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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7)年轻冒险家畸形屋高尔夫球场命案



序 幕


  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下午两点。露茜泰妮号轮船连中两枚水雷,快沉没 的时候,几只救生小船接二连三地放下水里。女人们和孩子们,排好队伍等 着轮到他们。有些人仍旧拚命地紧偎在丈夫们和父亲们身边,其他的一些女 人把他们的孩子们,抱紧在胸前。有一个女孩子,孤独地离开其他的人,远 远地站在那里。她很年轻,不到十八岁。她似乎一点也不怕,庄严又坚定的 一双秀眸,一直望着前面。
“对不起。” 她听到身边一个男人的音,吃了一惊,转过身子。她先前在头等舱旅客
里面曾见过这个人,而且不只一次了。这人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慨,引起了她 的幻想。他对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如果有人对他说话,他就会立刻爱理不理 的。他还含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样子,用敏捷又怀疑的目光,从肩头上不停地 望过去。
  现在她留意到,他非常激动,额头上冒出汗珠。他显然处于一种不可抗 拒的状态下。然而他并没有使她忽然想起,他是个害怕遇到死亡的男人!
“呃?”她一双庄严眸子碰上他疑问的眼色。 他犹疑不决地望着她。
“非得这么做不可!”他自顾在咕噜。“是的——只有这么做。”然后
他提高声音说:“你是美国人么?” “你说对啦。”
“你爱国么?”
女孩子脸红了起来。 “我认为你没有权利这么问的!当然我爱国啦!”
“别见怪。要是你知道事情有多么危险,你就不会见怪啦!不过,我必
须信任某些人——必须是个女的才行。” “为什么?”
“因为女人们和孩童们优先。”他朝四面望一望,低声说:“我身上带
着文件——顶重要的文件。它们可以使作战盟军的局势完全改观!你明白么? 必须要想法子挽救这些文件!你带了它们,比我有更多的机会。你愿意做 么?”
女孩子伸出手。
  “慢着——我必须警告你。也许可能有危险——万一有人盯我梢的话, 就会有危险。谁知道呢。你有没有胆量做到?”
女孩子微笑起来。 “当然我做得到啦。我直觉得荣幸,被你选中。带了它们以后又待怎办
呢?”
  “你可以注意报纸!我会在时报上的人事栏登上一个广告,一开头会用 这几个字眼:‘同船的水手’,要是过了三天没有一点消息,唉,你知道, 我就完蛋啦。那么,你就拿了这一个小包,到美国大使馆去,当面交给大使。 你听没听清楚?”
“完全听清楚了。” “那么准备——我要说声再见了。”他握住她的手,提高一点声音说:
“再见,祝你好运。”

她抓紧他手掌中的这一个油布小包。 露茜泰妮号轮船的右舷一排人已走完了,这个女孩子听从地迅速朝前面
走去,走上了小船。

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奇 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 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的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 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到中国来,这位风靡了全
世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 尊敬,而在中国,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 以出版令人著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 列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 正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中国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著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年轻冒险家

畸形屋 高尔夫球场命案

第一章 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


“汤美,你这个老东西!” “杜本丝,你这个老狐狸!”
  这两个年轻人相互热烈地欢呼,一时把杜佛街的地下道出口给阻塞了。 他们用“老”字来称呼,就完全是错误,他们两个人的年龄,加在一起还没 有四十五岁。
  “好像有几个世纪没看到你了。”这个年轻男人说:“你到什么地方去 了?快陪我去啃个甜面包。我们在这里,阻塞了交通要道,会不受人欢迎的 呢。我们快离开此地。”
女孩子同意了,两个人便沿着杜佛街向毕卡迪走去。 “现在我们又到什么地方去好呢?”汤美问她。 他的声调里隐隐含着焦虑,这却逃不过布萝顿·柯莱小姐的一双灵敏耳
朵。因某种神秘的原因,她亲密的友人们,管叫她做“杜本丝”。她立刻抓 住了他的把柄。
“汤美,你这人真冷酷寡情!” “一点也没有啊!”汤美不甘心地说:“我只希望钞票源源而来。” “你不愧是一个惊人的吹牛大王,”她一本正经地说:“你真的有一次
说服了格兰本修女,说医生叫你拿啤酒当补药喝,忘了记录下来。你还记不
记得?” 汤美嘻嘻笑起来。
“我记得!那个老太婆看到时,不是还在大发雷霆么?她人不算坏。格
兰本老太婆!那家古老又舒服的医院——哦,我想也像旁的机关一样,会解 散吧?”
杜本丝叹口气。
“可不是,你也同样被解散了?” 汤美点点头。 “我被解散已有两个月了。” “遣散费呢?”杜本丝问他。 “花掉啦。”
“哎啊,汤美!”
  “嗨,你这个老狐狸,我并没有瞎花啊。我还没有这样的福气呢!我拿 它当生活费用,像过目前的平常生活,住普通的场所和花园住宅。如果你不 明白,我可以告诉你——”
  “我的乖孩子,”杜本丝打岔说:“我怎么会对生活费用不明白。喏, 我们到了尼奥啦,我们各付各的好了!”她领先走上楼去。
  这地方早已座无虚席。他们在踟蹰不前,找寻空位子,无意间听到一些 零落的谈话。
  “——你知道,我告诉她,她毕竟得不到这层公寓套房时,她坐下来哭 了。”“这不过是一次交易罢了!天啊,就像纽维斯从巴黎带来的——”
  “无意中听到了有趣的琐话。”汤美喃喃地说:“今天我走在街上,走 过两个人,听说一个名叫珍妮·芬恩的人。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年纪大的太太站起身,收拾起大包小包,杜本丝
灵巧地坐到那把空椅子上。

汤美要了茶和甜面包,杜本丝要了茶和牛油土司。 “拿两把茶壶来行不行?”她一本正经地说。 汤美坐到她对面。他向后梳得光溜溜的一头浓密的红头发,一张有趣又
不怎么英俊的脸,这是一张绅士兼运动家样子的脸。裁制合身的褐色服装快 到了报废的关头。
  两个人坐在那里,真像一对新潮派的夫妇。杜本丝还不够格进美容院, 她娇小脸上顽皮性的纹路充分显出她的个性和妩媚,果断的下巴,一双灰色 大眸子,在端正阴郁的额头下面,看起来晶莹动人。短短的黑头发上,是一 顶翠绿色无边小帽,有点破旧的短裙子下面,露出一双不容易见到的优美脚 踝。她露出一脸的勇敢和精明。
茶点终于端来了,杜本丝沉思过一阵后站起身,倒了一杯茶。 “现在嘛,”汤美说,边大口咬了一下面包。“我们就说目前吧。你还
记得,从那年在医院以后,我还没见过你呢。” “是啊,我记得很清楚。”她大口吃着牛油土司。“我来说说布萝顿·柯
莱小姐简短的自传吧;苏福克·小密桑德的亚契达·柯莱的第五个女儿。柯 莱小姐在战争初期,离开她愉快和辛苦工作的家庭生活,到了伦敦,进入一 家军中医院。头一个月:每天洗六百四十八只盘子。第二个月:她高升了, 擦干净和上面同样数目的盘子。第三个月:高升到剥马铃薯。第四个月:升 到切面包和抹牛油。第五个月:升到一楼去拿拖把和水桶,当上病房里的女 佣。第六个月:升到在餐桌前侍候客人。第七个月:升到去服侍修女们了! 第八个月:做事要多检点一些啦。庞德修女吃了威丝海修女的鸡蛋!引起一 顿大吵大闹!不怪病房女佣怪谁!这样重大事故竟然没加注意,就不能非难 啦!再降回去重拿起拖把和水桶!爬得高也跌得重!第九个月:升到去打扫 病房,就在病房发现我童年时的友人,汤麦斯·勃拉司福中尉(我在此地向 汤美致最敬礼!)我有五年没看到他了。这次遇见可真感人!第十个月:为 了陪同病人去参观油画,挨上司一顿痛骂!就是前面说过的那名病人。第十 一和十二个月:又恢复原职当上客厅里的女佣。那一年年底,光荣地离开医 院。后来这位能干的柯莱小姐成功地驾驶一辆运货卡车,载上一位将军。他 最令人感到愉快。一位年纪轻轻的将领!”
“那人多卑鄙么?”汤美问道:“那些头戴钢盔的家伙,由司令部坐车
子到萨伏,再坐车回去,真令人厌恶透顶!” “现在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杜本丝坦率地说:“可是,话从头说,
那正是我职业上的巅峰时日。后来我进了一个政府机构。我们举办过几次很
开心的茶会。我想做女房东、邮差、公车司机,来完成我的职业阶段,可是 受到停战的影响,我在那个机构耽了几个月,赖着不肯辞职。天啊,我终于 离开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失了业。现在,该轮到你说啦。”
  “我可没有这么多的高就呢,”汤美歉疚地说:“也很少有变化。我去 了法国,然后他们派我到美索不达米亚,我再度挂彩,进入那家医院。然后 在埃及留下,一直到停战,在那里等得迫不及待,像我对你说过的,终于受 到遣散命运。度过漫长又沉闷的十个月,猛找工作,却找不到任何工作。如 果有工作,他们也不会给我。我有什么屁用?我对做生意,又懂得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
杜本丝忧郁地点点头。 “殖民地的情形怎样呢?”她出点子说。

汤美摇摇头。 “我不喜欢殖民地——我完全相信,他们不会喜欢我的!” “你有什么有钱的亲戚吗?”
汤美又摇摇头。 “唉,汤美啊,你一个伯叔祖母都没有吗?”
“我只有一个不穷也不富的老叔叔,可是他也帮不了忙。” “为什么帮不了忙呢?” “有一次他想收养我,被我一口回绝。”
“我听说过了。”杜本丝慢吞吞地说:“因为你妈的缘故,你才回绝的。” 汤美脸红了起来。 “是啊,这件事有点尴尬。你知道,我是她仅有的一切。这个老家伙便
恨起她了——想从她身边把我夺走。仅只是一点点怨恨而已。” “你妈已去世了,是么?”她柔声地问他。
汤美点点头。 杜本丝一双灰色大眼睛,有点茫然若失起来。 “汤美,我一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说!”汤美急忙说:“哦,那是我做人的态度,我快要自暴自弃了。” “我不也一样,一直呆下去,到处找工作,应征报上的广告,尝试每一 件令人鼓舞的事情。我受到过勒索,得到过旁人的救济,也受过苦痛的折磨,
一点用都没有。我应当回老家去了。”
“你还不想回去吗?” “当然我不想回去罗!多情善感有什么用?我爸是个可爱的人——我非
常喜爱他——可是,你不清楚,我多么替他担心呢!他还抱着维多利亚时代
早期那种乐天的看法,穿短裙和抽烟是不雅观的事情。你可以想像到,我在 他眼里,真像肉中一根刺一样。当我在战争发生离开时,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们一家有七口大小呢。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所有家务和参加 妈妈们的会议!我常是一个没有恒心的人。我真不想回去。不过,唉,汤美, 还有什么旁的办法么?”
汤美凄惨地猛摇头,然后是一阵沉寂。杜本丝忽然开腔说:“钱,钱,
钱啊!早上我在想,中午也在想,晚上也仍旧在想!我敢说,我是为了钱工 作的。不过,那个地方是这种情形!”
“此地也一样啊。”汤美抱有同感地说。
  “我也想到过,各种找寻工作的办法。”她接着说:“办法只有三种! 第一是不要钱。第二是为钱而嫁人。第三是挖空心思去赚钱。头一个办法, 就说不通。因为,首先我连一个有钱的亲戚长辈也没有。我老家的亲戚,都 是一些体弱多病的贵妇人!我常帮助老太太们,搀扶她们跨越十字路口,替 老先生们拎大包小包的,希望他们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百万富翁。可是,他 们中没有一个人,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问过一声——有些人甚至连谢都没 谢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当然罗,嫁人是我最好的选择,当我还很年轻的 时候,我要嫁个有钱的阔少。任何有脑筋的女孩子都会这么做的。你知道, 我并非是个多情善感的人。现在你不会说,我是多情善感的吧。”
“当然不会啦。”汤美连忙迎逢着说:“没有人会说你多情善感的啊!” “这也不是一种客套的说法呢!”她说:“不过,我敢说,你的用意并

不坏。唉,我那个地方,就是这样!我总是抱着希望在等待——可是,我却 从没有碰到任何一个富有的人!我所认识的男人,几乎有我同样的困难情 形。”
“你说起的那位将军,如何呢?”汤美问她。 “我想,他在战事结束后,开设一爿单车行。”她说:“在那种地方,
就是这样!现在轮到你说了,你可以娶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我像你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那没有什么关系,你总认识什么人的吧。现在,如果我看见一个穿皮
衣的男人,从丽兹走出来,我总不能冲着他说:‘喂,你这个富翁,我真高 兴认识你啊。’”
“你是说,叫我对一个穿着入时的女孩子,也要这样做么?” “别这么傻气。你可以走过去踩她一脚,或是替她拾起一块手帕,或做
那样的事情。如果她认为,你想认识她,她就会求之不得,自会设法替你出 点子。”
“你把我的男性魅力估计得过高了。”汤美说。 “在另一方面来说,我的百万大财主,可能鞋底抹油,逃命都来不及呢!
结婚也充满了困难,只有挖空心思想法子去赚钱了!” “我们不是已费尽心机尝试过了,失败了。”他提醒她说。 “是啊,我们已完全试过了。不过,如果我们不用正统的办法,汤美,
让我们做次冒险家怎样?”
“好啊!”汤美高兴地说:“我们怎样开始呢?” “这倒不容易呢。如果我们能使旁人知道的话,他们也许会上门请教,
或是替他们干出一些违法勾当呢。”
  “听起来可不坏,”汤美挖苦地说:“何况是出自一个牧师女儿的尊口!” “这种道义上的罪行,”她说:“该是属于他们的——我可不管。你必 须承认,你自己去偷窃一串钻石项圈,和人们请你去偷,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啊。”
“万一你被抓到,就一点没有什么两样了。” “可能会被抓到的。不过,我就不会被抓到,我人这么聪明。” “谦虚也常是你最容易犯的毛病。”汤美说。 “别再瞎扯吧。汤美,你说,我们真的该怎么办呢?我们合伙做生意,
怎么说?”
“创办一个专门偷窃钻石项圈的公司吗?” “这不过是一个譬喻而已。让我们——啊,在簿记学上,你管它叫什么
的?” “我说不出,我从没有做过这种事。”
“我——不过,我常被搞糊涂了。总是把借方写到贷方,贷方记到借方
——因此,他们把我炒了鱿鱼。喔,我懂了——我们两人的合伙冒险事业! 我是从这些腐旧的数字里,看到的动人句子,忽然想到的呢。这倒有一点伊 莉莎白时代的风味,令人想起那些西班牙大帆船和金币。一个两人合伙的冒 险事业!”他眉飞色舞的笑起来。“用这个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名称,怎么 说?”
“把这当笑话说倒不错。不过,我认为可能会有些管用的。” “你说,怎样同你的主顾联络呢?”

  “可以登个广告啊。”她连忙出主意。“你有纸笔吗?男人身上总带了 这些东西的。就像我们女人,常带着发针和粉扑一样。”
汤美把一本绿色笔记本递给她,杜本丝忙着动手写起来。 “我们这样起头:年轻的军官,战时两度挂过彩——” “还是不要这样写的好。” “啊,好吧,我可爱的孩子。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样也许会打动一个老
处女的苦心,她也许会来收养你,以后你也不需要再做什么年轻的冒险家 了。”
“我还不想过养给人呢。” “噢,我忘了你对这事有偏见了。我只不过逗你玩的啊!报纸上多的是
这类事情。你现在听着——这样如何?‘两个年轻冒险家待聘。愿做任何工 作,去任何地方。待遇必须优厚。’(一开始,最好把待遇交待清楚。)我 们也许会加上:拒绝不合理的条件——像房子和家具之类的事情。”
“我想任何我们能获得的条件,会是非常不合理的呢!” “汤美,你真不愧是个天才!越是这样,越够动人。‘如待遇优厚,任
何不合理的条件都不会拒绝。’这样如何?” “我不应当再提到待遇的。看起来,这好寒酸呢。” “我觉得并不怎样寒酸呢!不过,也许我没说错。现在我再看一遍。‘两
个年轻冒险家待聘。愿做任何工作,去任何地方。待遇必须优厚。不拒绝不
合理的条件。’如果你看了这则广告,你会怎样想呢?” “我会想,这个登广告的人,不是一个喜欢愚弄人的人,便是一个精神
错乱的人。”
  “这还没有我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则广告,以‘喇叭花’开头,‘顶好的 孩子’具名,像这件事一半的疯狂呢。”她撕下了这一页纸,递给汤美。“我 想,你拿去登在本地的时报上,回信写某某号邮箱收。我估计这要花五先令, 这里是我出的的一份,二个半先令。”
汤美拿了纸在考虑了,脸有点发烫起来。
“我们真要试一下么?还只是说着玩的?” “汤美,你真是个做事有头没尾的人!我知道你会这样的。来,我们干
一杯,祝生意成功!”她把剩下的一点冷茶,倒进两只杯子里。
“敬祝我们的冒险事业生意兴隆!” “敬祝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万事成功!”汤美响应着说。 他们放下茶杯,半信半疑地大笑起来。杜本丝站起了身。 “我必须要回到招待所我那间堂皇的套房里去了。” “也许这是我闲逛到丽兹去的时候了。”汤美笑着说。“我们在什么时
候,什么地方见面呢?” “明天中午十二点,在毕卡迪地下车站。你认为适不适合?” “我有的是时间。”他说。
“那么,再见了。” “再见,老东西!”
  两个年轻人,向相反的方向各自走了去。杜本丝住的招待所,是在一个 叫南贝尔格拉的地方。为了经济上的原因,她没有搭公车。
  她刚走过圣吉姆公园一米路时,她后面响出了一个男人声音,使她吃了 一惊。
  
“对不起,”这人说:“我能同你谈一会儿么?”

第二章 威汀顿先生的献礼


  杜本丝急速地转过身,一时想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因为这男人的 面貌和态度,并不像她最初推测的那样。她在踌躇了。仿佛这人已知道了她 的想法一样,他连忙说:“我可以对你保证,我并没有对你不敬重的意思。” 杜本丝相信了他,虽然她本能地不喜欢,也不信任他。她还是把最初对 他这种恶意的想法,暂时收敛起来。她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回。这人是个 高个子,模样儿整洁,有个突出的下巴,一双狡猾的小眼睛,在她逼视下,
目光不停地闪烁着。 “啊,是怎么回事?”她问。 这人微笑起来。
“我碰巧无意中听到你们在尼奥说的一些话。” “呃,说了又怎样呢?” “没有什么——只是我在想,我可能会对你们有点用处。”他说。 杜本丝的脑子里,不禁有了另一种推测。
“你跟踪我到此地的么?” “恕我鲁莽。”
“在哪一方面,你认为你可以对我们有用处呢?”
这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欠一下身递给她。 杜本丝接在手里,仔细看了一回。上面印着:“爱德华·威汀顿”底下
是“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和城市办事处的地址。
“如果你明天早上十一点来看我,我会把详情告诉你。”威汀顿说。 “十一点么?”杜本丝怀疑地说。
“十一点。”
杜本丝下了决心说:“好,我会到那里的。” “谢谢你。再见。”
他挥舞一下帽子,走掉了。杜本丝盯着他的背影望了几分钟。然后她肩
头怪异地耸动一下,真像一头狗在摇晃着身子一样。 “冒险已开始啦,”她自语着说:“我在奇怪,他要我做些什么呢?威
汀顿先生。关于你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喜欢呢。不过,在另一方面,我一点
也不怕你。正像我以前说过的,小杜本丝是完全能够照顾她自己的,谢谢你 啦!”
她略点了一下头,想了一会后,便很快地朝前走过去。从这条大路转到
旁边另一条路上,走进一所邮局。考虑了一会后,去拿了一份电报纸。她想 到这五先令会花得不值得时,便决定冒一次风险,先花费九便士。
  她掏出带在身边的那支铅笔急速地写着:“不要登广告,明天解释。” 她把电报发到汤美住的地方。
  “他也许会马上收到的,”她自语着说:“不管怎样,这是值得一试的 啊!”
  然后她飞快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她在路上一家面包店买了三便士的甜 面包。
  她回到住的那间顶楼小房间里,咀嚼着甜面包,还在回想这件事。伊索 尼玻璃器皿公司,是怎样一家公司呢?需要她去做什么呢?一时,她感到有 种说不出的兴奋。
  
  这晚,她很晚才上床去睡。她梦到了威汀顿,派她去洗一大堆玻璃器皿, 完全和她以前在医院里做的事一样。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还差五分时,她便到了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办事处, 这是一排大楼。她想不必忙着进去,便决定向街尽头去,又折转回头。刚刚 到十一点时,她才走进了这幢大楼。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是在顶上一层楼。 里面虽有电梯,可是,她决定走上去。
  她气也没有喘一下。在漆着“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的落地玻璃门外面 停下来。
  她敲了一下门,听到里面有了回音才转动门柄,走进一间不十分清洁的, 朝外面的一间小办公室。
  一个中年职员,从窗边一张写字桌前的高凳子上,站到地上,询问地向 她走过来。
“威汀顿先生约好我来见他的。”杜本丝说。 “请这边走。”他走到一扇上面写着“私人办公室”的隔门,敲了一下,
然后把门打开,站到一边,让她走进去。 威汀顿先生正坐在放满纸张的一张大写字桌前椅了上。杜本丝证实她早
先所做的判断。这位威汀顿先生,有什么不十分对劲似的。 他抬起头,略为点了一下。“你找到此地了?好极啦,请坐。” 杜本丝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今天早上,不知怎的,她看起来,似
乎格外地怕羞和不安。把头低垂着,坐在那里。威汀顿先生正在分拣着文件,
发出一片沙沙声响。最后他把这些文件纸张推到一边,靠到写字桌上。 “现在,亲爱的年轻小姐,让我们来谈正经事吧。”他一张略显稍大一
点的脸,展露出一丝微笑。“你是想找工作做么?好,我有工作给你。现在
我付给你一百镑现款,还有一切费用,你觉得怎样?”他靠到椅子上,把大 拇指插到背心的袖孔里。
杜本丝谨慎地望着他。
“工作的性质呢?”她说。 “这是有名无实的——完全有名无实。这不过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没别
的。”
“去什么地方呢?” “巴黎。”威汀顿对她微笑地说。
“哦!”杜本丝思虑着说。她心里却在盘算:当然,如果给我爸听见了,
他会大发雷霆!我不认为威汀顿在扮演以哄人为乐的角色。 “是啊,”威汀顿接着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高兴的呢?把时钟拨回
了好几年——难得有的事,我想,你又重新回到那栋可爱的女子学校宿舍里 去了——”
“女子学校宿舍么?”杜本丝插口说。 “正是。纽伦街柯隆毕太太的女子宿舍。” 杜本丝对这名字太熟悉了。她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她有几个美国
朋友住在那里,她比任何时候更有精神了。 “你是要我到柯隆毕太太的女子宿舍去么?去多久呢?” “这要看情形,可能三个月。” “就是这样的事么?还有什么旁的条件么?” “没有了。当然,你会由我来保护的。你还要和你的友人们断绝通信往

来。目前,我要求你绝对保守秘密。再说,你是个英国人,是么?” “是啊。”
“但你说起话来,却带点美国口音呢?” “我有个医院里的好朋友,她是个美国小女孩,我敢说,我是从她那里
学的。这我可以马上改变过来的呢。” “反过来说,你这样再好也没有了。关于你过去在英国的生活情形,也
许难以保留了。我认为这样对你会更好些——” “慢着,威汀顿先生,你似乎认为我是真的同意了。” 威汀顿吃了一惊。
  “当然你不会想要拒绝的吧?我可以对你说,柯隆毕太太的女子宿舍, 是个最高尚而正统的场所呢。”
  “确实是这样。”杜本丝说。“条件似乎太优厚了。威汀顿先生,我不 明白从哪一点,你肯值得在我身上花费这么一大笔钱。”
  “你不明白么?”他变得和蔼地说:“好,我告诉你。我能有把握地花 极少数的钱找旁的一些人。但我愿意付给一个有足够才智,做事镇定的年轻 小姐,她还需要有充分的判断能力,不要多问问题。”
杜本丝微笑了一下,她觉得威汀顿做成功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说到勃拉司福先生呢,
他该怎样加入进来呢?”
“勃拉司福先生?” “是啊,我的伙伴,”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昨天看到我们在一起的啊。” “啊,是的。不过,我怕我们不会需要他。” “那么,这就吹了——”她站起身说:“要嘛我们两个一起,否则我们
一个也不会去。对不起,威汀顿先生,再见了。”
  “慢点,让我想一想看,是不是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你坐下来——”他 带着质问的口气,话停住了。“你的大名是——”
杜本丝忽然想到了副主教,心里感到一阵不好受。她脑子里蓦然想出了
这个名字。 “珍妮·芬恩。”她连忙说。但对这名字的后果怎样,她却漠然不知了。 威汀顿脸上的一团和气顿时不见了。脸色竟然愤怒得发 紫,额头上青筋毕露,隐含着一种怀疑的惊奇。他把身子靠到前面,怒
咻咻地说:“所以,这是你玩的一出小把戏,是么?”
杜本丝虽然一时吓得呆起来,她倒还能保持住冷静。她 弄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她总不愧是个非常机敏的人,觉得不得不坚持
下去了。 威汀顿开口了:“你始终像猫和老鼠那样,在和我作耍,
  是么?你知道,我需要你,你却继续着这出喜剧,是么?”他冷静下来 了,脸上也失去了那种发怒的神色,严厉地望着杜本丝说:“是谁泄漏消息 的?是妮泰么?”
杜本丝在摇头,她怀疑,对这么假装的做法,能维持得 多久。她体会到,要紧的是不要把这个,她不知道的妮泰再拉到事情里
去。
“不是她。”她完全诚实地回答说:“妮泰一点也不认识我。” 他一双眼睛像螺丝锥般,钻牢在她身上。

“你知道得有多少呢?”他说。 “只一点点。”杜本丝说,高兴地看到威汀顿显然有点不安起来了。如
果她过于夸张的话,她非常清楚,一定会引起他的疑心。 “不管怎样,”威汀顿咆哮着说:“你来此地时,已知道得够多了。能
脱口说出那个名字?” “这也许是我自己的名字呢!”她说。
“可能的。是么?会有两个女孩子,有同一个名字?” “也许我是偶尔想起的。”她说。一想到自己能做得这么逼真,心里好
兴奋。 威汀顿砰的一声,把拳头击到桌子上。
“不要再装算啦!你知道了多少呢?你想要多少?” 最后一句话,使杜本丝听在耳里,可开心透顶了。尤其在她用过一顿早
餐,和昨天晚上吃了一顿甜面包式的晚餐后。目前她关心的是这次冒险,而 不是他说的话。可是,她并不否认这种可能性。她微笑的坐直身子,好像事 情完全有把握一样。
  “我可爱的威汀顿先生,”她说:“不论怎样,让我们把牌摊到桌子上 来吧。你也用不到这么愤怒。你昨天不是听见我说过,我在计划用智慧谋生 活。现在我看起来,似乎已得到了证实。我已有一些智慧能生活下去了。我 承认,我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不过,也许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一点。”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他说。
“你坚持要对我做错误的判断。”杜本丝说,轻轻叹了一口气。 “像我不久前说过的,”威汀顿带着怒气说:“别装蒜啦!还是说到正
题吧。你骗不了我的。你知道的事,要比你愿意承认的还多。”
  杜本丝边在暗自夸赞自己的才能,边说:“威汀顿先生,我不想来反驳 你。”
“那我们说到这平常的问题——多少钱?”
  杜本丝陷入困境了。到目前为止,她完全成功地骗过了威汀顿。可是, 提到一笔确实而不可能的金额时,也许会惹起他的猜疑。她脑子里忽然闪过 一个主意。
“假定说,先付一些,而把这整件事的讨论,留到以后呢?”
威汀顿给了她一个难看的眼色。“你是想敲诈,呃!” 杜本丝可爱地微笑起来。 “哦,不是的!我们不妨说,这是工资预付。怎样?” 威汀顿在暗自叫苦了。 “你知道,”杜本丝仍保持住平静的声调说:“我是多么喜爱钱呢!” “这也有限制的。要看你怎样的做。”威汀顿说。带着一种不情愿的夸
赞。“你哄骗得我不坏。虽然你不愧是个很温顺的女孩子,但却有足够的脑 筋,来达成我的目的。”
“生活总是充满了惊奇的啊!”杜本丝像说教般地说。 “凡事都是一样,”威汀顿接着说:“这已有人说过了。你说不是妮泰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 一个职员谨慎地在门上敲了一下,走了进来。走到他主人手肘旁,放了
一张纸。 “先生,刚巧你有个电话。”

威汀顿抓起纸张,眉头皱了起来。 “这样行了,勃朗。”他说着,再望了望这职员:“噢,你可以去了。” 这职员走了出来,随手把门关上。威汀顿转对杜本丝说:“明天在这同
一个时间来吧,我要忙起来了。你先拿五十镑去吧。” 他匆忙拣出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然后站起身。他显然有
些不耐烦了。 她样子冷漠地,把钱数了一遍,放进了手皮包,站起身来。
“再见,威汀顿先生。”她彬彬有礼地说:“至少,我该说声再见的啊!” “是啊,再见。”他又变得和气起来了。杜本丝却在疑惧了。“我的聪
明又迷人的年轻小姐。” 她轻快地奔下楼去,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兴奋。隔壁墙上的那口时钟,正
指出了十二点差五分。 “让我使汤美惊奇一下!”她自语着说,边叫了一辆计程车。 车子在地下车站外停下时,汤美刚走进入口的地方。他一双眼睛睁得老
大,匆忙向前面跑去,帮忙扶她下了车。她深情地望着他微笑了一下,带着 点感动人的声调说:“老东西,还不快点付车钱?我身边没有一张少过五镑 的零钱呢!”

第三章 挫折


  事情并不如想像那样令人得意。首先,汤美口袋里的钱多少是有限的。 结果车钱付了,这位小姐重新收起这庸俗的两便士,司机手里还拿了零零落 落的银角子,在弄出粗哑唏索的声音后,认为这位绅士还会不会再多付给他 一些?
“你付得太多了,汤美。”杜本丝天真地说:“我想他会找回一点的呢。” 可能是听到这种说法,才引起这个司机赶快开走掉了。 “呃!”汤美说。终于他的情绪松弛下来了。“你怎样坐起计程车了呢?” “我怕也许会到晚了,叫你久等啊。”她说。 “怕——你——也许到晚了!哎呀,我的天!”他说。 “千真万确。”她睁大一双眼睛。“我身上再没有比五镑少的钞票了。” “老狐狸,你做得真不算坏。但还是一样。这家伙可不会受骗的——绝
对不会受骗的!” “不,”杜本丝想了想说:“他并不相信呢。说到事实确有点古怪,确
实不会有人相信的呢。今天早上,我才发现到的。现在我们先去用午餐再说。 萨伏怎样?”
汤美不觉露齿笑起来。
“丽兹怎样呢?” “再仔细考虑一下吧。我赞成去毕卡迪,比较近点。我们也不用坐计程
车了,走吧!”
“这是一种崭新的幽默么?或是你真的昏了头?”汤美说。 “你后一个推测没说错。我有了钱财,这太令我震惊了!对于心理上烦
恼的特殊健康状况,一个有名的大夫会推荐无限止的吃什锦冷盘、美国龙衔
虾、纽堡鸡和派区松脆土司片!让我们先去享用一顿吧!” “呃,老朋友,你真的碰到了什么事啊?” “哦,从不会有人相信的事情!”她扭开手皮包。“你看这里,这里啊!” “哎啊,天呀!我亲爱的朋友,不要把你的猎物,那么样的挥舞啊!” “它们可不是什么猎物呢,这比猎物还不知道要超过几倍价值呢!” 汤美有点泄气了。“我一定要喝个畅快!我做梦也没想到呢!” “那么你还不快跟我来,一同去用一顿午餐?” “可是,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啊?抢到了一家银行么?” “一切要赶快。唉,毕卡迪真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那么,去烤肉馆怎么样?”他问她。这时两人已走到对面街上了。 “这家还要破费呢。”杜本丝不同意了。
“难得一次啊,快来吧!” “你保证,那地方能吃到我想吃的所有东西么?” “当然啦,保证你吃得津津有味。”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了。”当他们到了那地方坐下时,
他再也不能抑制心里的好奇了。 杜本丝便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了。
  “最妙的是,”她说:“我真的想出一个叫珍妮·芬恩的名字!我没有 说出自己的真名字。是为了我那个可怜的老爸——我怕会牵涉进任何不明不 白的事件里去。”
  
  “也许是这样。”汤美慢吞吞地说。“不过,这名字也不是你发明出来 的呢。”
“什么?” “是我对你说过的,你忘记了。我昨天说:我在街上曾听到两个人,说
起一个名叫珍妮·芬恩的女人的事么?这就是为什么,你脑子里会这么恰到 好处地想到了这个名字。”
“你走过看到的这两个男人,像怎样的人呢?” 汤美皱起眉头在回想。 “一个是高个子,修剃得很整洁。我想——皮肤黑黑的。”
“就是他了。”杜本丝尖声叫起来。“他就是威汀顿——还有一个呢?” “我记不清了。没有特别注意他。还是这个有点外国气派的名字,引起
我注意的呢。” “人们还说巧合的事不会有的呢!”杜本丝快活地在嚼着松脆的土司片。 可是汤美变得严肃起来了。
“你看此地,老朋友。这怎样说呢?” “只要越有钱就是啦!”她这样回答。 “这我明白,你脑子里只有一个主意。我意思是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你怎样再进行这出把戏呢?”
“哦!”她放下了汤匙。“你没说错。汤美,这倒是件不容易的事。” “你终于明白了。你无法永远骗过他的,你迟早会失错。不论怎样,我
还不能完全肯定,这件事不会引起人控告呢——你知道——敲诈。”
  “瞎说。敲诈是你说威胁别人的话,获得了金钱。现在,我并没有说这 些威胁旁人的话啊。因为我确实一点也不知道呢。”
“嘿,”汤美怀疑了。“呃,不管怎样,我们该怎样办呢?今早上,威
汀顿急着想摆脱你,但是下一次,在他把钱用掉前,会需要知道更多的事情。 他要知道你究竟知道了多少,你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还有许多你无法应 付的事情。你对这些事情,怎么办呢?”
杜本丝皱起眉头来了。
  “我们必须要想办法了。汤美,叫些土耳其咖啡来,让我们刺激一下脑 子。哦,天啊,我吃了不少呢!”
“你吃得真像猪一样!对这种事,我也是一样!不过,我吃得适可而止。”
汤美揶揄地说,转身叫侍者过来。“两杯咖啡,一杯土耳其咖啡,一杯法国 咖啡。”
  咖啡送来了。杜本丝在沉思,一声不响地啜饮着她的咖啡,当汤美想开 口对她说些什么时,她碰了碰他说:“不要响,我在思考呢。”
“活见鬼!”汤美说。他又缄默下来了。 “有了!杜本丝终于打破了缄默。“我有个办法。我们显然该做的,是
去找寻更多的详细情形。” 汤美鼓掌喝采。
  “不要嘲笑吧。我们只能在威汀顿身上打主意。必须找出他住在什么地 方,他做什么的——暗地里侦查他——现在我无法去做了,因为他已认识了 我。他在尼奥只见过你一两眼。他多半不可能认出你的。毕竟,一个年轻人, 不会和另一个年轻人差别到哪里去的。”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我相信,我这种笑嘻嘻引人注意模样,在人群里

是很容易被识别出来的。”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杜本丝冷静地说:“明天我一个人去。像我今
天做的一样,和他拖延时间。如果我不能马上得到更多的钱,这也没有关系。 五十镑该够我们好几天用的了。”
“甚至还要用得更久一些呢!” “你在外面等着。我出来时,不和你打招呼,防备他看到。不过我会站
得靠近一点,当他走出来时,我会掉下一块手帕,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你就 马上走开!”
“走到哪里去呢?” “笨人,当然去跟踪他啦!你认为这主意怎样?”
  “我想,你是从小说上看到的吧!我觉得在现实的生活里,一个人站在 街头几小时,一无事做,真像是个笨伯。人们会奇怪,我在做些什么呢?” “在城市里不会的。每个人都在忙着他自己的事,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的。”
  “你又要说这种怪论了。不要紧,我不会怪你的,算是嬉戏好了。今天 上午,你要做些什么呢?”
“噢,我想买点衣物!或者——她沉思着说。 “用得紧些啊,”汤美劝告着说:“五十镑可有限的啊!今天晚上,我
们用过晚餐,去看场电影吧。”
“好哦。” 这天在欢乐中过去了,总计花掉了两张五镑的钞票。 第二天早上,他们照着说好的办法见了面,朝市区走去。 杜本丝走进这幢大楼时,汤美便留在马路的对面。
他缓慢地踱到这条街的尽头,又转回头。正当他远远走过这幢大楼前面
时,杜本丝突然跑了出来,冲过马路。 “汤美!” “我在这里。是怎回事?” “这地方关门了,一个人都没有。” “这可怪了。” “可不是么?快和我一起去看看。”
汤美跟在她后面。当他们走过三楼楼梯的踏步时,有个年轻职员从一间
办公室走出来,他踌躇了一下,于是对杜本丝说:“你要找伊索尼玻璃器皿 公司吧?”
“是啊,请问你。” “已关闭啦,昨天下午就关了门。他们说公司解散了。我自己也听到说,
这间办公室已出租了。” “谢——谢你。我想你不知道威汀顿的住址吧?”杜本丝嗫嚅着说。 “我怕不知道吧,他们走得太突然了。” “多谢你了。”汤美说:“杜本丝,快走吧。” 他们走下楼,到了街上时,两个人茫然地面面相觑。 “这倒是想不到的呢。”汤美终于开腔了。 “我也从没有猜想到有这样的事。”她有点感伤了。 “高兴点吧,老东西!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哎啊,没有办法!”她下巴突起着。“你认为这事就完了么?如果是

这样,你就错了,这才开始呢!” “开始些什么啊?”
  “开始我们的冒险!汤美,你还不明白。如果他们吓得像这样逃跑掉, 这表示珍妮·芬恩的事情必定有些什么花样。呃,我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必须去追踪他们,做个热心的侦探!”
“是啊,可是没有人留下来给我们侦查啊。”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从头再来一次了。把铅笔借给我。”汤美把笔
递给她。 “谢谢你——慢着。你不要打岔。啊,有了!”她把铅笔还给他,仔细
在看她写的这张纸,感到满意了。 “写的什么啊?” “一则广告。” “你还是要登广告么?”
“不是的,这是另一件事。”她把纸递给他。 汤美大声地念出来:“寻人:任何有关珍妮·芬恩的消息。请与 Y.A,
联络。”

第四章 珍妮·芬恩是谁?


  第二天慢慢地过掉了。必须要减少开支,小心地节省用,四十镑才能用 较长一段日子。幸好天气还不错。“走路是不花钱的事情。”杜本丝唠叨着 说。他们在不远处的一家电影院,消磨过一个夜晚。
  突然想到这天是星期三了。星期四广告就能刊登出来。到星期五,信件 就能如预料中的,寄到汤美住的地方。
“呃?” “呃,你最喜欢哪一幅画呢?”汤美说。 “别做个小淘气。有回信没有?” 汤美神情沮丧地在摇头。
  “我不想叫你失望,老狐狸,就马上告诉你。情形糟透了,钱可说泡汤 啦。”他叹了口气。
“广告登出了——只有两封回信!” “汤美,你这个魔鬼!”她差点要尖声喊出来了。“快给我看!你怎么
这么卑鄙!” “你说的,你说的。你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了,做了一个牧师的女儿—
—”
“我一定要现身说法了!”杜本丝打断他的话说。 “我没有这样说的意思啊。不过我是好意,你在失望后还能这样的高兴,
我会客气地不收你一个钱。我们来看一下信吧。”
杜本丝粗鲁地从他手上夺去了这两封宝贵的信,仔细地在端详。 “这封信厚厚的,看起来不坏呢。我们可把它留到最后看,先拆另一封。” “你拆吧!一、二、三,拆!” 她那只小手指把信封拆开了,抽出了信纸。 “亲爱的先生:看到今天早上报纸,你登的广告,我也许能够对你有点
帮助。明天早上十一点,你可以先打电话联络,我恭候大驾光临。你最诚挚
的 A.卡德。” “卡谢顿花园道二十七号,”杜本丝看了一下地址说:“是在格罗瑟路
上。如果我们从地下道走去,有的是时间呢。”
  “下一次是活动的计划。要轮到我来担任攻击了。我会被引去见卡德先 生,他会同我互道寒暄。他会说:请坐,什么先生?我会马上正经地回答说: 爱德华·威汀顿!于是,卡德先生脸发紫,喘着气说:多少钱?掏出了五十 镑,我便和你在外面路边会合,到另一个地方,继续去进行这一套把戏。”
“别无赖。汤美,来看另一封信,啊,这是从丽兹寄来的呢!” “这次该是一百镑了。”
“我来念。” “亲爱的先生:看到你的广告,如果你能在中午给我电话,我会感到非
常高兴的。你忠实的裘尼斯·侯秀缪。” “哈!我闻到德国香水味了?或只是来自一个不幸家族里的美国百万财
主?不管怎样,我们中午打电话给他。这时间真不错——我们两个人,可望 免费享受一顿呢。”
杜本丝点着头赞成了。 “现在去看卡德吧。我们要赶紧了。”

  卡谢顿花园道是一排无可挑剔的,正像杜本丝说的,看起来像贵妇人们 住的房屋。他们到二十七号门前,按了门铃。一个穿着整洁的女仆开了门。 她样子是这样的尊重,使杜本丝的一颗心沉下了。经汤美说明要见卡德先生 后,女仆领他们到一间小书房里,她离开了他们。一分钟过后,门打开了, 有个瘦削得像鹰般脸型,模样儿疲累的高大男人走进了房里。
  “Y·A·先生么?”他微笑着说。他的笑容显然很动人。“你们两人请 坐。”
  他们坐下了,他自己坐在杜本丝对面,微笑地望着她。他微笑的样子, 使杜本丝失去了平常那种随意的姿态。
他似乎并没有意思先开口,杜本丝只好领先说话了。 “我们想知道——就是说,请你能把珍妮·芬恩的事情,告诉我们么?” “珍妮·芬恩?唉!”卡德似乎在回想着说:“呃,问题是,你对她知
道些什么呢?” 杜本丝坐直了身子。“我并不知道任何有关她的事情。”
  “不知道?你知道,一定会有点关系的啊。”他再微笑了一下,接下去 说:“因此,我们又像初时那样了。你知道她些什么呢?”
  “快说吧,”他看到杜本丝仍一声不响,便说:“你一定知道她一些事 情,才会登广告的吧?”他把身子靠近一些,疲累的声调里带着些说服的意 味。“假如你告诉我——”
卡德的个性有种非常吸引人的魅力。杜本丝不是力持镇定,几乎要乱了
主意。她说:“我们不能这么做,是么?汤美?” 使她惊异的是,她的伙伴并没有支持她。汤美一双眼睛紧盯在卡德身上,
他说话时的声调,有种不寻常的尊重。
  “我敢说,我们知道一点的事情,对你并没有多大用处,先生。事情既 然是这样,就随你的意思吧。”
“汤美!”杜本丝惊异得喊叫了。
卡德在椅子上摇晃着,用眼睛发问了。 汤美对他点着头。
“是啊,先生,我立刻认出你了。我在情报局里的时候,在法国曾见过
你。你一进了这间房里,我就知道——” 卡德扬起了一只手。
“请不要说出名字。在此地我叫卡德,这是我表妹的房子,当我逢到做
的事情不能公开时,她总是愿意把房子租给我用的。呃,现在,”——他望 了他们一眼说:“谁先告诉我这件事呢?”
“你先说,杜本丝。”汤美指着说:“这原是你的谎话。” “噢,小姐,说出来吧。” 杜本丝便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卡德带着疲累的样子静静地听她在说。不时用手捂着嘴唇,好像遮掩住 微笑似的。她说完时,他严肃地点着头。
  “说得虽不多,但非常有参考价值。如果你们允许我这样说的话,你们 真不愧是好奇的年轻人。我不知道——旁人没做成功的,你们也许会做成功 的??我相信运气,你们知道——常是??”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啊, 是怎么回事呢?你们是出来冒险的了。你们愿意替我工作么?你们知道,完 全非官方的。费用一样照付,还有一笔不多不少的薪津?”
  
杜本丝望着他,张着嘴,眼睛越睁越大。 “我们要做些什么呢?”她喘着气说。 卡德微笑了起来。“就照着你们现在的做法,做下去吧。去找寻珍妮·芬
恩。” “啊,可是——珍妮·芬恩是谁呢?”
卡德庄重地点下头。“是啊,我想,你们是有权知道的。” 他靠到椅子上,交叉着双腿,捏紧手指头,开始用低沉而单调的声调说:
“秘密外交,(说起来,也常是最糟糕的手段,)这和你们并不相关。适当 说起来,在一九一五年初期,出现了一件文件。这是件秘密协定的草案—— 条约——你们爱怎样称呼,就怎样称呼吧。正待多方代表去签署,它是在美 国起草的——那时的一个中立国家。选派了一名特使,一个名叫丹佛的年轻 人,送到英国。希望能将这件事严守秘密,一点不泄漏出去。这种事情,常 是令人失望的,总会有人知道的。
  “丹佛搭上一艘露茜泰妮号轮船,到英国去。他身上带了这件油布封好 的珍贵文件,把它藏在内衣里面。在那次特殊的航行中,露茜泰妮号触了水 雷,沉没掉了。丹佛便列在失踪人的名单上。最后他的尸体被冲到岸边,毫 无怀疑地被证实了。可是油布包的文件却不见了。
“剩下的问题是:文件是被人从他身上拿走了?还是他把这文件交给什
么旁的人保管了?有一些事件显示后一种推测,极有可能。当船中了水雷后, 在小船下水的片刻间,有人看见丹佛曾对一个年轻的美国女孩子说过话。但 没有人能真正看见,他交给了她什么东西。但他可能会这么做的。在我想起 来,这是非常可能的事情。他把这文件交托给这女孩子,相信她会有更多的 机会安全地带到岸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女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呢?她拿了这文件做什
么?后来听说,丹佛一路上便被人紧紧跟上了。这女孩子是他的敌方一伙人 么?或是她也给人跟踪了?或是用计谋,或是被强逼着交出这份珍贵的文 件?
“我们就是想找到她。这件事证明出乎意外地难。她就是珍妮·芬恩,
正列在生还人的名单上。可是这女孩子似乎消失得一点踪影都没有。问过她 以前相识的人,也毫无结果。她原是一名孤儿,是西部一所小学校的教师。 她是持着到巴黎去的护照,她是想到那里去进入医院工作,是志愿去服务的。 经过了几次通讯联络,他们才答应她。当医院里的人,在露茜泰妮号生还名 单上看到她的名字,而她并没有去报到时,他们便感到非常惊奇了,以后就 一直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消息了。
  “呃,我们想尽办法,去找寻这个年轻女孩子——可是,一切都枉费心 机。我们找遍了爱尔兰,也一样得不到她的芳踪。如果她到了英格兰的话。 她也许认为这文件已没有用了。于是我们得到个结论:也许是丹佛把它毁灭 了。战事发展成另一个局面,外交方面也跟着改变,这草案决不会再重新起 草的。关于它存在的谣言,被有力地否定了。珍妮·芬恩的失踪便也被人遗 忘,这整件事便被遗忘得干干净净。”
  卡德停住了说话。杜本丝不耐地插口说:“可是,为什么又再提起了呢? 战争已结束了啊。”
卡德脸上出现一丝警觉的样子。 “因为,情形似乎是这件文件并没有被毁掉,也许在今日,会带着一种

新的重要性再度出现。” 杜本丝瞪着眼睛,卡德点着头。“不错,在五年前,这文件在我们手里,
是种武器。在今日,它变成了一种来对抗我们的武器了,这是种极大的疏忽。 如果它的内容被公布了,便意味着是灾祸??也许会带来另一次战争——这 一次不只是德国了——这是极可能的事情,我自己虽不怎么相信。可是,这 文件牵涉到许多人物。这些人物,我们目前是不能不信任的。——”他停了 下来,冷静地接着说:“你们也许听说过,在工潮激荡时,布尔什维克便兴 风作浪么?”
杜本丝点头。 “这是事实。它的目的就是想引起一场革命。有个人在暗地里发号施令。
他是谁呢?我们还不知道。他常被人称做是‘勃朗先生’。不过,有件事是 可以肯定的,他是这一年代的祸首。他控制住一个广泛的机构。在战时大部 分和平宣传,都是由他推动和出资支持的。他的间谍遍处都是。”一个归化 了的德国佬么?”汤美问他。
  “相反地,我有充分理由相信,他是个英国人。他是个亲德的人,原是 亲波尔的。他想获得些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自己至高无上的 一种权势,想在历史上炫耀一番。对他的真正个性,我们还找不出线索呢。 据报告说,他自己的人也一点不清楚他的底细呢!我们偶然有他影踪的场合, 他常是担任一个次要的角色,另有个人在代他担任主角。到后来,我们发现 到的是些不重要的人,如一个佣仆,或是一名职员,他仍旧不受人注意地隐 藏在背后,于是这个抓拿不到的勃朗先生,又一次逃过了我们。”
“啊!”杜本丝忽然跳了起来。“我好奇怪——”
“怎么啦?” “我回想起在威汀顿先生的办公室那地方了。那个职员——他叫这人是
勃朗。你不认为——”
卡德沉思地点着头。 “非常可能。奇怪的是,时常听到这个名字。一个有个性的天才。你能
详细地描述他么?”
“我真的没有注意到,他完全是个很平常的人——就像旁人一样。” 卡德叹口气说:“这是对勃朗所做的一成不变的描述!替这个叫威汀顿
的人,带来了一个电话消息,是他打的电话么?你注意到在外面办公室的那
个电话么?” 杜本丝在思索了。“没有,我想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确实是这样。电话是勃朗下达命令给他人员的一种方法。他自然偷听 到这全部的说话了。在威汀顿交钱给你过后,他对你说,要你第二天再去 么?”
杜本丝点着头。 “是啦,这是勃朗的手下!”卡德说:“呃,就是啦,你们知道,你们
已逢到了什么事情了么?这世纪的一个脑筋最好的祸首。你们知道,我并不 怎么喜欢这种事。你们两个这么年轻,我不愿看到有什么事发生在你们的身 上。”
“不会的!”杜本丝对他肯定的保证说。 “先生,我会照顾她的。”汤美说。 “我会照顾你呢。”她回嘴说,她对他这种说法不觉愤愤然了。

  “啊,那么,彼此互相照顾吧!”卡德微笑着说:“现在让我们再来谈 谈这件事吧。关于那件草案条约一些神秘的事情,我们还没有推测得出呢。 我们反受到了它的威胁。革命的要素,像宣布的那样,是握在他们的手里, 到了某个一定的时刻,他们就会发动革命的。但在另一方面说,有许多条款 显然是有缺点的。在当局认为他们只不过是做恫吓,不管是好,是坏,坚持 绝对地否认政策。我还不能怎样肯定。有许多暗示,似乎指示出威胁是事实。 情形非常像他们已握有了一种归罪于他人的文件,可是无法看懂它,因为那 是密码写的。当然,珍妮·芬恩也可能死了——不过,我不认为这样。奇怪 的是,他们想从我们这边获得这女孩子的消息。”
“什么?” “是啊,有一两件小事情,已意外的出现了。小姐,你的故事证实了我
的想法。他们知道,我们在寻找珍妮·芬恩。呃,他们会替他们自己造出一 个珍妮·芬恩呢。——譬如说,在巴黎的一幢女子学校宿舍吧。”杜本丝在 喘着气,卡德在微笑。“至少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怎样的模样。她准备好 编造出一个假的故事,而她真正的目的,是尽可能从我们这边获得更多的消 息,明白了这意思么?”
  “那么你认为,”杜本丝说:“是为了珍妮·芬恩,他们才要我去巴黎 的么?”
卡德微笑得令人更感到不耐了。
“你们知道,我认为这是很巧合的。”他说。

第五章 裘尼斯·侯秀缪先生


“呃,”杜本丝振作一下精神说:“这真像是有用意的呢。” 卡德点着头。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这人是讲迷信的。一切事情都是运气。命运似乎
已选中你,要牵连进这件事情里去了。” 汤美嘻嘻笑起来。
  “啊呀!我并不感惊异,当杜本丝说出那个名字时,威汀顿已吃惊起来 了。我自己也会这样的。先生,你看,我们已糟塌了你不少的时候了。在我 们离去前,你有什么秘密的事情,要对我们说的么?”
  “我想没有了。我的专家们曾用过老套的方法,都已失败了。你们在这 件事情上带来了想像和虚心。如果不成功,也不用灰心。首先有采取强迫行 动的可能。”
杜本丝不明了地皱起眉头。 “当你和威汀顿做了那次会见,他们已有机会了。我得到的消息说,他
们计划在新年初来一次突然的暴动。可是政府打算采取立法行动,想有效地 对付这次罢工威胁。他们马上便会得到风声,如果他们还没得到风声,就可 能伺机而动。我希望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他们越少有时间使计划成熟越好。 我只是想警告你们,你们并没有很宽裕的时间,如果你们失败了,也不必垂 头丧气。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我没有别的了。”
杜本丝站起身。“我想,我们该做得实事求是了。卡德先生,我们确实
能期望你的是什么呢?” 卡德的嘴唇痉挛了一下。他简明地说:“只要钱用得合理,得到任何方
面的详细情报,不会有官方的出面承认。我是说,如果你们和警方有了麻烦,
我就无法以官方立场来帮助你们脱身事外了。你们就要依靠你们自己。” 杜本丝聪明地点着头。 “这我非常清楚。在我有时间想到时,我会把想要知道的事情,列明一
张名单。现在,说到钱——”
“是的,杜本丝小姐,你说要多少呢?” “也不完全是钱。目前我们还够用呢。不过,当我们需要用的时候——” “你随时可以支用的。” “好啦。可是——我相信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如果是要我们填好一份蓝
色表格交进来,然后过三个月,他们才能寄给我们一份绿色表格,以及像此
种情事的话,呃,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是么?” 卡德坦然大笑了起来。“杜本丝小姐,你不用担心。你可以寄一份个人
的申请到此地给我,我会在回信里寄现钞给你。至于薪津,就说三百元一年, 怎样?当然,汤美先生也是一样。”
杜本丝望着他微笑。 “多可爱啊,你真好,我真的喜爱钱呢!我会把我们的费用记在帐上的
贷方和借方,余额记在右边,横着划一条红线,总额下边也划一条。当我想 到时,我会知道怎样做的。”
“我相信你会做到的。呃,再见!祝你们两人好运。” 他同他们两人握过手,他们便晃转头走下楼了。 “汤美!快告诉我,卡德先生是谁啊?”

汤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哦!”杜本丝受到感动地叫了一声。 “我可以对你说,老狐狸,他就是这个人!”
  “哦!”她再叫了一声。然后接着说:“我喜欢他了!你呢?他样子是 这样疲累和厌烦,但你可以感觉到,他就像钢铁一样坚实和闪亮。哦!”她 蹦跳了一下。“快抓紧我,汤美。我真不相信,这是真的!”
  汤美满意地笑了。“啊,够啦!是啊,我们不是在做梦吧。我们找到工 作了!”
“多么好的一件工作啊!合伙冒险事业真正开始了。” “这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呢。”杜本丝想着说 “幸好我还没渴望你犯罪呢!现在什么时候了?我们去用午餐——啊!” 他们每个人同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汤美先说出来。“裘尼斯·候秀缪!” “我们从没有对卡德先生提起过他。” “呃,用不到多说的——除非我们看到了他。快点吧,我们还是坐计程
车去吧。” “看现在谁在花钱了?”
“记得么?一切费用照付。上车去吧。” “我们这样做会得到更大效果,”杜本丝说:“我想坐公车决不算是敲
诈的吧!”
“我们不做敲诈的人了!”汤美说。 “我还不一定呢!”她阴沉地说。他们找到了侯秀缪的地方,立刻被领
到他住的套房。有个不耐烦的声音说:“进来”,回答了这个门童的敲门声。
门童站到一旁,让他们走进去。 裘尼斯·侯秀缪比他们想像的要年轻多了。杜本丝估计他最多三十五岁。
中等身裁,不胖不瘦有一张好勇狠斗而愉快的脸。人们一看到他,便知道他
是个美国人。虽然他说话很少带有美国口音。 “收到我的信了?请坐下来吧。快把我表妹的事情,说给我听。” “你的表妹?”
“一点也不假。珍妮·芬恩。”
“她是你的表妹么?” “我爸和她妈是兄妹。”侯秀缪谨慎地说。 “噢!”杜本丝喊着说:“那么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
“不知道!”侯秀缪用拳头砰的一声击在桌子上。“如果我知道了,还
问她干嘛!你们说是不是?” “我们登广告是想得到消息,不是供给消息啊。”杜本丝不客气地说。 “我想,我明白了。我能料到的。但我认为也许你们是想打听她回来后
的事情,你们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呃,她回不回来,我们并不介意。”杜本丝小心翼翼地说。 可是侯秀缪似乎变得突然怀疑起来了。“看这里,”他说:“这里不是
西西里啊!如果我拒绝了,不会有赎金或是胁迫要割掉她耳朵的事情。此地 都是英国的海岛,所以别耍这一套滑稽的把戏。不然,我就只要吹声哨子, 叫站在毕卡迪那的穿得漂帝的胖警员。”
  汤美急忙加以解释说:“我们并没有绑架你的表妹啊。相反地,我们想 找到她呢。我们是受人雇用来做这件事的。”
  
侯秀缪靠在椅子上说:“那么请道其详。” 汤美便把详细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告诉他,珍妮·芬恩也许卷入这件
没想到的政治漩涡中。暗示他和杜本丝是秘密调查人员,受人委托来找寻她 的。接着他表示,如果侯秀缪能把详情告诉他们,他们会感到非常的感激。
侯秀缪赞许地点点头。 “我想,这不算坏。我只是有点性急罢了。可是伦敦使我烦躁不安起来
了!我只知道一点古老纽约的事情。把你们的问题全问出来吧,我回答就是。” 一时倒使这两个年轻冒险家不知所措了。还是杜本丝恢复了原状,想到
侦探小说中的那一套,她说:“最后你见到你表妹,是什么时候呢?” “我从没有见过她!”侯秀缪回答。
“什么啊?”汤美惊异地说。 侯秀缪转过身对着他。“先生,我从没看见过。像我早先说过的,我爸
同她妈是兄妹,可能就像你们一样——”汤美对他这种说法,一时没有急着 更正——“不过,他们不大合得来。当我姑妈决心出嫁阿姆斯·芬恩时(他 是西部的一个可怜穷教师)我爸真要疯了,说如果他发了财,她决不会得到 一分钱的。结果姑妈去了西部,我们便再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这老人家果然发了财。他经营石油、钢铁、投资铁路,我可以告诉你 们,他使华尔街也为之震惊起来了!”接着他说:“然后他去世了——就在 去年秋天——我便继承了全部遗产。呃,你们会相信么?我良心却非常不安 呢!我常这样问自己:你姑妈是怎样情形呢?还在西部么?这有点令我担心 了。你们知道,我在想,阿姆斯·芬恩的生活决不会过得好的。后来我雇人 去找寻她,她已不在人世,阿姆斯·芬恩也去世了。他们只留下一个女儿—
—珍妮·芬恩。她坐了露茜泰妮号轮船,到巴黎的路上,中了水雷。她幸而
生还,可是他们似乎没再听到她的消息了。我想,他们并没卖力地找寻。所 以,我打算继续寻找下去,能愈早找到愈好。我打电话给苏格兰警场和英国 当局的主管部门。只有苏格兰警场说,他们答应调查一下。今天早上,他们 有个人员来向我要了她的照片。明天我要去巴黎了,看他们那里能做些什么。 我想,如果不断去催促他们,他们一定会加紧工作的呢!”
侯秀缪的干劲,着实令人惊异。他们为之感到敬佩。
  “就说现在吧,”他说:“你们不是为了什么事要找她吧?为了她蔑视 皇宫,或是英国人的一些什么事情?一个有自傲心的美国女孩子,也许发现 你们在战时的法规,有点讨厌,起而反对它。如果是这样的情形,我是会花 钱使她脱身的。”
  杜本丝再对他保证说:“这好极了。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合作了。去用 些午餐怎样?叫到此地呢?还是去餐厅?”
她表示最好去餐厅,侯秀缪屈从了她的决定。 龙虾刚端上桌时,有张名片递到了侯秀缪的面前。 “又是苏格兰警场的人,这次是杰浦督察长,换了一个人。他想我能告
诉他些什么呢?我不是已告诉过第一个人了么?我希望他们不要把那张照片 遗失才好。那家西方照相馆已火烧掉了,一切都烧得光光的,这是惟一剩下 的一张。我是从那地方的一所学院校长那里得来的呢。”
杜本丝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惧。 “你——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来的那个人的名字么?” “啊,不,我不知道。只有半秒钟不到就走了。啊,名片上有他的名字

呢,噢,我知道了,是叫督察长勃朗!是个冷静而谦恭的家伙。”

第六章 行动计划


  苏格兰警场并没有叫“勃朗先生”的这么一个人,此外还有什么话好说 呢。珍妮·芬恩的这张照片,对要寻找她的警方来说,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丢了便再也找不回了。这个“勃朗先生”再一次获得了胜利。
  这种受挫折的立即后果,便促成了侯秀缪和这两个年轻冒险家之间更亲 密的友好关系,一切障碍都一扫而清。汤美和杜本丝感觉到,他们完全了解 这个年轻的美国人。他们把合伙冒险的全部经过说给他听。侯秀缪连说有趣 极了。
  “我常有种想法,就是英国女孩子总是有点守旧的,你们知道,又老派 又可爱。没有人陪同,便吓得不敢走动了。我想,我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由于这种亲近关系发展的结果,汤美和杜本丝便立刻在丽兹找了个地方 住下来。像杜本丝说的,容易同这个珍妮·芬恩惟一活着的亲戚保持联系。
“这样说起来,”她对汤美说:“没有人会对这些费用犹豫的了!” 汤美放下了这份每日邮报,他叹息着说:“是啊,在丽兹这地方,像我
们闲散下去,是不会有人来同情的啊。” “那么,我们得想些办法了。” “呃,你想点事情出来做吧。我不会阻挠你的。”他说。 “你知道,”杜本丝说:“我正在考虑——” 一阵喝采声把她说话打断了。
“汤美,你这样可笑地坐着,尽是说得好听,用点脑筋想想也不会对你
有害的啊。” “我的伙伴啊,在早上十一点之前,还不到我做事的时候呢。”
“汤美,你是想事情来找到你么?我们应当赶快计划出一个活动办法,
这才是绝对要紧的呢。” “好,好吧!” “呃,让我们来想吧。”
“杜本丝,你有的是脑筋,我在听着就是了。”
“一开始,我们要做些什么呢?”她说。 “完全没有什么可做的。”汤美说。 “错啦!”杜本丝晃着一只手指说:“我们已有了两个很明显的线索。” “什么线索呢?”
“头一个线索是,我们知道了这一伙里的一个人。”
“威汀顿么?” “是的,不管去什么地方,我都能认出他。”
  “噢,”汤美有点不相信的样子。“我并没有把他当什么线索呢。你还 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即使你有机会偶然碰到他,也只有一千对一的可 能。”
  “我对这也还不怎么肯定呢,”她想着说:“我时常注意到,发生了一 次巧合的事情,就会在极不寻常的情形下,不断会发生的。我敢说,这是自 然的规律。你仍会说,我们不能专依赖在这上面。可是在伦敦有许多地方, 人们迟早会出现的。譬如说,毕卡迪广场吧。我有个主意,就是每天拿着一 盘棋子,到那里去摆个摊子。”
“吃饭怎样呢?”汤美变得现实起来了。

“真亏你是个男子汉!吃饭又算得什么呢?” “这就好办了。你只要早上用饱了早餐就行了。没有人像你这样的好胃
口呢。别人到了吃茶的时间,你只有吃这棋子、针和旁的东西了。不过,说 老实话,我并没有想到这种主意。威汀顿也许不会在伦敦呢。”
“这是事实。我认为第二个线索,更有希望。” “说出听听吧。”
“这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一个人的教名——妮泰,那天威汀顿说到的。” “你是想登第三次广告:寻人,女骗子,回信请寄妮泰么?”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正经的。那个男人——丹佛,不是一路上被人
盯梢么?这多半是个女人,而不是个男人——” “我一点也没有那样想过。”
  “我可以绝对相信,那会是个女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冷静地 说。
“在技术方面说,我同意你这种说法。”汤美嗫嚅着说。 “现在,显然这个女人——且不管她是谁——已获得生还了。” “你怎会想到的呢?” “如果她没有生还,他们怎会知道,珍妮·芬恩已取得这文件呢?” “说得不错,说下去。啊,大侦探!” “现在就只有一个机会,也是仅有的一个机会,这女人也许就是妮泰。” “是又怎样呢?” “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去追查露茜泰妮号船上生还的人,直到我们找
到了她。”
“那么首先,就要得到一份生还人的名单啊。” “我已得到了。我列明一份我想知道的事情名单,寄给卡德先生。今天
早上,我收到了他的回音。除了旁的事情外,还附来了这些露茜泰妮号船上
生还人的官方声明呢。你认为,小杜本丝聪明得怎样?” “勤勉得个满分,谦逊呢,你得了个零分。最要紧的一点是,妮泰在不
在这份名单上?”
“这就是我还不知道的事情。”她承认了。 “不知道么?”
“是啊,你看这里。”他们两人弯着身在看这张名单。“你看、没有几
个是教名的,几乎都是什么太太或是小姐。” 汤美点着头。 “这使事情复杂起来了。”他思虑着说。 杜本丝摇晃了一下头。
  “呃,我们就静下心去做吧。我们从伦敦区开始,只要把住在伦敦或邻 近的女性们地址和姓名记下来就是了。”
  五分钟后,两个年轻人便出现在毕卡迪了。几秒钟后,一辆计程车已载 了他们,到了格仑杜路的劳乃尔,十七号,艾德嘉·凯斯太太的寓所了。她 名字排列在汤美记事本上七个人里的第一个。
  劳乃尔是一栋破旧的房屋,面临着马路,有几丛不干净的矮树,构成前 面的假花园。汤美付过车钱,和杜本丝走到门前。她刚想按门铃,他抓住她 的手。
“你准备怎样说呢?”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7)年轻冒险家畸形屋高尔夫球场命案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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