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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2)尼罗河谋杀案 魔手黑麦奇案



“非常可能——不错。” “真荒唐!” “确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干嘛我——我们——要跑开呢?仿若??” 她停口不语。
“夫人,你说得很正确。仿若——!全部的关键就在这里,不是吗?” 林娜抬起头,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 白罗改变了腔调。他身子前倾;声音里饱含着推心置腹与请求之意。他
温和地问:“夫人,你为什么顾虑这么多?”“为什么?这件事不是疯狂透 顶吗?令人气愤之极!我已经告诉你为什么了!”
白罗摇摇头。 “不止于此。”
“你什么意思?”林娜再度问道。 白罗靠回椅背,双臂交叉,以超然的、不带个人感情的语气说道:“夫
人,我要提醒你一段小插曲。一两个月以前,有一天我在伦敦一家餐厅用膳。 我邻桌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神情愉快,似乎正在热恋中。他们充满 信心地谈着未来。不是我故意要倾听他们谈话的内容,而是他们全不顾忌别 人是否在听。那男的背对我,不过我可以看见那女郎的脸,热情洋溢,沐浴 在爱河中——以心、灵魂及肉体——她不是常在闹恋爱、轻佻的女孩。很显 然地,她把这次的恋情视为生死大事。他俩已经订婚,准备要结婚;我的印 象就是这些;另外他们也提到要去哪里度蜜月。他们计划去埃及。”
他停顿下来。林娜机敏地问:“怎样呢?”
  白罗继续说:“这是一两个月以前发生的事,但那女郎的脸——我始终 记得。我知道一旦我再看见它我会记起来的。我也认得那男子的声音。夫人, 我想你猜得到,我什么时候又看见那女子,又听见那男人的声音了。就在这 儿——埃及。不错,那男子是在度蜜月,不过是跟另一个女子了。”
林娜机敏地说:“这有什么?我已经说明实情了。”
“不错,是实情。” “又怎样了?”
白罗缓缓而言:“在餐厅里那女郎提到一个朋友——说那朋友做事很决
断,在必要时一定不会不帮助她。我猜那位朋友就是你,夫人。” 林娜面色羞赧。
“是的,我告诉过你我们以前是朋友。” “她很信任你?”
“不错。” 她犹豫一下,不耐烦地咬咬樱唇;看看白罗没有意思要说话,她就插言
道:“当然这整件事是异常不幸的。但事情终究发生了,白罗先生。” “哦,是的,事情的确发生了,夫人。”他停顿一下。“你是隶属英国
教会的,我猜?” “是的。”林娜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在教堂里高声朗读圣经章节的场面你该了解。你也该听过大卫王里的 一则故事:有一个拥有许多家禽和兽群的富人跟一个只拥有一只母羊的穷人
——后来富人怎样攫夺了穷人的母羊。这就是事情发生的经过,夫人。”

林娜立起身,眼睛因生气而发红。 “我完全了解你的意向所在了,白罗先生!你认为,说得粗俗点,我偷
了我友人的男朋友。用感性去看待事情——我认为那是你们这一代不得不然 的方式——这可能趋近真实。但真正的、牢不可破的真理却全然不是这么回 事。我不否认贾姬是死心塌地在爱希蒙,但我不认为你曾考虑到,希蒙也许 并没有对她投注相等的感情。他很喜欢她,但我认为即在他遇见我之前他已 开始感到他犯了一项错误。看清一点,白罗先生。希蒙发现,他爱的是我而 不是贾姬。他该怎么做呢?该像英雄般娶一个他不在意的女人——因而可能 伤害三个生命——在此种情况下他是否能让贾姬过得快乐是很有疑问的。倘 若他遇见我时他真的已经娶了她,那我同意他应该对她忠心——这点我则不 敢确定。一个人不快乐,另一个人也会受苦。何况订婚并无真正的束缚力。 错误既未造成,在时犹未晚之前,最好能面对现实。我了解这点贾姬很难办 到,我也觉得非常抱歉——但世事就是如此。这件事必定会发生的。”
“我怀疑。” 她瞪住他: “你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一切,很富于感情,很合理!但有一件事无法解释。” “什么事?” “你自己的态度,夫人。这种追逐对你而言,不是惹人厌烦,就是激起
你的同情——你的朋友伤心透顶以致不顾世俗的一切顾忌。然而你的反应不
是这样。不,对你而言,这种迫害只是难于忍受。为什么?只有一个理由—
—你有犯罪感。” 林娜猛然立起脚跟道:“你怎么敢如此狂言?白罗先生,你实在离题太
远了。”
  “我就是敢这么说,夫人,我会很坦白地告诉你。虽然你也许曾竭力对 自己蒙蔽事实,但我跟你说,你确是精心策划从你友人的手中夺得你的丈夫。 你对他一见钟情。你犹豫过,也明白这中间有所选择——放手或继续夺取。 我认为是你先采取主动——而不是道尔先生。夫人,你漂亮、富有、聪明、 机灵,又迷人。你可以用你的魅力,你也可以收敛不用。你有生命所能提供 的一切。你友人的生命却只系于一人身上。你了解这些,虽然你曾犹豫,但 你不放手。你伸出魔掌,像圣经上的富人,把穷人的母羊夺走了。”
沉默笼罩着他们两人。林娜努力克制自己,以冷淡的口吻说道:“这些
想法离题太远了!” “不,不离题。我只在跟你解释为什么杜贝尔弗小姐的突然出现会使你
如此烦躁不安。她的行为也许不算高贵,但你内心认为她是有权这样做的。” “这不是事实。”
白罗耸耸肩。 “你拒绝自我坦白。” “根本不是这样。”
  白罗温和地说:“夫人,我向你进言,倘若你能够宽厚、大度待人,你 的生活就会有快乐。”
  “我会试试。”林娜说。她脸上的不耐烦与气愤已经消逝。她的语调单 纯,几近绝望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有意伤害一个人后自感不安以及为什么你不肯承认这

个事实的原因。我的言辞倘有冒犯之处,请你原谅,但就心理分析的观点, 这才是一个个案的最主要部分。”
  林娜慢慢说道:“即使你所说属实——我不承认——现在又能怎样呢? 人不能改变过去,人必须正视现实。”
白罗点点头。 “我的头脑很清明。是的,人不能再回到过去,人必须接受事情的现状。
有时候,夫人,这就是人所能做的——接受既往行为的后果。” “你的意思是,”林娜不肯相信地问道,“我不能做任何事——任何事?” “你必须勇敢承担,夫人;看来只有这样。” 林娜慢慢说道:“你不能——跟贾姬——跟杜贝尔弗小姐谈?向她说
明?”
  “是的,我可以跟她谈。你如果希望我去做我就照办。但不要寄希望太 大。我猜想杜贝尔弗小姐是个择善固执的人,任何人都无法左右她的观念。”
“但我们自然可以做一些事使自己脱困?” “当然,你可以回到英国,在自己的家园定居下来。”“即至那时,我
猜想,贾克琳也会到乡间安身落户,因而每次我一走出家园就会看见她。” “你猜想得不错。” “此外,”林娜缓言道,“我不认为希蒙会同意我们两人跑开。” “这件事他的态度如何?”
“他很愤怒——只是愤怒。”
白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娜恳求他说:“你会——跟她谈?” “我会。但在我的看法里,我不可能达到什么目的。”
林娜激动地说:“贾姬这个人非常特别!任何人都无法说动她去做什么。”
“你刚才提过她曾威胁你们。你肯告诉我她威胁什么吗?” 林娜耸耸肩。
“她威胁——嗯,要杀死我们两人,贾姬的性格有时是很——拉丁化
的。” “我懂。”白罗的音调充满悲哀。 林娜恳求似地转向他。 “你愿为我工作吗?”
“不,夫人。”他的语气坚定。“我不愿接受你的雇请。基于人道的立
场我愿做我所能做到的。目前的情势充满困难与危险。我会尽力去澄清这件 事,但能否成功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林娜·道尔一字一字说道:“你愿为我办事吗?” “不,夫人,”赫邱里·白罗回答。

      4


白罗在尼罗河畔的石堆中找到了贾克琳·杜贝尔弗。 她正坐着发呆,双手托腮。听到白罗走近的脚步声,也没有回过头来。 “杜贝尔弗小姐吗?”白罗问道。“可不可以打搅你几分钟?” 贾克琳微微回过头,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当然可以,”她说。“你是赫邱里·白罗先生,我想。要我猜测一下
吗?你为道尔夫人工作,只要你完成任务,她会支付你一大笔酬劳。” 白罗在她身旁的长凳坐下。 “你的推测只有部分正确,”他笑道。“我刚从她那里来,但我没有接
受她的任何支付,简言之,我不是为她工作。” “哦!”贾克琳注意地审视他。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她猝然问道。 白罗没有正面回答她。 “你见过我吗,小姐?” 她摇摇头道:“我想没有。”
  “但我却见过你。有一次在‘在姑妈家’餐厅,我就坐在你的邻座。当 时你跟希蒙·道尔先生一道。”一种奇异、面具般的表情流过少女面庞。她 说:“我记得当天晚上——”
“自从那晚以后,”白罗说,“发生了很多事情。”“对,正如你所说,
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的声音冷冷的,隐藏着绝望与苦涩。
“小姐,我以朋友的身分向你进言:埋葬你的过去吧!”贾克琳震动了
一下。 “你是什么意思?”
“忘掉过去!面对未来!过去的既已成为事实,痛苦也无法挽救了。”
“我确信这句话同时适用于可爱复可敬的林娜。” 白罗摇摇手。
“我这时想的不是她,我是为你设想。你受过苦——不错——但你现在
所做的只能延长你的痛苦。” 贾克琳摇摇头。
“你错了。有些时候,我简直觉得这是一种享受。”“这是最糟的一点。”
贾克琳迅速抬起头。 “你不笨,”他说。随后又加了一句,“你的用意也许是出于善心的。” “回家吧,小姐!你年轻,有头脑,整个世界都属于你。” 贾克琳缓缓地摇着头。
“你不会明白。希蒙就是我的世界。” “小姐,爱情不是一切,”白罗温和地说,“只有当我们年轻的时候,
才有这种想法。”少女仍然摇头。 “你不了解。”她匆匆扫了白罗一眼,“你知道一切?当然,你跟林娜
谈过。你那晚就在餐厅内??希蒙和我是相爱的。” “我知道你爱他。”
  她对白罗所用的字眼,反应敏锐。她加重语气地重复道:“我们彼此相 爱。我也爱林娜??我信任她。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在她的一生中,林娜
  
总能够买到她要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失望过。当她看到希蒙,她就想要他—
—就这样拿走了他。” “而他就让自己给——买去了?” 贾克琳缓缓摇动她一头乌发。
  “不,并不是这样。假若是这样,我现在就不会到这儿来??你暗示希 蒙不值得爱??假若他是为了钱而要林娜,那的确不值得我爱。但他并不是 这样。事情更复杂许多。白罗先生,你知道,有种东西叫‘魅力’,而金钱 更助长了它的吸引力。林娜拥有一种‘气派’,你知道。她是一国的王后或 年轻的公主,享尽豪华富贵。她把世界踏在脚下。英国最富有、最令人倾倒 的贵族热烈地追求她;而她竟倾心于藉藉无名的希蒙·道尔身上??你能想 象希蒙的感受吗?”她突然指了一下。“看那天上的月亮。你看见月色很美 吧?这一刻她非常真实。但只要太阳一照,她就立即隐匿无踪。我们的事就 像这样。我是月亮??太阳一出来,希蒙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她顿了一顿,再往下说:“全是魅力在作崇。它令希蒙失去理智。完全 是她在支配——她颐指气使的习性。她太有自信,也影响别人有信心。或许 希蒙是脆弱的,但他是个单纯的人。他很爱我,只爱我一个,倘若不是林娜 的金马车闯进来把他夺去。我更晓得,倘若不是她追求希蒙,希蒙一定不会 爱上她的。”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我非常确信:他爱我,他会永远爱我。” 白罗说:“即使是现在?”
贾克琳的嘴唇动了一下,似欲随口回答,却又沉静下来。她瞪着白罗,
面上烧得通红,她别过脸去,垂下头,以低沉的语调说:“不错,我知道, 他现在恨我。是的,恨我??他最好留心一点!”
她迅速在椅上的一个小银丝包内翻寻。然后伸出手。握在掌上的是一把
柄上镶有珍珠的小手枪——看来像一把精致的玩具枪。 “很不错的小东西吧?”她说。“看来很孩子气不像是真的,但它却是
把真枪!里面一发子弹可以杀死一个人。我是个射击能手。”她喜孜孜回忆
道。“幼年时我与母亲回到南加州,祖父教我射击。他是那种相信射击的老 式人——特别是名誉攸关的时候。我父亲年轻时也跟人决斗过几次,他是优 秀的剑士,有一次他杀死过一个人。这是一个女人的过去。所以你知道,白 罗先生——”她坦率地接受他的目光,“我的内心奔腾着热血!我一知悉他 们的勾当,我就去买了这玩意儿。我计划杀掉他们之中一个,只是还未决定 是哪一个。杀掉两个可不合我的心意。尽管林娜害怕,她却有反抗的勇气。 于是我想,我会等待机会!我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慢慢来更增加不少乐趣。 接着我又有了新主意:就是跟踪他们!每当他俩抵达一个地方,正在兴致高 昂的时候,我就会出现!没有什么方法比这更好了!林娜简直被弄得精神崩 溃??我开始觉得这是一种享受??而她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每次都很 礼貌地对待他们,而他们却连一句藉口都抓不到!这简直破坏了他们的一切 一切!”贾克琳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响亮。
白罗抓住她的双臂。 “冷静点,请冷静一点。” “嗯?”她问道,微笑中流露出明显的挑衅。
“小姐,我恳求你,赶快停止你所做的一切!”

“你是说,别骚扰亲爱的林娜?” “比这更重要的是,别让邪恶进入你的心房。” 她的双唇微张,目光似乎犹疑不定。 “我——不——知道——”她说,接着坚决地叫道:“你没法子阻止我。” “不错,”白罗说,“我的确阻止不了你。”他的声音是悲哀的。 “即使我要——杀她,你也不能阻止我。” “不——即使你心甘情愿付出代价。”
贾克琳·杜贝尔弗纵声大笑。 “哦,我不怕死!事情落到这步田地,我活着做什么?我想,你认为杀
一个伤害过你的人是大大的错误,就算这人抢走了你在世上所有的一切?” 白罗沉着地说:“不错。我相信杀人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贾克琳再度大笑。 “那么你应该赞成我现在所采取的报复行动,只要这样继续下去,我就
用不着这把手枪??但我恐怕——真的,我恐怕——将会有流血事件——我 渴望伤害她,把刀子戳进她的身体,把小手枪靠近她的头,然后——按动扳 机——噢!”
白罗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小姐?” 她转过头,瞪着黑暗深处。 “有人——站在那儿。现在跑了。” 白罗审慎地四周察看。
“除了我们之外,这儿似乎没有别的人。”白罗站了起来。“无论如何,
我要说的已经说过了。晚安!” 贾克琳也站了起来,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你真的明白——我为什么
不能依你的话去做吗?”
白罗摇摇头。 “不——因为你一定做得到!总是有那么一刹那??你的朋友林娜——
也有那么一刹那,她可以放手??她让机会过去了。失去一次机会,就没有
第二次。” “没有第二次??”贾克琳·杜贝尔弗喃喃道。她站着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挑衅地抬起头。
“晚安,白罗先生。” 白罗叹息地摇摇头,随着她踏上回酒店的小径。

5


  第二天早晨,正当赫邱里·白罗要离开酒店向镇上走去时,希蒙·道尔 朝他走了过来。
“早安,白罗先生。” “早安,道尔先生。”
“你要到市镇去?我跟你一道去,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他俩相偕而行,通过酒店大门,转进荫凉的花园。希蒙摘下烟斗,说:
“白罗先生,昨晚我太太和你谈过?”“对。” 希蒙·道尔皱了皱眉头。他属于行动派的男人,很难把内心所想的用言
语表达,一有了困难也不知该如何把事情解释清楚。 “有件事我感到欣慰,”他说,“就是你使她明了在这桩事件中我们多
少是无能为力的。” “显然没有合法的补偿办法。”白罗同意道。
  “确实如此。林娜似乎并不了解这点。”他微微一笑。“林娜始终坚信 任何骚扰都是可以诉诸警方的。”
“如果这是刑事案件,那就好办了。”白罗说。
谈话停顿了一下。突然,希蒙满面通红地说, “她受到这样大的伤害,实在是可耻!她没做任何事!人家要说我的举
动像个恶棍,那就随他去说。就算我是个恶棍吧,但我不要把林娜拖累进来,
她跟这件事没有丝毫关系。” 白罗忧郁地低下头,没有答腔。 “你跟贾姬——杜贝尔弗小姐谈过吗?” “是的,我跟她谈过。” “你使她明白事理了吗?” “恐怕没有。”
希蒙气愤地插言道:“她难道看不出来她自己的行为像只蠢驴?她难道
不明白任何正经女人都不会像她这样做的?她没有荣誉感或自尊心吗?” 白罗耸耸肩。 他答道:“我们可以这样说,她现在一心只想——迫害。”
“不错,但去他的,正经女人不会这样做的。我承认我最该受谴。我对
她负心。我完全了解她恨死我了,不愿再见到我。但这样到处跟踪我,是—
—是猥琐的!看看她自己!她希望从这恶行中得到什么呢?” “也许是——报复!” “白痴!她如果试着像通俗剧上所写的一样——譬如射击我,我会觉得
比较可解。” “你认为这样比较接近她的做法,是吧?”
  “坦白说,我是认为这样。她血性刚烈,不太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绪。她 正在气头上会有任何举动我都不觉得惊讶。但这种窥伺的勾当——”他摇摇 头。
“这样做比较诡谲——对!有脑筋多了!”道尔瞪着他。 “你不了解,这样会使林娜神经崩溃。”
“你呢?”

希蒙略为讶异地看着他。 “我?我想去扼住那小坏蛋的脖子。” “没有一点从前的感情存在?”
  “亲爱的白罗先生,我怎样处置这种感情呢?正如太阳出来,月亮就黯 然失色。你不再感觉到它。我一遇见林娜,贾姬就不再存在了。”
“奇怪,这事有些蹊跷!”白罗喃喃而语。 “请问你在说什么?” “你的直喻使我感觉有趣,仅此而已。”
  希蒙脸又红了,他说:“我猜贾姬告诉你,我娶林娜只是为了她的钱。 嗯,这是可咒的谎言!我不会为了钱而娶任何女人!贾姬不了解的是,一个 小伙子深深被一个女人所爱,就像她深爱我一样,要做选择是相当困难的。”
“呀?” 白罗猛然抬头。
  希蒙脱口而出,“说得粗鄙一点,贾姬是太爱我了!”“爱人的也会被 爱,”白罗喃喃道。
  “呃,你说什么?你了解,男人希望去爱而不只是被爱。”往下说时,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躁。“他不要感觉被占有——身体与灵魂。这是可诅咒 的占有欲!这个男人是我的——他属于我!这种事我无法忍受——没有一个 男人受得了!他要逃开——获得自由。他要拥有自己的女人;他不要她拥有 他。”
他停顿下来,用微抖的手指点燃一支香烟。
白罗说:“贾克琳小姐给你的感觉就像这样?” “呃?”希蒙看着白罗,过一下才承认,“哦——是的——嗯,是的,
实际上我的感觉就是如此。当然,她不了解。这种事我不能跟她讲。但这种
感觉我挥之不去。然后我遇见林娜,我完全被她迷住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 么美的女人。真是奇迹,每个男人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她却从中单单挑了 我这一个穷光蛋。”
他的音调流露出小男生般的敬畏与诧异。
“我懂,”白罗说。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我了解。” “为什么贾姬不能像男人一样承受下来?”希蒙遗憾地说。 白罗的上唇绽现出一丝隐约的笑容。 “嗯,道尔先生,你了解,关键在于她不是男人。” “不,不,但我的意思是该像优秀的运动员一样接受它。最主要的,事
情既然发生了,你只有喝下你的苦药。错处都在我,我承认。但事情终究发 生了!如果你不再爱一个女孩,你又娶她,那真是疯了。现在我已认清贾姬 的真面目,也知道她将会落入什么下场,我能逃开她真是明智之举。”
  “她会落入什么下场?”白罗若有所思地重述这句话。“道尔先生,你 认为她的下场是什么?”
希蒙皱了皱眉,然后摇摇头道: “不清楚。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身上带有一把手枪。”希蒙非常震惊地看着他。
  “我不认为她现在会用枪。要用她早就用了。我相信事态的发展已不止 于此。她现在心怀恶意,想把我们两个都除掉。”
白罗耸耸肩。

“也许这样吧!”他怀疑地说。 “我担心的是林娜。”希蒙多少有些不必要地声明。 “我非常明了。”白罗说。 “贾姬倘若像任何通俗剧上所描述的一样做荒唐的射击,我是不怕的,
但这样窥伺、跟踪的勾当却会彻底伤害林娜。我将告诉你我的计划,你也许 可以提供一些意见。首先,我们曾公开宣称我们将在这儿逗留十天。明天有 一艘轮船‘卡拿克’号要从雪莱尔开往瓦第·哈尔法。我准备用假名去登记。 明天我们将继续游览菲理。林娜的侍女可以提行李。我们将至雪莱尔搭乘‘卡 拿克’号。等贾姬发现我们没回来时,已经太迟了——我们会称心愉快地走 我们的路。她会推测我们躲开她,回到开罗。事实上我甚至会贿赂脚夫这样 说。她即使去问巡警也没用,因为名册上没有我们的名字。这个计划你认为 如何?”
“设计得十分巧妙。但假若她等在这里直到你们回来呢?” “我们不会回来。我们可以接着到喀土木,然后或许搭飞机到肯亚。她
不可能跟着我们绕行整个地球。”“当然不行。经济条件不许可时,追踪就 必须中止了。我知道她手头非常短缺。”
  希蒙赞佩地望着他。“你真聪明。我就没想到这层。贾姬是一穷二白。” “然而到目前为止她还计划要跟踪你们?”
希蒙犹豫地说:
  “当然她有一小笔收入。一年不到两百元,我猜。我推测为了进行目前 的事她一定卖掉了资产。”
“所以她就快要用尽盘缠,变得一文不名了?”
“是的??” 希蒙不安地晃动着。这想法似乎使他不适意。白罗注意地观察他。 “不,”他说。“不,这样做不漂亮??” 他异常生气地说:“我不能忍受了!”他又加一句,“你认为我的计划
如何?”
“我认为可行。但当然这是一种退却。” 希蒙脸红着。
“你的意思是,我们逃掉?是的,确实如此。但林娜——”
白罗看看他,然后略点了一下头。 “正如你所说,这也许是最好的方法。但要记住,杜贝尔弗小姐是有脑
筋的。”
  希蒙阴郁地说:“我觉得有一天我们两人一定会摆下阵势,争个你死我 活。她的态度是不合理性的。”
“理性,我的天!”白罗叫道。 “为什么女人言行不能像有理性的动物,这点实在说不过去。”希蒙不
带感情地断言。 白罗淡然地说:“她们常常做不到。这是更令人烦乱之处!”他加了一
句,“我也要搭‘卡拿克’号,那是我旅行路线的一部分。” “哦!”为了选择字眼,希蒙迟疑了一下,才局促不安地说:“那不是
——不是——我们谈话中你才决定的吧。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随便臆测——” 白罗很快打断他。 “绝对不是。在离开伦敦之前,我就把一切安排妥当了。我总是提前拟

妥计划。” “你不是想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嘛?这样不是比较轻松愉快?”
  “也许是这样。但一个人要成功顶好是事先把每一个小细节都布置妥 善。”
希蒙笑道:“这是比较有技巧的谋杀者的举动,我猜。” “是的。但我必须承认,最高明最难解的凶杀倒是临时起意的。” 希蒙童心顿开,“登上‘卡拿克’号后,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你办过的案
件。”
“不,不;这就像在谈——怎么说呢——本行的事。” “不过你这一行刺激多了。艾乐顿太太也这么认为。她一直渴望找个机
会向你讨教。” “艾乐顿太太?就是有着一头迷人的灰发,总有儿子陪侍在旁的那个妇
人?” “是的。她也要搭轮船。” “她晓得你——”
  “当然不晓得,”希蒙强调一句,“没有人晓得。我的原则是最好不要 信任任何人。”
“可佩的观点!我一向也抱持这种见解。随便问一声,你们同伙里面那
第三个人,那高挑、灰发的男子是谁?” “潘宁顿?” “是的。他和你们一起旅行?”
希蒙面露不善,“你正在想,这种事在蜜月旅行中颇不寻常?潘宁顿是
林娜的美国托管人。我们在开罗偶然遇见他。” “真巧合!恕我冒昧问一个问题:尊夫人芳龄若干?” 希蒙略显疑惑。
“她实际上还不到二十一——但嫁给我之前她不必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潘宁顿也大吃一惊。林娜写信告诉他我们结婚的消息之前两天他已经离开伦 敦,搭上‘卡曼尼克’号,所以对这件事他一无所知。”
“‘卡曼尼克’号——”白罗喃喃道。
“我们在开罗牧羊人饭店遇见他,最让他惊异不已。” “的确是不寻常的巧合!” “是的,我们发现他也要到尼罗河游历——很自然的我们就凑在一道
了。没有比这样做更适当的了。此外,嗯,在某些方面也是一种纾解。”他
又显得局促不安。“你知道林娜一向是很强健的,若不是贾姬随处随地冒出 来。我们单独在一起,话题总不离她。安德鲁·潘宁顿却是一个解铃人,我 们必须聊聊别的事情。”
“你太太不信任潘宁顿先生?” “不。”希蒙露出挑衅的样子。“跟任何人无关。再者,我们既已开始
尼罗河之旅,我们就想把生意的事告个结束。” 白罗摇摇头。
  “你们还没有把生意告个结束。没有——还没到了断的时候。这点我很 确定。”
  “白罗先生,你实在是不能夸奖的。”白罗有点愤怒地看着他。他自忖 道:“这个英国人,他凡事都不认真,只在耍手段。他还没有长大。”
  
  林娜·道尔——贾克琳·杜贝尔弗——她们两人都太把事情当真了。但 在希蒙的言行里,他只发现男性的不耐烦与愤怒。
白罗问:“恕我问一个冒昧的问题:来埃及度蜜月是你的意思吗?” 希蒙脸红了一下。 “不,当然不是。事实上我宁愿到别处去,但林娜绝对坚持。所以??
所以??” 他没说完就停住了。
“自然了。”白罗低沉地说。 他相信这是实话,林娜·道尔决定做什么事就非得办到不可。 白罗自忖道:“我已听过林娜·道尔、贾克琳·杜贝尔弗及希蒙·道尔
三人关于同一件事的不同陈述。哪一种最趋近事实呢?”

6


  第二天上午大约十一点钟,希蒙夫妇起程前往菲理游览。贾克琳·杜贝 尔弗,坐在酒店的露台上,看着他们搭乘画舫离去。她却未曾留意到,一辆 载满行李的车子驶出了酒店的前门,朝着雪莱尔的方向奔驰而去。
  赫邱里·白罗决定利用午餐前的两个小时,到酒店对岸的爱勒芬廷岛一 游。
  他来到码头。酒店的一艘专用船中已坐着两个人,白罗踏上船和他们一 道。这两个人彼此都不认识。年轻的一个前天才搭火车来到。他身材高挑, 满头黑发,脸庞瘦削,下颚的造型予人善辩的印象。他身穿一条非常肮脏的 灰色法兰绒长裤及一件不合时宜的高领马球装。另一位是略微矮胖的中年 人,一路上一直以流畅而不大标准的英语与白罗交谈。那年轻男子却不加入 他们的谈话,只是皱眉看看他们,然后背转过去,赞叹地观赏努比亚的船夫 踮起脚尖,敏捷地操纵船帆。
  水面一片平静,光滑的黑色大石从他们身旁擦过,微风不断迎面吹来。 没过多久,船在爱勒芬廷泊岸,白罗跟他的新交立即取道博物馆。中年人递 过名片,上面印着:该杜·黎希提,考古学家。白罗也回敬自己的名片。两 人一道参观博物馆。那意大利人滔滔不绝地倾吐自己丰富的考古学识。他们 这时改用法文交谈。
穿法兰绒长裤的年轻人不时打着呵欠,在博物馆里面绕了一圈就逃到外
面去了。 白罗和黎希提先生终于步出博物馆。那意大利人兴致勃勃要去参观古
迹,但白罗偶然望见一把嵌绿边的阳伞掩映在河边的石头上,便逃往那个方
向。
艾乐顿太太坐在一块大石上,身旁放着速写簿,膝上放着书本。 白罗礼貌地提一提帽子。艾乐顿太太立即跟他谈起话来。 “早,”她说。“要把这些讨厌的孩子撵开简直不可能。” 一群黑色的小身体围绕在她四周,每人都咧口,做着鬼脸,并且伸出乞
求的双手,口齿不清却满怀希望地发出“给小费!给小费!”的声音。
  “他们把我磨惨了,”艾乐顿太太不悦地说。“他们在这里围观已经不 止两个钟头了——他们一步一步地靠近;我喊一声‘走开’,并且拿伞朝他 们挥舞,他们才会散开一下子。然后他们又靠拢来,眼睛盯着,盯着,他们 的鼻子也一样。小孩子除非身子洗干净点,态度上守些规矩,否则我不会喜 欢。”
她惨然一笑。 白罗自动要替她解围,依然无效。他们散开了,又出现,再度聚拢。 “只要能让人清清静静,我就会更喜欢埃及,”艾乐顿太太说。“事实
上你到任何地方都会被一些人纠缠着,不是向你讨钱,就是怂恿你买驴子、 珠子,或到古老乡村去探险,或去打野鸭。”
“这实在是很大的不便。”白罗同意道。 他把手帕摊开在石头上,小心地坐上去。 “令郎今早没有跟你一道?”
  “没有。我们离开前,他要赶着寄一批信。我们要去第二瀑布区游览, 你知道。”
  
“我也要去。” “噢,那太好了。我正要告诉你:有机会遇见你,令我多么高兴。在马
祖卡的时候,有一位李蕖太太讲了很多关于你的奇事。她在游泳时不慎掉了 红宝石戒指,她还说要是你当时在场,一定能替她找回哩。”
“啊,我可不是会潜水的海狮!” 他俩大笑起来。艾乐顿太太接着说:
  “今天早上,我从窗子下望,看见你跟希蒙·道尔一起走着。可以告诉 我你对他的看法吗?大家都对他极感兴趣哩!”
“哦,真的?” “一点也不错。你知道,他跟林娜·黎吉薇的婚事实在大大出人意料之
外。一般推测她是要嫁给温特显姆伯爵的,谁知突然间却冒出了一个名不见 经传的希蒙·道尔!”
“夫人,你跟林娜小姐相当熟?” “不,但我一个侄女乔安娜·邵斯伍德跟她却是挺要好的朋友。” “哦,是的,我在报上看过这个名字。”白罗沉默了一会,然后继续说
道:“乔安娜·邵斯伍德小姐是个出名的新闻人物啊!” “噢,她挺会为自己宣传。”艾乐顿太太尖快地说道。 “你不喜欢她吗,夫人?” “刚才的评语过份点。”艾乐顿太太有点懊悔地说,“你知道,我这人
很古板,不大喜欢她。不过,提姆跟她倒很投机。”
“哦,原来如此!”白罗说。 艾乐顿太太匆匆望了他一眼,赶快转换话题。 “这儿的年轻人真太少了!那位跟包着头巾的母亲一块儿来的栗发小
姐,恐怕是唯一的一个。我留意到你跟她很谈得来。我对那孩子也很感兴趣
哩!” “为什么?”
“我替她难过。在多愁善感的年轻时代,大家都是要受许多苦的。我想
她内心必定很痛苦。” “不错,她的确很不开心,可怜的人儿。”
“提姆和我称她为‘忧郁的少女’。我几次尝试跟她谈话,可是每次都
遭她冷落。不过,我想这次尼罗河之旅,她也要参加,但愿我们的交情多少 能够进展一点。”
“这种事很可能发生。”
  “老实说,我这人很容易相处。我对各式各类的人都很感兴趣。”她顿 了一顿,然后说,“提姆告诉我,那位皮肤黝黑的女郎——名叫杜贝尔弗的
——跟希蒙·道尔订过婚。他俩一定很尴尬——在这种地方相遇。” “不错,确实很尴尬。”白罗同意道。 艾乐顿太太投给他迅速的一瞥。
  “听起来可能有点荒谬,不过她真吓了我一跳。她的神态是那么——极 端。”
白罗缓缓地点头。 “是的,强烈的感情总是令人害怕的。”
“白罗先生,你对一般人也感兴趣吗?或只对罪嫌有兴趣?” “夫人——罪嫌也不离一般人范围之外哩。”

艾乐顿太太显然有点诧异。 “你这是指什么?”
“我是说,有了特殊的动机,任何人都可能犯罪。” “不同处就在这里?”
“自然。” 艾乐顿太太迟疑一下——一丝微笑绽开在她脸上。 “甚至我也有可能?”
“夫人,当孩子处于险境时,母亲总会表现得不顾一切。” 艾乐顿太太幽幽地说:“我想这是真的——不错,你说得很对。”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微笑着说:“我正尝试替酒店内每一个人构想一个
合适的犯罪动机。这是个挺有趣的玩意。例如,希蒙·道尔?” 白罗微笑地答道:“简单、直截了当地行事,没有半点神秘色彩。” “那么会是很容易识破的吧?”
“不错,他不会有巧妙的安排。” “林娜呢?”
“会像‘爱丽丝梦游仙境记’中的女王,‘把她推出去斩首’。” “对,那是帝皇的特权!不过多少有些剽窃拿伯的葡萄园①之嫌。至于那
危险女郎——贾克琳·杜贝尔弗——她会杀人吗?”
白罗迟疑了一会,然后疑惑地说:“不错,我想她会。” “但你不敢肯定?”
“是的,她令我困惑,这个少女。”
  “我不认为潘宁顿先生会杀人,你呢?他看来冷静、沉实,一点也不会 感情冲动。”
“但内心可能压抑着强烈的感情。”
“是的,我想有这可能。那位包着头巾、形容可怜的鄂特伯恩太太呢?” “总是虚荣心在作崇。”
“这也是谋杀的动机?”艾乐顿太太怀疑地问。
“夫人,谋杀的动机有时是很微细的。” “哪些是最通常的动机,白罗先生?” “最通常是金钱。这即是说,各种形式的获得。然后是报复,以及情欲、
恐惧、憎恨、利益??”
“白罗先生!”
  “哦,不错,夫人。我曾碰过——譬如说 A 杀掉 B,纯粹为了使 C 受益。 政治谋杀通常都属于这类。某人被认为有害社会文明,因此就被杀掉。这些 杀人者忘记了生与死都是上帝安排的。”白罗沉重地说。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不过,上帝也选择了行事的人。” “夫人,你这想法太危险了。”
艾乐顿太太缓和了语气, “经过这番谈话,白罗先生,我很怀疑这世界上还有活着的人哩!” 她站起来。
“我们得回去了。午餐后就得立刻起程。”



① Naboth's vineyard 拿伯,耶斯列人,亚哈王所羡慕的葡萄园 主,因不应所求而被杀。(见《圣经》列王
纪上廿一章)

  抵达码头时,他们发现那着马球装的年轻男子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 意大利人则在等待。努比亚船夫扬起帆,他们就启航了。白罗礼貌地问了问 那陌生人。
“埃及有不少奇珍异宝值得观赏吧?” 那年轻男子把正在抽的一根微微作响的烟斗从嘴上移开,简洁有力地作
答,发音正确得令人吃惊,“它们使我作呕。” 艾乐顿太太戴上夹鼻眼镜,兴味盎然地研究他。 “真的?为什么?”白罗问。 “你看那些金字塔,一大堆无用的石造物,为了满足专制暴君的自大心
理而建造起来。想想那引起流血流汗的民众,作苦役建造金字塔,甚至死在 里面。一想到他们所受的痛苦和折磨我就想吐。”
  艾乐顿太太意兴昂扬地接着说:“你宁愿不要金字塔、巴特农神殿、巍 然壮观的帝陵或神庙——只要人们三餐温饱,死得其所,你就满足了!”
年轻男子蹙额瞪视着她。 “我视人类更重于石头。” “但是他们也不持久。”赫邱里·白罗评议道。
  “我宁愿看见一个吃得饱饱的工人,而不愿见任何所谓的艺术品。未来 最重要——不是过去。”
黎希提先生听够了这番话,他猛然迸发出一长串激烈的言辞,因为内容
深奥,所以没有人听得懂。 年轻人即予反驳,他告诉每个人他心目中真正的资本主义体制是什么。
他的言辞激烈而近乎刻毒。
船抵酒店码头,这场争辩始告结束。 艾乐顿太太兴奋地喃喃道:“好好!”然后登上岸。年轻人以恶毒的眼
光望着她离去。
  在酒店的大厅,白罗遇见贾克琳·杜贝尔弗。她一身骑马装束。她讥讽 地朝他一鞠躬。
“我要去骑一趟驴子。你认为原始村落值得游览吗,白罗先生?”
  “这是你今天的节目吗,小姐?唔,这些村落景致倒如诗如画,不过不 要花太多钱在那些纪念品上”。
“哦,都是从欧洲运来的吧?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微微点头,她穿出去,走进灿烂的阳光底下。 白罗收拾停当——简单几件衣物,他总是把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然后,
在餐厅里吃了一顿较平日为早的午餐。 午餐后,酒店的旅游巴士把前往第二瀑布区的游客载送到火车站,在这
里他们可以搭乘从开罗开往雪莱尔的快车。行程不过十分钟。 艾乐顿母子、白罗、着法兰绒长裤的年轻人及那位意大利人都在游客行
列中。鄂特伯恩母女参观完水坝和菲理,将在雪莱尔上船。 从开罗和卢瑟开来的火车大约晚二十分钟。车一到站,惯常的混乱场面
再度重演:运送行李上车与抢着拿行李下车的土著脚夫撞个满怀。 最后,白罗跟自己的行李,还有艾乐顿家的衣箱及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
大小包裹,给挤进了一个车厢。挤得几乎没办法呼吸;提姆跟他母亲挤进另 一个车厢,跟其余的行李在一块。
白罗发现把他推挤在角落的芳邻是一位皱纹满脸的老妇人,襟上别一朵

人造的紫罗兰,通身珠光宝气,一派恨透世人的神情。 她横睨了白罗一眼,便埋没在一本美国杂志的后面。坐在她对面的是一
位身材略嫌笨拙的年轻女郎,大概不满三十岁;棕色眼睛、蓬松的头发、一 脸奉迎的表情。老妇人不时从杂志后伸出头来,向她发号施令。
  “珂妮亚,收好席子。”“到站时,记得看好我的化妆箱,别让任何人 碰它。”“别忘记我的剪刀。”
  十分钟后,一行人来到“卡拿克”渡轮停泊着的码头。鄂特伯恩母女已 经上船。
  “卡拿克”号较行走第一瀑布区的渡轮要小,为了便于通过亚思温水坝 的水闸。旅客配好房间。由于并未客满,大部份人都住在上层甲板。上层甲 板的前半部是一间大厅,四周全镶上玻璃,好让乘客坐着观赏河面景色。在 这之下是一间吸烟室及小型客厅;最下层甲板是餐厅。
  打点了下行李后,白罗再登上甲板,观看起锚的情景。他跟倚在船边的 罗莎莉·鄂特伯恩聊起来。
“我们现在要航向努比亚。你开心吗,小姐?” 少女深吸一口气。 “开心。我觉得终于能摆脱一切了。”
她手指一指。逐渐隐退在他们眼下一片汪洋之后的是光秃秃的岩石,建
造水坝之后弃置败落的一列小屋。整个景象显得单调而瞽魅。 “远离人烟。”罗莎莉·鄂特伯恩说道。 “船上的旅伴不算在内吧,小姐?” 罗莎莉耸耸肩,接着说:“这个国家有些事情使我觉得——不自在。它
把一切内在沸腾的事物都表面化了。每件事都极为不公平、不合理。”
“我不同意。你不能单凭表面现象就下判断。” 罗莎莉喃喃道:“看看别人的母亲,再看看我自己的。她们的心中没有
上帝,只有性欲,而莎乐美·鄂特伯恩是她们的先知。”她停住了。“唉,
我想我是不应该这样说的。” 白罗做个手势。
“何不干脆说给我听呢?我是最佳的听众。如果正像你所说:内在沸腾
——譬如做蜜饯——那就让泡沫浮到上面,然后用一只调羹把泡沫捞掉。” 他做个动作,表示把渣滓去到尼罗河里。
“你看泡沫没有了。”
  “你这人真是太好了!”罗莎莉说。她那阴沉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骤然 间又崩紧叫道:“噢,那是道尔太太和她先生!我完全没听说他们也要来!” 林娜刚从甲板下层的一间舱房走出,希蒙尾随其后。她看来心情极其开
朗。希蒙·道尔也显得异常轻松,快乐得像个小学生,不断咧嘴而笑。 “真是太好了。”他一边挨近栏杆,一边说道:“我一直盼望此行。你
呢,林娜?我总觉得这样能减少一些观光的意味,可以真正深入埃及的心脏 区。”
林娜迅即回答:“我了解。这儿原始味道较浓。” 她把手穿进希蒙的臂弯,希蒙紧紧地挽着。 “我们要出发了,林娜。”他喃喃道。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开始来回第二瀑布区的七天旅程。 希蒙·道尔夫妇背后响起了银铃般的声音。林娜迅速转身。

贾克琳·杜贝尔弗就站在那儿,一派有趣的神情。 “嗨,林娜!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还以为你会在亚思温逗留十
天哩。真是意想不到!” “你——你没——”林娜的舌头像打了结。她勉强装出笑容,“我——
我也没想到会见到你。” “哦?”
贾克琳转向船的另一边。林娜把希蒙的臂膀抓得更紧,“希蒙——希蒙
——”
  希蒙·道尔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震怒了。他的拳头紧握着,显得有点 控制不住。
两人移动脚步离去时,白罗隐约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语句: “??调头??不可能??我们可以??”接着是希蒙·道尔绝望的声
音,“我们不能永远逃避,林娜。我们必须把事情做个了断。” 数小时后,夜幕开始低垂,白罗站在玻璃大厅内眺望前方。“卡拿克”
号正穿过狭窄的峡谷。山石以威猛的气势笔直落下,落进深水里,激溅起浪 花。他们已进入努比亚境内。
  白罗听到脚步声,林娜·道尔已出现在他身旁。她不停绞扭双手,一副 迷茫的神色。
“白罗先生,我怕——我怕一切东西。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些
怪石,还有这阴森、荒凉的气氛。我们往何处去?有什么事会发生?我告诉 你,我怕。每个人都恨我。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对每个人都那么友善, 替他们做了许许多多事——但他们却憎恨我。除了希蒙,我身边围满了敌 人??这种感觉真怕人——竟然有这么多人憎恨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姐?”
林娜摇摇头。 “我想——这是神经紧张??我只觉得——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她紧张地回头望了一望,然后突然说道: “这一切会如何终结?我们给抓住了,落进了圈套!我们没法脱身,只
有硬着头皮撑下去。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白罗沉重地望着她,不禁产生同情之心。 “她怎么知道我们会赶上这班船?”林娜说,“她究竟怎么知道的?” 白罗一边摇头,一边回答:“她很有头脑,你应该明白。”“我想我永
远也无法摆脱她。”
  白罗说:“有一项计划你可以采纳。事实上我很讶异你竟没想到。对你 而言,夫人,钱不算什么。你干嘛不雇艘自用船呢?”
  林娜无助地摇摇头。“这些我们全想到了,但没有实行。有困难??” 她眼光闪动了一下,突然不耐烦地说:“哦,你不了解我的困难。我必须顾 虑希蒙??他——他是极端敏感的——对于钱。对我有这么多钱!他要我跟 他去西班牙一个小所在——他要自个儿负担我们的蜜月旅费。似乎这很重 要!男人都是愚蠢的!他必须去习惯——生活舒适。单只雇私家船就震怒了 他——不必要的花费。我应该慢慢改造他。”
她望望天,咬咬下唇,似乎这样说出自己的困难是太轻率了。 她立起身。 “我必得去更衣了。抱歉,白罗先生。我说了太多无聊的蠢事了。”

7


  穿着黑色镶边晚礼服,显得雍容华贵的艾乐顿太太,步下两层甲板,来 到餐厅门口,刚巧碰到她的儿子。
“真抱歉,宝贝。我想我快迟到了。” “不知道我们的座位在哪儿。”厅内排列着小餐桌。艾乐顿太太停下来,
等待侍应生招呼他们。 “顺便跟你提一下,”她加上一句,“我邀请了矮个子的白罗先生跟我
们坐在一起。” “妈,你真是!”提姆显得得有点不高兴。
艾乐顿太太讶异地注视着儿子,他一向是很随和的。 “宝贝,你介意吗?” “是的,我介意。他是个鄙俗的小人!” “哦,不,提姆!你不能这样说。”
  “无论如何,我们为什么要跟一个外人处在一起?在这小船上,这样的 事只会带来烦厌,他会终日缠着我们的。”
  “真抱歉,宝贝。”艾乐顿太太有点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 样的安排。白罗先生一定会有很多有趣的经历,而你一向爱读侦探小说。” 提姆咕噜着,“我希望你少出这种好主意,妈。我想现在是不可能摆脱
他了吧?”
“嗯,提姆,只得这样了。” “好吧,让我们忍受一下吧!”
在这当儿,侍应生走过来引领他们到座位去。艾乐顿太太满面狐疑地跟
随着。提姆向来都是那么随和,不轻易发脾气,今天的态度一点也不像他。 虽然他一向不喜欢英国人——也不信任外国人,但提姆绝不是有地域、国家 偏见的人。唉,她暗自叹息。男人真难捉摸!就连最亲近的人也这样费解。 他俩刚坐下,白罗悄悄地踏进餐厅,在桌边的第三张椅子旁停了下来。
“艾乐顿太太,真欢迎我加入吗?”
“当然欢迎。请坐,白罗先生。” “你真客气!”
白罗坐下时,迅速瞥了提姆一眼,提姆掩饰不住他那冷淡的神情。
  艾乐顿太太颇觉不安。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喝汤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 拿起碟旁的乘客名单。
  “让我们来认认每一位旅客吧!”她兴奋地提议,“我觉这事儿挺有趣。” 她开始朗读:“艾乐顿太太跟提姆·艾乐顿先生,真巧。杜贝尔弗小姐。 哦,他给安排跟鄂特伯恩母女一块坐。我怀疑她怎样跟罗莎莉合得来。下一
位是谁?贝斯勒医生。贝斯勒医生?谁认得贝斯勒医生?” 她把目光投向坐有三位男士的桌上。 “我猜他一定是那个头发与胡子都细心剃过的胖子,我想他是个德国
人。看来挺欣赏他的汤哩!”一阵有趣的声响传过来。 艾乐顿太太往下读:“鲍尔斯小姐?我们要不要猜一猜?这儿有三、四
位女士——唔,还是暂时撇下她。道尔先生和道尔太太。是的,这趟旅程的 要角。道尔太太的确很迷人,你看她穿的那条漂亮的裙子。”
提姆转过头去。林娜和她先生,还有潘查顿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林娜穿

着白裙,配上一串珍珠项链。 “我倒认为太素了!”提姆说,“一块长布中间加上一串绳子。” “宝贝,”他母亲说,“这一身打扮值八十几内亚①哩,你这样形容,实
在很独特。” “我真想不透女人为什么舍得花这么多钱在服装上。”提姆说。
  艾乐顿太太继续研究她的旅伴们。“芬索普先生一定是那边桌上四位男 士中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好英俊的面庞,谨慎、机灵。”
白罗同意她的看法。 “他的确很机灵。他不苟言语,却很留心地倾听、观察别人。啊,他是
那么善用双眼,看来不似游山玩水的闲人。我真想知道他在这儿干什么。” “斐格森先生,”艾乐顿太太读道。“我猜这一定是我们那位反资本主 义的朋友。鄂特伯恩太太和鄂特伯恩小姐,这两位我们都熟识。潘宁顿先生?
又称安德鲁叔叔——是位漂亮男士,我想——” “好了,妈!提姆说。
  “我是说他漂亮,但略嫌冰冷,”艾乐顿太太说,“言辞苛刻。就像报 上所载的那些在华尔街上,或就住在华尔街的人。我确信他必定很富有。下 一位——赫邱里·白罗先生——埋没了的天才。提姆,你要不要跟白罗先生 谈谈犯案?”
她这善意的玩笑却显然再次惹怒了她儿子。他皱皱眉,艾乐顿太太赶紧
往下念:“黎希提先生,我们的意大利考古学家。罗柏森小姐和最后一位—
—梵舒乐小姐。不用说,就是那位丑陋的美国老妇人,却自视为船上的王后! 没有身份的人,休想她会理睬你。好一个看不起人的老家伙!跟她在一道的 必定是鲍尔斯小姐和罗柏森小姐了。带夹鼻眼镜的苗条女子大概是秘书,另 一位年轻小姐则是穷亲戚,尽管被人家黑奴般对待,她却似乎蛮开心的。我 猜罗柏森是秘书,鲍尔斯小姐是穷亲戚。”
“错了,妈!”提姆咧嘴而笑。骤然间他的好脾气又活现了。
“你怎么知道?” “用膳前我四处闲逛,听见那老女人对她同伴说,‘鲍尔斯小姐哪里去
了?立刻叫她来,珂妮亚。’珂妮亚像一只听命的狗赶紧跑开了。”
“我要跟梵舒乐小姐谈谈。”艾乐顿太太沉思道。 提姆再度咧嘴而笑。
“她会冷落你,妈。”
  “绝不会。我会设法坐在她旁边,以低沉(但有见识的)、教养良好的 音调跟她谈我所记得的任何一位有名望的亲友。最好提你的二表哥,已经去 职的格拉斯高勋爵。这样事情大概会奏效。”
“妈,你真是不择手段!” 餐后他们加入一位人类学学者的有趣谈话。
  那位年轻的社会主义者(猜得不错,他果然是斐格森先生)退回吸烟室, 对那些聚集在上层甲板了望厅的旅客不断嗤之以鼻。
梵舒乐小姐照例挑了一个视野最佳、通风良好的位置,这儿原是鄂特伯 恩太太先前所坐的桌子。她说:“抱歉,我确定,哦我想,我把针线活儿留 在这里了!”



① 从前英国金币名,一几内亚等于廿一先令。

  依然置身在催眠状态中的鄂特伯恩太太站起来,让出位置。梵舒乐小姐 赶紧坐下来,把自己的位子理好。包着头巾的鄂特伯恩太太只得坐在邻位, 她坐着谈不同的话题,但只得到冷冷的、礼貌的几句答覆,她遂沉默不语了。 这时梵舒乐小姐就独坐在她的宝座上。
  道尔夫妇跟艾乐顿母子在一道。贝斯勒医生又跟不爱讲话的芬索普先生 同伙。贾克琳·杜贝尔弗坐着看书。罗莎莉·鄂特伯恩不愿坐下。艾乐顿太 太一两次要拉她加入他们的聚会,罗莎莉婉然拒绝。
  白罗花了整个晚上倾听鄂特伯恩太太的写作经鳃。当他返回房间的时 候,遇上了贾克琳·杜贝尔弗。她倚在船栏上。当她转过头来,白罗留意到 她脸上充满了极度的哀伤,而不再是先前那种毫不在乎的挑衅姿态。
“晚安,小姐。” “晚安,白罗先生。”她迟疑了一会,然后说:“你很奇怪会在这里碰
到我吧? “我感到的不是惊奇,而是遗憾——极度遗憾??”他沉痛地说。 “你是说为我难过?”
  “正是。小姐,你选择了危险的路途??当渡轮开始我们的旅程时,你 也踏上了个人的险径——急流、危石,航向不可测知的险涡??”
“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已砍断了系在你身上的安全索。我很怀疑你现在还能够回 转头去。”她缓缓地说:“确实是??”
她别过头去。
“啊,每个人都得跟随自己的星宿,无论它指引你往何方??” “小姐,留意那不要是一颗迷途的星星??” 贾克琳笑着,一面模仿看驴小孩的话: “先生,那是颗坏星星!那颗星会掉下来??” 即将沉入梦乡之际,白罗被一阵喃喃的语声惊醒了。是希蒙·道尔的声
音,重复着开船时他所说的话:
“我们现在必须把事情做个了断??” “是的,”白罗自忖道:“现在必须把事情了断??”他不开心。

              8


第二天一早,渡轮抵达艾—舒巴。 珂妮亚·罗柏森,容光焕发,头戴一顶大草帽,第一个跑上岸。珂妮亚
不是那种会把别人冷落一旁的姑娘。她性情温良,对朋友都是推心置腹。 看到身穿白色套装、粉红色衬衫,别一只大蝶形领夹,头带白色遮阳帽
的白罗先生时,珂妮亚并没有退缩下来,要是贵族气的梵舒乐小姐一定这样 做。他们一道走上竖立着史芬克斯雕像①的小径时,白罗寒暄道:
“你的同伴没有上岸来参观神殿?” “哦,玛丽表姊——就是梵舒乐小姐——很少早起。她必得异常小心她
的健康。当然她需要特别护士鲍尔斯小姐为她照料事务。她还说,这个神殿 不是最好的。不过,她好心认为我来是对我有所助益的。”
“她真大方。”白罗冷冷地说。 没有心机的珂妮亚毫不怀疑地赞同他的话。“噢,她很仁慈。这次旅游
她肯带我来真是太好了。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她跟我妈提我也可以一道来 时我真不敢相信呢。”
“你玩得很愉快?” “哦,太棒了!我游览过意大利的威尼斯、帕度亚及比萨。然后开罗—
—可惜玛丽表姊在开罗精神不佳,所以我不能逛太多地方。再到瓦第·哈尔
法游历之后,我们就要回去了。” 白罗微笑道:“小姐,你生性蛮乐观的。” 他若有所思地从她身上看到走在她前头的沉静且紧皱眉头的罗莎莉。
“她长得很漂亮,不是吗?”随着他的视线,珂妮亚说道。“只是满脸
不屑的神情。她当然是非常典型的英国人。她不像道尔夫人那么可爱。我认 为道尔夫人是我见过的最可爱、最高雅的女人!而她先生只配赞诵她所行过 的路径,不是吗?那个灰发的妇人长相很奇特,你认为呢?据说她是一位勋 爵的堂姊。昨晚她提及那位勋爵就住在我们附近。但她自己并未受勋,不是 吗?”
她继续闲谈,直到当班的导游叫停,并加以介绍:“这座神殿供奉着埃
及神 Amum 及太阳神 Rè— Harkhte——其象征是鹰首??” 导游以单调的低语不住说着。贝斯勒医生,用德文喃喃念着“贝狄克旅
行指南”①上面的说明,他宁愿研读铭刻在器物上的文字。
  提姆·艾乐顿没有加入参观的行列。他母亲与矜持的芬索普先生已经开 始融洽地相处在一起。安德鲁·潘查顿挽着林娜·道尔的手臂,仔细地倾听 着,仿佛对导游所引介的宝藏深感兴趣。
  “这座有六十五呎高吧?看来比我略矮一些。好家伙,这个 Rameses, 是埃及一个精力充沛的人。”
“也是一个人商人。” 安德鲁·潘宁顿赞赏她。
“林娜,今天早上你看来气色甚佳。近来你憔悴多了,我很为你担心。” 参观的队伍一面聊着,一面踱回船上。“卡拿克”号再度在水面上前行。



① 埃及首都开罗附近的狮身人面大雕像。
① Baedeker,德人 Karl Baederker(1801—59)所发行的旅行指南。

景致不再那么险峻,两岸棕榈摇曳生姿。景色的转换似乎使人紧张的情绪缓 和不少。提姆恢复了原来的兴致,罗莎莉不再那么阴郁,林娜也似乎轻松了 一点。
  潘宁顿对她说:“跟正在度蜜月的新娘谈业务,似乎不合时宜,不过有 一两件事情??”
  “噢,安德鲁叔叔,”林娜立刻以办公事的口吻说,“我的婚姻使情况 改变了。”
“正是这样。过些日子,我再请你签署一些文件。” “为什么不现在拿来?” 潘宁顿向了望厅四处扫了一眼,他们坐着的角落没有其他人。大部份的
旅客都在外面的甲板上。只有斐格森先生坐在中间一张小桌旁饮啤酒,包在 肮脏法兰绒长裤内的腿翘得高高的,一面饮一面吹口哨。还有白罗先生在贴 近玻璃窗前的座位上凝神地翻看杂志,梵舒乐小姐则在另一个角落读着一本 有关埃及的书。
“好吧!”安德鲁·潘宁顿说着,走出了大厅。 林娜跟希蒙相视而笑——笑得有点牵强。 “亲爱的,觉得怎样?”希蒙问道。 “没什么,还好??奇怪现在我已不再那么紧张。” “真是太好了!” 潘宁顿回来了,手上捧着一大叠文件。 “老天!”林娜叫道,“全是要我签的?” 潘宁顿满脸歉意说道:
“我知道这有点为难,不过我想尽快把一切料理妥当。首先是第五街房
子的租约??然后是西部地产转让合同??” 他一边说,一边忙碌地将文件分类。希蒙打起呵欠来。 通往甲板的门打开,芬索普先生走了进来。他漫无目的地四周望望,然
后缓步走到白罗近旁,眺望着蓝色的河面和岸上的黄沙??
  “——就签在这上面,”潘宁顿说,一边把文件放到林娜面前,指出要 签字的空处。
林娜拿起文件,粗略读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一页,拿起身旁的原珠笔,
签上自己的名字“林娜·道尔”?? 潘宁顿拿走文件,再递上另一份。
芬索普朝他们的座位方向移动,把头探出窗外,似乎要细看岸上某些有
趣的东西。 “这张只是转让书,”潘宁顿说,“不必细看。”
  林娜还是约略看了一遍。潘宁顿递上第三份文件,林娜仍然小心看了一 看。
“都是些例行文件,”潘宁顿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希蒙又在打呵欠。 “我的好太太,你不会打算每份文件都读一遍吧?恐怕到中午你还读不
完!”
  “我习惯细读每份文件。”林娜说,“父亲是这样教我的,他说文书上 可能会有错误。”
潘宁顿刺耳地笑了一笑。

“林娜,你真是个有商业头脑的女人。” “她的确比我谨慎得多!”希蒙笑着说,“我从来就没有读过一张法律
文件,我只是照着指示在虚线上签字——就是这样!” “那恐怕太粗心大意了!”林娜不同意地说。 “我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希蒙欣然表示。“完全不是。人家叫我
签名,我就签名。省得麻烦。” 潘宁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他摸摸上唇冷冷说道:“有时候未免有点冒
险吧,道尔?” “废话!”希蒙答道,“我从来就没有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我信任每
个人。正是因为这样,你知道从来没有人失信于我。” 出人意料之外,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芬索普先生忽然转过身来,向林娜说: “恕我插嘴,但我要说我万分欣赏你处理商务的能力。从我的职业观察
所得——我是个律师——我发觉女士处理商务通常很轻率,能每次签字都遍 读内容的不会有几个。”
他微微一鞠躬,然后腼腆地转过头去,继续研究尼罗河岸。 林娜不很自在地说:“噢,多谢你的夸奖??”她咬咬唇忍住了笑意。
这年轻人刚才是那么超乎常理的严肃。 潘宁顿显然感到很不满。希蒙·道尔则不晓得该笑该怒。芬索普却连耳
根也通红了。
  “下一张,请!”林娜微笑地对潘宁顿说。但潘宁顿看来真的发火了。 “我想或许迟些时候比较适合。”他硬崩崩地说,“正如希蒙所说,到 午餐时分你也读不完这大堆文件。我们不该错过美好的风景。况且刚才那两
份才是最紧急的,改天再谈业务吧!”
“这里实在太闷热了。”林娜说,“出去吸点新鲜空气吧!” 他们三人消失在门边。白罗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把目光停留在芬索普
背上;又跳到斐格森先生懒洋洋的身上。后者头往后靠,依然轻松地吹着口
哨。
  最后白罗向坐在角落的梵舒乐小姐望去。梵舒乐小姐则看着斐格森先 生。
大厅门打开了,珂妮亚·罗柏森匆匆走进来。
“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老妇人厉声道,“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真对不起,玛丽表姊,毛线并不在你说的那地方,给放在另一只箱子
里??”
  “我的乖孩子,你怎么总是没法找到我要的东西?我知道你很乐意去 做,但你得学聪明点,手脚快点。只需要集中精神就成了。”
“真是很抱歉,玛丽表姊。我想我很笨。” “如果肯尝试,没有人会笨的。我带你来旅行,希望你反过来也能替我
做点事。”珂妮亚涨红着脸说:“真是很抱歉,玛丽表姊。” “鲍尔斯小姐又上哪儿去?十分钟前就该吃药了。快去找她来。医生说
一定要??” 就在这时候,鲍尔斯小姐进来了,手上捧着一小杯药。“你的药水,梵
舒乐小姐。” “十一点就该吃了。”老妇人厉声道,“我最讨厌不守时。”“不错。”
鲍尔斯小姐说,一边看看腕表。“现在刚好是十点五十九分。”

“我的表已十一点十分。” “我的表一向很准确,从来不快不慢。”鲍尔斯小姐十分自信地说。 梵舒乐小姐吞下了药水。
“我觉得精神更差了。”她尖刻地说。 “我很为你难过,梵舒乐小姐。” 鲍尔斯的语气一点也不显得难过,完全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儿太热了。”梵舒乐小姐再次尖刻道,“鲍尔斯小姐,替我到甲板 找个位子。珂妮亚,替我拿着针线活,不要笨手笨脚丢了毛线,不然我要你 再卷几个毛线团。”
她们这一队出去了。 斐格森先生叹口气,腿动一动,然后仿如向世人宣称般嚷道:“老天,
我真想扼那恶妇的脖子。” 白罗觉得有趣遂问他:“她这类型你不喜欢,呃?”“不喜欢?可以这
么说。这种女人给过什么人好处呢?她从不动手,连提一提手指都不肯。她 只会食人而肥。她是个寄生虫——该死的、令人呕心的寄生虫。这船上有一 些人我认为根本不配活在这世界上。”
“真的?” “是的。刚才在这里的那位小姐,签签股份转让书,滥施她的权力。成
千上百不幸的工人为了微薄的工资,作牛作马以供应她丝绸衣物及不必要的
奢侈品。人家告诉我她是英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这种女人一辈子也不会 回报社会一下。”
“谁告诉你她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
斐格森先生瞪着他,一副要打架的神情。 “一个你不屑一顾的人!一个用手工作而不引为耻的人!不是你们这种
西装革履、矫饰的无用之人!”
他的眼睛停留在蝶形领带与粉红色衬衫上。 “我,以脑工作,也不以为耻。”白罗针对着这不友善的注视,如此回
答着。
斐格森先生只是喷着鼻息。 “他们大多数人最好闭紧嘴巴!”他断然说道。 “年轻人,你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白罗说。 “你能告诉我,如果不用暴力,什么问题得以解决呢?” “这样做自然较为简单、喧哗且场面壮观。” “你靠什么谋生?什么事也不干,我猜。或许你最好自称中等人。” “我不是中等人,我是上等人。”赫邱里·白罗以略显自负的语气回答。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一名侦探。”白罗傲然回答,彷如宣称“我是一个国王”一般。
“老天!”年轻人似乎颇为震惊。“你的意思是那位女郎真的跟一个愚笨的 侦探扯上关系?她着手这桩事是否跟保养她那柔嫩的皮肤一样审慎呢?”
“我与道尔先生或夫人皆无瓜葛。”白罗厉声回答。“我在旅行。” “旅途愉快吗?”
“你呢?你是不是也并非在旅行?” “旅行!”斐格森先生喷着鼻息说道。然后他意味深长地叫了一句,“我
在研究社会现象。”

“很有意思!”白罗喃喃地道,慢步走上甲板。 梵舒乐小姐占了最有利的角落,珂妮亚跪在她跟前,伸出的双臂匝着一
大捆灰色毛线。鲍尔斯小姐则直着身子在看“周末晚报”。 白罗继续踱步到右舷甲板。当他拐弯到船尾时,几乎跟一个女子撞个正
着。那少女有着黝黑、泼辣、拉丁人式的脸,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衣服,正跟 一个穿水手制服的男人在谈话。从外表看来,他是一个技师。这两个人一副 古怪的神情,显得有点心虚。白罗很怀疑他们刚才在谈论些什么。他绕过船 尾,继续沿着船缘前行。突然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了,鄂特伯恩太太几乎跌进 他怀里。她穿着一件猩红色的缎面长袍。
  “真对不起,”她道歉地说,“亲爱的白罗先生——真对不起。这船摇 晃不定,一会儿也不肯停下来??”她紧挽着白罗的臂膀。“船簸动不停真 难受??我向来就不喜欢坐船??整天只有我独个儿。我那女儿——一点同 情心也没有——一点也不体谅亲心。亏我为了她??”鄂特伯恩太太哭了起 来。“为她做了一辈子奴隶——捱得骨瘦如柴。伟大的母亲——就是这么一 个伟大的母亲——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一切??可是没有人关心我!我要告 诉每一个人——现在就去——告诉他们,她怎样忽略我——狠硬的心肠—— 叫我来旅行——要闷死我??我要去告诉他们——现在就去——”
鄂特伯恩太太猛冲向前,白罗温柔地制止她。
“太太,我替你找她来吧。最好先折回你的房间——” “不,我要告诉每一个人——船上的每个人——”“太太,这太危险了。
风浪很大,你会被抛下河的。”
鄂特伯恩太太怀疑地望着白罗。 “真的会这样?”
“真的。”
白罗的话果然奏效,鄂特伯恩太太踉跄地走回房间。 白罗抽动了一下鼻子,一边点着头一边向坐在艾乐顿太太和提姆中间的
罗莎莉走去。
“小姐,你母亲找你。” 罗莎莉正开心地笑着,面色不觉骤变。她怀疑地看看白罗,接着匆匆走
开了。
  “我真摸不透这孩子。”艾乐顿太太说,“她是那么善变,一下子很友 善,一下子冰冷得吓人。”
“被娇惯得养成坏脾气。”提姆说。
艾乐顿太太摇摇头。 “不,我不认为,我想她是不快乐。” 提姆耸耸肩。
“我想最好自扫门前雪吧!”提姆的声音僵硬而草率。 一阵刀叉相迸的声响传过来。“吃饭了,”提姆兴奋地叫道,“我饿死
了。”
  当天夜晚,白罗注意到,艾乐顿太太已与梵舒乐小姐攀谈起来。他打她 们身边经过,听见艾乐顿太太睁一眼闭一眼在说,“当然在考尔弗莱斯古堡
——勋爵——”不用侍候梵舒乐小姐,珂妮亚遂到甲板上轻松一下。贝斯勒 医生为她讲解“贝狄克旅行指南”一书上有关埃及古物学的略嫌琐细的说明 文字。珂妮亚全神贯注地倾听。

背倚船舷上的栏干,提姆·艾乐顿在说,“总之,这是个不健全的社会。” “不公平;有些人什么都不缺。”罗莎莉·鄂特伯恩答道。 白罗叹口气,很庆幸自己不再年轻。

9


  星期一早晨“卡拿克”号甲板上响遍了喜悦和赞叹的词句。船刚好泊岸, 离岸数码外是一座巨大的神殿。四个巨型石像矗立着,活像永恒地守护在尼 罗河畔。旭日的光芒照耀在它们脸上,倍增石像的庄严肃穆。
  珂妮亚透不过气地说:“噢,白罗先生,真是太美妙了!你看它们是那 么宏伟、安详,使人感觉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像昆虫般微不足道!”
站在一旁的芬索普喃喃道:“的确今人印象深刻。” “多伟大啊!”希蒙·道尔缓步走过来,对白罗说:“你知道吗?我个
人对圣殿和名胜等玩意并不特别喜爱。不过这样的一个地方,的确挺吸引人, 我想古代那些法老一定是颇不简单的人物。”
其他人都走开了。希蒙降低嗓门说: “这趟旅行给予我们的愉快是无止境的。嗯,事情终于明朗化了。很奇
怪为何会这样——但确实就这样发生了。林娜神经不再紧张了,她说那是因 为她终究又能料理业务的缘故。”
“我觉得这么做的确相当明智。”白罗说。 “她说当她看见贾姬又出现在这艘船上她吓坏了——然后,突然间,这
件事不再困扰她了。我们两人已经协议好,我们不再逃避贾姬。她爱做什么
随她去做,我们则向她显示她那些怪异的举止再也不能困扰我们了。那只是 可咒的劣行——如此而已。她认为她已逼使我们极度紧张不安,然而现在, 我们不再紧张不安了。这点必须让她明白。”
“是的。”白罗若有所思地说。
“事情这样处理,不错吧?” “哦,当然,当然。”
林娜沿着甲板走过来。她穿一件宽松的杏色亚麻布衫。她脸上绽开笑容。
但她并没有热情招呼白罗,只冷冷向他点头,便挽着丈夫走开了。 白罗尚未意会到林娜的神情时,导游已高声召集众人,准备上岸参观阿
布·席姆贝尔。
白罗跟潘宁顿同行。 “你是初次来埃及吧?”白罗问道。
“哦,不。我一九二三年来过,当时只在开罗逗留,没有游览尼罗河岸。”
  “你是搭‘卡拿尼克’号。来的?道尔太太这样告诉我。”白罗用敏锐 的目光望了他一眼。
“不错,我是搭‘卡拿尼克’号。”潘宁顿应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船上碰到我的老朋友——罗逊顿·史密斯一家
人?”
  “我倒记不起有这家人。船上很挤迫,又遇上恶劣天气,好些旅客都躲 在房里。况且旅程很短,根本没有多少机会互相认识。”
  “啊,这话倒不假。你和道尔夫妇这回相遇可称得上很巧妙吧!你事前 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婚事?”
  “一点消息都没听说。道尔夫人曾写信给我,但信转过来的时候,我们 已经在开罗相聚了好几天。”
“听说你跟道尔太太认识多年了?” “噢,我认识林娜的时候,她只是个小女孩这般高——”潘宁顿做了一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2)尼罗河谋杀案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2)尼罗河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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