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幕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在我看来,研究“白马酒店”这件怪事有两种途径。尽管俗语说得好, “从开始处着手,一直继续到最后才住手”,但是事实上却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谁也难说这件事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
历史学家感到最因惑的一点,就是某一段历史究竟始于何时? 就这件事而言,可以从高曼神父离开住处,去看一位垂死妇人那一刻说
起,也可以从更早在查尔斯的一个夜晚说起。 不过,既然本书大部分都是由我执笔,或许还是由后者开始比较恰当。
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
奇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克莉丝蒂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克莉丝蒂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克莉丝蒂自
己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也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 去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克莉丝蒂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 入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 千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到中国来,这位风靡了全
世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 尊敬,而在中国,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 以出版令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 列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 正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中国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8)
白马酒店
张艾茜 译
第一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一) 我身后的磨咖啡器像只愤怒的毒蛇一样,发出嘶嘶怪响,带着一种邪恶、
不祥的意味。我想,或许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声音都带有这种味道:喷射 机从我们头上呼啸而过时,带着使人畏惧的震耳欲聋声音;地下铁迫近隧道 时,也有缓慢吓人的隆隆巨响;而地面上那些笨重的往来车辆,更是连人住 的屋子都给动摇了??此外,目前家庭中所用的许多器具,虽然也许使用起 来颇为方便,但似乎都带着一种警告人的意味——洗碗机、冰箱、高压锅、 哀鸣的吸尘器??似乎都在对人说:“小心喔!我是个受你控制的妖怪,可 是如果有一天你控制不了我??”
这是个危险的世界——没错,确实是个危险的世界。
我搅拌一下面前那杯冒泡的饮料,闻起来真香。 “您还要来点什么?香蕉薰肉三明治怎么样?” 我觉得把这两种东西一起摆在三明治里好奇怪,香蕉使我想起童年——
偶而也会联想到加糖和甜酒的一种饮料;至于薰肉,我总认为应该和蛋一起
吃。可是既来之,则安之,到了查尔斯,也只有入境随俗,照查尔斯人的吃 法了,于是我同意来一份可口的香蕉薰肉三明治。
虽然我住在查尔斯——也就是说,过去三个月来,我在这儿租了间带家
具的公寓居住——但是对这儿的一切都很陌生。我正在写一本有关蒙古建筑 的书,不过就这个目的而言,无论住在汉普斯特、布伦斯伯利、史翠珊或者 查尔斯,对我都没什么差别。除了我手边在做的事之外,我对周围的一切都 毫不注意,只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
不过在这个特别的晚上,我突然感到一股所有写作的人都经历过的厌倦
感。
蒙古建筑、蒙古帝王、蒙古人的生活方式——以及这一切所带来的有趣 问题,忽然都变得象尘土一样。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我何必费神研究这些 呢?
我翻翻前面几页,看看自己所写的东西,觉得全都一样糟,一点都没意 思。是谁说过“历史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亨利·福特吗?说得可真对极了。 我厌烦地把稿子推开,站起来看看表。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我试着回 想自己到底吃过晚饭没有,从体内的感觉,我猜想还没有。中饭呢?吃过了,
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看看冰箱,还有一小块干牛舌,可是一点都引不起我的食欲,于是我
就走上皇家大道,最后终于走进这家窗户上高悬着“路奇之家”的咖啡店。 此刻,我一边等着那份香蕉薰肉三明治,一边想着现代人生活里种种声响的 邪恶、不祥意味及其影响。
我想,这些声音都跟我早期对哑剧的记忆有某些相同点。大卫·琼斯在 一团迷雾中从柜子里出现!透着邪恶力量的地板活门,向某个叫“好仙钻” 之类名字的人挑战,后者挥舞着一根看来不堪一击的手杖,用平板的声音陈 腔滥调地唱着“好人最后一定获胜”,就这样引导出一首“此刻之歌”,其 实这首歌跟这出哑剧毫无关系。
我忽然想到,或许邪恶总得比正义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为它必须引 人注意!总得吓人一跳,向人挑战啊!这是不稳定的力量向稳定的力量挑战, 而最后,稳定恒久的力量总是获得胜利。稳定恒久的力量可以战胜“好仙钻” 的单调陈腐、平板的声音,带韵的诗句,甚至与主题无关的那句“有一条蜿 蜒的小道,沿着山边,通往我所爱的老镇”。那些武器看来虽然可笑而不管 用,但却一定会战胜敌人,哑剧的结尾全部一样,参加演出的演员,按照角 色的重要性,分别排列在楼梯上,而“好仙钻”为了表现基督教谦逊的美德, 不会抢先出来谢幕,只和她在剧中的对头“魔王”(此刻已经不是那个喷火 的可怕怪物,而是一个身穿红色紧身衣的普通人)并肩出现在行列当中。
咖啡机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招手要侍者再来一杯咖啡。妹妹老责 怪我对周围的事毫不关心,说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我此刻就 留意起四周来。报上几乎每天都有查尔斯咖啡店里发生的新闻,我正好趁这 个机会自己评判一下现代人的生活。
店里相当暗,没办法看得很清楚。顾客几乎是清一色的年轻人。我想,
他们大概就是所谓的“不寻常的一代”。在我看来,那些女孩就跟时下一般 女孩一样肮脏,也老是穿得太多。几星期之前,我有一次出门和几个朋友共 餐,坐在我旁边那个女孩大概二十上下,餐馆里很热,可是她穿了件黄色套 头毛衣,黑裙子,黑毛袜,吃饭的时候,她脸上一直不停流着汗,那件毛衣 透着汗湿味,头发似乎也很久没洗了。据我朋友说,她是个迷人的女孩,我 可不以为然!我唯一的反应,是想用力把她扔进浴缸,给她一块肥皂,叫她 好好把身上洗干净!我想,这只能表示我有多跟不上时代,或许是因为久居 国外的缘故吧。我不禁怀念起印度那些盘着美丽黑发的妇女,色彩艳丽的裹 身长巾,还有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的动人风采??
一阵尖叫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邻桌的两位小姐起了争执,跟她们同行
的年轻人想把事情摆平,可惜没成功。 忽然,她们又尖声对骂起来,一个女孩打了另外一位一巴掌,被打的人
用力抓前者的头发,像两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一样。两人之中,一个是蓬松
的红发,一个是柔长的金发。 我只听到她们不停地咒骂对方,却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吵些什么。其他桌
上的客人也在尖叫奚落着。 “要得!用力揍她,露儿。”
吧台后的店主,是个看来像意大利人、蓄着短腮须的瘦削家伙(我想他 大概就是路奇),走上前用纯正的伦敦腔说:
“好了,够了——快停手——快停手——等一下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了,警察也会来找麻烦。听到没有,快停手!”
可是金发女郎只管愤怒地扯住红发女郎的头发,一边尖叫道:“你是个 只会偷男人的母狗!”
“你才是母狗!” 路奇和两名尴尬的护花使者用力把她们拉开。金发女郎手里抓着一大把
红发,胜利地高举了一会儿,然后不屑地扔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名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官站在门口,威风凛凛
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人马上回答:“只是开开玩笑。” 店主也说:“是啊!只是朋友之间开开玩笑。”一边敏捷地把地上的头
发踢到最近的桌子下。 两名仇人假装友善地朝对方笑笑。 警官怀疑地望着每个人。
“我们要走了,”金发女郎甜美地说:“走吧,杜格。” 凑巧另外也有几个人要走,警官严肃地看着他们离开。从他的表情可以
看出,这回就这么算了,可是他会特别留意这些人的。他缓缓走了出去。 红发女郎的男伴付了帐。 路奇对正在整理头巾的女郎说:“你没事吧?露儿对你实在太不应该了,
把你头发连根拨起。” “其实不大痛,”女郎淡淡地说,一边对他笑了笑,又说:“抱歉给你
惹来麻烦,路奇。” 他们离开之后,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我在口袋里摸索零钱。 “她真有运动家的精神。”路奇赞赏地看着她的背影说。 他拿起扫帚,把那些红头发扫到柜台后。
“一定很痛。”我说。
“换了我,早就喊出声来了。”路奇说,“可是唐密真有运动家的精神。” “你跟她很熟!” “喔,她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来。她姓塔克顿,全名叫唐玛西娜·塔克顿,
不过附近的人都叫她唐密·塔克。她很有钱,是她老爹留给她的遗产,可是
你知道她整天做些什么?搬到温兹华斯桥那边一间又破又旧的房子,成天跟 一帮人无所事事,到处溜达。我敢打赌,那些人当中至少有一半都是有钱人, 要什么有什么,只要他们愿意,尽可以住到观光大饭店,可是那些人偏偏爱 过这种日子,嗯——我真是不懂!”
“要是你,绝对不会这样?”
“喔,当然,我可是个有理智的人!”路奇说:“老实说,我才刚刚赚 了点钱。”
我起身准备离开,顺便问问他们刚才吵些什么。
“喔,唐密勾上了另外那个女孩的男朋友。可是我不骗你,那种男人实 在不值得为他打架。”
“可是另外那个女孩好像不这么想。”我说。 “喔,露儿是个很罗曼蒂克的女孩。”路奇用宽容的语气说。 我觉得罗曼蒂克应该不是这样表现,不过我没再说什么。
(二) 大约一星期后,《泰晤士报》上的一则讣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塔克顿女士(全名唐玛西娜·安·塔克顿),恸于十月二日逝于费罗飞疗养院,享
年二十多岁,为已故萨里郡安伯利区凯灵顿公园的唐玛斯·塔克顿律师独女。择吉举行家 祭,花篮恳辞。
可怜的唐密·塔克,没有人会送花到她的葬礼去,也不能再享受查尔斯 的“刺激”生活。我忽然对目前像她一样的女孩子起了一股怜悯心,可是我 又不禁提醒自己道,我怎么知道自己的看法正确呢?我是什么人?有什么权 利说她们是在虚掷生命呢?也许像我这样平静的学术生涯,与世隔绝的生 活,才是虚掷生命呢!摸摸良心,“我”是不是欠缺一点刺激呢?这真是个 奇怪的念头!事实上,当然是因为我不喜欢刺激。可是,也许我应该尝试一 下呢?这种想法对我既陌生又没吸引力。
我暂时忘了唐密·塔克,看看今天收到的信件。 主要的一封信是我堂妹罗姐·戴斯巴写的,要我帮她一个忙。今天早上
我实在没心情写作,所以就抓住这个借口,把工作暂时搁在一旁。 我走到皇家大道,搭计程车到一位朋友——亚丽丹·奥立佛太太家。 奥立佛太太是位名侦探小说作家。她那个叫密莉的女管家,精明能干,
能替她挡掉外界一切麻烦。 我扬眉无言地询问她,密莉用力点点头。
“你最好直接上去,马克先生。”她说:“她今天早上心情不好,也许
你可以帮帮她的忙。” 我走上楼梯,轻轻敲敲门,没等里面的回音,就直接走进去。奥立佛太
太的工作室相当宽敞,墙上贴着热带林中鸟儿栖息在林梢的壁纸。奥立佛太
太显然有点疯狂地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踱着方步。眼光茫然地扫过房里,望 着窗外,不时似乎很痛苦地闭上沉思一会儿。
“可是,”奥立佛太太自语道:“那个白痴为什么不马上告诉人家,他
看到那只鹦鹉呢?为什么不说?他一定看到了!可是他这一说,一切都破坏 了。一定有什么办法??一定有??”
她一边呻吟着,一边疯狂地把手指插进灰色短发中,用力扯着。
当她突然发现我的时候,集中精神对我说:“嗨,马克,我真是快疯了。” 接着又继续自言自语。
“还有莫妮卡,我越想把她塑造得好一点,她就变得越讨人厌??真是
个笨女孩??又喜欢装模作样!莫妮卡??莫妮卡?我想一定是名字取坏 了。南茜怎么样?会不会好一点?琼安呢?太多人叫琼安了,安妮也一样。 苏珊呢?我已经有一个叫苏珊的角色了。露西亚?露西亚?露西亚?我已经 可以“看到”她的模样了:红头发、套头圆领长衫??黑色紧身衣怎么样? 反正一定要穿黑袜子。”
可是一想到鹦鹉的问题,奥立佛太太又闷闷不乐地踱起方步来。好一会 儿,她才小心地拿下眼镜,套进套子,然后放进一个已经放了把中国扇子的 瓷漆盒子,深深叹口气说:“真高兴来的人是你。”
“你太客气了。” “你知道,什么人都可能上我这儿,也许是个希望我办次义卖的蠢女人,
也许是个来谈密莉保险卡的男人,可是密莉死也不肯要那东西——或者,也 可能是装铅管的工人(要是真的,那我运气实在太好了)。要不然,就是有 人想访问我,问我一些尴尬又可笑的问题,而且老是些旧问题:你从什么时 候开始想到要写作?写过多少本书?一共赚了多少钱?等等。我真不知道应
该怎么回答,所以看起来老是像傻瓜一样。不过那都没什么关系,因为我想 我已经快被这个鹦鹉的事逼疯了。”
“有事没办法决定?”我同情地说:“我看我还是走开算了。” “不,别走,无论如何,你会让我觉得轻松点。” 我接受了这个不肯定的恭维。 “要不要来根烟?”奥立佛太太不十分殷勤地问道:“家里不知道什么
地方有烟,打字机抽屉里找找看。” “我有,谢了,来一根吧?喔,对了,你不抽烟。” “也不喝酒,”奥立佛太太说:“真希望我会。像那些美国侦探一样,
书桌抽屉里老是有点烟、酒,好像有了这些东西,任何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你知道,马克,我真不懂怎么有人真的杀了人还能逍遥法外。我觉得只要一 杀人,罪行就很明显了。”
“胡说,你就写过很多这种小说。” “至少有五十五部,”奥立佛太太说:“谋杀不是件难事,要掩饰得好
才不简单。我是说:来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你?你实在是跟我隔行如隔山。” “那也难讲。” “喔,等事实来证明吧,”奥立佛太太含糊地说:“随便发表一点你的
意见,某乙被杀的时候,同时有五、六个人在场,每个人都有杀他的动机,
这种情形实在不大平常——除非,某乙真的是个非常讨厌的人,谁也不在乎 他是不是被谋杀,是什么人杀的。”
“我了解你的问题了,”我说:“可是你既然已经成功地处理过这种题
材五十五次,这次当然也不会有问题。” “我也一再这么告诉自己,”奥立佛太太说:“可是我实在没办法相信,
所以觉得很痛苦。”
她用力抓住头发,狠命拉扯着。 “不要这样,”我喊道:“你会把头发连根拨掉的。” “胡说,”奥立佛太太说:“头发牢得很。不过我十四岁那年出麻疹的
时候发高烧,前额的头发真的掉光了,好难看。过了半年才又长好,对那个
年纪的女孩子真是可怕。昨天我到疗养院去看玛丽·德拉芳丹的时候,忽然 回忆起这件事,因为她的头发就掉得跟我那时候一样。她说等她病好一点, 要去做个假发戴在前额。我想也好,六十岁的人了,头发不大可能再长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有个女孩的头发被人连根拨掉。”我说,同时意
识到自己声音中有一种自以为见过世面的骄傲感。
“你到底到什么怪地方去了?”奥立佛太太说。 “查尔斯一家咖啡店。”
“喔,查尔斯!”奥立佛太太说:“我相信那个地方什么怪事都会发生。 披头、卫星人??我从来不写关于那些人的事,因为我觉得还是谈自己懂的 事比较安全。”
“譬如说?” “出门旅行的人、住旅馆的人、去开教区会议的人——售货员,还有参
加音乐庆典的人、逛街的女孩、各种委员、职业妇女徒步环游世界的男男女 女??”
她停下来喘口气。 “看来题材已经很丰富了。”我说。
“不过你哪天还是不妨带我到查尔斯找家咖啡店坐坐,也好让我开开眼 界。”奥立佛太太渴望地说。
“好哇,今天晚上怎么样?” “今天晚上不行,我忙着写书,或者说我写不下去,心情不好。写作就
是这点最讨厌——其实除了文思泉涌、灵感不断的时候之外,什么时候都很 烦人。告诉我,马克,你认为有没有可能用遥控杀人?”
“你指的是什么?按一个钮,发射死光?” “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说科幻小说,”她迟疑了一下,又说:“我是
指巫术。” “做个蜡人,再钉上大头针?”
“蜡人已经过时了,”奥立佛太太轻蔑地说:“可是非洲或者西印度那 种地方,真的常常发生怪事,很多人都可以告诉你那种怪事,土人就那么蜷 曲起来,莫名其妙地死了,巫毒或者符咒之类的东西作的怪??反正你懂我 的意思就是了。”
我说这种事现在多半都是由于暗示的作用,被害者听说术士已经宣判了 他的死刑——剩下的就全是他自己下意识所产生的作用了。
奥立佛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 “要是有人向我暗示,我注定要在某一天死,我会很乐于看到他的希望
落空!”
我笑了起来。 “你很有西方的怀疑精神。”
“这么说,你认为真有可能发生?”“我对这方面懂得不够多,不敢肯
定。你怎么会想到这些?是不是打算写一本‘用暗示杀人’的书?” “不,老实说,老式的用老鼠药杀人或者用砒素毒人,已经够我写的了,
要不就再加上一点钝器。我总是尽可能不用枪弹,太复杂了。不过你来不是
为了谈我的书吧。” “的确不是——我堂妹罗妲·戴斯巴要办一次教会里的园游会——” “又来了!”奥立佛太太说:“你知道上一次发生了什么事么?我安排
了一个‘寻找凶手’的游戏,结果却跑出来一具真的尸体。我一直忘不了那
一幕!” “这回不要你安排‘寻找凶手’,只要你坐在帐篷里,在你的书上签字
就行了——签一次五先令。”
“喔——”奥立佛太太怀疑地说:“那倒可以,真的不要我主持开会仪 式?说些可笑的话,或者戴大帽子?”
我保证绝不会要她做那种事。 “而且只需要一、两小时,”我哄她道:“完毕之后,还有斗蟋蟀——
不,我想这个季节不会有,也许会有儿童跳舞或者化妆舞会——” 奥立佛太太大叫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对了!”她喊道:“就是蟋蟀!当然!他从窗口看到蟋蟀跳起来??
一时分了神,所以了忘了提起鹦鹉的事!你来真是太好了,马克!你太棒了!” “我不懂——” “我懂就够了,”奥立佛太太说:“事情相当复杂,我不想浪费时间解
释。真高兴你来,现在我希望你马上走——马上。”“当然可以,不过游园 会——”
“我会考虑的,现在别烦我了。我到底把眼镜放到什么地方去了?真是 的,有些东西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第二章
(一) 贾若蒂太太像以往一样,猛力打开门。她的样子不像是应门,而像是在
胜利地宣称:“这回,我总算逮着你了!” “好了。你想干什么?”她用挑战的口吻问。 门口站着一个很不起眼的男孩——既不引人注意,也不容易记得,因为
他和大多数男孩都差不多。那男孩抽抽鼻涕,因为他感冒了。 “这是不是神父家?”
“你要找高曼神父?” “有人要找他。”男孩说。 “谁找他?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事?”
“本特哈街二十三号有一个女人快死了,柯平斯太太叫我来找高曼神 父。这是信天主教的地方吧?对不对?那个女人说牧师不行。”
贾若蒂太太保证他没错之后,叫他站在门口等,自己走了进去。大约三 分钟后,一个上年纪的高个儿神父拿着一个小皮夹出来。
“我是高曼神父,”他说:“你说本特哈街?是在火车站附近吧?”
“对,很近。” 他们一起迈开步伐。
“柯——你是说柯平斯太太,对不对?”
“她是房东,把房子租给别人。是她的房客要见你,我想是姓戴维斯。” “戴维斯?我想不起来——” “她的确是你们那个教的,我是指天主教。她说牧师不行。” 神父点点头,不一会儿,就到了本特哈街。男孩指着一排高大肮脏房子
中的一栋。
“就是那一家。” “你不去?”
“我不住在那儿,柯平斯太太给我一先令,叫我传话给你。”
“我懂了,你叫什么名字?” “迈克·巴特。” “谢谢你,迈克。”
“不客气。”迈克吹着口哨走开了,别人即将面临死亡,对他却没什么
影响。
二十三号的门打开了,一个高大红脸的妇人站在门口热心地迎接着来 人,想必就是柯平斯太太。
“请进,请进,她病得很重,应该送到医院去的。我已经打电话给医院 了,可是这年头谁也不知道别人什么时候会来。我妹夫跌断腿的时候,就足 足等了六个小时。我说呀,真是可耻!医疗服务,真是天知道!把人家钱拿 走,需要他们的时候,就是找不到人!”
她一边说,一边带神父走上窄窄的楼梯。 “她怎么了?”
“本来只是流行感冒,看起来好象好多了,可是她太快就出门了。反正 她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快死了一样,躺上床,什么都不肯吃,
也不肯看医生。今天早上我发现她烧得很厉害,已经感染到肺了。” “肺炎?” 柯平斯太太这时已经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发出一声像汽笛似的声音,
表示同意神父的话。她用力推开一扇门,站在一旁让神父进去:“神父来看 你,‘现在’你没事了!”就离开了。
高曼神父走上前去。 房里摆设着旧式维多利亚家俱,干净而清爽。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女
人,软弱无力地转过头来。神父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病得相当严重。 “你来了??时间不多了??”她喘着气说:“??邪恶??太邪恶
了??我一定??我一定要??我不能这样死掉??忏悔??忏悔??我 的??罪??太重??太重了??”她无力地半闭上眼睛??
同时,嘴里吐出一连串散漫单调的字眼?? 高曼神父走到床边,像以往一样,缓缓念出有权威而能表达他信仰的字
句,房里恢复了安祥平静,受苦的双眼中,已经不再有痛苦的神色。 接着,当神父尽了他的职责之后,那名奄奄一息的妇人又说: “阻止??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你会??” 神父用肯定的口吻向她保证道: “该做的,我一定会做。相信我。”
一会儿,医生和救护车同时抵达,柯平斯太太用消沉而胜利的口吻说:
“又太迟了!她已经去了。”
(二) 高曼神父在暮色中步行回去。今晚有雾,现在已经越来越浓了。他停下
脚步,皱皱眉。真是个奇怪的故事,到底有多少是她在神智不清,发高烧的 情况下幻想出来的呢?当然,其中有一部份是真的——可是,到底有多少是 真的呢?无论如何,他必须趁自己还记得的时候,把那几个名字写下来,待 会儿一回家就得召集圣法兰西斯公会,想到这儿,他迅速走进一家小咖啡店, 点了杯咖啡,坐下来。他在法衣口袋里摸摸,噢,这个贾若蒂太太!他早就 告诉过她,要她把口袋补好了,可是她还是照样没缝!他带的笔记本、铅笔、 几个零钱,全都掉到里衬里去了。神父把几个零钱和铅笔摸出来,可是小笔 记本实在不好拿。
侍者把咖啡送来了,神父问他可否给张纸。
“这个行不行?” 是个撕开的纸袋,神父点点头,接过来,开始在一面写字。是些名字—
—这些名字一定不能忘掉,他最不善于记名字了。 咖啡店门打开了,三个穿着爱德华式服装的男孩吵吵闹闹地走进来。 高曼神父把该记的事都记下来之后,折好纸,正要塞进口袋,却又想起
口袋已经破了,于是只好照老法子,把纸塞进鞋子里。 又有一个人一声不响地走进来,远远地坐在另一个角落,高曼神父为了
礼貌,随便喝了一、两口咖啡,然后付完帐,就起身离开了。 刚进来的那个人似乎改变了主意,看看表,好像意识到刚才弄错了时间,
也起身匆忙走出去。 雾已经很浓了,神父加快脚步朝回家的路上走。他对自己的教区很熟,
于是绕到火车站边的一条捷径。也许他曾经感觉背后有脚步声,但是却没放 在心上,何必呢?
一根棍子把他打昏了,他一步向前,倒在地上。
(三) 柯立根医生一边吹口哨,一边走进巡官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跟李俊巡官
说:
“我已经替你办完事了。” “结果怎么样?”
“我们不谈验尸的那些术语,反正他是被人狠狠用棍子打了一顿,也许 第一棍就送了他的命,可是凶手还是没有停手,真是凶狠!”
“是啊。”李俊说。 他是个健壮的男人,黑发、灰眼,外表看来很沉默,可是往往会做出一
些很有意思的手势,表现出他的法国血统。他若有所思地说:“比抢犯更凶 狠吧?”
“是抢劫吗?”医生问。” “外表看来好像是,口袋被翻出来,法衣的里衬也被扯破了。” “抢犯倒底希望抢到什么?”柯立根说:“这些神父全都穷得像老鼠一
样。”
李俊沉思道:“把他的头都敲破了,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有两个可能,”柯立根说:“第一,是个存心邪恶的年轻人干的,没
别的原因,就是喜欢暴力,这年头到处是这种年轻人。”
“另外一种可能呢?” 医生耸耸肩。 “有人恨高曼神父,可不可能?” 李俊摇摇头。
“很不可能,他是个受人爱戴的人,这里的每个人都喜欢他。就我所知,
他没有任何敌人。也不可能是抢劫,除非——” “除非什么?”柯立根问:“警方已经找到线索了,对不对?” “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没被人拿走,老实说,是因为藏在他鞋子里。” 柯立根吹了声口哨。
“听起来像侦探小说一样。”
李俊微微一笑。 “没那么复杂,只是因为他口袋破了。潘恩警官跟他的管家谈过了,她
看起来好像有点随便,没把他衣服缝补好。她也承认,高曼神父偶而会把纸 或者信塞在鞋里,免得掉进法衣的里衬。”
“凶手却不知道?”“凶手根本没想到!他想要的,可能就是那张纸, 而不是一点点零钱。”
“那张纸是做什么的?” 李俊从抽屉拿出一张纸。 “只是几个名字。”他说。 柯立根好奇地接过来看。
奥玛拉 山德福 巴金逊
海吉斯——杜博 萧
哈门斯华 塔克顿 柯立根? 德拉芳丹?
医生的眉扬了起来。 “我发现上面也有我的名字?”
“这些名字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巡官问。“一点没有。” “你也从来没见过高曼神父?”
“没有。” “那你帮不了我们的忙了。” “知不知道这个名单有什么意义?” 李俊没有直接回答。
“晚上七点左右,有个男孩到高曼神父家,说有个女人快死了,想见神
父,神父就跟他去了。” “到哪儿去?你知不知道?”
“知道,很快就查出来了。本哈特街二十三号,房东太太姓柯平斯,生
病的女人是戴维斯太太。神父七点一刻到,在她房里待了大概半小时。救护 车赶到的时候,戴维斯太太刚刚去世。”
“我懂了。”
“我们知道,高曼神父接着到一家叫‘东尼之家’的小咖啡店。是个正 正当当的地方,没什么不对劲,供应一些差劲的点心,没什么客人。高曼神 父点了杯咖啡,后来显然摸摸口袋,找不到他要的东西,就向店主要了张纸,” 他做个手势,又说:“就是这一张。”
“后来呢?”
“东尼端咖啡给神父的时候,他正在纸上写字。没一会儿,他就走了, 咖啡几乎没动(这点我可不怪他),大概已经写完这张名单,塞进鞋子里。”
“没有什么人在店里?”
“有三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坐在一起,后来又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进 来,自己坐了一张桌子,不过没点东西就走了。”
“跟在神父后面?” “很可能,东尼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注意他长得什么模样,
只说他是个不起眼的男人,看起来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他想那个人大概中 等高度,穿件深蓝色的外套——也可能是咖啡色。皮肤不大黑,也不特别好 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说他跟这个案子有关。谁知道呢?他没出面说他 在东尼那儿见过神父。我们正在徵求那天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到八点一刻之间 见过神父的人跟我们联络。到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出面,一个是女的,一 个是在附近开药店的药商,我马上就要跟他们谈谈。神父的尸体是两个小男 孩八点一刻在西街发现的——你知道那条街吗?其实只是一条小巷子,一头 跟火车站相通。其他的——你都知道了。”
柯立根点点头,然后指指那张纸。 “你对这个有什么感想?” “很重要。”李俊说。
“那个女人临死前告诉他一些事,他尽快把这些名字记下来,免得忘记。 问题是——要是那个女人忏悔的时候要他保密,他还会不会这么做呢?”
“没有必要保密,”李俊说:“例如,这些名字要是扯上了——敲诈。” “那是你的想法,对不对?” “我目前还没有任何成见,这只是一种假设,这些人受人勒索,那个生
病的女人要不是勒索者,就是知道内情。我想,她的目的不外是忏悔,希望 尽可能做点补偿,于是高曼神父就接下了这个责任。”
“然后呢?” “我说的都是假设,”李俊说:“也许这个名单上的人都必须付钱,可
是有人不希望这些人停止付钱。有人知道戴维斯太太就快死了,而且找了神 父去,那么接下来的事就没什么疑问了。”
“我在想,”柯立根又看看那张纸,说:“最后那两个名字后面,不知 道为什么要加上问号?”
“也许高曼神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 “也许不是柯立根,而是毛立根,”医生微笑着表示赞同:“这是很可
能的事。可是我想像德拉芳丹这种姓氏,要不是记不得,就一定会记得很清
楚——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奇怪的是,上面连一个地址都没有。”他又着了 一次名单。
“巴金逊——这是很普通的姓氏;山德福——也不稀奇;海吉斯—杜博,
这倒有点拗口,大概没多少人姓这个姓。” 他忽然灵机一动,俯身拿起桌上电话簿。
“E 和 L 字头,我看看,海吉斯,甲太太??约翰公司,修铅管公司??
伊西多爵士,唉呀!在这儿!海吉斯—杜博,女,爱拉斯米尔广场四十九号。 打个电话给她怎么样?”
“要怎么说呢?”
“到时候自然会有灵感。”柯立根医生轻快地说。 “好吧。”李俊说。
“什么?”柯立根盯着他说。
“我说好呀,”李俊温和地说:“别那么吃惊的样子。”他拿起听筒, 对接线生说:“替我接外线。”然后看着柯立根,问:“电话几号?”
“葛若斯凡诺六四五七八。” 李俊对接线生重述一次,然后把电话交给柯立根。 “好好玩吧。”他说。
柯立根一边等电话,一边带点困惑地看着他。电话响了好一会儿都没人 接,后来有个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葛若斯凡诺六四五七八。”
“请问是海吉斯—杜博女士的家吗?” “这——这,是的——我是说——” 柯立根医生没有理会她的迟疑,又说: “我能跟她谈谈吗?” “不,不行!海吉斯—杜博女士四月就去世了。”
“喔!”柯立根医生在惊讶之中,没有回答对方问的“请问你是哪位?”
只轻轻放好话筒。 他冷冷地看着李俊巡官。
“所以你才会这么轻松地让我打电话?” 李俊不怀好意地笑笑。 “我们还不至于忽视最明显的事实。”
“四月,”柯立根若有所思地说:“已经五个月。已经五个月没办法找 她敲诈什么的了。她不是自杀的吧?”
“不是,是得脑瘤死的。” “现在又只好从头开始了。”柯立根低头看着名单说。 李俊叹了口气。
“我们还不知道这份名单是不是确实有关,”他说:“也许只是雾夜里 一次平常的用棍子杀人——除非我们运气不错,否则也没什么希望找出凶 手??”
柯立根医生说:“要是我继续追查这份名单,你不会介意吧?” “尽管放手去查,祝你幸运。” “你是说,要是你找不出线索,我也好不到那儿去,对不对?别太自信
了。我会好好查这个柯立根,不管是先生、太太、还是小姐——还要查查后 面那个大问号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章
(一) “说真的,李俊先生,我真的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了!我已经跟你手下的
警官说过了,‘我’不知道戴维斯太太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她在我这里住了大概六个月,房租一向按时间付,看起来是很好、很值得尊 敬的人,其他一切我都不知道了。”
柯平斯太太停下来喘口气,不大乐意地看着李俊警官。他对她温和忧郁 地笑笑——从以往的经验里,他知道这种笑自有它的作用。
“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帮不了忙。”她改口道。 “谢谢你,我们就是需要人帮忙。女人往往比男人知道得多,因为她们
有一种直觉。” 这种策略不错,果然立刻见效。
“喔,”柯平斯太太说:“真希望柯平斯能听到你的话,他老是那么傲 慢随便,常常不屑地对我说:‘你呀!没话说的时候,就胡说八道,说自己 什么都知道!’可是十次有九次我都没错。”
“是啊,所以我才想听听你对戴维斯太太的看法。照你看,她是不是—
—很不快乐?” “不——不,我想不是,不过她一向看起来很能干、很有条理,好像什
么事都已经计划好了,然后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去做。我知道她在一家消费者
调查单位做事,工作就是到处问人家用些什么洗衣粉、面粉,每星期有多少 预算,怎么分配等等。当然,我一直觉得那种工作其实只是刺探一下别人—
—我也不懂,政府什么的怎么会想知道这些事!调查结果根本就是大家早就
知道的事,可是现在偏偏流行这一套。要是你还想再知道什么,我不妨告诉 你,可怜的戴维斯太太把工作做得很好,不但态度愉快,也很有效率。”
“你不知道她做事的那家公司的名字吧?”
“不知道。” “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亲人?”
“没有,我猜她是个寡妇,好多年以前丈夫就死了。他是个残废,不过
她很少提起他。” “她没说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猜她不是伦敦人,可能是北方什么地方来的。”
“你不觉得她有一点——嗯,有一点神秘吗?” 李俊没有十分把握,要是她是个很容易受人暗示影响的女人——但是柯
平斯太太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 “嗯,我想我从来没那种感觉,当然不是她说的话给我这种感觉。我只
有一点觉得很奇怪,就是她的手提箱。料子不错,不过不新,上面的名字缩 写涂改过了,现在写的是 J. D.——贾茜·戴维斯,不过我想本来是 J.H.之 类的,但是也可能是 J.A.什么。可是我还是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二手货常 常都很便宜,买来之后,当然得把缩写改一下。她没什么东西——就只留下 一口箱子。”
这一点李俊早就知道了。死者个人的东西少得让人奇怪,没有任何信件, 也没有照片。她显然没有保险卡、没有存折,也没有支票簿。她的衣服都是
日常穿着的好料子,几乎都很新。 “她看起来很快乐?”他问。 “我想是的。” 他抓住她声音中那一丝犹豫。 “只是你的‘想’法?”
“这种事,平常我们也不大去想,对不对?我想她满有钱的,工作不错, 对生活也相当满意,她不是那种爱饶舌的女人。不过当然,一生了病——”
“喔,她一生了病就怎么样?” “最先她很着急,我是说她感冒病倒的时候。她说那样一来,把她的计
划都弄乱了,很多约会都必须取消。可是感冒就是感冒,一染上了,就没办 法不管它。所以她只好躺在床上,喝茶、吃阿斯匹灵。我问她为什么不看医 生,她说没必要,感冒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躺在床上,盖暖和点,又叫我不 要靠近她,免得传染上。她好一点的时候,我替她煮了点东西,热汤、吐司、 偶而还有点可口的布丁。她的确病倒了,当然,感冒就是那么回事,不过我 敢说不会比一般人严重。烧退了之后,才会觉得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的—— 她也一样。我还记得她坐在炉火旁边对我说:‘真希望人不要有那么多时间 胡思乱想,我不喜欢想得太多,不然就会心情不好。’”
李俊仍然专心看着柯平斯太太,于是她又继续往下说。
“我借了些杂志给她,不过她好像没办法定下心看。我还记得她有一次 说:‘要是事情不如意,最好是根本不知道,你说对不对?’我说:‘是啊, 亲爱的。’她又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办法肯定。’我说那没关系, 她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正直,很光明磊落,所以我没什么好责备自己 的。’我说:‘那当然,亲爱的。’不过老实说,我心里真有点怀疑,她做 事的那家公司,帐上不知道有没有动手脚,说不定她也知道一点风声——不 过觉得那不是她的事就是了。”
“有可能。”李俊同意道。
“反正,她后来又好了——我是说差不多好了,就又回去工作,我叫她 再休息一、两天,别那么快就出门。你看,听我的没错吧!她去上班之后, 第二天晚上一回来,我就马上看出她又发高烧了,连楼梯都快爬不上去。我 跟她说一定要看医生,她就是不肯,病得越来越重,一整天眼睛都没半点精 神,脸上烫得像火烧一样,呼吸也好沉重。又过一天晚上,她有气无力地跟 我说:‘神父,我要找神父,快??快,不然就太迟了。’不过她不要牧师, 只要天主教神父。我一直不知道她是天主教徒,因为她从来也没戴过十字架 什么的。”
但是她手提箱底下确实塞了个十字架,李俊没提这一点,仍然坐着听她 说。
“我看到小迈克在街上,就叫他到圣多明尼各教会去找高曼神父。又打 电话给医生和医院,都是记我自己的帐,什么都没跟她说。”
“神父来的时候,是你带他上楼的?” “对,然后就留他们两人在一起。”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这,我现在不大记得了。我只是自言自语地说,既然神父来了,她就 不会有事了,想让她振作起来——对了,我现在想起来,我关门的时候听到 她提到什么邪恶的事,对了——还有什么马——也许是赛马。我有时候也喜
欢小赌一下,不过人家说赛马有很多鬼花样。” “邪恶?”李俊觉得非常意外。 “天主教徒临死之前必须忏悔,对不对?我想就是那么回事。” 李俊并不怀疑这一点,但是她所用的字眼却刺激了他的想像力。邪恶?? 他想,要是那个知道内情的神父确实是被人跟踪、用棍子蓄意打死的,
那么这个字眼就确实有不寻常的意义??
(二) 另外三名房客确实没什么资料可以提供李俊。有两名房客——一个是银
行职员,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在鞋店工作——已经在这儿住了几年了。另一 名房客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才搬来不久,在附近一家百货公司上班。他们 三人和戴维斯太太都只是点头之交。
那名告诉警方说她当天晚上在街上看过高曼神父的妇女,没什么有用的 消息可以提供警方。她是天主教徒,在教堂里见过高曼神父。八点差十分的 时候,她看到他从本哈特街转进东尼的店里。就只有这些。
另外一位目击者是在巴顿街转角开药店的奥斯本先生,他倒的确提供了 一些线索。
奥斯本先生身材瘦小,已经迈进中年,前额已经秃圆了,脸孔圆而精明,
戴着眼镜。 “晚安,巡官,请进,请进,麻烦你到柜台后面来好吗?”他拉起旧式
柜台上一块活动板,李俊走进去,穿过配药室,里面有个年轻人像职业魔术
师一样,穿着白外套,熟练地在处理一瓶瓶的药。再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一 个小房间,房里有几张摇椅,一张桌子,和一张书桌。
奥斯本先生神秘兮兮地放下拱门上的帘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同时做手
势要李俊坐在另在张椅子上。然后俯身向前,兴奋地眨眨眼睛,说: “我碰巧可以帮你们忙。那天晚上并不忙,天气不大好,没什么事做。
我请的小姐站在柜台里。我们星期四晚上通常八点才关门。雾越来越大,外
面没什么人,我走到门口看看天气,一边想道,雾来得好快,气象报告说对 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事,小姐都能处理——客人不外是买点 面霜、浴盐之类的。后来,我就看见高曼神父从街那边走过来,当然,我一 看到他就认得出是他。这个凶手真是的,杀像他这种好人。‘是高曼神父。’ 我心里想,他正朝西街那边走,你知道,就是火车站左前方第二个转弯那儿。 另外有个男人跟在他后面不远的地方。本来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什么不对劲, 可是后面那个人突然——非常突然——停下脚步,就是他经过我门口的时 候。我正在奇怪他为什么停下来,忽然发现在他前面不远的高曼神父也慢下 脚步。神父并没有完全停下来,只是好像在专心想什么事,想得都快忘了走 路。后来神父又继续向前走,那个人也跟了上去——走得相当快。我想—— 也许那个人认识高曼神父,想赶上他说几句话。”
“可是事实上,他只是一直跟着他?” “现在我相信是的——可是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因为雾很大,所以
我几乎马上就看不到他们了。” “你能不能形容一下那个人?”
李俊的声音并不肯定,他以为会听到像一般人一样模棱两可的形容,但
是奥斯本先生却不同。 “嗯,我想,”他用一种自满的声音说:“他的个子很高——” “很高?有多高?” “这——大概至少有五英尺十一英寸到六英尺,不过看起来也许更高,
因为他很瘦。削肩、喉结很明显,小礼帽下面留着长头发,鹰钩鼻,很引人 注意。我当然没办法说出他眼睛是什么颜色,你知道,我只看到他的侧面。 从他走路的样子看来,大概五十岁左右,要是年纪轻一点,走路的样子又不 一样了。”
李俊在脑子里估计了一下门口到街上的距离,又回头看看奥斯本先生, 同时在心里怀疑着。他很怀疑??
像这位药店老板的形容,可能代表一、两种意义。也许是他的想像力太 过丰富——他以往听过很多这种例子,多半是从女人那儿听来的。他所形容 的凶手长相,只是他心目中凶手应该有的形象,不过这种想像通常包括一些 伪造的细节——例如贼溜溜的双眼,甲虫似的眉毛,人猿一样的下颚,还有 一些含糊不清的暴行。
奥斯本先生形容得似乎是个真人,那么这个证人真是百万人当中难得挑 出的一个——既能正确详细地说出所见到的人和事,又能不受人左右。
李俊估计了一下街到门口之间的距离,然后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药店主
人。
李俊问道:“如果再看到那个人,你想你会不会认出他?”“喔,当然 会,”奥斯本先生很自信地说:“我从来不会忘 记别人的脸,因为我已经 养成习惯了。我一直跟人说,要是有哪个杀妻凶手到我店里买过一小包砒素, 我一定能在法庭上认出他。我也一直希望,有一天真的会发生这种事。”
“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
奥斯本先生悲哀地承认没错。 “现在更不可能了。”他渴望地说:“我已经把店顶让出去了,价钱相
当不错。我打算到伯恩茅斯退休。”
“这地方看起来不错。” “很高级,”奥斯本先生骄傲地说:“我们在这里开店已经将近一百年
了,先祖父和先父都经营过这家店,是一种很好的旧式家族企业。我还是孩
子的时候并不这么想,只觉得好单调刻板。我跟很多男孩一样,在舞台上受 过挫折,我以为自己会演戏,先父也没有阻止我,只说:‘试试看你能搞出 什么名堂吧,以后你会发现自己不是亨利·艾文爵士。’他说得可真对!先 父是个很聪明的人。我在剧团里待了大概一年半,最后还是回到这个行业。 我对这个店觉得很骄傲,我们一直保留一些好药,都是旧式的,但是品质却 很好。可是这年头”——他悲哀地摇摇头——“真叫我们做药剂师的人失望。 全都是些卫生用品,又没办法不保留,差不多有一半收入都靠这些,面粉、 口红、面霜、洗发精什么的一大堆。我自己从来不碰那些,请了位小姐负责。 唉,开药店真是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不过我存了不少钱,店也顶让了一笔好 价钱,同时在伯恩茅斯用低价买了一栋漂亮的小平房。”他又说:“趁着还 能享乐的时候,尽早退休,这是我的座右铭。我有很多嗜好,譬如搜集蝴蝶 标本,偶而观察鸟的生活,还有园艺——有很多好书教人怎么开始学习园艺。 对了,还有旅行,我也许会参加旅行团出去看看,免得以后后悔没有及时把 握人生。”
李俊站起来。 “好吧,祝你万事如意。”李俊说:“要是你离开之前,碰巧看到那个
人——” “我一定马上通知你,李俊先生,那是当然。你尽管相信我,我很高兴
这么做。我说过,我对记得别人的长相很有一套。我会随时留意的。真的, 相信我,这是我的荣幸。”
第四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一) 我从旧维多利亚剧院出来,我的朋友贺米亚·雷可立夫走在我身边。我
们刚看完“马克白”一剧。雨下得很大,我们穿过街道,跑向我停车的地方 时,贺米亚不公平地说,不管谁到那家剧院去,一定会碰上下雨。
“就是这样。” 我表示不同意她的看法,并且说她只记得下雨的时候。我踩离合器的时
候,贺米亚又说:“我在葛林德伯恩的时候,运气一向很好,我实在想不出 除了完美之外还有什么,音乐、鲜花,还有白色的花坛最特别了。”
我们谈了一会儿葛林德伯恩和那儿的音乐,贺米亚又说:“我们要到都 佛去吃早餐吧,对不对?”
“都佛?真是奇怪的想法。我还以为要去‘幻想园’呢。看完那出满是 血腥和忧郁的‘马克白’,应该好好吃喝一顿。莎士比亚老让我想狼吞虎咽 一顿。”
“是啊,华格纳也一样,至于我为什么说要到都佛,是因为你正朝那个
方向开车。” “这边要绕点路。”我解释道。
“可是你绕过头了,已经开到旧肯特路来了。”
我看看四周,不得不承认贺米亚确实像以往一样又说对了。 “我老是搞不清楚这儿的方向。”我歉然道。 “是很容易让人弄错,”贺米亚同意道:“都绕着滑铁卢车站。” 最后,我好不容易才开过西敏寺桥,我们又继续讨论刚才看的“马克白”。 贺米亚·雷可立夫是位芳龄二十八的美丽女子,她的五官十分典雅完美,
一头深栗色的秀发盘在颈后。我妹妹老说她是“马克的女朋友”,可是她那
种语气却总是惹我生气。 “幻想园”的仆役热烈地欢迎我们,带我们到深红色天鹅绒墙边的一张
小桌上。由于服务周到、气氛优美,这儿的生意一向很好,所以桌子隔得相
当近。我们坐下时,邻桌客人高兴地跟我们打招呼。大卫·亚丁力是牛津大 学的历史学讲师,他介绍了一下同伴,是位梳着流行发型的女孩。那种发型 复杂得很,东突一块,西突一角,奇怪的是,梳在她头上却显得很适当。她 那对蓝眼睛很大,嘴也老是半开着,她跟大卫所有女朋友一样,笨得很。大 卫本身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但是只有跟傻乎乎的女孩子相处,他才能得到 休息的机会。
“这是我的小宝贝芭比,”他介绍道:“这是马克,这是贺米亚。他们 都是正正经经的饱学之士,你要多学学,才能赶上人家。我们刚看完‘只是 为了开玩笑’,真是太棒了!我想你们一定刚看完莎士比亚或者易卜生的戏 吧。”
“在旧维多利亚剧院看的‘马克白’。” “我好喜欢那个戏,”贺米亚说:“灯光很有意思,也没看过安排得那
么好的宴会。”
“喔,那女巫呢?” “可怕透了!”贺米亚说:“真的。”大卫也表示同意。 “好像有一种呼之欲出的哑剧成分,”他说:“他们都蹦蹦跳跳地,像
千面魔王一样。总不能希望一位好仙子穿着闪亮的白衣服,用单调的声音说: 你的邪恶力量是不会胜利的。最后,只有马克白才会疯狂。 我们全都笑了,可是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大卫,却精明地看了我一眼,
问道: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那天看的一出哑剧里,有邪神、魔王,对了—— 也有好仙子。”
“在什么地方?” “喔,在查尔斯的一家咖啡店。”
“哈,你真是又聪明又时髦,对不对?马克。竟然也会参加查尔斯的社 交圈,穿紧身衣的富家女,就在那种地方结交不起眼的男孩。芭比真该到那 种地方去,对不对?小鸭鸭。”
芭比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不喜欢查尔斯,”她辨道:“‘幻想园’比那边好太多太多了!有
这么棒的餐点。”
“很好,芭比,反正你也还不够有钱。再谈谈‘马克白’跟恐怖的女巫 的事吧,马克。我知道要是我担任制作的话,会怎么塑造那些女巫的性格。”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大卫在剧团中相当活跃。
“喔,说说看吧。” “我会让她们看起来很平凡,只是一些狡猾安静的老太太,就像乡下的
女巫一样。”
“可是这年头根本没有女巫了啊。”芭比瞪着他说。 “那是因为你住在伦敦,才会这么说。现在英格兰乡下的每个村子里,
都还有一个女巫。山上第三栋茅屋里的布莱克老太太,小孩子都不许打扰她,
别人也常常送她鸡蛋或者自制的糕点,因为要是你惹火了她,你家的牛就挤 不出奶来,洋芋收成也会一塌糊涂,要不然小强尼就会扭伤脚。虽然没有人 在口头上说不能得罪布莱克老太太,可是每个人‘心里’全都明白!”
“你真爱开玩笑。”芭比绷着脸说。
“不,我不是开玩笑,这是事实,对不对?马克。” “可是知识一天天进步,教育也越来越普及,根本没有人会再迷信那些
了。”贺米亚用怀疑的口气说。 “可是乡下就不一样。你说对不对?马克。”
“你说的也许没错,”我缓缓地说:“不过我也不敢肯定,因为我没在 乡下住过多久。”
“我不懂,你怎么能把女巫塑造成平凡的老太太。”贺米亚对大卫说: “她们当然有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氛。”
“可是你想想看,”大卫说:“这就跟发疯的情形差不多。要是有一个 人又吼又叫,全身都是稻草,歪歪倒倒地走来走去,那根本就不可怕。可是 我记得有一次替一个在精神病院做事的医生送个口信,我在房间等他的时 候,对面有一位看起来很亲切的老太太在喝牛奶。她随便跟我聊聊天气,然 后忽然俯身向前对我低声说:
“‘埋在火炉后面那个可怜的孩子,是不是你儿子?’” 然后她点点头,又说:
‘晚上十点十分整,每天都很准时,你要假装没有看到血。’ “就是她那种煞有其事口气,叫人不寒而栗,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火炉后面‘真的’埋了人?”芭比问。
大卫没理她,又说: “再说那些灵媒,一下精神恍惚,一下在黑黝黝的房间里又敲又打的,
最后坐起来拍拍脑袋再回家吃一顿有鱼、有洋芋的晚餐,看起来就是很平常、 很愉快的女人。”
“这么说,你认为女巫只是几个有预知力的苏格兰老太太,悄悄运用她 们的巫术,绕着一口大锅子念咒,召唤一些鬼魂,可是表面看来却和平常人 一样罗?噢——这倒是满吸引人的点子。”
“但愿你能找到替你演这种角色的演员。”贺米亚冷冷地说。 “你说得对,”大卫承认道:“只要剧本上有一点疯狂的暗示,演员马
上就会很卖力的演出,要是有暴毙的情形也一样。可是没有哪个演员能安安 静静地倒下去死掉,一定要咆哮、跌倒、翻眼睛、喘气、捧着心脏、抱着头, 很夸张地演出才过瘾似的。说到表演,你觉得费尔丁的‘马克白’怎么样? 批评家对他有很多不同的意见。”
“我觉得梦游之后那一幕跟医生在一起的戏好可怕,”贺 米亚说:“‘你
不能帮助一个有病的脑子吗?’他让我发现一件以前从来没想到的事——他 真的是在命令医生杀她,可是他又的确爱他太太。他把畏惧和爱之间的挣扎 完全表现出来了。‘随后你也应该死了。’是我所听过的最沉痛的话。”
“要是莎士比亚看到他的剧本被人这么演,也许会觉得很意外。”我冷
冷地说。 “我想,波贝吉公司已经减少了很多他原著的精神。”大卫说。 贺米亚喃喃说:“演出者永远有办法让作者觉得意外。” “莎士比亚的剧本不是一个什么叫培根的人写的吧?”芭比问。
“那种理论已经过时了,”大卫亲切地对她说:“‘你’对培根还知道
些什么?” “他发明火药。”芭比得意地说。 大卫看看我们,然后说:
“你们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爱这个女孩了吧?她知道的事老是很出人意
料。亲爱的,是法兰西斯,不是罗杰。” “我觉得费尔丁扮演第三个凶手很有意思。以前没有这种例子?”贺米
亚问。
“我想有,”大卫说:“那时候多方便啊,只要想除掉一个人,随时可 以找到替你动手的凶手。要是现在还能这样,那就有意思了。”
“可是还有啊,”贺米亚辨道:“那些地痞流氓什么的,像芝加哥就有。” “喔,”大卫说:“我指的不是那种人,我是说一般人想除掉某个人—
—例如生意上的劲敌、老不死的有钱姑姑等等。要是现代人能打一通电话, 说:‘麻烦派两名杀手来好吗?’那该有多方便。”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可是如果真的想那么做,也有办法,对不对?”芭比说。 我们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办法,宝贝?”大卫问。 “喔,我是说,也有人办得到??像你说的,跟我们差不多的普通人。
不过我猜费用很贵。” 芭比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看来天真无邪,双唇也微启着。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大卫好奇发问。
芭比似乎很困惑。 “喔——我想——我弄错了。我指的是‘白马’那种事。”“白‘马’?
什么样的白马?” 芭比红着脸,垂下眼睛。
“我好傻,我——只是听别人说过——不过我完全弄错了。” “来,吃点布丁。”大卫体贴地说。
(二) 每个人大概都有过一种奇怪的经验,就是听到一件事之后,往往会在二
十四小时之内又碰到一次。我这回就是。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了,我过去接。 “福来斯曼七三八四一。”
电话那头传来像是喘息的声音,对方上气不接下气,但却很坚定地说:
“我想过了,我会去!” 我迅速动动脑筋。
“太棒了,”我一边拖延时间道;“噢你——是——”
“毕竟,”那声音说:“总不会被雷击中两次吧!” “你肯定没打错电话吗?” “当然,你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不是吗?” “对了!”我说:“你是奥立佛太太。” “喔,”那个声音说:“原来你刚才不知道我是谁啊?我根本没想到。
我说的是罗妲的园游会,如果她希望我去,我就 去。”
“你真是太好了,他们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不会有宴会吧?”奥立佛太太问。
她又说:
“你也知道,那些人明明看到我在喝姜酒或者蕃茄汁,没有在写作,偏 偏还要问我‘现在有没有在写作?’又说他们喜欢我的书,这话当然很讨人 喜欢,问题是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要是我说:‘我很高兴。’听起 来就像‘很高兴认识你’一样陈腔滥调。嗯,事实当然没错。你想他们不会 要我到‘粉红马’去喝点东西吧?”
“‘粉红马’?” “是啊,白马,我是指酒店。我对酒店实在很没办法,我可以勉强喝点
啤酒,可是会觉得很难过。” “你说的‘白马’到底是指什么?”
“有一家叫‘白马’的酒店,对不对?或者是‘粉红马’,不过也许是 在别的地方,只是自己胡思乱想。我有时候真会乱想。”
“鹦鹉怎么了?”我问。 “鹦鹉?”奥立佛太太似乎十分迷惑。
“还有蟋蟀。” “说真的,”奥立佛太太威严地说:“我看一定是弄昏头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还在想这二度听到的“白马”时,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索马斯·怀特律师,他告诉我,我教母海吉斯——杜博夫人在遗 瞩中,准许我从她的藏画中挑选三幅。
“当然,没什么特别值钱的名画,”索马斯·怀特先生用十分忧郁的声 音说:“不过据我所知,你曾经表示过欣赏死者所收藏的一些画。”
“她有几张很好的印度风景水彩画,”我说:“我想你一定写信通知过 我,可惜我忘了这回事。”
“不错,”索马斯·怀特先生说:“可是遗嘱各条款已经开始实施,执 行委员也在安排出售她在伦敦的屋子,要是你最近能抽空到爱拉斯米尔广场 来一趟——”
“我现在就来。”我说。 看来,这不是个适合工作的早晨。
(三) 我把挑选出的三幅水彩画夹在腋下,离开爱拉斯米尔广场四十九号,几
乎立刻撞上一个正要进门的人。我们彼此道歉之后,我正要叫计程车,忽然
想起什么,马上转身问对方:“嗨——你不是柯立根吗?” “是啊——你——对了——你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 以往念牛津大学的时候,吉姆·柯立根和我一直是朋友,可是我们到现
在至少有十五年左右没有见面了。
“我知道你很面熟,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柯立根说:“我经常看到 你的文章,很喜欢看。”
“你最近怎么样?是不是真像你所希望的从事研究工作?”
柯立根叹口气。 “很难,太花钱了——除非能找到一个听话的百万富翁,或者意见不多
的基金会。”
“肝蛭,对不对?” “你的记性真好!不,我已经放弃肝蛭了,我目前最有兴趣的是一种跟
脾脏有关的腺体,你一定没听过。表面上看来,好像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的口气带着科学家的研究热忱。 “那还研究它做什么?”
“喔,”柯立根有点歉然地说:“我认为这种腺体会影响人的行为。粗 浅点说,就跟你车子煞车的时候少不了一种液体一样。没有那种液体,煞车 就不灵光。人体也一样,要是这种腺体分泌不够,就可能——我只是说‘可 能’——使人犯罪。”
我吹了声口哨。 “那么‘原罪,的理论怎么办呢?”
“是啊,”柯立根说:“牧师不会欢迎我的理论,对不对?老实说,到 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对这种理论有兴趣,真是不幸。所以我现在还在警 方担任法医。也挺有意思的,可以看到不少犯罪型态。不说了,免得你不耐
烦——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可以啊!可是你不是要去那儿吗?”我朝柯立根身后的屋子点点头。
‘也不是,”柯立根说:“我只是想法碰碰运气。” “那里只有一名管理员,没别的人了。” “我想也是,不过我希望能知道一点已故的海吉斯—杜博女士的事。” “我一定比那个管理员知道得多,因为她是我教母。” “真的?那我运气太好了。我们上哪儿吃午饭,郎地斯方场有个小饭店,
不算豪华,可是有一种特别的海鲜汤特棒。” 我们在那家小餐厅坐定之后,一名脸色苍白、穿着法国水手裤的男孩,
端来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太棒了,”我一边品尝一边说:“好了,柯立根,你想知道些什么?
顺便告诉我,为什么?” “说起原因,话就长了,”我的朋友说:“先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
老太太。” 我想了想,答道:
“她是个旧式妇女,是某个小岛已故总督的遗孀,有钱,也喜欢过舒服 日子,冬天就到国外的避暑胜地去。她的屋子很大,有很多维多利亚式的家 具,也有各种好坏不一的维多利亚式银器。她自己没孩子,只养了一对教养 得很好的狮子狗,爱得不得了。她是个顽固的保守主义者,心地很好,可是 很专制,老是要坚持她自己的意见。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柯立根说:“就你所知,她有没有可能受人敲诈过?”
“敲诈?”我很意外地问:“我觉得太不可能了,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样,我第一次听到高曼神父遇害的故事。
我放下汤匙,问道:
“你有那份名单吗?” “不是正本,是我抄的,在这儿。” 我接过他从口袋拿出的那张纸,念了起来:
“巴金逊?我认识两个姓巴金逊的人,一个叫亚瑟,在海军服务,还有
一个叫亨利的,在政府某单位做事。奥玛拉——我知道一位奥玛拉少校。山 得福,我少年时期有位老牧师姓山得福。塔克顿——”我迟疑了一下,“塔 克顿??不会是唐玛西娜·塔克顿吧?”
柯立根好奇地看着我。
“就我所知,有可能,她是谁?干什么的?” “现在她什么事都不做了,大概一个礼拜以前,她的讣告在报上登过。” “那也没什么用了。”
我继续看名单: “萧??我认识一位姓萧的牙医,还有杰若米·萧,??德拉芳丹——
我最近听过这个姓氏,可是一时想不起来。柯立根?会不会是说你?” “但愿不是,我觉得上了这张黑名单好像不是好事。” “也许吧,你怎么会想到跟敲诈有关呢?” “要是我没记错,这是李俊巡官的看法,看起来好像也很可能。不过也
有很多其他可能,譬如说是走私麻药的人或者密探之类的,我们现在一点把 握都没有。但是有一点绝对不会错,这份名单非常重要,对方甚至不惜用谋 杀来获得这份名单。”
我好奇地问:“你一向对你工作、对警方的意义都这么有兴趣吗?” “谈不上。我有兴趣的是犯罪的个性、背景、生活环境,尤其是腺体方
面的健康情形!” “那你为什么对这份名单那么感兴趣呢?”
“天知道!”柯立根缓缓地说:“也许是因为看见我自己的名字也在上 面吧。姓柯立根的有救了!一个姓柯立根的就可以救其他姓柯立根的人了。” “救?这么说,你认定了名单上这些人都是被害者,而不是犯人了?可
是不是两者都有可能吗?” “说得对极了,奇怪的是,我竟然这么肯定,也许只是第六感,也许是
因为跟高曼神父有关。我很少碰到他,可是他是好人,会众都很敬爱他。他 是那种坚强好斗的人,我忘不了他把这份名单看得那么重要??”
“警方还没找出线索吗?” “有,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必须调查许多事,还要查那天晚上找神父
去的那个女人的背景。” “她是谁?”
“显然没什么神秘——一个寡妇。我们猜想她丈夫也许跟赛马有关,可 是看起来又不像。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事,调查消费情形,没什么不对劲。那 家公司的信誉还不错,对她的了解不深。她是从英格兰北方来的——兰开夏。 她只有一件事很奇怪,就是私人东西太少了。”
我耸耸肩。
“我想很多人都这样,只是我们不知道。这是个寂寞的世界。” “说得对。”
“总而言之,你决定插手就是了?”
“只是随便打听一点消息。海吉斯—杜博这个名字不常见,我想我也许 能找出一点有关这位女士的资料——”他没把这句话说完,“可是从你刚才 告诉我的话,好像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既不像走私麻药的人,也不像是密探,”我向他保证道:“她一直过
着很心安理得的生活,没什么好让人敲诈的,我实在想不出她会在什么名单 上。她的珠宝在银行保管,所以强盗也不会对她下手。”
“你还认识其他姓海吉斯—杜博的人吗?譬如她的儿子?”
“她没有子女,不过有一个侄儿和一个侄女,但是不同姓。她丈夫是独 子。”
柯立根随口说我帮了不少忙,然后看看表,愉快地说他该去接一个人,
于是我们就分手了。 一直到回到家里,我还在想这件事,始终没办法定下心来做事,最后一
时冲动,打了电话给大卫·亚丁力。 “大卫吗?我是马克。那天晚上你带的那个叫芭比的女孩,本名叫什
么?”
“怎么?想追我的马子?”大卫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反正你女朋友多的是,”我顶他道:”放弃一个也无所谓。” “老兄,你不是已经有一个大包袱了吗?我还以为你跟她已经定下来
了。”
“定下来了。”这是个惹人嫌恶的名词,但是我想,我跟贺米亚的关系 的确这样。可是我为什么觉得有点沮丧呢?我内心深处一直觉得我们有一天
会结婚??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我喜欢她。我们有很多相同之处??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讨厌。我几乎可以看到我们的未来:贺米亚和
我一起去欣赏高尚的戏剧,我们讨论艺术、音乐,不错,贺米亚是个无懈可 击的伴侣。
但是我潜意识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些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感到震惊不已。
“睡着啦?”大卫问。 “当然没有。老实说,我发觉你那个叫芭比的朋友很能让人充充电。” “说得好,不错,她的名字叫芭密拉·史特林,在美菲尔区一家人造花
店做事。” 他把地址告诉我。
“带她出去好好散散心,”他用长辈似的亲切口吻说:“你会觉得轻松 不少。那个女孩什么都不懂——真的是脑袋空空如也。你说什么,她都相信。 所以别太沉醉在幻想里。”
他挂断了电话。
(四) 我略带不安地闯进“花房有限公司”,一阵过于浓郁的桅子花香,呛得
我几乎忍不住倒退几步。里面有几个穿着浅绿色制服的女孩,看起来个个都 像是芭比。最后,我好不容易才认出她来。她正有点困难地拼着一个地址。 写完地址,她在找换零钱给客人付的五镑钞票时,又出了点差错。
等她一空下来,我立刻喊住她。
“我们前几天晚上见过——你跟大卫·亚丁力在一起的时候。”我提醒 她道。
“喔!对了!”芭比亲切地说,眼睛却含糊地从我头上望过去。
“我想请问一点事,”我忽然觉得一阵不安:“也许我该先买点花?” 她就像部按对了钮的自动化机器,马上答道:“我们有很多今天刚送来
的可爱玫瑰,”
“就这些黄玫瑰好了,”别的地方也有些玫瑰,“多少钱?” “非常便宜,”芭比用甜美醉人的声音说:“一朵只要五先令。” 我咽咽口水,要了六朵。
“要不要这些特别好的叶子衬托一下?”
我怀疑地看着那些就快枯黄的叶子,却另外挑了些嫩的芦荀叶,但是这 么一来,芭比对我的评价似乎低了些。
芭比略带笨拙地把芦荀叶片包在玫瑰花四周时,我又重新拾起话题:“我 想请教你一件事;那天晚上,你好像提到一个叫“白马’的东西。”
芭比似乎大吃一惊,把花束整个掉在地上。 “能不能再告诉我详细点?” 芭比站直身子问道:
“你说什么?” “我想请问你关于‘白马’的事。” “白色的马?你指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你不是提到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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