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如是说
(台湾) 三 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作品及她个人传奇
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幼,一旦进入 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 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给作者。这位风靡了全世
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尊 敬,而在这里,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以 出版令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列 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正 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5)
国际学舍谋杀案
张 国 祯 译
1
赫邱里·白罗皱起眉头。 “李蒙小姐,”他说。 “什么事,白罗先生?” “这封信有三个错误。”
他的话声带着难以真信的意味。因为李蒙小姐,这个可怕、能干的女人 从没犯过错误。她从不生病,从不疲倦,从不烦躁,从不草率。也就是说, 就一切实际意义来说,她根本不是个女人。她是一部机器——十全十美的秘 书。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她为赫邱里·白罗安排他的生活,因此,使得 他的生活也像机器一样运作。打从好几年前开始,“条理规律”便一直是赫 邱里·白罗标榜的口号。有个十全十美的男仆乔治,加上一个十全十美的秘 书李蒙小姐,“条理规律”
成了他生活中至高的律条。他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一切尽如其意。
然而,今天上午李蒙小姐所打的一封十足简单的信竟然出了三个错误, 更过分的是,她甚至没注意到那些错误。这简直就如同是所有的星球都在轨 道上停止不动了!
赫邱里·白罗递出那封惹祸的信件。他并没有感到困恼,他只是感到不
知所措。这是件不可能发生的事——然而却发生了! 李蒙小姐接过信。她看着。白罗这一辈子首次见到她脸红起来;一种深
沉、丑恶难看的脸红,直红到她极为斑白的发根。
“哎呀,”她说。“我想不出怎么会——至少,我知道。是因为我姐姐。” “你姐姐?” 又是一个震惊。白罗从没想到季蒙小姐会有个姐姐。或是,就这一方面
来说,有个父亲、母亲,甚至祖父母。在各方面来说,李蒙小姐是如此完全
“机器制造出来的”——可以说,是一个精密的器具——想到她有感情,或 焦虑,或对家人的担忧,似乎都是相当可笑的。他很清楚,当李蒙小姐公余 之暇,她的全部心思都献给了一套要取得专利,冠上她的名字的新文书档案 系统。
“你姐姐?”因此,赫邱里·白罗难以置信地重复说。李蒙小姐猛点头。 “是的,”她说。“我想我从没对你提起过她。实际上她的全部生活都
是在新加坡度过的。她丈夫是在那里从事橡胶生意。” 赫邱里·白罗了解地点点头。在他看来,李蒙小姐的姐姐是该在新加坡
度过她的大半辈子。新加坡那种地方就是用来给这种人住的。像李蒙小姐一 样的女人的姐姐嫁给事业在新加坡的男人,因此在本土上的李蒙小姐才能像 机器一样能干,全心致力于她雇主的事务上(还有,当然啦,在休闲时,致 力于文书档案系统的发明)。
“我明了,”他说。“继续说。” 李蒙小姐继续说下去。
“她四年前守寡。没有儿女。我设法帮她以相当合理的价钱租到一层非
常好的小公寓——”
(当然李蒙小姐是办得到这几近于不可能的事。) “她过得还可以——虽然手头不像以前一样阔绰,但是她的嗜好并不奢
侈,如果她小心应用,她的钱足够她过得相当舒适了。” 李蒙小姐停顿一下,然后继续: “可是,事实上,当然啦,她孤单。她从没在英格兰生活过,她没有老
朋友之类的,而且当然啦,她有的是空闲的时间。无论如何,她大约六个月 前告诉我她在考虑要接受这份工作。”
“工作?” “看守,我想他们是这样叫的——或是女舍监,一家学舍的舍监。那家
学舍是一个带有希腊人血统的女人开的,她想要找个人帮她管理。管理餐饮, 照料一切。那是一幢老式隔间房子——在山胡桃路上,要是你知道是在什么 地方——”白罗并不知道——“那一带以前曾经一度是个高级地区,房子都 盖得很好。我姐姐可以得到很好的食宿供应,卧房、客厅和一间独用的浴厨 合并小房间——”李蒙小姐停顿下来。白罗轻咳一声鼓励她说下去。到目前 为止,这似乎不是什么悲惨遭遇的故事。
“我自己可不怎么确定,可是我看得出来我姐姐论点的强势。她从来就 不曾是个闲得下来的人,她是个非常讲求实际的女人,而且在管理方面很有 一手——当然她并不是考虑要投资之类的。那纯粹是个领薪水的工作——薪 水并不高,不过她并不需要那份薪水,而且没有什么吃力的事得做。她一向 就喜欢年轻人,而且跟他们处得来,她在东方住了那么久,她了解种族的差 异和人的敏感性。因为住在那家学舍的那些学生中各国人都有;大部分是英 国人,不过有些是黑人,我相信。”
“自然。”赫邱里·白罗说。
“时下我们医院里的护士大半是黑人,”李蒙小姐犹豫着说,“据我的 了解,她们比英国的那些护士亲切、专心多了。这是题外话。我们商谈过之 后,我姐姐终于接受了这份工作搬了进去。她和我都不怎么喜欢那家学舍的 女主人——尼可蒂丝太太,一个脾气非常不稳定的女人,有时候可爱迷人, 有时候,我得遗憾地说,恰恰相反——既小气又不切实际。不过,当然,如 果她是个能干的女人,她就不用请助手了。我姐姐不是个会让别人的脾气影 响到她的人。她对任何人都忍得下自己的脾气,但是她也绝不容别人胡闹。” 白罗点点头。他从李蒙小姐的口述中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姐姐和她的相似之处
——一个被婚姻以及新加坡的气候软化了的李蒙小姐,然而那同样坚实的感
知核心却没有变。“所以你姐姐就接受了那份工作?”他问道。“是的,她 大约半年前搬进了山胡桃路二十六号。大致上来说,她喜欢那里的工作而且 觉得有趣。” 赫邱里·白罗倾听着。到目前为止,李蒙小姐的姐姐的冒险 事迹一直平淡得叫人失望。
“可是最近这些日子来她很担忧。非常担忧。” “为什么?” “呃,你知道,白罗先生,她不喜欢那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那里男女学生都有?”白罗微妙地问道。 “噢不,白罗先生,我不是指那方面的!那一类的难题总是叫人有了心
理准备,料想得到的!不,你知道,一些东西不见了。” “不见了?”
“是的。而且是这么古怪的东西??而且样样都有点不自然。”
“你说一些东西不见了,你的意思是被偷走了?” “是的。”
“有没有找警方去?” “没有,还没有。我姐姐希望没有这个必要。她喜欢这些年轻人——也
就是说,其中一些——她宁可自己把事情弄明白。” “嗯,”白罗若有所思地说。“这我相当明白。可是这并没有说明,如
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你的顾虑,我想是反应自你姐姐的顾虑。” “我不喜欢这种情况,白罗先生。我一点也不喜欢。我禁不住感到有什
么我不了解的事在进行当中。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解释可以涵盖这些事 件——而且我真的无法想象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
白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蒙小姐的致命伤是她的想像力。她毫无想像力。就事实来说,她无懈
可击。然而一牵涉到推测的问题,她就迷惘了。 “不是一般的小偷窃?也许是偷窃狂吧?” “我不认为是,我研究过你说的偷窃狂这个课题,”诚 实的李蒙小姐说,
“我查过大英百科全书,也研究过一本医学著作。可是这个解释我不信服。” 赫邱里·白罗沉默了一分半钟。 他真想让自己卷入李蒙小姐的姐姐的麻烦和一家国际学舍的苦难忧伤中
吗?不过让李蒙小姐在打他的信件时犯错实在是非常令人困恼不便。他告诉
自己,如果他要卷入这件事,这就是理由所在。他自己并不承认他最近一直 感到有点平淡乏味,再小的一件事都足以吸引他。
“大热天里荷兰芹菜沉进奶油里去了,”他喃喃自语道。“荷兰芹菜?
奶油?”李蒙小姐显得吃惊。 “从你们的古典文学上引述的一句话,”他说。“无疑的,你一定熟悉
福尔摩斯的冒险,更不用说他的功绩了。”“你是指贝克街的那些团体等等,”
李蒙小姐说。“大男人了还这么傻!不过,男人就是这样,就像他们玩不腻 的火车模型一样。我无法说我有时间去看那些小说。当我有时间看书时,这 种时候并不多,我宁可看一些进修方面的书。” 赫邱里·白罗优雅地一鞠 躬。
“李蒙小姐,你邀请你姐姐来这里——喝个下午茶怎么样?我可能能给
她一点点帮助。” “你真好,白罗先生,真的非常好。我姐姐下午经常有空。” “那么,明天怎么样,如果你能安排的话?” 时候一到,忠实的乔治便遵照吩咐,准备了丰盛的英式茶点,有奶油煎
饼、匀称的三明治,以及其他合适的点心等。
2
李蒙小姐的姐姐休巴德太太长得跟她妹妹很像。她的皮 肤黄多了,而 且也较为丰满,发型较为轻浮,举止不那么敏捷,不过脸上那对眼睛所放射 出来的光芒跟李蒙小姐透过夹鼻眼镜所放射出来的一样精明。
“你真是太好了,白罗先生,”她说。“真是客气。这么可口的茶点。 我确信我吃得太多了——呃,也许再来个三明治就够了——茶?呃,半杯就 好了。”
“首先,”白罗说,“我们享受一下茶点——然后才谈正事。” 他和气地对她微笑,捋捋胡须,休巴德太太说:“你知道,你就跟我从
‘幸福’的描述所想像的一模一样。” 白罗在一阵吃惊之后了解到‘幸福’就是李蒙小姐的教名,他回答说依
李蒙小姐的能力,这是他预料中的事。“当然,”休巴德太太心不在焉地又 拿了一块三明治说,“幸福从来就不关心别人。我关心。所以我才这么担忧。 “你能否解释给我听,到底是什么让你担忧?”“能。要是钱被偷了——这 里那里的小钱——那倒是够自然的事了。而且如果是珠宝,那也相当单纯—
—不,我的意思不是单纯,恰恰相反——但是这说得过去——偷窃狂或是不 老实的。但是我来把丢掉的东西念出来给你听,我把它们记在一张纸上。”
休巴德太太打开皮包,拿出一本小簿子。
晚礼鞋(新的一双中的一只) 手镯(人造宝石) 钻戒(在汤盘里找到)
粉盒
唇膏 听诊器 耳环 打火机
旧法兰绒裤子
电灯泡 一盒巧克力糖 丝巾(被割碎) 背囊(同上) 硼素粉
浴盐 烹饪书
赫邱里·白罗深深吸了一口气。 “惊人,”他说,“而且相当——相当令人着迷。”他听得神魂颠倒。
他的眼睛从李蒙小姐一张期期不以为然的脸转看到休巴德太太和蔼、苦恼的 脸上。“我恭喜你,”他热情地对后者说。
她吃了一惊。 “为什么,白罗先生?”
“我恭喜你遇到了这么一个独特、漂亮的难题。” “呃,或许对你来说有道理,白罗先生,可是——” “根本没有道理可言。这令我想起了圣诞节时我被一些年轻朋友说服参
加的一种游戏。据我的了解,这种游戏叫做‘三角小姐’。一群人围坐一圈, 每个人轮流说:‘我上巴黎买了——’加上一样东西的名称。下一个人依样 画葫芦,加上另一样东西的名称,这个游戏的宗旨是在依次记住如此列举下 去的东西名称,其中有些我可以说是荒谬到了极点。一块肥皂、一只白象、 一张铁脚桌,还有一只俄国鸭子,我记得其中有些是这些东西。当然啦,要 记住这些东西难就难在这些东西毫不相关——可以说是,缺乏连贯性。就像 你刚刚念给我听的那张表上的东西。比如说,等到说出十二种东西时,要把 它们一一按照次序列举出来就变成几乎不可能的事了。失败的人就得戴上一 个纸做的角,轮到下一个竞争者在大家都说出一样东西之后,说:‘我,一 个一角小姐,到巴黎去——’一一把大家说出的东西名称按照次序列举出来。 三次失败,戴上三个角之后,就被迫退出,最后一个留下来的人胜利。”
“我确信你是那个胜利者,白罗先生,”李蒙小姐以一个忠实受雇者的 信心说。
白罗微微一笑。 “事实上,正是如此,”他说。“即使再怎么杂乱无章的东西,还是能
理出个条理来,用上一点才智、顺序,可以这么说。这也就是说:在心里默 记‘我用一块肥皂来清洗一只大理石白象,它站在一张铁脚桌上’——如此 继续下去。”休巴德太太敬佩地说,“或许我给你的那张表上的东西你也可 以如法炮制。”
“当然可以。一个小姐穿上右脚鞋子,手镯戴在左手上。然后她扑上粉,
涂上唇膏,下楼去吃饭,戒指掉在汤盘里,如此继续下去——这样我就能把 你的这张表记下来—— 不过我们要追查的不是这,而是为什么被偷走的是 如此散漫的一些东西?幕后是否有任何系统在?某种偏执的想法?我们先要 有一套分析程序。首先是要非常仔细地研究一下这张表上的东西。”
白罗在细心研究时,室内一片静寂。休巴德太太就像一个小男孩在看着
魔术师,期待着他变出一只小白兔或至少是一串五彩缤纷的彩带一样全神贯 注地看着他。不感兴趣的李蒙小姐兀自思索着她的那套文书档案处理系统。 当白罗终于开口时,休巴德太太几乎跳了起来。“第一件引起我特别注意的 是,”白罗说。“这些不见的东西,大部分是不值钱的东西(有些相当不值 一顾),除了两项东西例外——听诊器和钻戒。暂时先把听诊器摆到一边, 我先把重点摆在戒指上。你只说是值钱的戒指——有多值钱?”
“呃,我无法确切说出来,白罗先生。中间一颗大钻石,四周镶着一圈
小钻石,是兰恩小姐母亲的订婚戒指,据我所知。丢掉时她非常不安,当天 晚上在何皓丝小姐的汤盘里找到时我们大家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我们想那只 不过是某人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可能是。不过我个人倒认为它的失而复得意味深长。 要是掉了一支唇膏,一个粉盒或是一本书——那不足以令你报警。但是
一只值钱的钻戒就不同了。报警的可能性很大。 因此戒指物归原主。”
“可是如果打算归还那又何必偷走呢?”李蒙小姐皱起眉头说。 “不错,为什么?”白罗说。“不过目前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搁下。现在
我来把这些偷窃行为归类一下,先从戒指开始。 这位戒指被偷的兰恩小姐是谁?” “派翠西亚·兰恩?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来修习史学或是考古学或是叫
什么来着的学位。” “有钱?”
“哦,不。她自己没多少钱,不过她一向非常小心应用。那只戒指,如 同我所说的,是她母亲的。她有一两样珠宝,不过没多少新衣服,而且她最 近戒烟了。”
“她长得什么样子?用你自己的话向我描述一下。” “哦,她的肤色可以说是黑白居中,外表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安安静
静得像个小淑女,不过没什么精神、活力。 是所谓的——呃,一本正经型的女孩。” “戒指后来出现在何皓丝小姐的汤盘里。何皓丝小姐是谁?” “瓦丽瑞·何皓丝?她是个聪明的女孩,皮肤微黑,讲话带着嘲讽的意
味。她在一家美容院工作。‘莎瑞娜’——我想你大概听说过这家美容院。” “这两个女孩友好吗?”
休巴德太太考虑了一下。 “我想是的——是的。她们之间没多少瓜葛。我该说,派翠西亚跟任何
人都处得来,并非有不受欢迎之类的。瓦丽瑞·何皓丝有仇敌,是她的舌头 造成的——不过她也有‘门徒’,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想我懂,”白罗说。
这么说派翠西亚·兰恩人不错,但却乏味,而瓦丽瑞·何皓丝有个性。 他回复到他对那张失窃物表的研判上。“有趣的是这上头所代表的不同类别 的东西。有些是足以诱惑一个既爱慕虚荣,手头又紧的女孩子,唇膏、人造 珠宝、粉盒——浴盐——一盒巧克力糖,或许吧。再来是听诊器,比较可能 是个知道把它拿到什么地方去变卖或典当的男人偷的。这听诊器是谁的?” “贝特先生的——他是个魁梧友善的年轻人。”“医学院的学生?”
“是的。”
“他很生气吗?” “他气极了,白罗先生。他的脾气很暴躁——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
来,不过很快就过去了,他不是那种容得下自己的东西被顺手牵羊的人。”
“有任何人容得下吗?” “呃,哥波·蓝姆先生,一个印度来的学生。他凡事都一笑置之。他挥
挥手说物质并不重要——” “他有没有任何东西被偷?”
“没有。” “啊!法兰绒裤子是谁的?”
“马克那先生的。很旧的裤子,任何人见了都会说该丢掉了,可是马克 那先生非常留恋他的旧衣服,他从没把任何东西丢弃过。”
“我们谈到了看起来似乎不值一偷的东西——旧法兰绒裤子、电灯泡、 硼素粉、浴盐——一本烹饪书。这些东西可能重要,但是比较可能是不重要。 硼素粉或许是被拿错了地方,而电灯泡可能是某人本来打算要把烧掉的换下 来,结果忘了——烹饪书可能是被人借走了忘记归还。裤子可能是某个打杂 的女佣拿走了。”
“我们请了两个非常可靠的清洁妇。我确信她们没有任何一个会不先问 一下就拿走。”
“你说的可能对。再来是晚礼鞋,一双新鞋的一只,是吧?是谁的鞋 子?”
“莎莉·芬奇的。她是个来这里交换学习的美国女孩,傅尔布莱特法案 基金会提供她奖学金。”
“你确定那只鞋子不是单纯只是放错了地方?我想不出一只鞋子对任何 人能有什么用处。”
“不是放错了地方,白罗先生。我们全都找遍了。你知道,芬奇小姐当 时正要去参加一个她所谓的正式宴会——要穿着正式的礼服——而鞋子是很 重要的——那是她唯一的一双晚礼鞋。”
“这造成她的不便——困恼——嗯??嗯,我怀疑。也许这其中有什 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 “还有两样东西——一个被割碎的背囊和一条遭到相同命运的丝巾。这
两样东西既非虚荣也无利益——而是蓄意的、怀恨的举动。背囊是谁的?”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有背囊——他们全都经常搭便车,你知道。而且大部 分的背囊都是一个样子——在同一个地方买的,因此难以区分。不过,看来
似乎可以相当确信这一个是雷恩·贝特生或是柯林·马克那的。” “而丝巾也同样被割碎。是谁的?” “瓦丽瑞·何皓丝的。是人家送给她的圣诞礼物——翡翠色,质料真的
很好。”
“何皓丝小姐??我明白。” 白罗闭上眼睛。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个不折不扣的万花筒。围巾和背囊的
碎片、烹饪书籍、唇膏浴盐;形形色色的学生的名字和简略的描述。没有任
何结合或组织。不相关连的事件,一群旋转的人们。然而白罗相当清楚这其 中一定有某个模式在。可能是几个模式。可能每一次转动一下万花筒就有一 个不同的模式??这些模式中有一个是正确的??问题是要从什么地方开 始??
他张开眼睛。
“这是件需要思考的事。很需要思考。” “噢,这我确信,白罗先生,”休巴德太太急切地同意说。“而且我确
信我不想麻烦你——”
“你并不是在麻烦我。我有兴趣。不过在我一边想着时,我们可以一边 从实际的一方面开始。一个开始??鞋子,晚礼鞋??嗯,我们可以从这里 开始,李蒙小姐。” “什么事,白罗先生?”李蒙小姐放弃脑中所想的档 案系统,身子坐得更为正直一点,自动地拿起拍纸簿和铅笔。“或许休巴德 太太把那只剩下来的鞋子拿给你。然后你到贝克街车站的失物招领处去。鞋 子丢掉——是在什么时候?”
休巴德太太考虑了一下。 “呃,我现在记不太正确,白罗先生。也许是两个月以前。我只能这样
说。不过我可以从莎莉·芬奇那里问到那次宴会的日期。” “是的。呃——”他再度转向李蒙小姐。“你可以稍微含糊其辞。你就
说你在市内火车上掉了一只鞋子——这很有可能——或是在其他火车上掉 了。或者是在公共汽车上。山胡桃路附近有几路公共汽车经过?”
“只有两路,白罗先生。” “好。要是你在贝克街得不到结果,那么就到苏格兰警场去试试看,就
说是在一部计程车上掉的。”
“在伦敦大主教宫殿,”李蒙小姐效率十足地更正说。白罗挥下手。 “你总是知道这些事情。” “可是为什么你认为——”休巴德太太说了一半停下来。白罗打断她的
话。
“我们先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再说。不管结果是否定的或是肯定的,你和 我,休巴德太太,得再一起商议。到时候你要告诉我一切我有必要知道的。”
“我真的认为我已经把我所能告诉你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不,不。我不同意。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性情、性别都不同的年轻人。
甲爱乙,可是乙爱的是丙,而丁和戊或许因为甲而怒目相视,我需要知道的 是这一切,人类感情的相互作用。争吵、嫉妒、友情、怨恨以及一切的冷酷 无情等。”“我确信,”休巴德太太不自在地说,“我对这些都不知情。我 根本没跟他们牵连。我只是管理那个地方,照顾膳食等等。”
“可是你对人有兴趣。你这样告诉过我。你喜欢年轻人。你接受这个职 位,不是因为它有多少金钱上的利益,而是因为能让你接触到人类的问题。 有些学生你喜欢,有些你不怎么喜欢,或是根本一点也不喜欢,或许吧。你 会告诉我——是的,你会告诉我!因为你在担忧——不是为发生的这些事—
—这些你可以报警——” “尼可蒂丝太太不喜欢找警察,这我可以向你保证。”白罗不顾她的插
嘴,快速说下去。
“不,你是在为某个人担心——某个你认为可能必须为这些偷窃事件负 责或至少有牵连的人。因此,是某个你喜欢的人。”
“真是的,白罗先生。”
“不错,真是的。而且我认为你担心是对的。因为那条丝巾被割成碎片, 这可不好玩。还有那被割烂的背囊,那也不好玩。至于其他的那些,看起来 似乎是幼稚的行为——但是——我可不确定。不,我可一点也不确定!”
3
休巴德太太有点匆促地踏上台阶,把钥匙插进山胡桃路二十六号门上的 钥匙孔里。就在门刚打开时,一个有着一头火红头发的魁梧年轻人在她身后 跟上台阶。
“嗨,妈,”他说。雷恩·贝特生通常都这样称呼她。他是个友善的家 伙,讲话带着伦敦腔,而且毫无任何自卑情绪。“出去溜达?”
“我出去喝茶,贝特生先生。不要拖延我的时间,我迟到了。” “今天我宰了一具可爱的尸体,”雷恩说。“真了不起!”“不要这么
可怕,你这恶劣的孩子。一具可爱的尸体,真是的!想到就发毛。你让我觉 得想吐。”
雷恩·贝特生大笑,“哈哈”大笑声在大厅里回应着。“对席丽儿不算 什么,”他说。“我顺道到医院药局去。‘来告诉你一具死尸的事,’我说。 她的脸像白床单一样,我以为她会昏过去。你认为怎么样,休巴德妈妈?” “这我不奇怪,”休巴德太太说。“想到就怕!席丽儿或许以为你指的
是真正的死尸。” “你这话怎么说——真正的死尸?你以为我们的死尸是什么的?人工合
成的?”
一个一头散乱长发的瘦削年轻人从右边一个房间里跨步出来,像只大黄 蜂地说:
“噢,只有你。我还以为至少是一队大男人。声音是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但是音量如同是十个人的。” “希望没让你神经线都绷了起来,我想是不 会吧。” “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尼吉尔·夏普曼说着又回房里去。
“我们这温室里的小花,”雷恩说。
“你们两个可别再吵嘴,”休巴德太太说。“好脾气,这才是我喜欢的, 还有互让。”
魁梧的年轻人温情地对她露齿一笑。
“我不跟我们的尼吉尔计较,妈,”他说。 这时一个女孩正下楼来,说:
“噢,休巴德太太,尼可蒂丝太太在她房里,说你一回来就要见你。”
休巴德太太叹了一声,开始上楼梯。传话的高个子、黑皮肤女孩贴墙站 着让路给她过去。正脱着雨衣的雷恩·贝特生说:
“什么事,瓦丽瑞?是不是要休巴德妈妈定期打我们小报告的时候又到
了?”
女孩耸耸瘦削、优雅的肩膀。她下楼越过大厅。“这地方一天比一天更 像是疯人院了,”她回过头说。她说着穿过右边的一道门。她走起路来带着 那些职业模特儿不必费劲就有的优雅自豪姿态。
山胡桃路二十六号事实上是两幢房子,二十四号和二十六号半连接在一 起。一楼打通成一间,隔成交谊厅和一间大餐厅,屋后有两间盥洗室和一间 小办公室。两道分隔的楼梯通往保持分离的楼上。女孩子的卧室在右翼,男 孩子在左翼,也就是原来的二十四号。
体巴德太太边上楼边解开外套的衣领。她转向尼可蒂丝太太的房间走去 时,叹了一口气。
“我想,她大概又不对劲了,”她嘀咕着。
她敲敲门,走了进去。 尼可蒂丝太太的客厅温度保持非常高。大电炉开到最大,窗户紧闭。尼
可蒂丝太太正坐在围绕着很多有点脏的丝质和天鹅绒垫枕的沙发上抽烟。她 是个皮肤微黑的大块头妇人。外表仍然好看,一张脾气暴躁的嘴巴和一对褐 色的大眼睛。
“啊!你可来了,”尼可蒂丝太太把这句话讲得让人听起来像是在指责。 休巴德太太不愧是带有李蒙血统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嗯,”她尖酸地说,“我来了。有人告诉我你特别想见我。” “不错,我确实想见你。这真荒谬。不折不扣的荒谬!”
“什么荒谬? “这些帐单!你的帐目!”尼可蒂丝太太以一个成功魔术师的姿态从一
块垫枕底下变出一叠纸来。“我们拿什么喂这些可怜的学生?山珍海味?这 里是里兹大饭店吗?这些学生,他们以为他们是什么人?”
“年轻人胃口都好,”休巴德太太说。“他们在这里吃顿好早餐和一顿 高尚的晚餐——东西普通不过都有营养。这一切都非常经济实惠。”
“经济?经济?你竟敢对我这样说?在我都快被吃垮的时候?” “你赚取相当不错的利润,尼可蒂丝太太,从这个地方。对学生来说,
收费偏高。”
“可是我这地方不是一直都住得满满的吗?那一次我这儿的空位不是要 申请三次以上才能得到的?英国领事馆、伦敦大学住宿管理局——大使馆—
—法国国立高等学校等不是都把学生往我这里送吗?每一个空位不是都有三
个人申请吗?” “这绝大部分是因为这里的膳食可口而且量够。年轻人饮食必须得当。” “呸!这些总结的数目真是可恶。是那意大利厨子和她先生搞的鬼。他
们在菜钱上动你的手脚。”
“噢,不,他们不会,尼可蒂丝太太。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任何外国 人骗得过我。”
“那么是你自己——是你在剥削我。”
休巴德太太保持不受干扰。 “我不许你说这种话,”她以老派的管家可能用来对抗特别粗野的指控
的口吻说。“这样说可不好,有一天会为你惹上麻烦。”
“啊!”尼可蒂丝太太把一叠帐单戏剧化地抛向空中,散落一地。休巴 德太太紧抿双唇,俯身一一捡起来。“你激怒了我,”她的雇主大吼。
“也许吧,”休巴德太太说,“不过,你知道,这样激动对你不好。发 脾气对血压很不好。”
“你承认这些总数目比上星期高吗?” “当然。蓝普逊商店有一些很好的拍卖物品。我趁机会买下了。下星期
的总数就会在平均数之下。”尼可蒂丝太太显得闷闷不乐。 “你任何事都解释得这么合理。” “拿去吧,”休巴德太太把一叠帐单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还有其他
的事吗?” “那个美国女孩,莎莉·芬奇,她谈到要离开——我不想让她走。她是
个领取傅尔布莱特奖学金的学生。她会把领取同样奖学金的学生带来这里住 宿。她必须留下来。”“她什么理由要离开?” 尼
可蒂丝太太庞大的双肩一驼。 “我怎么记得?不是个真实的理由。我看得出来。我一向都知道。” 休巴德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一点她愿意相信尼可蒂丝太太的。 “莎莉什么都没对我说过,”她说。
“不过,你会跟她谈谈吧?” “是的,当然。”
“如果是因为这些黑人学生,这些印度人,这些女黑鬼——那么可以统 统让他们走,你明白吧?黑白人种划清界限,他们美国人非常注重这个——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美国人——至于这些黑人——立刻走开!”
她作了个戏剧性的手势。 “由我在这里负责时可不成,”休巴德太太冷冷他说。“无论如何,你
错了。在这些学生之间并没有那种感受,而且莎莉当然不是那种人。她和阿 金邦伯先生就常在一起吃午饭,没有人能比他更黑了。”
“那么是因为共产党——你知道美国人对共产党徒是怎么样的。尼吉 尔·夏普曼——他就是个共产党徒。”“我倒怀疑。”
“没错,没错。你该听听他那天晚上所说的话。”“尼吉尔只要是能惹 人困恼的话,他什么都说得出来。他这样实在非常讨厌。”
“你对他们都这么了解。亲爱的休巴德太太,你真是了不起!我一再对
自己说——要是没有休巴德太太那我该怎么办?我完全依赖你。你是个了不 起的女人。”“先给点火药,然后再涂上果酱,”休巴德太太说。“什么?”
“没什么。不要担心。我会尽我所能。”
她打断她一连串的谢语,离开客厅。 她喃喃自语道:“浪费我的时间——她是个多么疯狂的女人!”匆匆忙
忙沿着走道回到她自己的客厅里去。然而休巴德太太还不得安宁。她一踏进
门,一个高挑的女孩就站起来说: “我想跟你谈几分钟,可以吧。” “当然,伊莉莎白。”
休巴德太太有点惊讶。伊莉莎白·琼斯顿是个来自西印度群岛,研习法
律的女孩。她用功、有野心、非常孤独,不与人交际。她一向显得似乎特别 平静、能干,休巴德太太一向把她看作是学舍里最令人满意的学生之一。她 现在也是表现得十分平静,然而休巴德太太听出了她话声中微微颤抖的意 味,尽管那张黑面孔相当平静。“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请跟我到我房里去好吗?”
“稍等一下。”休巴德太太丢下她的外套和手套,然后随着女孩走出房 间,登上楼梯。女孩的房间在顶楼。她打开房门,走向靠窗的一张桌子。
“这些是我的研究笔记,”她说。“代表着几个月的辛勤工作。你看看 搞成什么样子了?”
休巴德太太咽不过气来。 墨水在桌上打翻了,流过笔记,把纸张全都浸透了。休巴德太太用指尖
碰了碰,还是湿淋淋的。 她明知问得傻地说: “不是你自己把墨水打翻的吧?” “不是。是在我出外时打翻的。” “你想会不会是比格士太太——”
比格士太太是负责顶楼的清洁妇。 “不是比格士太太。这墨水甚至也不是我的。我的墨水放在床边的架子
上,碰都没碰过,是某人带墨水过来故意弄的。” 休巴德太太感到震惊。 “多么邪恶——残酷的事。” “不错,是糟糕的事。”
女孩说来相当平静,然而休巴德太太并没有犯下低估她的感受的错误。 “哦,伊莉莎白,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感到震惊,非常震惊,我会尽
我最大的能力查出这件不怀好意的事是谁干的。你自己没有任何看法?” 女孩立即回答:
“这是绿墨水,你看到了。” “嗯,我注意到了。”
“这种绿色墨水并不太普通。我知道这里有个人用这种墨水。尼吉尔·夏 普曼。”
“尼吉尔?你认为尼吉尔会做这种事?” “我不这样认为——不。可是他写信和记笔记都是用绿墨水。” “我得好好去问问。我很遗憾这屋子里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伊莉莎白,
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尽我所能查明这件事。”
“谢谢你,休巴德太太。还有——其他的一些事——不是吗?” “是——呃——是的。” 休巴德太太走出房间,朝楼梯走过去。但是正要下楼之时突然停住脚步,
转身沿着走道走向尽头的一个房间。她敲敲门,门内传出莎莉·芬奇小姐叫
她进去的声音。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房间,而莎莉·芬奇本人,一头欢畅的红 发,是个令人愉快的女孩。
她正在拍纸簿上写着,抬起一张双颊圆鼓的脸。她递出一盒打开的糖果,
含糊其辞地说: “家里寄来的糖,吃一点吧。”
“谢谢你,莎莉。现在不吃。我有点感到困恼。”她停顿一下。“你有
没有听说伊莉莎白·琼斯顿遭到了什么事?” “黑贝丝遭到了什么事?” 这是个亲昵的外号,伊莉莎白本人接受的外号。 休巴德太太描述所发生
的事。莎莉显得十分同情、愤慨。
“这真是卑鄙的事。我简直不相信有任何人会对我们的黑贝丝做出这种 事来。大家都喜欢她。她安安静静的,不太跟人家牵扯、往来,不过我确信 没有人不喜欢她。”“我也这样认为。”
“呃——这是跟其他事情一起的一件吧。所以——”“所以什么?”休 巴德太太在女孩停住嘴时猛然问道。莎莉缓缓说道:
“所以我才要离开这里。尼可蒂丝太太有没有告诉过你?” “嗯。她感到非常困恼。好像认为你没有把真正的理由告诉她。” “哦,我是没有。没有道理让她瞎猜疑。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不过
我告诉她的理由是够正确的了。我就是不喜欢这里发生的事。古怪,我的一 只鞋子丢了,然后瓦丽瑞·何皓丝的丝巾被割成碎片——还有雷恩的背囊?? 被顺手牵羊的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毕竟,那随时都可能发生——是 不好但是大致上来说正常——但是这另外的事可就不正常了。”她停顿一会 儿,微笑着,然后突然笑咧开了嘴。“阿金邦伯吓着了,”她说。“他一向
非常高傲、文明——但是这下他那西非古老的法术信仰可是呼之欲出了。” “哼!”休巴德太太气愤地说。“我没耐心听这些鬼话。只不过是某个
普普通通的人类在作怪而已。” 莎莉的嘴唇扭曲成猫般的狞笑。
“重点就在于,”她说,“你所说的‘普普通通’,我有种感觉,觉得 这屋子里有个人可不普通!”
休巴德太太下楼去。她转身走进一楼的学生交谊厅里。有四个人在那里。 瓦丽瑞·何皓丝,俯伏在沙发上,一双优美的小脚跷在扶手上;尼吉尔·夏 普曼坐在桌旁,一本厚书在面前摊开;派翠西亚·兰恩依在壁炉上;一个穿 着雨衣刚进来的女孩,在休巴德太太走进去时正在脱掉毛线帽。她是个皮肤 白皙、健壮结实的女孩,有一对分得很开的褐色眼睛和一张老是微张着看来 显得好像永远都在吃惊的嘴巴。瓦丽瑞拿下嘴唇上的香烟,以懒洋洋的声音 说:“嗨,妈,你有没有给我们那可敬的老家伙灌糖浆让她平息下来?”
派翠西亚·兰恩说: “她有没有向你开战?” “战况如何?”瓦丽瑞说着格格发笑。
“有件非常令人不愉快的事发生了,”休巴德太太说。“尼吉尔,我要 你帮我。”
“我?”尼吉尔合上书,抬起头来看她。他那瘦削、恶意的脸上突然闪
现出淘气但却出人意料的甜美笑容,“我做了什么?” “我希望是没有,”休巴德太太说。“不过有人恶意把墨水打翻在伊莉
莎白·琼斯顿的笔记本上,是绿墨水。你用的是绿墨水,尼吉尔。”
他凝视着她,笑容消失。 “不错,我用的是绿墨水。”
“恐怖的东西,”派翠西亚说。“我真希望你不要用那种墨水,尼吉尔。
我一直告诉你,我认为那太标新立异了。”“我喜欢标新立异,”尼吉尔说。 “淡紫色墨水甚至更好些,我想。我得试着去买一些来用。不过,你是当真 的吗,妈?我是指,关于阴谋破坏的事?”
“嗯,我是当真的。是你干的好事吗,尼吉尔?”“不,当然不是。你
知道,我喜欢捉弄人,但是我绝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当然更不会对只管 自家事足以做某些人模范的黑贝丝做出这种事来。我的那瓶墨水在那里?我 昨晚灌了钢笔,我记得。我通常都把它摆在那边的架子上。”他身子弹了起 来,跨越过去。“在这里。”他拿起墨水瓶,然后吹了一声口哨。“你说的 对。这瓶墨水几乎空了。应该是满满的才对。”
穿着雨衣的女孩有点咽不过气。 “天啊,”她说。“天啊。我不喜欢——” 尼吉尔猛然一转身一脸指控地面向她。 “你有不在场证明吗,西莉亚?”他以胁迫的口吻说。女孩喘了一声。 “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不管怎么说,我一整天都在医院里。
我不可能——” 派翠西亚·兰恩气愤地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尼吉尔该受到怀疑。就只是因为他的墨水被拿去—
—”
瓦丽瑞阴险地说:
“对,亲爱的,替你的年轻小伙子辩护。” “可是这很不公平——” “可是我真的毫无瓜葛,”西莉亚急切地抗议。
“没有人认为是你干的,小乖乖,”瓦丽瑞不耐烦地说。“但是,你知 道,”她与休巴德太太对瞄了一眼,“这可是超出了开玩笑的界限。必须想 办法处理。” “是得想办法处理,”休巴德太太绷着脸说。
4
“这就是了,白罗先生。” 李蒙小姐把一个褐色小纸包放在白罗面前。他打开来,以评鉴的眼光看
着一只制作严谨的银色晚礼鞋。“是在贝克街找到的,正如你所说的。” “这省了我们不少麻烦,”白罗说。“同时也证实了我的想法。” “的确,”天性缺乏好奇心的李蒙小姐说。 然而,她倒还是易受亲情的感染。她说: “要是不会太麻烦你的话,白罗先生,我收到了我姐姐一封信。事情有
了一些新发展。” “你容许我看一下吧?”
她把信递给他,看过之后,他要李蒙小姐打电话找她姐姐。不一会儿工 夫,李蒙小姐说电话已经接上线了。白罗从她手中接过话筒。
“休巴德太太?” “噢,是的,白罗先生。谢谢你这么快就打电话给我。我真的非常——” 白罗打断她的话。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当然是在山胡桃路廿六号。噢,我懂你的意思。我是在我
自己的起居室里。”
“有分机?” “我用的就是分机。主机在楼下大厅里。” “有谁在屋子里可能偷听?”
“所有的学生这时候都已经出去了。厨子上市场去了。她丈夫吉罗尼莫
听得懂的英语很少。还有一个清洁妇,不过她耳聋,而且我相当确信不会费 心想偷听。”
“很好。那么,我可以毫无顾虑地说了。你们那里偶尔晚上有演讲会,
或是演电影吧?某种娱乐活动?”“我们的确偶尔举办演讲会。巴尔屈洛小 姐,那个女探险家,不久之前就带着她的彩色幻灯片来演讲过。我们也请过 远东的传教团体来过,尽管我恐怕得说那天晚上很多学生都出去了。”
“啊。那么今天晚上你将说服赫邱里·白罗先生,你妹妹的雇主,前来
对你的学生演说我的一些有趣案件。”“这非常好,我相信,不过,你是不 是认为——”“这不是认不认为的问题。我确信!”
那天晚上,走进交谊厅的学生都看到布告栏上有一则公告:
“赫邱里·白罗先生,出名的私家侦探,欣然同意今晚前来发表关于成 功的侦探理论和实务的演说,内容包括一些出名的罪案。”
上完课归来的学生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这个私家侦探是谁?”“从没听说过他。”“噢,我听说过。曾经有
一个人因谋杀清洁妇的罪名而被判死刑,这个侦探在最后关头查出了真正的 凶手,救了那个人一命。”“在我听来好像没什么。”“我倒认为可能有趣。” “柯林应该会喜欢。他对犯罪心理学迷死了。”“我不全然这样认为,不过, 我不否认质问一个熟悉罪犯的人可能是件有趣的事。”晚餐时间是七点半, 当休巴德太太从楼上客厅下楼来(她在客厅里请她高尚的客人喝了雪利酒), 后面跟着一个有着一头令人猜疑的黑发,自满地捋着一把凶猛的胡须的矮小 老人时,大部分的学生都已就座。
“这些是我们的一部分学生,白罗先生。这位是赫邱里·白罗先生,他 饭后将跟我们谈话。”
彼此寒暄一阵之后,白罗在休巴德太太一旁坐下,忙着让自己的胡须不 要沾到由一个活跃的矮小意大利男仆从一只大汤盘上端给他的一道通心粉蔬 菜汤。
接着是一道热腾腾的细通心粉和肉丸,这时坐在白罗右手边的一个女孩 羞答答地向他开口:
“休巴德太太的妹妹真的替你工作吗?” 白罗转头面向她:
“不错。李蒙小姐当我的秘书好几年了。她是最能干的女人,有时候我 怕她。”
“噢,我明白。我觉得奇怪——” “你觉得什么奇怪,小姐?”
他慈父般地对她微笑,同时在心里暗自作了注记:“漂亮,忧心,头脑 反应不太快,害怕??”他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你在研习什么吗?” “席丽儿·奥斯丁。我没在上学。我是圣凯萨琳医院的配药员。”
“啊,有趣的工作?” “哦,我不知道——或许是吧。”她显得有点不确定。“其他的这些呢?
或许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他们的事吧?据我所知,这是外籍学生的家,可是
这些学生好像大多是英国人。” “一些外籍的出去了。仙德拉·拉尔先生和哥波·蓝姆先生——他们是
印度人——雷恩吉尔小姐是荷兰人——阿美德·阿里先生是埃及人,对政治
非常热中!”“在座的那些呢?告诉我关于他们的事。”“哦,坐在休巴德 太太左手边的是尼吉尔·夏普曼,他是在伦敦大学修习中世纪和意大利历史。 他的下一位,戴着眼镜的是派翠西亚·兰恩小姐。她在修习考古学学位。那 大块头的红发男生是雷恩·贝特生,他是医学院学生,那个黑女孩是瓦丽瑞·何 皓丝,她在一家美容院。她的下一位是柯林·马克那——他在修习精神病学 硕士学位。”当她说到柯林时声音有点改变。白罗注视着她,看到她脸上血 色泛起。
他在心里自言自语:
“原来——她是在恋爱,她无法轻易掩饰这个事实。”他注意到年轻的 马克那似乎从没望向她这边来,太忙于跟坐在他一旁的一个满脸欢笑的红发 女孩交谈了。“那是莎莉·芬奇。她是美国人——领取傅尔布莱特奖学金过 来这里的。再过去是吉妮维芙·马瑞柯德。她修习英文,坐在她下一位的雷 妮·贺尔也是。那娇小的金发白肤女孩是珍·汤琳生——她也在圣凯萨琳医 院。她是理疗医生。那个黑人是阿金邦伯——他来自西非,人好得不得了。 再下去是伊莉莎白·琼斯顿,她来自牙买加,研习法律。在我左手边的是两 个土耳其学生,大约一个星期前才来的。他们几乎完全不懂英文。”
“谢谢你。你们全都处得来?或是会争吵?”他轻淡的语调把这句话的 严重意味冲失掉。
席丽儿说: “噢,我们都太忙了,没有时间吵架,尽管??”“尽管什么,奥斯丁
小姐?” “呃——尼吉尔——坐在休巴德太太旁边的。他喜欢招惹人家,让人家
生气。而雷恩·贝特生真会生气。他有时候气得发狂。但是其实他人非常好, 很讨人喜欢。”“那么柯林·马克那——他也会气恼?”
“噢,不。柯林只会扬扬眉头,显出一副惊奇的样子。”“我明白。那 么年轻的小姐们,你们也有你们之间的争吵吧?”
“噢,不。我们全都处得很好。吉妮维芙有时候会闹情绪。我想法国人 是比较过敏——噢,我的意思是——对不起——”
席丽儿显得惶惑不安。 “我,我是比利时人,”白罗一本正经地说。他在席丽儿恢复正常之前
很快地接下去说: “你刚才说你觉得奇怪,你指的是什么,奥斯丁小姐。你觉得——什么
奇怪?” 她紧张地捏弄着面包。
“噢,那个——没什么——其实是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人开了一些 傻玩笑——我以为休巴德太太——不过,真的,是我自己傻。我并没有什么 意思。”
白罗没有逼她。他转向休巴德太太,随即跟她和尼吉尔·夏普曼展开三 角对谈,尼吉尔打开犯罪是种创造性的艺术形式这个备受争议的挑战性话 题,他还说社会的不当之处在于警察之所以当警察其实只是因为他们暗藏的 虐待狂心理作祟。白罗惊奇地注意到坐在他一旁的一个一脸焦虑、戴着眼镜 的年轻女人奋不顾身地在他一发表出一句意见便马上帮他解释开。然而,尼 吉尔丝毫没注意到她的用心良苦。休巴德太太显得慈祥、惊异。
“你们时下的年轻人除了政治和心理学什么都不想,”她说。“我年轻
的时候,我们就比你们欢乐多了。我们跳舞。如果你们把交谊厅里的地毯卷 起来就是个相当好的场地,你们可以和着收音机跳舞,可是你们从来就没这 样做过。”席丽儿笑出声来,同时带着恶意说:
“你以前就常跳舞,尼吉尔。我自己就曾经跟你跳过一次,虽然我不指
望你还记得。” “你跟我跳过舞!”尼吉尔难以置信地说。“在什么地方?”“在剑桥
——五月庆典周时。”
“噢,五月庆典周!”尼吉尔一挥手想把年轻时代的荒唐事迹挥掉。“人 都有青春期。幸好很快就过去。”尼吉尔现在充其量也不过才二十五岁。白 罗把笑意藏在胡须之后。
派翠西亚·兰恩一本正经地说:
“你知道,休巴德太太,我们的功课这么多。忙着上课、记笔记,除了 真正值得的事,实在没有时间去做任何事。”
“哦,我亲爱的,一个人只年轻一次而已,”休巴德太太说。 细通心粉之后是一道巧克力布丁,吃过甜点之后他们全都进入交谊厅,
各自动手从桌上的一只大咖啡壶里倒取咖啡喝。然后白罗受邀开始进行演 说。两个土耳其学生礼貌地告退。其余的人都就座,面露期望之色。
白罗站起来,以他惯常泰然自若的神色开口。他自己的声音一向令他自 己感到愉快,他轻松、有趣地谈了四十五分钟,在合理的范围之内稍微夸大 追述他的经验。如果说他巧妙地暗示他或许带有江湖郎中的味道,那么显然 不必太费劲就把他的这项暗示传达了出去。
“所以,你们知道,”他结尾说,“我对这位市绅说我想起了我在莱伊
吉认识的一个肥皂工厂老板,他为了想跟漂亮的金发秘书结婚而毒害自己妻 子。我说得非常轻松,但是立即得到反应。他把我刚刚替他找回来的钱紧紧 塞进我手里。他脸色苍白,眼睛露出恐惧的神色。‘我会把这些钱,’我说,
‘捐献给慈善机构。’‘随你高兴处理,’他说。然后我对他说,意味深长 地对他说,‘要非常小心才是明智之举,先生。’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当 我出门时,我看见他在擦拭额头。他受了大惊,而我——我救了他一命。因 为尽管他迷恋他的金发秘书,他不会再想毒害他愚蠢、不讨他喜欢的妻子。 预防总是胜过治疗。我们要预防谋杀——而不是等到事发之后才想办法补 救。”
他一鞠躬,双手张开。 “就这样了,我已经让你们听得够烦闷的了。”
学生们对他热烈地鼓掌。白罗鞠躬。然后,当他正要坐下去时,柯林·马 克那拿掉唇间的烟斗说:
“现在,或许你要谈谈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吧”一阵沉默,然后派翠西 亚带着谴责的意味说,“柯林。”“呃,我们都能猜,不是吗?”他不屑地 环顾四周。“白罗先生对我们发表了一次有趣的小小谈话,可是这并不是他 来这里的目的。他是正在工作中。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吧,白罗先生?”
“你只代表你自己发言,柯林,”莎莉说。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吗?”柯林说。 白罗再度张开双手作了个优雅的承认手势。 “我承认,”他说,“我好心的女主人私下对我说了一些令她——担忧
的事件。”
雷恩·贝特生站起来,他的脸色沉重、粗野。“听着,”他说,“这是 怎么一回事?这是不是故意安排好来套我们的?”
“你真的是刚刚才明白过来吗,贝特生?”尼吉尔可爱地说。
席丽儿惊吓地咽了一口气说,“哪么我是说对了!”休巴德太太果断、 权威地说:
“我要白罗先生来演讲,同时我也想征求他对最近这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的意见。必须想办法处理,依我看,唯一的另一个办法是——找警方。” 霎时,一阵激烈的争论爆开来。吉妮维芙冒出一长串激动的法语。“找
警方那真是丢人、可耻!”其他的声音,表示同感或是反对意见的都合了进
来。在最后一段间歇时刻,雷恩·贝特生的声音决断地扬起。 “让我们听听白罗先生对我们这里的难题说些什么。”休巴德太太说: “我已经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过白罗先生。如果他想要问任何问题,我
相信你们没有人会反对。” 白罗对她一鞠躬。
“谢谢你。”他以魔术师的态势取出了一双晚礼鞋,把它们递给莎莉·芬 奇。
“是你的鞋子吧,小姐?” “怎么——是的——两只都在?丢掉的那只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从贝克街车站的失物招领处。” “可是你怎么想到可能在那里,白罗先生?”“一项非常简单的推理过
程。有人从你房里拿走了一只鞋子。为什么?不是要拿去穿或是拿去卖掉。
而且由于每个人都会搜查屋子企图找到它,那么这只鞋子必须弄出屋外,或 是毁掉。但是要毁掉一只鞋子并不容易。最容易的办法是把它带上公共汽车 或火车,在乘客匆忙拥挤的时候把它连同纸包丢到座位底下去。这是我的第 一个猜测,而事实证明这个猜测是正确的——所以我知道我所持的理由是正 确的——这只鞋子被拿走,如同你们的诗人所说的,‘是为了使其受扰,因 为他知道这逗趣。’”
瓦丽瑞短笑一声。 “这毫无疑问的箭头指向你,尼吉尔,我的爱人。”尼吉尔有点不自然
地笑说:“如果那只鞋子合脚,那就穿上去。” “胡说,”莎莉说。“尼吉尔并没有拿我的鞋子。”“他当然没有,”
派翠西亚气愤地说。“这真是最最荒谬的想法。” “我不懂荒不荒谬,”尼吉尔说。“我实际上并没有做这种事——如同
我们大家都会说的‘毫无疑问的’。”仿佛白罗就像一个演员在等待提词一 样一直在等着他这些话。他若有所思地眼光落在雷恩·贝特生发红的脸上, 然后带着询问的眼神扫视其余的学生。
他双手故意作出异国的手势,说: “我的地位微妙。我在这里是个客人。我是应休巴德太太之邀——来这
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如此而已。还有,当然啦,来把一双非常迷人的晚
礼鞋交还给这位小姐。至于进一步的——”他停顿一下。“这位先生——贝 特生?是的,贝特生先生——要我说说我个人对这——难题的看法。可是除 非你们全都请我说,否则我说出来就不合时宜了。”阿金邦伯先生猛点着他 一颗长满黑色卷发的头。“非常正确的程序,不错,”他说。“真正的民主 程序就是把事情交给全体在场的表决。”
莎莉·芬奇的声音不耐烦地上扬。
“噢,去你的,”她说。“这是个聚会,所有的朋友在一起。让我们来 听听白罗先生的高见,不要再瞎扯了。”“我再同意不过的了,莎莉,”尼 吉尔说。
白罗一鞠躬。
“好,”他说。“既然你们都问我这个问题,我回答说我的意见相当简 单。休巴德太太——或者该说是尼可蒂丝太太——应该立即报警,不该延误 任何时间。”
5
无疑的,白罗的回答是他们所料想不到的,这个回答所引起的不是一波 波的抗议或评论,而是突来的、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在一时全场瘫痪的掩护之下,白罗被休巴德太太带上她的客厅去,临走 前只礼貌地快速说了一句“大家晚安”。休巴德太太把灯点上,关上门,请 白罗先生坐到壁炉旁的一张扶手椅上。她一张和善亲切的脸起了皱纹,布满 疑虑的神色。她请她的客人抽烟,但是白罗礼貌地回绝,说他宁可抽他自己 带的香烟。他抽出一根请她,但是她谢绝了,心不在焉地说:“我不抽烟, 白罗先生。”
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在一阵犹豫之后,她说:“也许你对,白罗先 生。或许我们应该找警方来处理——尤其是在这件恶意的墨水事件之后。但 是我倒真希望你没这样说——像那样脱口而出。”
“啊,”白罗点上一根小小的香烟,望着冉冉上升的烟雾说。“你认为 我应该装糊涂?”
“呃,我想公公平平地就事论事大概是不错——不过依我看似乎保持沉 默,静静地找个警官过来,私下把事情经过说明给他听可能比较好些。我的 意思是,不管是谁干下了这些蠢事——呃,那个人现在已经受到了警告。” “或许吧。”
“我认为相当确定,”休巴德太太有点尖锐地说。“没有什么或不或许
的!即使是今天晚上没在场的仆人或学生,话也会传出去。一向总是如此。” “一点也不错。一向是如此。” “再说,还有尼可蒂丝太太。我真的不知道她会采取什么态度。她从来
就叫人捉摸不定。”
“知道她会采取什么态度会是件有趣的事。”“当然我们无法找警方来, 除非她同意——噢,谁来了?”
一声猛烈、权威的敲门声传来。接着又是一声,几乎就在休巴德太太以
恼怒的声音叫说“进来”之前,房门打开,柯林·马克那齿间紧紧咬着烟斗, 额头皱起,走了进来。他取下烟斗,把门带上,说:
“对不起,不过我急着想跟白罗先生谈句话。”“跟我?”白罗转过头,
露出纯真、惊讶的表情。“唉,跟你。”柯林绷着脸说。 他拉过一把坐起来有点不舒服的椅子,四平八稳地坐着面对赫邱里·白
罗。
“你今晚对我们发表了一次有趣的谈话,”他放肆地说。“我不否认你 是个有着各种长期经验的人,不过如果你原谅我这样说,我认为你的方法和 观念都同样过时了。”“真是的,柯林,”休巴德太太脸色涨红说。“你太 无礼了。”
“我无意冒犯,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犯罪和惩罚,白罗先生——这就 是你的经验界限。”
“在我看来这是自然的因果,”白罗说。 “你采取的是狭窄的法律观点——而且是最最老式的法律。如今,即使
是法律也得注意到最新的引起犯罪的理论。重要的是原因,白罗先生。” “可是,”白罗大声说,“就你的新式观点来说,我再同意你不过的了!” “那么你得考虑到这屋子里发生的事情的原因——你得查出为什么这些
事情会发生。” “可是这一点我仍然是同意你——嗯,这是最重要的。”“因为总是有
理由在,而且这个理由对当事人来说,可能是个非常好的理由。” 谈到这一点,休巴德太太无法容忍,尖声插嘴说,“一派胡言。” “你错就错在这里,柯林头微转向她说。“你不得不把心理背景列入考
虑。”
“什么胡言乱语的鬼心理学,”休巴德太太说。“我无法忍受那种说法!” “那是因为你根本一点都不懂,”柯林以严重斥责的态度说。他把目光
移回白罗身上。 “我对这些课题有兴趣。目前我正在修习精神病学和心理学的硕士学
位。我们遭遇到各种牵连广泛,极为骇人的案例,我要向你指出的是,白罗 先生,你无法单单以原罪的律条就把个罪犯给打发掉,或是单纯地认为他蓄 意藐视法律。你得了解问题的根源,如果你想有效治疗青少年犯罪。这些观 念在你的时代里人们并不知道也没想到过,我不怀疑你觉得难以接受??”
“偷窃就是偷窃,”休巴德太太顽固地说。 柯林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白罗温和地说: “我的观念无疑的是老式的,不过我准备听你的,马克那先生。” 柯林显得惊喜。 “这样说非常公平,白罗先生。现在我来试着把这件事说明给你听,使
用非常简单的术语。”
“谢谢你,”白罗温和地说。 “为了方便起见,我从你今晚拿来还给莎莉·芬奇的那双鞋子说起。要
是你记得的话,一只鞋子被偷走,只有一只。”
“我记得这个事实曾引起我的注意,”白罗说。柯林·马克那倾身向前, 他一张郁郁而英俊的面孔因急切之情而发亮。
“啊,可是你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这是最最漂亮最最叫人满意的案例
之一。这千真万确的是‘仙蒂拉情结’。你或许熟悉仙蒂拉(灰姑娘)童话 故事。”
“我知道,源自法国。”
“仙蒂拉,没有酬劳的苦工,坐在火炉旁,她的姊妹们都穿上她们最好 的衣服,去参加王子的舞会。一个仙女也把仙蒂拉送去参加舞会。午夜来临 时,她漂亮的衣裳变成破破烂烂——她急忙逃走,留下了一只鞋子。我们遭 遇的是一个将自己比为仙蒂拉的心灵(当然是无意识地)。我们所有的是挫 折、仰慕、自鄙感。这个女孩偷了一只鞋子。为什么?”“是个女孩?”
“自然是个女孩。”柯林申斥似地说,“稍有一点头脑的人都知道。” “真是的,柯林!”休巴德太太说。
“请继续,”白罗礼貌地说。 “或许她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样做——可是内在的意愿是明明白
白的。她想要成为公主,让王子认出她同时向她求爱。另一个意义重大的事 实是,那只鞋子是偷自一个正要去参加舞会的迷人女孩。”
柯林的烟斗早就已经熄掉了。他现在更显热切地挥动着。 “现在我们来谈点其他所发生的事。一个善于偷取各种小东西的人——
一切跟女性魅力有关的东西:一个粉盒、唇膏、耳环、手镯、戒指。这有双
层意义在:这女孩想要引人注意,她因此甚至要受到惩罚——不良少年常见 的案例;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可以称得上是一般的偷窃罪行。她想要的不是这 些东西的金钱价值,这同那些有钱妇女到百货公司去偷取一些她们绝对付得 起价钱的东西一样。”
“胡说,”休巴德太太充满火药味地说。“有些人就是不老实,一切原 因就在此。”
“可是在被偷走的东西中有一只具有某些价值的钻戒,”白罗不理会休 巴德太太的插嘴说。
“那被归还了。” “还有,马克那先生,你当然不会说听诊器是女性的小小东西吧?” “那有较深一层的意义。在女性魅力方面自觉不如人的女人可能在事业
发展上寻求升华。” “还有烹饪书籍呢?”
“家庭生活的一个象征,丈夫和家人。” “还有硼酸粉呢?”
柯林暴躁地说: “我亲爱的白罗先生。没有人会偷硼酸粉!为什么要偷这种东西?” “这正是我自问的问题。我必须承认,马克那先生,你似乎一切都有个
答案。那么,向我说明一下一条旧法兰绒裤子的失踪的意义——据我所知,
是你的法兰绒裤子。”柯林首次显得很不自在。他脸红起来,清清喉咙。“这 我可以解释——不过这有点复杂,或许——呃,有点难堪。”
“啊,那就算了,省得我不好意思。”
白罗突然倾身向前,敲敲年轻人的膝部。 “还有撒到另一个学生文件上的墨水,被割碎的丝巾。这些事都没有造
成你的不安吗?”
柯林沉著、高超的态度突然暗自起了变化。 “它们是造成我的不安,”他说。“相信我,是造成我的不安。她应该
接受治疗——马上接受治疗。不过是医学上的治疗,重点在此。这不是个警
方的案子。这可怜的人儿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她全被一些结困 住了。如果我??”
白罗打断他的话。
“那么你知道她是谁?” “呃,我有非常强烈的怀疑对象。” 白罗以概括的态度喃喃说道:
“一个在异性方面不怎么出色的女孩,一个害羞的女孩,一个深情的女 孩,一个头脑反应迟缓的女孩。一个感到受挫、孤单的女孩,一个??”
一声敲门声。白罗中断下来。敲门声再起。 “进来,”休巴德太太说。 门打开,席丽儿·奥斯丁走进来。
“啊,”白罗点头说。“正是。席丽儿·奥斯丁小姐。”席丽儿以苦闷 的眼神看着柯林。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她屏息说。“我来——我来??”她深吸一口 气,急忙走向休巴德太太。
“请,请不要找警察来。是我。我一直在偷那些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象不出来。我并不想要偷,只是——只是我身不由已。”她猛一转身面 向柯林。“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想你大概不会再跟我说话。 我知道我很可怕??”
“不要这样说!一点也不,”柯林说。他浑厚的声音温暖而友善。“你 只不过是有点混淆不清,如此而已。你只不过是有一种病,看事不清而已。 如果你信得过我,席丽儿,我很快就能把你医好。”
“噢,柯林——真的?” 席丽儿以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神看着他。 “我一直都非常担心。” 他以有点近似父辈的态度握住她的手。
“现在不用再担心了。”他站起来,挽起席丽儿的手臂,坚决地看着休 巴德太太。
“我希望,”他说,“现在不要再说什么找警方来的傻话了。没有什么 真正具有价值的东西被偷走,而被拿走的东西,席丽儿都会归还。”
“我无法归还手镯和粉盒,”席丽儿担忧地说。“我把它们丢进排水沟 里去了。不过我会买新的归还。”
“听诊器呢?”白罗说。“你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席丽儿脸红。 “我没拿任何听诊器。我拿那可笑的旧听诊器干什么?”她的脸更红了。
“而且把墨水倒翻在伊莉莎白文件上的人也不是我。我从没做过像这样——
这样心怀恶意的事。”“然而你把何皓丝小姐的围巾割碎了,小姐。”席丽 儿显得不自在。她有点不确定地说:
“那不同。我是说——瓦丽瑞不介意。”
“那么背囊呢?” “噢,那不是我割碎的。那纯粹是脾气。” 白罗拿出录自休巴德太太小本子的那张表。
“告诉我,”他说,“而且这次必须说实话。这些事件中有哪一些是你
该负责的?” 席丽儿看着那张表,她立即回答出来。
“我对背囊、电灯泡、硼酸粉和浴盐的事完全不知情,而且戒指的事纯
粹是项错误。我一知道它值钱便马上归还回去。” “我明白。” “因为我真的无意表现不老实。只是??” “只是什么?” 席丽儿眼中出现了细微警觉的神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完全糊涂了。”柯林断然插嘴进来。 “如果你不盘问她我会感谢你。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从
现在开始,她的一切完全由我负责。”“噢,柯林,你对我真好。” “我想要你告诉我很多关于你自己的事,席丽儿。比如说,你早期的家
庭生活。你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相处得好吗?”“噢不,很可怕——在家里—
—”
“正是。还有——” 休巴德太太插嘴进来。她以权威的口吻说话。“够了,你们两个。我很
高兴你自己过来坦白承认,席丽儿。虽然你引起了不少的担忧和焦虑,你应 该自觉惭愧。不过,我愿意说,我接受你的说辞,说故意把墨水泼在伊莉莎
白笔记上的人不是你。我不相信你会做出那种事来。现在你们走吧,你和柯 林。我今天晚上已经受够你们两个了。”当门在他们两个身后关起时,休巴 德太太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她说。“你认为怎么样?” 赫邱里·白罗眼睛闪亮。他说:“我认为——我们在一幕爱情戏中担任
了助手——现代式的。” 休巴德太太不以为然地突然叫了一声。 白罗喃喃说道:
“在我年轻的时代,年轻男人借给女孩子神智学方面的书或是跟她们讨 论马特林克的‘青鸟’。一切都是感性和高度理想。现在凑合男女的是失调 的生活和各种‘情结’。”“全是荒谬之言,”休巴德太太说。
白罗不同意。 “不,也不全是荒谬之言。骨子里的大原则是够合理的——但是一个像
柯林一样的年轻热心研究者看到的只是各种情结和受害者不快乐的家庭生 活。”
“席丽儿的父亲在她四岁时就去世,”休巴德太太说。“而她跟她母亲
——一个愚昧的好人——度过了非常愉快的童年。” “啊,不过她没这样跟年轻的马克那说是够明智的了!她会说他想要听
的。她爱得很深。”
“你相信他的胡言乱语吗,白罗先生?” “我不相信席丽儿有‘仙蒂拉情结’,或是她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偷东
西。我认为她是怀着吸引热情的柯林·马克那注意的目的而冒险偷取一些不
重要的小东西——就这个目的而言,她是成功了。要是她保持做一个相当害 羞、普通的女孩子,他可能永远看都不看她一眼。在我看来,”白罗说,“女 孩子有权采取不顾一切的手段得到她的男人。”“我不认为她有想出这种手 段的头脑,”休巴德太太说。白罗没有作答。他皱起眉头。休巴德太太继续 说下去。“这么一来,整个事情只是空穴来风!我真的感到抱歉,白罗先生, 为了这种小事浪费了你的时间。无论如何,这样结束很好。”
“不,不。”白罗摇头。“我不认为事情已经了结。我们已经清除了一
些小事,但是还有一些事没解释通而且我个人有个印象,觉得我们遭遇的是 一件严重的事——真正严重的事。”
休巴德太太脸上再度蒙上阴影。
“噢,白罗先生,你真的这样认为?” “只是我的印象??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跟派翠西亚·兰恩小姐谈谈,太
太。我想查看一下被偷过的那只戒指。”“啊,当然可以,白罗先生。我下 楼去叫她上来见你。我有话要去跟雷恩·贝特生说。”
不久派翠西亚·兰恩进来,脸上带着咨询的表情。“很抱歉打扰了你, 兰恩小姐。”
“噢,没关系。我不忙。休巴德太太说你想看看我的戒指。” 她从手指上脱下戒指,递给他。 “真的是相当大的一颗钻石,不过当然是老式的镶嵌法。是我母亲的订
婚戒。” 正查看着戒指的白罗点点头。 “你母亲她还在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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