唤起来,一切方便。可是这 次,除了他睡的那间头等卧铺房之外,都订光了。”
“我明白。谢谢你,麦昆先生。”

3 男仆的证词


  继那名美国人之后,进来的是那个苍白的英国人,他那张全无表情的脸 孔,白罗在前一天就见过了。白罗指了一个位子请他坐下。
“据我了解,你是罗嘉德先生的男仆吧?” “是的,先生。”
“你的名字是?” “艾德华·亨利·马斯德曼。” “年纪?”
“三十九岁。” “住家地址?”
“克拉肯维尔镇,佛瑞尔街廿一号。” “你已听说你主人被谋杀了吧?” “知道了,先生。实在令人震惊。”
“请告诉我,你最后见到罗嘉德先生是什么时候?”男仆想了半响。 “该是昨晚九时左右,先生。也许稍晚一点。”“请凭你的记忆,详细
说明当时的情形。”“我如往常一样,去罗嘉德先生的房里。先生,去伺候。” “你的职务都是什么?” “将他的衣装整理、挂好,先生;把他的假牙泡好。再看看当晚他还有
什么别的吩咐。”
“他那晚的神色与往常一样吗?” 男仆又想了一想。 “这——先生,我觉得他有些心烦不安。” “什么样的不安?”
“是为了他看的一封信。他问我是不是把信放在他的房里的,我当然说
我没有;但是他跟我发脾气,处处挑剔我的伺候。” “这是否很不寻常?”
“不,不,先生。他很容易动怒。我说过的,他心情不好,就会如此的。”
“你主人有服安眠药的习惯吗?” 康斯丹丁将身子向前移了移。
“每次乘火车旅行都吃的。他说不吃睡不着觉。”“你知道他平常服哪
种安眠药吗?” “先生,我真的不清楚。药瓶上没写药名,只注明‘睡前服用安眠药’。” “他昨晚用了吗?” “用了。我把药水倒在玻璃杯里,放在盥洗缸上头的小台架上了。” “你没亲眼看他服下吗?”“没有,先生。”
“后来呢?” “我问他还需要什么,早晨什么时间叫他起床。他说如果他不按铃,不
要打扰他。” “这很平常吗?”
“是的,他平常都是先按铃叫列车长,然后再请列车长唤我。” “到了上午他还没召唤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没有。有时候他起来
用早餐,有时候到午餐之前才起床的。” “你知道你的主人有仇敌吗?”

“知道的,先生。”这人毫不动情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他在与麦昆先生讨论一些信件内容,先生。”“你对你的主人 有感情吗,马斯德曼先生?”马斯德曼的面容变得比平常更没有表情了。
“我不愿意那么说,他是个很慷慨的主人。”“可是你并不喜欢这个人?” “我可否说我一向对美国人没什么好感?”
“你去过美国吗?” “没有,先生。”
“你记得报上看过阿姆斯壮绑票案吗?” 这人的双颊开始出现了一些红润。 “看过的,先生。一个小女孩,是不?真令人震惊。”“你知道你的主
人罗嘉德先生正是这个绑票案的幕后主使吗?”“真的不知道,先生。”他 声调中首次流露出一丝温热的情绪:“我简直难以相信,先生。”
  “这是真的,现在谈谈昨晚你自己的行动。这是例行的问话,相信你是 了解的,你离开你主人房间之后做什么了?”“我去告诉麦昆先生主人有事 找他,然后我回自己房间里躺下看书。”
“你的卧铺房间是——” “尽头的那间二等房,先生。就在餐车隔壁。”白罗看了看桌上的列车
平面图。
“是的,你睡哪个铺位?” “下铺,先生。” “是第四号吧?” “是的,先生。” “有人跟你同房吗?” “有的,一个意大利大汉。” “他说英语吗?”
“呃,可以这么说,先生。”这男仆的口气充满了不屑。“他去过美国,
我想是芝加哥吧。” “你们两个常聊天吗?” “不,先生,我比较喜欢看书。”
白罗会心地展露了笑容。他可以想见——一个滔滔不绝的意大利彪形大
汉,另一个不苟言笑的“绅士中的绅士”。“可否请问你在看什么书?”他 问道。
“现在正在看阿拉贝拉·李查逊夫人写的《爱情的俘虏》。” “有意思吗?”“我觉得很好看,先生。” “好,我们再谈谈别的。你回房之后看《爱情的俘虏》,一直看到什么
时辰?” “看到差不多十点半,先生。这个意大利人要睡觉了,列车长就来铺床
了。” “你也就上床就寝了?”
“我安歇了,先生,但是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呢?” “我牙疼,先生。” “唉呀呀——很疼的啰?”

“很疼的,先生。” “你怎么办呢?”
  “我上了点丁香油,疼得就好些了,但是还是睡不着。我扭亮了头顶上 的小灯又继续看书——想把牙疼忘了。”“你就一直没睡着吗?”
“到清晨才睡去的,先生。” “你的同房呢?”
  “那个意大利大汉?喔,他只一个劲儿打鼾。”“他整夜都不曾离开过 房间吗?”
“没有,先生。” “你呢?” “没有,先生。”
“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我想没有,先生。我是说没什么不寻常的。我是说,车停了下来,一
切都静得很。” 白罗沉默了半响,又说:“嗯,我看该问的也都问了。对这桩惨案你也
提不出什么线索吗?” “我怕没有。我很抱歉,先生。”
“据你所知,麦昆先生与你主人罗嘉德先生之间有没有什么瓜葛或争
吵?”
  “喔!绝对没有,先生。麦昆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你在侍奉罗嘉德 先生之前,在哪里服务?”“在格罗佛纳广场侍奉亨利·汤林逊爵士。”“为 什么后来离开了?”
“他要去东非,不再需要我的服务了。不过,先生,我相信他一定会替
我说话的,先生。我追随他多年了。”“你侍奉罗嘉德先生有多久了?” “刚过了九个月,先生。” “谢谢你,马斯德曼。对了,你抽烟斗吗?”“不抽,先生。我只抽香
烟——便宜的。”
“谢谢你,没事了。” 白罗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这男仆迟疑了一下,说:
“对不起,先生,不过,那位美国老太太好像——我觉得——有些不对
劲。她嚷着说她对杀手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看她好像紧张得不得了,先生。” “那么,”白罗笑着说:“我们下一个就问她吧。”“要我转告她吗,
先生?她嚷着要见有关的主管已经很久了。列车长还在劝慰她呢。” “去请她来吧,朋友,”白罗说:“我们现在就听听她有何事相告。”

4 美国太太的证词


侯伯太太气喘吁吁、亢奋地赶到餐车时,已是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快点告诉我——谁是这里的主管?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报告,非常重
要的,我要立刻告诉这儿的主管人。你们几位先生——” 她的眼睛眨来眨去地在这三位男士间扫着,白罗往前欠了欠身子。 “请告诉我吧,夫人,”他说:“不过,您先请坐。” 侯伯太太一屁股坐进了白罗对面的椅子上。 “我要说的很简单,昨晚车上出了命案,凶手就在我的卧铺房里。” 她喘了口气,特地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您敢肯定真有此事吗,夫人?” “当然是真的!什么话!我又没昏了头。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上床睡
觉不久,突然醒了过来——一切是黑漆漆的——可是我知道有个男人在我房 间里。我吓得连叫都不敢叫,你是可以想见的。我只能躺在那里,心中想道:
‘老天呀,我要被人杀死了!’我简直没法子形容我当时的心情。该死的火 车,我心中想起了小说中写的发生在火车上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我心想:‘反 正他抢不走我的珠宝。’因为我把珠宝放在被子里藏在枕头下面了,当然睡 在上头很不舒服,硬硬的。但是我可以不告诉他放在哪儿了!吔,我说到哪 儿了?”
“你发现房里有个男人,夫人。”
  “对了。我躺在那儿,眼睛闭得紧紧的。心想:我该怎么办?谢天谢地 我女儿不知道我遭的这种殃!忽然,福至心灵,我想起用手摸到电铃,按铃 叫列车长。我按了又按,也没有人来。告诉你吧,我当时简直连心脏都停止 跳动了。心说:‘完了!大概车上的人都给他杀光了!’车又是停着的,静 得怕死人。我继续不停地按铃,等我终于听见过道上有脚步声传来,又有人 敲我房门时,心中一块石头才算丢下了地!我拼命喊:‘进来!’同时立刻 扭亮电灯。你猜怎么啦?信不信由你:房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侯伯太太好像她说到这里才是个高潮,全然不觉别人的失望。
“后来怎么样了,夫人?” “后来,我告诉了列车长。可是他根本不信,还以为我在作梦呢。我叫
他在床底下找,他说床下头地方太小,是挤不进一个人的。那列车长死命地
安慰我,可把我气死了!我不是个胡思乱想的人。告诉您,先生,呃——我 还没请教您贵姓呢。”
  “白罗,夫人。这位是波克先生,铁路公司的主任,那位是康斯丹丁医 师。”
  侯伯太太心不在焉地对他们三人哼一句:“幸会,各位。”又连珠炮般 地叙述起来。
  “我无意自作聪明。但我心里知道准是隔壁那个人,就是被刺死的可怜 家伙。我叫列车长看看我们两个房间通用的门拴了没有;果然,没拴,我立 刻叫他拴好。等他出去之后,我又用箱子顶住,以防万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我不知道。我吓都吓死了,哪敢睁开眼睛看时间。”“那么你的看
法怎么样呢?” “那还不简单吗?在我房间里的那个男人准是凶手。除了他还会是

谁?” “你认为他跑回隔壁房间去了?”
  “我怎么晓得他跑到哪里去了?我又没敢睁开眼睛看。”“他也可能从 房门溜到过道上去了。”
“谁知道,反正我没睁开眼睛。” 侯伯太太发颠地叹了一口气。
  “老天!可吓死我了!要是我女儿知道了——”“夫人,你想,你听见 的不可能是隔壁死者房里的动静吗?”
  “不,不,怎么会?先生——您——喔,对了,白罗先生,那个人就在 我房间里呀!再说,我还有证据呵。”说着,她理直气壮地抓起一只大手提 包,伸手就往里头摸索。
  她一样一样地拿出了两块很干净的大手帕,一副牛角镜框眼镜,一瓶阿 司匹灵,一盒嗥盐,一小盒薄菏糖球,一串钥匙,一把小剪刀,一本美国运 通银行的旅行支票,一张平庸无比的孩子的生活照片,一些信件,五串次等 东方珠链,还有一小块金属做的东西——一枚钮扣。
  “你看,这钮扣,总不会是我的吧?也不是从我的物件上掉下来的,是 我今天起床时捡到的。”
当她把钮扣放到桌子上时,波克先生探身一看,叫了起来:“这是卧铺
列车职员制服上的扣子啊!” “也许还有更好的解释。”白罗说。 他温婉地对这位美国太太说:
“这枚钮扣,夫人,可能是列车长身上掉下来的,也许是他在你房间中
找人或替你铺床时掉落的。” “我真不懂你们都是怎么搞的!除了挑我的毛病之外,甚么都不懂!听
我说,昨天晚上我入睡之前看杂志,开灯之前,我把杂志放在靠窗头地上放
着的一只箱子上了。懂我的意思吧?” 他们都表示懂得。
“那就对了。列车长在靠门口的地方往座位下面搜找了一番,然后进来
帮我把通往隔室的门拴上了,但是他根本没有靠近窗头。可是今天早上,这 枚钮扣却是放在我那本杂志上了。这你们又该怎么解释?”
“这,夫人,我可以称之为物证。”
他的回答总算平息了这位太太的怒气。 “让人不相信,最令我生气不过了。”她说。 “你提供给我们的资料非常别致而有价值,”白罗低声下气地说:“现
在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没问题,请问吧。”
  “你既然这么害怕罗嘉德这个人,为什么不早些把通往他房间的门拴好 呢?”
“我拴好了的。”侯伯太太抢着回答。 “喔?你拴上了的?”
  “其实,我是叫那个瑞典女人——人蛮不错的——看看是否拴好的,她 说是拴上的。”
“你自己为什么不看看呢?” “因为我已经上床了,而且我的手袋还挂在门的把手上的。”

“你请她查看,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想想。该是大约十点半、十点三刻的样子。她到我房里来问我有
没有阿斯匹灵,我告诉她在我手袋里,她就去拿了。” “你本人是躺在床上的?”
“是的。” 突然她笑了起来。“可怜的女人——她着急得要死!跟你说,她竟开错
了门,她去开隔壁的房门了。” “罗嘉德先生的?”
  “是呀。你晓得在火车上,所有房间的门都是关着的,多难认呀。她就 这样错开了他的房门。她难为情死了。你好像笑了,我猜他还说了不礼貌的 话。可怜的女人,她真是难过死了。‘呵!我弄错了,’她说:‘我弄错了, 真丢脸。不是个好人。’他说:‘你太老了!’”
康斯丹丁医师噗地笑出声来,侯伯太太立刻凶兮兮地瞪了他一眼。 “他不是个正派人,”她说:“怎么可以对女士说那种话!这种事情也
不应该笑的。” 康斯丹丁医师立即道了歉。
“后来你没听见罗嘉德先生房里有什么声响吗?”白罗问。 “嗯,倒也没怎么听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夫人?”
“这,”她顿了一下才说:“他打鼾。” “噢!——他打鼾,是吗?” “可怕极了。前一天晚上,吵得我一夜没睡。” “你在发现房里进了一个男人之后,就没听见他打鼾了吗?”
“真是的,白罗先生,你是怎么了?我怎么还听得见?他已经死了!”
“喔,对了,真是的。”白罗说。他显得有些糊涂。 “你记得阿姆斯壮绑票案吗?侯伯太太?” “怎么不记得,那恶棍居然逃之夭夭。哼!是我,绝放不了他!” “他没有逃掉。他已经死了,昨天夜里死的。”“你不是说——?”侯
伯太太几乎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不错,罗嘉德就是他。” “哎呀,哎呀!好呀!我非得写信告诉我女儿不可!我昨晚上不告诉过
你那人长得一副坏人相的,是不是?你看,我没有看错吧?我女儿常说:‘妈
妈的预感一来,不信的话,打赌吧,十拿九稳。’” “你认识阿姆斯壮这家人吗?” “不认识。他们的社交圈子很拘谨。不过我听说阿姆斯壮夫人是个人品
好极了的美人,她丈夫也十分疼爱他。” “侯伯太太,你真帮忙,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可否请把你的全名留给
我们?” “当然可以。卡洛琳·玛莎·侯伯。”“请把住址写在这里,好吗?” 侯伯太太在写地址时,口中仍不停地说着:“我简直不敢相信,卡赛提
——会在这班火车上。我对此人早有预感,竟被我猜中了,对不?白罗先 生?”
“是的,的确是。喔,对了,你有一件鲜红的丝质睡袍吗?” “老天,怎么问这种事?没有。我带了两件睡袍——一件是在船上穿很

合适的粉红色法兰绒做的,另一件是我女儿送的礼物,紫色丝质的土产。可 是你问我的睡袍干什么?”
  “因为,我跟您说,夫人,昨天曾有穿着红色的睡袍的人错进您的、或 是罗嘉德的房间。正如您所说,车上房间的门都关着,很不容易分清是谁的。”
“可没有穿红色睡袍的人闯进我的房里来过。” “那她一定是错入了罗嘉德先生的房间。” 侯伯太太嘴唇一撅,不屑地说:“这是可想而知的!” 白罗往前挪了挪身子,问道:“那么,你是听见隔壁有女人的声音了?” “你怎么猜到的呢,白罗先生?其实我也没有。不过——好吧——我的
确听见的。” “可是我刚才问你有没有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你怎么说只听见他打鼾
呢?”
  “他的确是打鼾了嘛。他一半的时间打鼾,其他的时候——”侯伯太太 不禁脸红起来:“这种事情不谈也罢。”
“你是何时听见隔壁有女人声音的?” “记不清楚了。我醒了一会儿,听见有女人在说话,很明显可以听出来
她人在什么所在。我心想:‘哼!果然是那种人!不出所料!”——后来我 就睡着了。我敢提保,不是你们逼我,我是绝不会跟三个陌生男人谈这种事 的。”
“那是在你发觉房里进了男人之前,还是之后呢?”
“你怎么又湖涂了?他既然人已经死了,还会跟女人谈话吗?真是!”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愚蠢得可以了,夫人。” “我看,就连你有时也难免一时糊涂的。我只是想不通,这人竟是卡赛
提那恶魔。我女儿要是知道了——”
  白罗刻意殷勤地帮这位好心肠的太太将物件放回她的手提袋里,又起身 陪她走回餐车门口。
就在最后一秒钟时,他说:
“您掉了您的手帕,夫人。” 侯伯太太看了看他手中的那块小手帕。 “那不是我的,白罗先生。我的在这儿。” “对不起。我看上头绣着姓名缩写 H 的字母,还以为是——”
“吔,这也怪了。不过的确不是我的。我的手帕绣的是 C·M·H。再说,
是拿来用的,没有巴黎的那么花梢昂贵。这种手帕对人的鼻子有什么好处?” 在座的三个男人都未能回答这个问题,侯伯太太趾高气扬地踏出门去。

         5 瑞典妇人的证词


波克先生手中玩着侯伯太太留下的那枚钮扣。 “这格钮扣,我真不懂。难道说皮耶·麦寇也有什么嫌疑吗?”他问道。
因为白罗并没有答话,他顿了一下又问:“老兄,你的看法如何?” “那枚钮扣总会提供给我们某种可能性的。”白罗深思地说:“让我们
先问问那位瑞典妇人,再讨论我们已经听过的证词。” 他翻了翻面前的护照。
  “呵!在这儿。葛丽泰·奥尔森,年龄四十岁。”波克先生指示餐车服 务人员去请她。不一会,这名脑后梳着一个灰黄色大发髻,脸长得像个温驯 绵羊般的妇人就被带了进来。她透过近视眼镜看了白罗一眼,但神情却是很 镇定的。
  知道她能说法语,白罗就用法语向她问话。先问了一些她的姓名、住址 之类早已知道的问题,白罗就开始问她的职业。
  她告诉他:她在伊斯坦堡一家教会学校担任舍监。她也是一名受过专业 训练的护士。
“小姐,你当然已经知道昨晚车上出了事了?” “当然,真可怕。那位美国太太还告诉我凶手进过她的房间呢。” “我听说,你是最后见到死者健在的一名旅客?”“我不清楚,也许是
的。我错开了他的房间。我真难为情,太不好意思了。”
“你看清楚他了吗?” “是的,他在看书。我道歉之后,立刻退了出来。”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这名腼腆的妇人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他笑了起来,说了几句话。我——我不太懂。”“之后,你做什么了?”
白罗很技巧地将窘况掠过之后又问她。
  “我去那位美国太太侯伯太太的房里,问她有没有阿司匹灵,她给了我 几片。”
“她有没有问你与她房间隔壁互通的那扇门是否拴着的?”
“问了。” “是否拴着?” “拴着的。” “后来呢?”
“后来,我回自己房里,吃了阿司匹灵就躺下了。”“这都是什么时候
的事?” “我回到床上时,是十一点差五分。因为我在上表弦的时候看过时刻
的。” “你很快就入睡了吗?”
  “不很快。我头疼虽然好些了,但我仍好一会儿无法入睡。”“车是在 你入睡之前停下的吗?”
“我想不是。我想列车在一个站上停下的时候,我已有点昏昏欲睡。” “那是温可齐站。呃,你的卧铺房是这间吗,小姐?”他指了指卧车平
面图问道。 “是的,就是那间。” “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下铺。号码是十号。” “有人与你同屋吗?”
  “有的,是一位年轻的英国小姐。人很好,很和气。她是从巴格达上车 的。”
“车离开温可齐之后,她离开过房间吗?” “没有,我知道她一定没有。” “如果你睡着了,怎么能说一定呢?”
  “我一向睡觉不稳。一点声响,我都会醒来。所以我敢说如果她从上铺 下来,我应该会醒过来的。”“你自己离开过房间吗?”
“一直到今天早上都没离开。” “你有没有一件丝制的红色睡袍,小姐?” “我没有。我有一件很舒服的纯毛的晨褛。”“跟你同房间的那位戴本
瀚小姐,她的袍子是什么颜色的?” “她穿的是淡紫色的,在东方买得到的那种骆驼绒做的。” 白罗点了点头,然后很和善地问她:“你这次远行有什么目的?度假?”
“是的,我回家度假。不过我先去洛桑跟我姊姊聚一个礼拜。” “麻烦你把你姊姊的姓名与住址写下来,好不好?”“当然可以。” 她接过白罗递给她的纸、笔写了下来。
“小姐,你去过美国没有?”
  “没有。有一次几乎可以成行的。我本来要陪一位残疾的太太去的,后 来监时取消了行程,真遗憾。美国人真好,他们捐了很多钱给学校和医院。 他们也很实际。”“你听说过阿姆斯壮绑票案吗?”
“没有。那是怎么回事?”
白罗为她解释了一番。 葛丽泰·奥尔森听了,十分激动。她气愤得连那撮黄色的发髻都颤动了
起来。
  “世界上竟有这等恶人,真叫人寒心。那可怜的母亲——我真替她心 疼。”
这名可亲的瑞典夫人红着和善的面孔,眼眶里含着泪水起身离去了。
白罗在一张纸上振笔疾挥。 “你在写什么呢,老兄?”波克先生问。
“亲爱的朋友,我有整齐按目条理的习惯。我在按时间记下一份要事
表。” 他写完之后,递给了波克先生。 九点一刻火车驶离贝尔格莱德。
  大约九点四十男仆将安眠药准备好之后,离开罗嘉德的房间。大约十点 麦昆离开罗嘉德房间。
  大约十点四十葛丽泰·奥尔森看见罗嘉德(最后看见他还活着)。注意: 他仍在看书。
十二点十分火车驶离温可齐(误点)。 十二点卅分火车被风雪阻住。
  十二点卅七分罗嘉德按铃。列车长去招呼。罗嘉德说:“没什么事,我 按错了。”大约一点十七分侯伯太太认为有人在她房里,按铃叫列车长。
波克很表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清楚。”他说。 “你没看出来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没有,好像一切都很清晰、真实。很明显案子发生的时间是在一点一 刻钟,表上的时间可以证实。侯伯太太的证词也正好配合。依我心中的揣摩, 我看我已经可以猜出凶手是谁。我看呵,老兄,一定是那名意大利大汉。他 是从美国来的——还是芝加哥来的——。别忘了,意大利人杀人是用刀的, 而且绝不止一刀。”
“不错。” “没有疑问,这案子只有这么破。绝没问题,他与罗嘉德在绑票案中是
一伙的。卡赛提也是意大利姓氏,大概是罗嘉德把他给出卖了。这意大利人 找上他了,先寄警告信,最后凶残地采取了报复手段。很简单。”
白罗表示怀疑地摇了摇头。 “我怕没有那么简单吧。”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可认为毫无问题。”波
克先生说,他对自己的理论愈来愈入迷了。 “那么那个牙疼的男仆所说的,那意大利大汉从来没离开过房间的事,
又如何解释呢?” “这的确很困难” 白罗眨了眨眼睛。
“的确,很烦人的。对你的理论说来,实在遗憾,但是罗嘉德先生的男
仆患了牙疼,对我们那位意大利朋友却是不幸中之万幸啊。” “总会搞清楚的。”波克先生无比笃定地说。白罗又摇了摇头。 “不见得。我看未必如此简单。”他又低声说了一句。

6 俄国郡主的证词


  “我们听听皮耶·麦寇对这枚钮扣有什么话说。”他说。卧车列车长又 被叫了进来,他满脸不解地看着他们。波克先生清了清喉咙。
  “麦寇,”他说:“这是你制服上的扣了,在那位美国太太的房间里找 到的。你有什么话说?”
列车长立即摸了摸身上的制服。 “我没有掉钮扣呀,先生,”他说:“一定是搞错了。”“这就怪了。” “我也不懂,先生。”列车长有些惊愕,但语气并不带任何心虚或慌张。 波克先生正色地说:“基于这枚钮扣是在侯伯太太房中拣到的,按理该
是昨晚闯入侯伯太太房间那人的身上掉落的。” “可是,她房里真的没有别人。那位太太一定是胡思乱想的。” “她并没有胡思乱想,麦寇。谋杀罗嘉德先生的凶手的确经过了她的房
间——而且掉了这枚钮扣的。” 皮耶·麦寇听出波克先生的语调显然是认真起来,自己也禁不住恼羞成
怒。
  “这绝不是真的,先生,不是真的!”他大叫道:“您现在是怀疑我了。 我?我是无辜的,完全无辜的!我怎么会杀害一个从不认识的人呢?”
“侯伯太太按铃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我跟您报告过的,我在隔壁车厢与同事谈话呢。” “我们会叫他来对质的。” “您去叫,先生,这再好没有了。”
隔壁列车列车长被传来之后,立刻肯定了麦寇的证词。他并且指出自布
加勒斯特挂上的列车,列车长当时也在场。他们三人谈大雪的情况,谈了近 十分钟的时间,麦寇觉得好像听见有按铃的声间。当他拉开两节车厢之间的 通门时,他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铃声不停地响。麦寇奔了过去应铃。
“您看,先生,这证明我是无辜的。”麦寇焦躁地喊着。
“但是这枚卧车长制服上的钮扣,你又怎么解释?” “我没法子解释,先生。我也搞不懂。我只晓得自己制服上的钮扣一枚
也没掉。”
  另外两名列车长也表示他们也没掉钮扣,而且在任何时间都没进过侯伯 太太的房间。
“冷静一点,麦寇,”波克先生说:“好好想想:你跑去应侯伯太太的
铃声时,有没有在过道上碰到任何人?”“没有,先生。” “有没有人在你前头,反方向朝过道另一头走去?”“也没有,先生。” “真怪了。”波克先生说。 “不见得。”白罗说:“这是时间问题。侯伯太太醒来,发现房里有人。
她可能一两分钟之内吓昏了,闭起了眼睛。也许那人就在这一刹那之间溜到 了过道上。然后,她才开始按铃,但是列车长并未立刻赶到,因为他可能在 铃声响了三四次之后才听到,而这个空档时间已经足够——”“足够什么? 足够什么,老兄?你别忘了外头大雪纷飞,早把列车封得严严的了。”
  “但是我们这位神秘凶手,却有两条出路可循。”白罗缓缓地说:“他 可以溜进车厢两头的厕所之一,要不,他可能溜进任何一间卧铺房间。”
“可是每间房里都有旅客呵?”

“不错。” “喔,你是说他可以溜回自己的房间?” 白罗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这就说得通了,”波克喃喃自语地说:“就在列车长离开 车厢的十分钟内,凶手从自己房间溜进罗嘉德的房里,杀了他,自里头把房 间反锁,拴上锁链;穿过侯伯太太的房间,溜入过道,等列车长赶来车厢时, 他已经安安稳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白罗轻声说:“恐怕没这么简单吧,老朋友。我们这位医师朋友可以给 你解释一下。”
波克先生向三名列车长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去。 “我们还有八名旅客要盘问呢,”白罗说:“五名头等卧铺旅客——德
瑞格米罗夫郡主、安君业伯爵夫妇、阿伯斯诺上校与哈德曼先生。两名三等 卧铺旅客是:戴本瀚小姐、安东尼奥·佛斯卡瑞里和那名德籍女仆希尔格·施 密德。”
“你预备先问谁呢——那名意大利大汉吗?” “你怎么这么放不过你的意大利大汉呢?不要,我们刻从身份高的人问
起。也许郡主夫人可以抽空来一下。麦寇去请她吧。” “是,先生。”列车长应着就朝车门走去。 “告诉她,如果她不愿意过来,我们可以在她的房间等候她。”波克先
生又嘱咐了一句。
  然而,德瑞格米罗夫郡主显然并不介意自己来一趟。不多时,她就在餐 车门口出现,略微低了一下头,径自在白罗对面落了座。
她那瘦小蛤蟆般的脸孔甚至比前一天更为焦黄了。她实在是丑陋,然而
恰如蛤蟆一般,她那对宝石般深黑、慑人的眼睛,却流露着过人的精力与明 澈的智慧。
她的声调低沉,非常清晰,只是稍嫌刺耳。
她打断了波克先生的客套话与歉语。 “各位先生,你们不必道歉。我知道车上出了人命案,自然你们必须询
问每一名旅客。我会尽一切所能协助你们。”“谢谢您的善意,夫人。”白
罗说。
  “没什么,这是义务。你们想要知道些什么?”“您的全名与地址。也 许您愿意自己写下来吧?”白罗随即给了她纸笔,却被她推了回去。
“你可以写,”她说:“并不难。娜塔丽亚·德瑞格米罗夫。巴黎,克
莱勃大道十七号。” “您是从康士丹丁堡搭车返回居留地的,是吗?”“是的,我曾在当地
奥地利大使馆小住。是由我的女仆陪同的。” “您可否简单地将您昨晚晚餐后的行动告诉我们一下?”“很好。在餐
车中,我告诉列车长为我把床铺铺好,晚餐后我立刻返回房间就寝,阅读到 十一时才熄灯。因为关节有此疼痛,我无法入睡。在一点差一刻的光景,我 按铃叫来了我的女仆。她为我按摩,并念书给我听,直到我入睡。我不知道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我的房间的,也许大约半小时之后,或更晚一点。”
“那时火车已经停了吗?” “车已停下了。” “您没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声响吗,夫人?”

“没什么不寻常的。” “您的女仆姓名是什么?” “希尔格·施密德。” “她追随您很久了吗?” “十五年了。”
  “您认为她忠实可靠吗?”“绝对忠诚。她们家的人是在我丈夫德国田 产上工作的。”
“我想,您去过美国吧,夫人?” 白罗突然转变话题,使老夫人扬起了眉毛。“很多次。”“您可曾认识
遭遇惨剧的阿姆斯壮那家人?”老夫人有些激动地回答:“你谈起了我的朋 友。”“那么,您认识阿姆斯壮上校了?”
  “交情不深,不过,他的太太宋妮雅·阿姆斯壮是我的干女儿。我跟她 的母亲琳达·艾登是好朋友。琳达·艾登是位伟大的天才,世界上最伟大的 悲剧演员。她演的麦克伯司夫人,玛嘉达,是无人可以伦比的。我不只倾慕 她的艺术造诣,也是她的挚友。”
“她已经故世了吧?” “不,没有,她还健在。但是已完全退出舞台,而且身体非常孱弱,成
不只能躺在沙发上。”
“她好像另外还有一个女儿?” “是的,比阿姆斯壮夫人年轻得多。” “她仍健在?”
“当然。”
“她现在何方?” 老夫人盯视了他好一阵子。
“我得问你:问我这些问题是什么原因?这与你手头的案子——这桩谋
杀案又有什么关系?” “夫人,是因为有这样的关连:在车上被谋杀的这个人就是绑架阿姆斯
壮小孩的主谋。”
“啊!” 两道剑眉紧皱在一起,德瑞格米罗夫郡主的腰板也挺直了一些。
“依我看,这次的谋杀真可说是上天有眼!我想你会谅解我如此偏袒的
直言吧?” “这自然是难怪的,夫人。现在我们还是谈刚才您没回答的问题。琳达·艾
登的小女儿,也就是阿姆斯壮夫人的妹妹,她如今在哪里?” “我实在无法告诉你,先生。我早已与青年人脱节了。我想信她数年前
嫁了一个英国人,到英国去住了,但我一时记不起她夫家的姓名了。” 她歇了一下,又说:
“两位先生还有其他的问题要我回答吗?” “只有一项,夫人,是有关您私人的问题,我想问您,您的睡袍是什么
颜色。” 她轻轻扬了扬眉毛,说:“我想你问这问题该是有原因的。我的睡袍是
黑缎子的。” “没有其他的问题了,夫人。非常感激您如此直截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她满戴戒指的手轻轻摆了摆,就站起身来。其他的人也随着站了起来,

然而她却站住了。 “对不起,先生,”她说:“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你的脸孔好熟。” “鄙人是赫邱里·白罗,请夫人指教。”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赫邱里·白罗。是的,我记起来了,真是缘份。” 她腰挺得直直地,近乎僵硬地走了出去。 “好一位不可一世的贵妇人,”波克先生说:“你觉得她怎么样,老兄?” 赫邱里·白罗却只摇了摇头。 “我在想,”白罗说:“她说的缘份是指的什么呢?”

7 安君业伯爵夫妇的证词


  下面轮到要问的是安君业伯爵夫妇。然而,伯爵却一个人来到了餐车。 面对面近看,他的确是个俊逸非凡的男人。身高起码有六呎,宽肩窄臀。 穿一身剪裁高雅的英国人字呢西服,若非胡须的长度与颊骨的线条,很容易
被误认为英国青年绅士。 “如何,先生,”他说:“我有什么可效劳的吗?”
  “我想你了解,先生,”白罗说:“鉴于这次发生的事故,我有责任要 询问车上所有的旅客。”
  “当然,当然”伯爵泰然应道:“我很了解你的立场。只是,我怕我与 内人都帮不上阁下什么忙。我们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
“你知道死者是谁吗,先生?” “我知道是那个高大的美国人——有一副绝对令人可憎相貌的那个人。
他用餐时就坐在那张桌子那儿。”说着,用头指了指罗嘉德与麦昆常坐的座 位。
  “是的,是的,先生,你说的一点不错。不过我是指——你知道那人的 姓名吗?”
“不知道。”伯爵似乎被白罗问得整个人都糊涂了。
“如果你们想知道他的姓名,”他说:“何不查阅他的护照呢?” “他护照上的姓是罗嘉德,”白罗说:“可是,先生,那却不是他的真
姓。他是骇人听闻、恶名昭彰的美国一桩绑票案的主使人卡赛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注视着伯爵,但是后者对他所提供的这项资料似乎 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仅睁大了些眼睛。
“呵!”他说:“这么说,这案子该有些头绪了。美国,真是个了不起
的国家。” “你大概去过吧,伯爵先生?” “我在华盛顿住过一年。”
“也许,你认识阿姆斯壮这家人吧?”
  “阿姆斯壮——阿姆斯壮?一时还真想不起来。那么多同姓的人。”他 笑着耸了耸肩膀。“不过,各位先生,我们还是言归正传,”他说:“我还 有什么可效劳的吗?”
“你是什么时候就寝的,伯爵先生?”
  赫邱里·白罗眼睛偷瞄了一下面前的列车平面图。伯爵夫妇的房间是相 连的十二号与十三号两间。
  “我们用晚餐时,一间卧铺房已经铺好了。回去时,我们在另一间坐了 一会儿——”
“那是哪一间?” “十三号那间。我们玩了一会儿纸牌,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我太太返
房休息。列车长将我的房间铺位铺好,我也上床入寝。一直睡到天明。”“你 注意到车停下来了吗?”
“我直到早晨才发觉。” “你夫人呢?”
  伯爵露出笑容说:“我内人通常乘火车旅行,总要服安眠药才睡得着的。 她昨晚也服用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很抱歉,我实在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白罗递给了他一张纸和一枝笔。 “谢谢你,伯爵先生。这只是例行的手续,可否将你的大名与地址留
下?” 伯爵缓慢而谨慎地写了下来。
  “也正好说由我自己来写,”他欣然地说:“对我国语文不熟的人是很 难拼写我田庄的住址的。”
他将纸、笔交回给白罗之后,就立起身来。 “我觉得我内人没有必要来了,”他说:“她不会比我知道的更多。” 白罗的眼睛闪了一下。 “自然,自然,”他说:“不过,我还是想与伯爵夫人谈几名话。” “我看是全然不必要的。”伯爵语气中显然有命令的成份存在。 白罗向他善意地眨了眨眼。 “只不过是例行公事,”他说:“你也了解,这对我作报告是很需要的。” “那么就悉听尊便吧。” 伯爵满脸不悦地让步了。他依欧洲礼节浅施一礼,就走出了餐车。 白罗伸手抽出一本护照,上面有伯爵的名字与头衔。他又见备注上写着:
“由夫人陪同;名字,伊莲娜·玛丽亚;娘家本姓高登堡;年龄,廿岁。”
上面还有不知何时发照官员不小心沾上的一块油墨痕渍。 “外交护照,”波克先生说:“老兄,这,我们可不能大意,得罪不起。
这种人可不能把他们卷入谋杀案中。”
“别紧张,老朋友。我会很技巧的。这只是例行公事。” 他的声音突然停缓了下来,但见安君业伯爵夫人已进了餐车。她一副羞
怯中透着无比的娇媚。
“你们要见我吗?” “只是例行的,伯爵夫人。”白罗全副绅士模样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请她在对面坐下。“只是想问问您,昨晚可曾听到任何异动,也许会对我们
手头这桩事体有所助益。” “什么也没听见,先生。我睡熟了。”
“比方说,您隔壁房里的骚动,您也没听见吗?隔壁房里那位美国太太
相当慌乱,她按了半天铃叫列车长呢。” “我是没听见什么,先生。你知道,我是服了安眠药的。” “喔!我懂。那么就不久留您了。”就在她迅速站起身时,他又说:“请
稍停一下。这些资料——您的姓名、年龄等等——都正确的吧?” “没错,先生。”
“那么就请您签一下字吧。” 她匆匆用秀丽的斜体字签下了——伊莲娜·安君业。 “您陪您先生去过美国吗?”“没有,先生。”她笑容中露出一丝娇羞。
“我们那时还没结婚;我们结婚才一年。” “是这样的,谢谢您,夫人。呃,请问您先生抽烟吗?”她优雅地移步
正要离去,听了这话,凝视了白罗一眼。“他抽的。” “烟斗?”
“不是。他抽香烟与雪茄。” “呵!谢谢您。”

  她迟疑了半响,双眼好奇地注视着他。好一对可爱的杏眼,深黑澄亮, 黑长的睫毛轻轻拂过双颊极美的白晰弧线。微启的小嘴,涂成鲜红的欧洲流 行唇型,真是美得出奇。“你问这个为什么?”
  “夫人,”白罗轻轻在空中挥了挥手:“当侦探的是什么细微小节都得 问的。譬如说,您可以告诉我您的睡袍是什么颜色吗?”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出来。“是玉米色的纱袍。这有什么紧要吗?” “非常重要,夫人。”
她好奇地问:“那么你真是侦探喽?” “请指教,夫人。”
  “我以为一过了南斯拉夫,火车上就没有警探了,一直到意大利才会有 的。”
  “我不是南斯拉夫的警探,夫人。我是一名国际侦探。”“你属于国际 联盟吗?”
  “我属于这个世界,夫人,”白罗刻意套了一句台词,又说:“我主要 在化敦工作。您说英语吗?”他用英语问了最后一句话。
“会一点。”她的口音很迷人。 白罗又施了一礼。
“不多打扰了,夫人。您看,这没什么严重吧?”
她嫣然一笑,低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真是位迷人的美女,”波克先生颇表欣慕地说。他接着叹了口气:“可
也对我们没多大帮助。”
“没什么。”白罗说:“两个人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到。” “现在该问那名意大利人了吧?” 白罗没有立即回答。他正在专心查看那本匈牙利外交护照上的那块油
渍。

8 阿伯斯诺上校的证词


  白罗正了正身子。他的眼睛与波克先生急追的眼神交接时,眨了一下。 “呵!我亲爱的老朋友,”他说:“你可以说我已经变成个势利鬼了! 我认为,我们该先照顾头等乘客,再问二等乘客。下一位,我想我们还是先
找那位英俊的阿伯斯诺上校问问吧。” 发觉这位上校的法语能力实在有限之后,白罗决定用英语来作这次问
询。
查清了阿伯斯诺的姓名、年龄、住址与正确的军职之后,白罗发问了: “你是从印度回家,所谓——呃,休假的吗?我们叫作准假离营。” 阿伯斯诺上校全然不管这帮外国佬对休假有什么定义,只用典型的英国
简洁语气答道:“是的。” “可是你并不乘军舰回家?” “不坐。”
“为什么?” “我选择陆路回家有我自己的理由。”
(“这,”他的态度好像在说:“该够你受的!你这多管闲事的臭小子。”) “你从印度出发一路没停吗?” 上校冷漠地答道:“我停了一晚,去看迦勒底的神庙,也在巴格达停了
三天,与一位陆军指挥官老朋友聚了聚。”
  “你在巴格达逗留了三天。据我了解那位年轻的英国女士戴本瀚小姐也 是从巴格达上车的。你是在那里认识她的吗?”
“不是。我初次遇见她,是在寇尔库克开往尼西宾的护卫车上。”
白罗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刻意恳切且郑重地说: “先生,我现在要恳求你的合作。由于你与戴本瀚小姐是车上仅有的两
位英籍旅客,我不得不问问你们两人对彼此的看法。”
“不是太违常情了吗?”阿伯斯诺冷冷地说。 “并不。你知道,这桩谋杀,很可能是女性下的手,遇害人被刺了不下
十二刀。就连总列车长也一下子冲口说出:‘是女人干的。’因此,我该如
何着手?我只好先对伊斯坦堡
  ——卡莱卧车上的女性乘客,作一次美国人所谓的‘大略调查’。但是 要判断英国女性就困难了,英国人是很严谨的。
因此,上校,请站在正义的立场告诉我,你觉得戴本瀚小姐是怎样一个
人?你对她有何等的了解?” “戴本瀚小姐,”上校略带温情地说:“是位高雅的女士。” “呵!”白罗满脸感激不尽地说:“这么说,你认为她与本案是不可能
有任何关连了?” “未免太滑稽了,”阿伯斯诺说:“这人对她完全是个陌生人——她从
没见过他。” “是她这样对你说过吗?”
  “她说过。她谈起过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孔。如果这事真如你所认为的 有女人涉嫌(依我看毫无实据,只是推想),我可以向你保证,戴本瀚是无 论如何也不会有任何关连的。”
“你倒是挺关心的。”白罗说着笑了笑。

  阿伯斯诺上校回了他一个冷峻的眼色。“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他说。 “只是随便说说,”他说:“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谈实际的吧。我们有理 由相信,这桩命案发生在昨夜一点一刻的时分。基于惯例的必要,我们车上
每名旅客都要问清他或她当时的行动。” “这我了解。据我的记忆,一点一刻的时候,我正与死者的秘书——那
位年轻的美国人聊天。” “喔!在他的卧铺房,还是他到你的房里去了呢?” “我在他房里。”
“就是那位姓麦昆的青年人吗?” “是的。”
“他是你熟朋友吗?” “不是,在此行之前我没见过他。昨天,我们偶尔谈起话来,大家兴致
都不错。我通常并不喜欢美国人——没什么用——” 白罗又笑了,他记起了麦昆对“英国人”的苛评了。 “——不过,我倒蛮喜欢这个小伙子。这家伙对印度的情势有满脑子莫
名其妙的错误观念。美国人就是这么差劲——情感用事,理想主义。他对我 的看法倒挺有兴趣的。我在那个国家少说也快有卅年了。我对他讲的美国禁 酒的情形,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后来,我们又聊了聊世界政局,一看表,才 知道都已经差一刻两点了。”
“你们就是那个时辰分手的吗?”
“是的。” “后来呢?”
“回我自己的房里上床睡觉了。”
“你的床铺已经铺好了吗?” “铺好了。”
“你的房间是——让我来看看——呃,是第十五号卧铺房,就是靠餐车
那头倒数第二间?” “不错。”
“你回房时,列车长在哪里?”
  “坐在车尾上的一张小桌子那儿。我还记得就在我要进房时,还听见麦 昆在叫他呢。”
“他为什么叫他?”
“我想是叫他铺床吧。那时他的卧铺还没铺好呢。” “阿伯斯诺上校,现在我麻烦你仔细想想:在你与麦昆先生谈天时,房
外过道上可曾有任何人走过?” “我想有很多人吧。我也没注意。”
  “喔!我指的是——呃,在你们聊天的最后一个半小时之内,在温可齐 站,你下了车厢,是吧?”
  “是的,但也只停了一分钟。外头风雪太大,冻死人。谢天谢地还有这 么个烂地方能爬回来。不过,我认为这车上的暖气热得实在令人受不了。” 波克先生叹了一口气说:“没法子使每一位乘客都满意。英国人要开窗
子通风,另外的人却要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实在为难。” 白罗与阿伯斯诺上校都没理睬他的话。 “现在,先生,再请你好好回想一下,”白罗鼓励式地说:“外头很冷,

你回到了车上,又坐了下来,也许抽了支烟——或是烟斗——” 他说到此地,特意顿了下来。
“我抽烟斗,麦昆抽香烟。” “火车又开动了。你抽你的烟斗,你们谈欧洲战事——世界情势。天已
不早了,多半的旅客都休息了。有人经过门口吗?再想想。” 阿伯斯诺皱着眉头苦思了半响。 “真难讲,”他说:“你知道我那时候并没留意。” “可是身为军人,你有观察入微的本事。也就是说,你不经心,也会注
意到的。” 上校又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说不上来。除了列车长,我记不起谁走过了。哎,等等——我想,还 有个女人。”
“你瞧见她了?年纪大的,还是年轻的?” “没看见。我脸是朝另一边的。只那么一掠就过去了,还带着股味道。” “味道?香味?” “这,是带着点水果味道,你晓得的,我指的是那种老远嗅得到的,”
上校的话说得快了起来:“可是这也说不定是早些时候的事。你不是刚说过 的吗,这种事情是不经心也留意得到的。那时候,我心中的确一闪——‘女 人,香味太浓了!’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可不敢说。反正,对的,一定 是离开温可齐之后吧。”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我正在谈斯大林的五年计划的事情,我用鼻子嗅了嗅。 我想是女人使我把话题转到俄国妇女地位上去了。我也知道,那是我们聊天 快结束时候的事了。”
“你不能再精确地指明一下了吗?”
“没法子了。反正总该是在最后半小时之内吧。” “那时火车已经停下来了吧?” 对方点了点头。“是的,这我记得很清楚的。” “好的,这点我们先告一段落。你去过美国没有,阿伯斯诺上校?” “没有。从没去过。”
“你认识一位阿姆斯壮上校吗?”
  “阿姆斯壮——阿姆斯壮——我认识两三位阿姆斯壮的。汤美·阿姆斯 壮是第六十军区的,你不是指的他吧?还有赛伯利·阿姆斯壮——他是在松 美一战中阵亡的。
“我指的是那位娶了一个美国太太,独生女被绑架撕票的那位。” “呃,对了,我记得报上登过——的确可怕。我好像没见过这个人,不
过,当然听人提起过他。图贝·阿姆斯壮,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功名 也很卓越,得过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昨夜遇害的那个人,就是绑架阿姆斯壮小女儿的幕后主使。” 阿伯斯诺的面容阴冷了下来。“这么说,照我看来,这禽兽是罪有应得
的。不过,我倒愿看他在美国上绞刑或是坐电椅的。” “也就是说,阿伯斯诺上校,你是遵奉法治,而不赞成私下的报复行为
的?”
“总不该是你杀我砍,或像科西嘉岛上或是黑手党那样互相暗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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