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位重要的旅客
叙利亚。一个冬天的早晨,五点钟。阿勒颇城的月台旁,停着一列火车, 这列车在铁路指南上,堂而皇之地称为陶鲁斯快车。它由一节炊事车、一节 义餐车、一节卧铺车厢和两节普通客车组成。
在卧铺车厢门口的踏脚板旁,站着一个年轻的法国陆军中尉,他身着耀 眼的军装,正和一个小个子谈话。这小个子连头带耳都用围巾里着,除了一
个鼻尖通红的鼻子和两个往上翘的胡子尖外,什么也看不见。 天气非常冷,护送一位高贵的陌生人这一差使,并不令人羡慕,但是杜
波斯克中尉还是精神抖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用优美的法语说话,措词 文雅,口齿清楚。他并不了解有关的全部情况。当然,有许多谣传,正如在
这种情况下常有的那样。将军──他的将军──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坏。后
来,来了这么一位陌生的比利人──好象是从英国远道而来的。过了一个星 期──莫明其妙地紧张了一星期。接着就发生了某些事情。一个非常著名的 军官自杀了,另外一个辞了职──一张张忧虑的面孔突然消失了忧虑,某些 军事上的预防措施放松了,而将军──杜波斯克中尉专门服侍的将军──看
上去突然年轻了十岁。
杜波斯克无意中曾听到将军和这位陌生人在一次谈话中说过这些话。 “你救了我们,我亲爱的,”将军激动地说,在他说话时,他唇上的一大抹 白胡子抖动着。“你拯救了法国军队的光荣──你防止了一场流血事件!你 答应了我的请求,我该怎样来感谢你啊?这样老远的来──”
这位陌生人(他叫赫卡尔·波洛先生)对此作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回答,
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可是,你救过我的命难道我能忘记吗?”接着,将军 又对那位否认在过去的工作中有过任何功劳的人,作了另外的恰如其份的回 答。他们更多地提及法国、比利时,提到光荣、荣誉,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他们互相亲切地拥抱,结束了这场谈话。
至于他们谈的这些是什么事,杜波斯克中尉仍然一无所知,但是,护送
波洛先生上陶鲁斯客车的任务,委托给了他,因此,他以一个有着远大前途 的青年军官惯有的全部热情,开始执行这一任务。
“今天是星期天,”杜波斯克中尉说,“明天,星期一傍晚,你就可以到
伊斯坦布尔了。” 他讲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火车开动前月台上的谈话,人们往往都会
有点重复。
“是啊。”波洛先生表示赞同。
“我想,你打算在那儿住上几天吧?”
“那还用说。伊斯坦布尔,是座我从未观光过的城市。错过这机会,岂 不是太可惜了──是这样。”
他象是说明似的啪的一声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没什么急事──我要 作为一个旅行者在那儿住上几天。”
“圣索菲,美极了。”杜波斯克中尉说。其实,他从未看见过圣索菲。 一阵寒风呼啸着朝月台刮来。两人都哆嗦了一下。杜波斯克中尉设法偷
偷朝自己的手表瞥了一眼。四点五十五分──只有五分钟了!
他以为对方已经注意到他这偷偷的一瞥,于是又急忙说起说话来。
“一年当中,在这种时令旅行的人不多。”他说着,朝他们上方的卧铺车
厢的车窗看了一眼。 “是啊!”波洛先生表示赞同。 “但愿你别让大雪封在陶鲁斯!” “有这样的事吗?” “是的,发生过。不是今年,这是指从前。”
“那就但愿如此吧。”波洛先生说。“欧洲来的天气预报,很不好。”
“天气很坏,巴尔干半岛雪很大。”
“听说,德国也是这样。”
“好了,”眼看谈话马上又要中断了,杜波斯克中尉急忙说,“明天傍晚 七点四十分,你就可以到君士坦丁堡了。”
“是的,”波洛先生说,不顾一切地继续着谈话。“圣索菲,我听说美极 了。”
“我相信,十分宏伟。”
在他们的头顶,卧铺车厢一间包房的窗帘被拉到一旁,有个年轻妇女朝 车外打量着。
从上星期三离开巴格达以来,睡得很少。玛丽·德贝汉在到基尔库克的 火车上,在摩苏尔的旅馆里,以及在昨天晚上的火车上,她都没好好睡过。
醒着躺在温度过高的房间的闷热空气里,实在使人受不了,于是,她就起身
朝车外看看。 这一定是阿勒颇了。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长长的、灯光很暗
的月台,月台上,什么地方有人在用阿拉伯语大声、狂怒地争吵。在她的窗
下,有两个人男人正是用法语交谈。一个是法国军官,另一个是留着一大抹 翘胡子的小个子。她微微一笑。她还从没有见过里得这样严实的人。外面一 定非常冷。怪不得把车厢里的气温加热到如此可怕的程度。她想用力把车窗 拉低一点,可是拉不下来。
卧车列车员朝这两个男人走了过来。他说,列车马上要开出,先生最好 还是上车吧。小个人男人脱了脱帽。啊,是个鸡蛋一般的秃头。全神贯注的 玛丽·德贝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一个看起来滑稽可笑的小个子男人,对 这种人,谁都不会认真地看待的。
杜波斯克中尉正说着他的送别词。他事先就想好了这些话,特地将它保 留到最后的时刻。这是几句非优美、精练的话。
为了不至于显得相形见绌,波洛先生的答词同样优动听。
“上车吧,先生。”列车员说。波洛先生带着一种依依不异别的神情上了 车。列车员也跟在他的后面爬了上来。波洛先生朝车外挥着手。杜波斯克行 军礼。列车猛地一动,缓缓地朝前驶去。
“终于结束了!”波洛先生咕哝着。
“嗬,嗬。”杜波斯克中尉哆嗦了一下,现在他才完全意识到他是多么 冷??
“在这儿,先生。”列车员用一种演戏般的姿势,向波洛夸耀卧室的漂亮, 以及为他放置得整整齐齐的行李。“先生的小旅行包,我把它放在这儿了。”
他伸出的一只手带有某种暗示。波洛往他手里放了一张折拢的钞票。
“谢谢,先生。”列车员立刻变得动作敏捷,办事有条有理起来。“先生 的车票已在我这儿,请将护照也给我。据我所知,先生中途要在伊斯坦布尔 下车?”
波洛先生点头称是,并问:“另外我只有两个旅客──两位英国人。一 位是印度来的陆军上校,还有一位是巴格达来的年轻英国小姐。先生需要什 么吗?”
波洛先生要了一小瓶梨子酒。 凌晨五点钟是一个很尴尬的上车时间,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波洛深感
晚上睡眠不足,而现在任务已经胜利完成,于是他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睡 着了。
醒过来时,已经九点半。他走出包房,朝餐车走去。想去弄杯热咖啡喝。
这时,只一个占座的人,显然就是列车员提到过的那位年轻的英国小姐。 她个子修长,身材苗条,一头黑发──大约二十八岁。看她吃早饭的样子, 以及叫唤侍者给她再送一杯咖啡的派头,有一种沉着冷静的能力,这表明了 她的老于世故和深谙旅行之道。她穿一身料子很薄的深色旅行服,这特别适
合列车上加热了的空气。
波洛先生没什么事好做,就以不露声色地研究她作为消遣。 他断定,她是这样一种年轻女人,她无论去到哪里,都能照料自己,过
得十分悠闲自在。她沉着,有能耐。他颇为喜欢她那五官端正的面孔和娇嫩 白净的皮肤。他也喜欢她那乌黑光亮的卷发,还有他的灰色眼睛,沉着冷静,
莫测高深。但是,他认定,她只是有点儿及有能耐了,以致不能成为他所称
为的“美人”。 不一会,另一个人走进了餐车。这是一个四、五十岁的高个子男人,体
态瘦削,黝黑皮肤,两鬓稍微有点灰白。
“印度来的上校。”波洛自言自语地说。 新进来的人对姑娘略微点了点头。 “你好,德贝汉小姐。” “早上好,阿巴思诺特上校。” 上校站着,一只手放在她对面地椅子上。 “有妨碍么?”
“当然没有。请坐。” “谢谢,你知道,吃早餐通常不闲聊。” “我本来就不想闲聊。不过我并不会咬人。” 上校坐了下来。 “来人哪,”他用命令的口气叫道。
他要了鸡蛋和咖啡。
他的目光在波洛身上停了片刻,可是马上就毫不在意地掠过去了。波洛 能确切地猜出这个英国人的心思,知道他在自言自语地说:“该死的外国 佬。”
两个英国人遵守他们的民族习惯,没有聊天,他们只是简短地交谈了几 句。不一会,姑娘就站起身来,回自已的房间去了。
吃中饭时,这两个人又同坐在一张桌子旁,仍旧丝毫不理睬这第三个旅 客。他们的谈话比吃早餐时要热烈得多。阿巴思诺特上校谈到旁遮普,偶尔 还向姑娘问了几个有关巴格达的问题,显然,她曾在那儿做过家庭教师。在 谈话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几个彼此都相识的朋友,这立即产生了效果,使
得他们更为友好,更少拘谨。他们议论到一个叫老汤米的,还有一个叫杰丽
什么。上校问她是直达英国,还是中途在伊斯坦布尔下车。
“我直达英国。”
“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两年前,这条路我走过一趟,那时在伊斯坦布尔呆了三天。”
“哦,我明白了。好,你是直达,我得说我非常高兴,因为我也是直达。”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稍带几分笨拙地微微点着头,脸都有点红了。 “我们的上校容易激动,”波洛怀着某种逗趣的心情暗想。“这列快车,
就象在海上航行一样危险啊!” 德贝汉小姐淡淡地说:“那倒是好极了。”她的举止显得有点拘谨。
波洛注意到,上校陪着她回到她的包房。后来,列车穿行在陶鲁斯山脉 的动人景色之中。当他们正并排站在过道里,朝西里辛山口眺望时,姑娘突 然发出一声叹息。波洛正站在他们的旁边,并且听到了她的低语:
“多美啊!我希望──我希望──”
“什么?”
“我真希望我能尽情地欣赏一番!” 阿巴思诺特没有回答。他颌部的那条方形线,似乎更加严峻,更加冷酷
一点了。
“我多么渴望你能摆脱这一切啊!”他说。
“嘘,别响!嘘!”
“噢!没关系!”他有几分生气地朝波洛的方向瞪了一眼。接着继续说: “可是我不喜欢你做家庭教师的主意──一切都得听从那些专横的母亲,还 有她们那些讨厌的小鬼。”
她笑了起来,声音中带有一种无拘无束的味道。
“哦!你不应该那样想。受尽蹂躏的家庭教师,这完全是一个已被戳穿 的神话。我可以向你保证,相反,是那些做父母的,害怕我被欺侮。”
他们不再交谈,阿巴思诺特也许为自己的感情的迸发感到羞愧了。
“我在这儿看到的可以说是一场奇怪的小喜剧。”波洛若有所思地自言自 语说。
以后,他会记住他的这一想法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他们到达了康尼雅。那两位英国旅客下车活动 腿脚,他们在积雪的月台上来回地踱着。
波洛先生透过玻璃窗,心满意足地注视着车站上的繁忙景象。然而,大
约过了十分钟,他决定,下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许毕竟不是一桩坏事。 他作了仔细的准备,把自己紧里在外套、围巾里,又在整洁的靴子外面套上 套鞋。这样打扮停当后,他才战战兢兢地下到月台上,沿月台踱着步。他走 过了机车。
一个谈话声为他提供了线索,有两个人模糊的人影站在一辆蓬车的阴影 里。
阿巴思诺特正在说话。
“玛丽──” 姑娘打断了他。
“现在不行。现在不行。等事情全部结束。等那事情过去之后──那时 候──”
波洛先生谨慎地避开了。他感到奇怪。
他一下很难听到玛丽·德贝汉小姐那冷冷的、有力的声音??
“难以理解。”他自言自语地说。 第二天,他闹不清楚他们是否吵过架了。他们彼此之间很少讲话。他觉
得,姑娘看上去忧虑不安。在她的眼睛周围,也现了黑晕。
下午两点半左右,列车突然停下了。人们一个个地从窗口伸出头去。有 几个男人聚集在在铁轨一旁,朝餐车下面的什么东西看着,还用手指指点点。 波洛探出身子,向匆匆走过的列车员问了几句,那人作了回答,波洛缩
回脑袋,一转身,几乎和站在他后面的玛丽·德贝汉小姐撞了个满怀。
“出了什么事啦?”她用法语问道,呼吸颇为急促。“为什么停下来?”
“没什么,小姐,餐车下有会么东西烧着了。不严重。已经扑灭了。现 在他们正在修复损坏的地方。我向你保证,没有危险。”
她作了一个有点儿粗暴的手势,仿佛她是把是在把有危险这种想法,当 作无关紧要的东西,挥到了一旁。
“是的,是的。这我知道,可是时间!”
“时间?” “是的,这会误了我们的时间。” “这有可能──是的。”波洛表示赞同。
“可我们耽误不起呀!这列火车预定六点五十五分到达,可人家还要渡 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得在九点以前直上对岸的东方快车。要是拖延了一、两
个小时,我们就会赶不上那趟车的。”
“这有可能,是的。”波洛承认。 他好奇朝她打量着。她那只握着窗条的手有点颤抖,她的嘴唇也在哆嗦。 “这对你关系十分重大么,小姐?”他问道。 “是的,是的,十分重大。我──我必须赶上那趟车。” 她离开了他,到过道上去和阿巴思诺特上校交谈去了。 然而,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十分钟以后,火车又开动了。抵达赫梯巴沙
时,只晚点了五分钟后其它时间已在途中抢回来了。 博斯普鲁斯海峡风浪汹涌,波洛先生无心欣赏这次横渡。他和坐在汽艇
上的旅伴未再见面,顾自走了。
到了格拉塔大桥,他就乘车直接去托凯琳旅馆。
第二章 托凯琳旅馆
在托凯琳旅馆,波洛要了一个带浴室的房间,接着就朝看门人的写字台 走过去,询问是否有他的信件。
有他的三封信,还有一封电报。看到电报,他的眉毛略微扬了扬。这是 意想不到的。
他用他那惯常的灵巧、不慌不忙的姿势,拆开了电报。印刷体的字特别 清晰醒目。
“你在凯斯纳案中预言的发展线索意外出现请即回。”
“真讨厌,”波洛恼火地嘟哝了。他朝时钟瞥了一眼。
“今天晚上我得继续上路,”他对看门人说。“东方快车什么时候开出?”
“九点,先生。”
“你能给我订一个卧铺吗?”
“没问题,先生,在这种时令不难订到。列车几乎是空的。要头等还是 二等?”
“头等。”
“好的,先生。你打算到哪儿?”
“到伦敦。”
“好的,先生。我将为你购到一张去伦敦的车票并在伊斯坦布尔──加 来车厢上预订一个卧铺。”
波洛又朝时钟瞥了一眼。已经是七点五十分了。
“吃饭来得及吗?”
“不成问题,先生。” 小个子比利时人点点头。他去退了他原来预订的房间,随后穿过门厅,
朝餐厅走去。 当他正把菜单交给侍者时,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啊,老朋友!这真是想不到的高兴事儿!”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说话的是个矮胖、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的头发剪得象把刷子。他正快活
地微笑着。 波洛忽地跳了起来。
“鲍克先生。”
“波洛先生。” 鲍克先生是比利时人,他是国际客车公司的董事,多年以前,就和这位
前比利时警方的知名人物相识了。
“这次你是远离家乡了吧,我亲爱的。”鲍克先生说。 “在叙利亚有点事。” “那你这是回家了──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
“好极了,我也今晚走。我是说,我要去洛桑,在那儿有些事要办。我 估计,你是乘的东方快车吧?”
“是的。我刚才请他们给我订个卧铺。原来打算在这儿呆几天,可是接
到了一个电报,有要事叫我回伦敦。”
“唉!”鲍克先生叹了口气。“要事──要事!可是你呀──你现在在你 们那行中是处于登峰造极的地位了,我的老朋友!”
“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成就。”波洛想使自己显得谦虚一点,可是明 显没有成功。
鲍克笑了起来。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他说。 波洛接着大讲了一通不让汤沾上他的翘胡子的困难性。 他完成了这一困难任务后,朝周围瞥了一眼,同时等候下一道菜。餐厅
里只有五、六个人,而其中只有两个引起波洛的注意。
这两个人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年纪较轻的是那个看上去讨人喜 欢的、三十来岁的青年人,显然是个美国人。然而,引起这位小个子侦探注 意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同伴。
他是个六七十岁的男人。就近看去,他有一副慈善家的和蔼外表。他的 稍微有点秃的头,他的圆圆的前额,微笑的嘴露出一排雪白的假牙,一切似
乎都说明此人有一种乐善好施的品格。只有眼睛与这种推测不相符合。那对
眼睛小而深陷,显得阴险狡诈。不仅如此。当此人对他的年轻同伴做了个手 势,眼睛扫过这个房间时,他朝波洛注视了一会,而就在这刹那之间,眉宇 间露出一种奇怪的恶意,而且在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反常的紧张神情。
接着,他站了起来。
“付账,赫克托。”他说。 他的嗓子有点沙哑,音质古怪,柔软,危险。
当波洛和他的朋友在休息室里再度碰头的时候,另外那两人刚好打算离 开旅馆。他们的行李正被送了下来。那个年轻人在监督着这一过程。过了一
会,他打开玻璃门,说道:“全准备好了,雷切特先生。” 上了年纪的人嘀咕了一声,表示同意,走了出去。 “喂!”波洛说,“对这两个人你有什么看法?” “他们是美国人。”鲍克先生说。
“毫无疑问是美国人。我的意思是,对他们的个性你有什么看法?”
“那个年轻人似乎很讨人喜欢。”
“另一个呢?”
“老实告诉你吧,朋友,我才没有去注意他。他给了我一个不愉快的印 象。你呢。”
在回答以前,波洛停顿了一会。
“在他经过我面前走进餐厅时,”他终于说,“我有一个古怪的印象。他 仿佛是一头野兽经过我的身旁──你知道,是头野兽似的残酷的人,是个残 酷的人!”
“然而,他看上去完全是个最体面的人。”
“正是!他的躯体──那笼子──件件都是最体面的──可是穿过这些
栅栏,这头野兽就原形毕露了。”
“这是你想象出来,老朋友。”鲍克先生说。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没法去掉这种印象,总觉得有邪恶从我近旁经过。” “他是不是一位体面的美国绅士?” “好吧,”鲍克先生愉快地说,“也许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上,邪恶多得
很哪。”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看门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他看上去忧虑不安,象 是很抱歉。
“实在离奇,先生,”他对波洛说,“车上的头等卧铺全卖光了。”
“怎么!”鲍克先生叫了起来,“在这种时候?嗨,毫无疑问,一定是有
什么旅行团──要不就是什么政治团体吧──?” “我不知道,先生,”看门人恭敬地转身对他说道,“不过情况就是这样。” “得了,得了,”鲍克先生地波洛说,“别担心,朋友。我们一定能安排
好的。车上通常有个卧铺──十六号,是不订出去的。那是由列车员掌握的!” 他微笑着随后朝时钟瞥了一睨。“喂,”他说道,“是动身的时候了。”
在火车站,鲍克先生受到一个身穿褐色制服的开车员恭敬、热城的欢迎。 “晚安,先生。你的房间是一号。” 他叫来侍者。侍者半途接过他们的行李,用车子沿车厢推过,车厢上的
铁皮牌子,标明了车子的目的地: 伊斯坦布尔──的里雅斯德港──加来
“听说,你们今晚这趟车满员了?”
“实在不可思议,先生。全世界都决定乘今晚这趟车!”
“尽管如此,你还是得给这位先生找个房间。他是我的朋友。他可以住 在十六号。”
“十六号卖出去了,先生。”
“什么,十六号。” 他们彼此会心地看了一眼,于是列车员也笑了。他是个高个子、脸色灰
黄的中年男子。
“是的,先生正象我告诉你的一样,我们这趟车无论哪里都挤得满满的
──满满的。”
“这是怎么回事?”鲍克先生恼火地追问道,“是什么地方开会吧?还是 一个政治团体?”
“不,先生。这仅仅是偶然的巧合。恰好许多人都决定乘今晚这趟车。” 鲍克先生的舌头发出烦恼的啧啧声。
“到贝尔格莱德,”他说,“会有一节从雅典来的滑脱车厢,还有一节布 加勒斯特──巴黎车厢──但是明天傍晚以前,我们到不了贝尔格莱德。问 题是今天晚上。没有空的二等卧铺吗?”
“二等卧铺到是还有一个,先生──”
“好吧,那就──”
“可是,那张女客卧铺,房间里已经有一位德国女士──一个女佣人。” “嗨,嗨,那不方便。”鲍克先生说。 “别伤脑筋了,朋友,”波洛说,“我就乘普通车厢得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再一次转向列车员说,“所有的旅客都到了吗?”
“确切的情况是,”那人说,“还有一位旅客没有到。”
他犹犹豫豫,说得很慢。
“说下去吧。” “是七号铺──二等的。这位先生还没来,现在已经是九点差四分了。” “这人是谁?” “一个英国人,”列车员查阅着他的旅客一览表,“叫哈里斯。” “这名字是个好兆头,”波洛说,“我读过我的狄更斯。哈里斯,此人不
会来了。”
“把这位先生的行李搬到七号去,”鲍克先生说。“要是这位哈里斯先生 来的话,我们会告诉他,他来得太迟了──卧铺不可能保留得这么久──我 们会设法把事情安排妥当的。
我还得为这位哈里斯先生管点什么呢?” “随先生的喜欢吧。”开车员说。 他告诉给波洛搬行李的侍者,指点他送去的地方。 然后,他站到车门踏脚板的一旁,让波洛上了车。 “就在头上,”他喊道,“倒数第二间。”
波洛沿通道走过,可走得比较慢,因为大多数旅客都站在他们的房间外 面。
他的有礼貌的“对不起”、“对不起”,象时钟一样有规律地发出,好容 易才走到指定的房间。包房里,正在伸手拿皮箱的是托凯琳旅馆见过的那个
高个子年轻美国人。
一见波洛走了进去,他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他说,“我想你是搞错了吧。”接着,又用法语费力地说:“我 想你是搞错了吧。”
波洛先生用英语作了回答。
“你是哈里斯先生吗?”
“不,我叫麦克昆。我──” 可是就在这时候,列车员的声音从波洛的肩后发出。一种表示歉意的,
相当气急的声音。
“车上没有别的铺位了,先生。这位先生只好住在这儿啦。” 说着,他用力拉起过道上的窗子,并且动手把波洛的行李拎了进去。 波洛觉察到,在他那表示歉意的声音中,带有一点逗乐的味道。无疑的,
此人原来一定答应过多给小费,要是他能保住这个房间独自一人用,而不让 别的旅客进来的话。然而,当一位公司的董事在车子上,并且作了吩咐后,
即使是最慷慨的小费,也无济于事了。
列车员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走出包房。
“好了,先生,”他说,“全安排好了。你的床位在上铺,是七号。再过 一分钟就要开车了。”
他沿过道匆匆离开了。波洛重新走进包房。
“一个难得的奇迹,”他高兴地说。“列车员亲自放行李!从来没听说过!” 他的旅伴笑了,显然,他已忘掉了他的不快──也许已经认定,对待这
类事,还是随合一点的好。
“这趟车特别地挤。”他说。 汽笛拉响了,机车发出了一声令人忧伤的长啸。他们俩走出包房,来到
过道里。
外面传来一声喊叫:“上车!” “开车了,”麦克昆说。 但是车并未真的开出,又响起了汽笛声。
“我说,先生,”年轻人突然说道,“要是你想睡下铺──方便一点的话, 那就听便吧,我没有关系。”
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小伙子。 “不,不,”波洛坚决表示,“我不能让你──” “没有关系──”
“你真是太客气了──” 双方都有礼貌地推让着。“反正只有一夜,”波洛解释说,“到贝尔格莱
德──”“哦,我明白了。你到贝尔络莱德下车──”“不完全如此。你知道
──”车子猛地牵动了一下。两人都摇晃了一下,急忙拉住窗口,朝外看去, 只见灯火通明的月台,从他们的旁边缓缓地滑过。东方快车开始了它为时三 天的横贯欧洲的旅程。
第三章 波洛拒绝接受
第二天,波洛先生去餐车吃午饭晚了一点。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早 饭几乎是独自一人吃的。整个上午,他都用来仔细地再次阅读把他召回伦敦 的那件案子的笔记。他差不多没有见到自己的旅伴。
已经坐在桌边的鲍克先生,对自己的朋友作了一个欢迎的手势,请他坐 到对面的空位子上。波洛一坐下来,立即发现自己坐在受到款待的席位上了, 这张桌子第一个送菜,是最精美的菜肴。饭菜真是好得异乎寻常。
直到他们吃着美味的干乳酪时,鲍克先生才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饭菜转到 闲聊上来。真是乐天饭菜香啊!
“唉!”他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我有巴尔扎克的天才该多好啊!我就可 以把这种景象描写一番了。”
他挥了挥手。
“这倒是一个主意。”波洛说。
“哦,你赞同?我想,这还没描写过吧?不过──这适合写成传奇故事, 我的朋友。我们周围的这些人,属于不同的阶级,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 年龄。在定三天之中,这些人,这些互不相识的人,相聚在一起。他们睡、
吃在同一个车顶下,他们彼此都不能离开。
而三天一过,他们又都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也许这一辈子再也不见不 到了。”
“不过,”波洛说,“假如出了事故──”
“哦,不,我的朋友──”
“从你看来,这令人遗憾,我同意。不过让我们暂且做这么个假设吧。
那样,也许这儿所有的人都会联系在一起──被死亡联系在一起。”
“再来点别的吧,”鲍克先生说着,慌忙倒酒。“你真疯了,我亲爱的。 也许是消化不良吧。”
“确实如此,”波洛表示同意。“叙利亚的饭食,我的胃不太适应。” 他呷了一口酒,然后,往后一靠,若有所思地用目光把整个餐厅扫视了
一圈。这儿坐着十三个人,而且正如鲍克先生说的那样,属于不同的阶级, 不同的国家。他开始研究起他们来了。
坐在他们对面一张桌子旁的是三个男人。他猜测,他们是单身旅客,这
是凭着餐车侍者的正确判断,给分类安排在这里的。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 黑的意大利人正在兴致勃勃地剔牙齿。他对面是个瘦小、端正的英国人,他 有着一张受过良好训练的佣人的脸。英国人旁边是个大个人美国人,穿着一 件花哨俗气的西装──可能是个旅行推销员。
“你一定会会大大成功。”他带着很重的鼻音说着。 意大利人拔出牙签,以便捏着它随意地做手势。 “当然,”他说,“那这(只)是我说的时间问体(题)。” 英国人朝窗外看着,一边还在咳嗽。 波洛的目光继续扫过去。
一张小餐桌旁,笔挺地坐着一位他从未见过的最最难看的老太太。特别 的难看──与其说使人讨厌,不如说令人迷惑。她笔挺地坐着。脖子上挂着 一串很大的珍珠,看上去似乎不大可能是真的。她的两手戴满戒指。黑貂皮 外套向后推在肩上。一顶小小的、昂贵的黑色无边帽,和宁下面的那张焦黄 的、癞蛤蟆似的脸,极不相配,显得十分难看。
她正用一种清晰的、文雅的,然而十足专横的语调,在和餐车侍者讲话。
“你应该十分厚道,在我的房间里放一瓶矿泉水和一大杯柑桔汁。你还 得作好安排,今天的晚饭我要清炖小鸡──另外要一点清蒸鱼。”
侍者恭恭敬敬地回答说:“一定照办。”
她庄重地稍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她的目光和波洛的相遇,她用一种无 动于衷的贵妇人的冷漠,在他的身上扫了一眼。
“那是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鲍克先生低声说,“她是个俄国人。她
的丈夫在革命前把一切都变卖成现款,拿到国外投资。他非常有钱。是个世 界主义者。”
波洛点点头,他已经听说过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
“她是个知名人物,”鲍克先生说,“丑得简直叫人恶心,可她还要使自 己引人注目。
你有同感吗?” 波洛表示同意。
另一张大餐桌旁坐着玛丽·德贝汉和另外两个女人。其中有一个身材修 长的中年妇女,穿着方格子的宽大短外套和花呢的裙子。她有一头极不相称
地梳成一只大面包似的淡黄卷发,戴着眼镜,还有一张长长的、温柔和蔼的、
活象绵羊的脸。她正在听第三个女人讲话。 那是个矮胖、笑容满面的、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正用一种缓慢、清晰的
平淡语调讲着,那语调,没有一点表明要停下来吸口气或者稍作停顿的迹象。
“…… 因此我的女儿说了,‘嗨,’她说,‘你就是没法在这个国家采用美 国的方法。
懒惰正是这儿的人的本性。’她说,‘他们身上没有一点儿干劲。’可是 当了解到我们在那儿的学校正在做的工作,你还是会感到惊奇。他们有一批 优秀的教师。我认为,没有比教育更重要的了。我们应该实现我们西方的理 想,教导东方承认这些理想。我的女儿说──”
列车冲进了隧道。平稳单调的声音被淹没了。
邻近的一张小餐桌旁,坐着阿巴思诺特上校──独自一个。他的目光紧 盯在玛丽·德贝汉的后脑勺上。他们没有坐在一起。而这本来是很容易办到 的。为什么要这样呢?
波洛想,也许,玛丽·德贝汉不愿意。一个家庭教师不会忘记凡事要小 心谨慎,举止仪表很重要。以此来谋生的姑娘是不得不谨慎的。
他的目光移到了车厢的另一边。在较远的那头,靠壁,是一位中年妇女, 穿着黑色的衣服,有一张呆板的宽宽的脸。是德国人,或者是斯堪的纳维亚 人。他想,可能是一个德国女佣人。
在她的后面,坐着男女一对,他们正往前探着身子,在一起热烈交谈。 男的穿着一身宽松的花呢英国服装──但他不是英国人。虽然波洛只看到他
的后脑勺,但是凭它的体态,以及那肩膀的样子,可以看出,是个大个子, 身材匀称。他突然转过头来,于是波洛看到了他的侧面。是个俊美的男人, 三十多岁,有着一大抹漂亮的大胡子。
在他对面的女人,还不过是个姑娘──估计二十来岁。穿着很紧身的短 小的黑色上装和裙子,白缎子的外套,一顶时髦的小小的黑色无边帽,搭在
那流行的、叫人看不惯的角度上。她有一张美丽的、看上去象外国人的脸蛋, 灰白色的皮肤,褐色的大眼睛,乌黑发亮的头发。她正在用一只长长的烟嘴 吸着烟。双手修过的指甲染成深红。戴着一只镶嵌着绿宝石的白我戒指。在 她眉目和音容中,都有着一种卖弄风情的媚态。
“她委讨人喜欢──很漂亮,”波洛低声说,“一对夫妻──呃?”
鲍克先生点点头。
“匈牙利大使馆的,我想是,”他说,“漂亮的一对。” 在吃早饭的还有两个人──波洛的同室这么样麦克昆和他的主人雷切特
先生后者面朝波洛坐着,于是波洛第二次研究起那张不讨人喜欢的胸来,特
别注意那眉宇间和凶残的小眼睛中的假慈悲。 无鲍克先生已经看出他的朋友表情的变化。 “你是在看你的野兽吧?”他问道。 波洛点点头。
当咖啡端上时,鲍克先生站了起来。波洛进来之前,他就开始吃了,现
在已吃完一些时候了。 “我回房间去了,”他说,“等会儿来和我谈谈吧。” “十分乐意。”
波洛呷着咖啡,又要了一杯甜酒。侍者捧着一个钱盒,从一张餐桌起到 另一张餐桌,在收账。那位上了年纪的美国太太的声音响起来了,尖锐刺耳,
充满哀怨。
“我的女儿说,‘买上一本长期就餐券,那你就省事了──一点不费事。’ 可是,现在没有这样的券。好象得给他们百分之十的小费,才会给瓶矿泉水
──一瓶冒牌货也是这样。 他们没有艾芬和维奇,这倒怪了。”
“正因为这样,他们必须──如你所说──供应这个地方的水了。”羊脸 太太解释说。
“是啊,我觉得奇怪。”她厌恶地看着面前餐桌上的一堆零钱。“瞧,他
给我的这些奇形怪状的废物。第纳尔还是什么的。看起来就象是许多垃圾。 我的女儿说过──”
玛丽·德贝汉往后推开自己的椅子,朝另外两人微微点了点头,起了。 阿巴思诺特上校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出去了。美国老太太收起她看不起的 钱,在羊脸太太的陪同下,也照样走了。那对匈牙利人已经离去。餐车里只 剩下波洛先生和雷切特,还有麦克昆。
雷切特和自己的同伴讲了几句,麦克昆就站起身来,离开了餐车。接着,
他自己也站起来,但他没有随着麦克昆一起出去,而是出乎意料地坐到波洛 对面的椅子上。
“能借个火吗?”他说。他的声音柔和──略带鼻音。“我叫雷切特。”
波洛稍微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一盒火柴,递给那人。那人 接过火柴,但没有擦。
“我想,”他接下去说,“我是有幸在和赫卡尔·波洛先生谈话吧。是那 样么?”
波洛又点了点头。
“你了解得正确,先生。” 在那人再次讲话之前,侦探就意识到那双在估量着他的阴冷、厉害的眼
睛。
“在我们的国家里,”他说,“习惯于开门见山。波洛先生,我要你为我 担任一项职务。”
波洛稍微扬起了双眉。
“先生,现在我的顾客是有限制的。我只能承担很少几桩案件。”
“嗨,当然,这我知道。可是这一桩,波洛先生,意味着一大笔钱。”他
用他那柔和的劝诱的声音再次重复说,“一大笔钱。”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你希望我为你做的是什么呢,雷切
特先生?”
“波洛先生,我是个有钱人──一个非常有钱的人。处在这种地位的人 总是有敌人的。
我也有一个敌人。”
“只有一个敌人?” “你提这问题是什么意思呢?”雷切特先生尖锐地问道。 “先生,根据我的经验,当一个人处于象你所说的有敌人的情况时,那
通常是不会只有一个敌人的。” 波洛的回答似乎使雷切特感到宽慰。他赶忙说:“呃──对,我欣赏你
这个观点。一个敌人,或者是好多个敌人,过都没有关系,要紧的是我的安 全。”
“安全?”
“我的生命已经受到威胁,波洛先生。要知道,我是一个颇能爱护自己 的人。”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自动手枪,展示了一下。他继 续冷酷地说:“我认为我不是那种疏忽大意的人。但是,当我看到这东西时,
我就更要使人的安全得到双倍的保证。我想,你是可以得到我的钱的适当人
选,波洛先生。请记住──一大笔钱。” 波洛若有所思地朝他打量了几分钟。他的脸毫无表情。没法捉摸到他的
脑子里正有些什么想法。
“我很抱歉,先生,”他最后终于说。“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那人精明地朝他打量着。
“还是说个价钱吧。”他说。 波波摇摇头。
“你不了解,先生。我在我的职业方面非常走运。我已经挣了很多钱,
足够满足我的需要和任性了。我现在只接受我感兴趣的那案件。”
“你这人确实沉得住气,”雷切特说,“两万美元能使你感兴趣吗?” “不能。” “要是你坚持非多要不可,那你就得不到它了。我知道什么样的事情对
我来说是值得的。”
“我也是──雷切特先生。” “我的建议有什么不对吗?” 波洛站了起来。
“要是你能原谅我说话唐突的话──那我说,我不喜欢你的这副尊容, 雷切特先生。”
说着,他就离开了餐车。
第四章 深夜的叫声
那天晚上八点三刻,东方快车抵达贝尔格莱德。列车预定要在九点十五 分再开出,因而波洛就下车到了月台上。然而,他下去没有呆多久。天冷得 厉害,虽然月台本身是遮盖着的,可外面正在下着鹅毛大雪。他走回自己的
包房。正在月台上跺脚搓手取暧的列车员,对着他说:“你的行李已经搬走 了,先生,搬到一号包房鲍克先生的房间去了。”
“那么,鲍克先生到哪儿去了?”
“他搬到刚挂上的雅典来的车厢去了。” 波洛找到了自己的朋友。鲍克先生对他的异议置之不理。 “这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这样比较合适。你是要直接去英国的,因此,
你应该是待在直达加来的车厢上比较好。嗨呀,我在这儿好极了。最最安静。 这节车厢里只有我和一位小个子希腊大夫。嗨!我的朋友,多好的夜啊!人
们说这儿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但愿我们不会被雪所阻吧。我可以告诉 你,我对此可不太乐意。”
九点十五分,列车准时驶出车站,过后不久,波洛站了起来,和自己的 朋友道了晚安,就沿过道走回自己的车厢,这节车厢在前面,紧接餐车。
在这旅程的第二天,各种隔阂正在打破。阿巴思诺特上校正站在自己的
房门和麦克昆谈天。 麦克昆一见波洛,立刻就中止了他正在说的话,显得十分惊奇。 “嘿,”他叫了起来,“我以为你已经离开我们了。你说你要在贝尔格莱
德下车的呀。”
“你误解我的意思啦,”波洛微笑着说,“我还记得,说这话时,火车正 开出伊斯坦布尔。”
“可是,老兄,你的行李──行李拿走了呀。”
“我搬到另一个包房去了──如此而已。”
“哦,我明白了。” 他又继续和阿巴思诺特谈起话来,波洛沿过道走着。
在离他包房两道门的地方,上了年纪的美国女士,哈伯德太太,正站着 和那位绵羊脸的太太谈话──她是个瑞典人。哈伯德太太正递给那人一本杂 志。
“都拿去吧,我亲爱的,”她说,“我带的东西还多着哪。哎呀,感冒是 很讨厌的!”她友好地朝波洛点了点头。
“你真好。”瑞典太太说。
“别客气。我希望你好好睡上一觉,那样,明天早晨你的头痛就会好一 些了。”
“只是天气太冷了。现在我得给自己去弄杯茶喝。”
“你有阿司匹林没有?真的有吗,呃?我这里有的是。好吧,晚安,我
亲爱的。” 那个人离开后,她就转身对波洛讲了起来。
“可怜的人。她是个瑞典人。据我了解,她是个教士一样的人──一种 搞教学的传教士。一个好人,可是不大会说英语。她最感兴趣的是听我给她
讲我女儿的事。”
波洛现在已经知道哈伯德太太女儿的全部情况了。车上每一个懂英语的 人都知道!知道她和她的丈夫都是士麦那一所很大的美国人办的大学里工作 的。知道这是哈伯德太太的第一次来东方旅行,以及她对土耳其人,对他们 不整洁的道路和铁路状况的看法。
他们近旁的那个门打开了,那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男佣人从里面起了
出来。波洛一眼瞥见里面的雷切特先生正端坐在床上。他看见波洛,脸色都
变了,气得沉下了脸。接着门就关上了。
“你知道,我被那个人吓坏了。哦,不是那个佣人──而是另一个── 他的主人。主人!真的!他有点不正常。我的女儿经常说,我这人非常直觉。 妈妈的预感总是很准确的,这是我女儿说的。对那人,我就有个预感。他住 在我的隔壁,我很不喜欢。昨天晚上,我把我的几只旅行包都堵在和他房间 相通的门边。我好象总听到他在拧那门把手。要知道,要是他是个杀人凶手, 是个那种你有书上读到过的火车强盗的话,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奇的。我这 个人也许使人感到可笑。可的确是这样的。我被那人吓坏了!我女儿说,我 这次旅行会是很适意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总感到有点不愉快。这也许很可 笑,但是我总觉得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完全有可能发生。我真不能想象, 那个很好的年轻小伙子,去做他的私人秘书,怎么能受得了。”
阿巴思诺特上校和麦克昆,正沿着过道,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到我的包房去吧,”麦克昆说着,“今晚上还没谈够呢。我想搞清楚你 的印度政策是──”
他们俩走了过去,继续沿着过道走向麦克昆的房间。 哈伯德太太向波洛道了晚安。 “我想,我得上床去读点书去了,”她说,“晚安。”
“晚安,太太。”
波洛走进自己的房间,就是雷切特的那边的一间。他脱衣躺在床上,看 了半小时书,然后关了灯。
几个小时以后,他醒过来了,是被惊醒的。他知道,是什么惊醒了他─
─是一声很响的呻吟,几乎是一声叫喊,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在这同一蛤 刻,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波洛翻身坐了起来,打开灯。他发现列车停着──可能到站了。 那叫声使他吃了一惊。他想起,隔壁的包房是雷切特。他下了床,打开
房门,这时正好列车员急匆匆地沿着过道走过来,他敲了敲雷切特的房门。
波洛让自己的门开着一条缝,窥视着。列车员又敲了第二次。稍远处的另一 个门里也响起了铃声并亮起灯光。列车员扭头瞥了一眼。
在这同一时刻,从隔壁的房里传来一个声音,用的是法语:“没什么事, 是我搞错了。”
“是,先生。列车员又匆匆跑开,去敲亮着灯的包房的门。
波洛回到床上,他宽心了,于是关了灯。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正好一 点差二十三分。
第五章 罪行
他感到很难马上再睡着。首先,他发觉车子没有在开。要是这是个车站。 外面可又静得出奇。相比之下,火车上的声音到响得不同寻常。他可以听到 雷切特在隔壁房里的响动──象是按下盥洗龙头的卡嗒声,龙头出水声,溅 水声,接着又是卡嗒一声,象是关上了龙头。
外面是沿过道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有,不知是谁穿着卧室的拖鞋,拖
着脚走路的声音。 波洛醒着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为什么外面的车站这样静呢?他的
喉头感到干燥。 他忘记要一瓶常用的矿泉水了。他又看了看表。正好是一点一刻。他打
算按铃叫列车员,请他给拿点矿泉水来。他的手掼伸向按钮,可是突然停住
了,静寂中,他听到了一阵铃声。列车中没法马上答应每个铃声的。 丁零??丁零??丁零?? 铃声响了又响。列车员上哪儿去了?有人正有要紧事情哩。 丁零??
有这样的人,竟一直这么按着。
突然,过道里传出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列车员来了。他在离波洛的包 房不远的门上敲着。
接着,传来了话声──列车员的声音,恭敬,表示歉意。还有一个女人 的声音──固执,滔滔不绝。
哈伯德太太。
波洛暗自笑起来。 这场争吵──假定是一场争吵──持续了一些时候。声音的比例是:哈
伯德太太的百分之九十对列车员的百分之十。最后,事情好象是解决了。波 洛清楚地听到:“晚安,太太。”说着关上了门。
波洛伸手按铃。
列车员马上到了。他看上去又热又焦虑。 “麻烦你,给我拿瓶矿泉水来。” “是,先生。”也许是波洛那愉快的目光使得他吐露了心中的话。 “那位美国老太太──”
“哦?”
他擦了擦前额。
“想不到和她磨了那么多时间!她一定──而是坚持说──她的房间里 有个男人!你想象一下,先生。在这样小的一点空间里,”他用手扫了一圈, “他能藏到哪儿去呢?我和她争辩。我给她指出,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 坚持说,她一觉醒来,就看到有个男人在里面。于是我就问,那他是怎么出 去了呢?他出去后,门是怎么闩上的呢?可是这些她一概不听。仿佛,我们 还烦恼得不够似的。这雪──”
“雪?”
“是呀,先生。先生还不知道吗?列车停着呀。我们已经陷在雪堆里了。 天知道我们还得在这儿呆多久。我记得,有一次,我们被雪困了七天。”
“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文科夫戚和布罗特之间。” “嗨,嗨!”波洛烦恼地说。 列车员退了出去,回来时,拿来了矿泉水。
“晚安,先生。”
波洛喝了一杯水,安心睡去了。 他刚睡着,什么东西又把他惊醒了。这一次,好象是什么很重的东西,
“砰”地一声磕在门上。 他一跃而起,打开门,朝外一看。什么也没有。可是在他右首不远的过
道上,有个女人,里着一件鲜红的和服式睡衣,离他隐去。在另一头,列车
员正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在记录几大张纸上的帐目。一切都象死一般的静
寂。
“显然,我的神经有点毛病了。”波洛说着,又回到床上。这一次,他一 直睡到早上。
当他醒来时,列车依旧停着。他拉起窗帘,朝外面一看。只见列车四周 全是大雪堆。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九点多了。 十点差一刻,他又象往常一样,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朝餐车走
去,那正发出一片诉苦声。
旅客之间原可能存在的一切障碍,现在全都破除。大家都因共同的不幸 联结在一起了。
其中数哈伯德太太最为伤心。
“我的女儿原来说,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一条线路了。我正好可以乘这 趟车直达巴黎。
可是现在,我们有可能日复一日地待在这儿。”她哀切地说,“而且,后 天我的船就要启航。现在我还指望能赶上它吗?唉,甚至连打个电报退船票 都不可能。叫人气得实在不想谈这个了。”
那个意大利人述说,他在米兰还有急事。大个子美国人说,这“太糟糕 了,太太,”并且安慰性地表示了一个希望,到时候列车也许能把时间弥补
上。
“我的姐姐──还有她的孩子们,都在等我,”瑞典太太说着,掉下了眼 泪。“我连个信都没给他们。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一定以为我出什么事 了。”
“我们得在这儿耽多久呀?”玛丽·德贝汉问道,“没有人知道?”
这声音听起来很急切,但是波洛发现,她并没有在陶鲁斯快车突然停车 时的那种几乎是焦急万分的迹象。
哈伯德太太又说开了。
“在这列火车上,连个有经验一点的人都没有。也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做 点什么。只有这么一帮毫无用处的外国人。嘿,要是在家乡,无论如何都会 有人出来干点什么的。”
阿巴思诺特上校转身朝向波洛,用一种谨慎小心的英国法语说道:“先 生,我想你是这条线路的董事吧。你可以给我们讲一讲──”
波洛微笑着纠正他。
“不,不,”他用英语说,“不是我。你把我的和我的朋友弄错了。” “啊!对不起。” “没关系,这很自然。我现在住在他以前住过的包房里。”
鲍克先生没有到餐车里来,波洛朝四周打量一下,看看还有谁不在。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没有看到,还有那对匈牙利人。雷切特,他的佣
人,以及那个德国女佣人都不在。
瑞典太太擦干了眼泪。
“我这个人很笑,”她说,“象个孩子似的哭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结果 总是会好的。”
然而,这种基督徒的精神是不能分享的。
“那倒不错,”麦克昆不耐烦地说。“我们可以在这儿待上几天。”
“不管怎样,这是在什么国家呀?”哈伯德太太眼泪汪汪地问道。
当别人告诉她这是南斯拉夫后,她马上说:“哦,一个巴尔干国家,你 还能指望什么呢?”
“你是唯一的能忍耐的一个,小姐。”波洛对德贝汉小姐说。
她稍微耸了耸自己的肩膀。 “一个人又能做点什么呢?” “你是一个镇静自若的圣人,小姐。”
“那是指一种超然的态度吧。我觉得我的态度是比较自私的。我已经学 会自我节制无益的感情冲动。”
她甚至看也没朝他看。她的目光越过他,凝视着窗外那一个个的大雪堆。
“你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小姐,”波洛有礼貌地说。“我认为,你是我 们当中性格最坚强的人了。”
“哦,不,不,真的。我知道有一个人远比我坚强。”
“这人是──?”
她好象突然醒悟过来,刚意识到她正在和一个陌生人,一个外国人谈话, 而这人,直到今天早上为止,她只和他交谈过几句。
她有礼貌地,但是疏远地笑了起来。
“哦──例如,有那么一位老太太。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她。一位十分 难看的老太太,可是颇为令人迷惑。她只需举起个小小的指头,用一种文雅 的声音要点什么──全车的人都得奔忙。”
“全车的人也得听从我的朋友鲍克先生,”波洛说,“可那是因为他是这 条线路的一名董事,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性格。”
玛丽·德贝汉笑了。 早晨渐过去了。有几个人,其中包括波洛,还留在餐车里。在这种时刻,
聚在一起使人感到时间好过一些。他听了许多有关哈伯德太太的女儿的事, 也听了已经去世的哈伯德先生终生的习惯,从他早晨起床,开始吃当早餐的 谷类食物,直到晚上最后穿上哈伯德太太亲自为他织的睡袜睡觉的习惯。
正当波洛听那位瑞典太太为达到传教目的而胡扯的时候,有个列车员走 进餐车,在他身旁站住了。
“对不起,先生。”
“什么事?”
“鲍克先生向您问候,他说,要是您能赏光上他那儿去一会的话,他会 感到很高兴。”
波洛站起身来向瑞典太太表示了歉意,就跟着那人走出餐车。
这不是他自已车厢的列车员,而是个金发白脸的大个子。 波洛跟在自己的向导后面,经过自己车厢的过道,又沿隔壁一节的过道
走着。那人在一扇门上敲了敲。然后站在一边,让波洛进去。 这个包房不是鲍克先生自己的。这是一个二等包房──它被选中可能是
因为它的面积稍微大了一点。可它仍然给人那种拥挤的感觉。
鲍克先生本人坐在对面角落的那张小椅子上。坐在他对面、靠窗口那个 角落里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他正朝外面看着积雪。站在那 儿,多少有点妨碍他再向前走的,是一个穿蓝制服的高大男人(列车长)和 波洛车厢的列车员。
“啊,我的好朋友,”鲍克先生叫了起来,“请进来吧。我们正需要你哩。”
坐在窗口的小个子男人沿坐椅挪动了一下位置,波洛挤过那个另外两个
人在他朋友的对面坐了下来。 鲍克先生脸上的表情,正如他要表现出来的那样,使他有了强烈的想法。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了。
“出了什么事了?”他问道。 “这一下你问得好。首先,这雪──这停车。而现在──” 他停下了──从那列车员身上发出一种压制住的喘息。 “现在怎么啦?” “而现在又有一个旅客死在卧铺上──被刺。” 鲍克先生带着一种镇静的绝望说。
“一个旅客?哪个旅客?”
“一个美国人。一个叫做──叫做──”他查阅了一下面前和笔记本。“雷 切特──不错──是雷切特吧?”
“是的,先生。”列车员哽塞着说。
波洛朝他一看。他的脸色白得象白垩土。 “你最好还是让他坐下来吧,”他说,“要不,他也许要晕倒了。” 列车长稍微挪了挪,列车员一屁股坐在角落里,把自己的脸埋在双手之
中。
“啊!”波洛说“事情很严重!”
“这当然严重。首先,谋杀──它本身是一桩重大的不幸事件。可是不 仅如此。情况不同寻常。我们是待在这儿,处于停车的情况下。我们可能在 这儿呆上几小时──也可能不是几小时──而是几天!另一个情况,我们经 过的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有该国的警察在车上。
可是在南斯拉夫──没有。你理解了吧?”
“这是一种十分困难的境况。”
“还有更糟糕的要说。康斯坦丁大夫──我忘了,我还没有给你介绍─
─康斯坦丁大夫,波洛先生。” 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点了点头,波洛也点头回礼。
“康斯坦丁大夫认为是在上午一点钟左右死的。”
“在这个问题上,难以说得很确切,”大夫说道。“可是我认为,我可以 明确地说,死亡发生在半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最后看到这位雷切特先生还活着,是在什么时候?”波洛问道。
“据说在一点差二十分左右,他还活着,当时他和列车员说过话。”鲍克 先生说。
“这很正确,”波洛说,“经过情况我亲自听到。是知道的最后一个情况 吗?”
“是的。” 波洛转身朝向大夫,大夫继续说:“雷切特先生包房的窗户发现开得很
大,使人引起猜想,凶手是从那条路逃走的。但是,我认为,打开窗户是种
假象。任何一个从那条路离开的人,都会在雪地里留下明显的足迹。可是没 有。”
“发案──是什么时候?”波洛问道。
“米歇尔!” 列车员站了起来。他的脸看上去仍旧苍白、惊恐。
“把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这位先生。”鲍克先生命令道。
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道:“雷切特先生的佣人,今天早上去敲了几次门。 都没有答应。
后来,也就是半小时以前,餐车侍者来了。他想要知道先生要不要午餐。
这时候是十一点钟。”
“我用我的钥匙为他开门。可是里面的链条搭上了,而且还上了锁。没 有人答应,里面很静,很冷──可是很冷。窗开着,飘进了雪花。我想,也 许先生晕过去了。我去叫来了列车长。我们敲开链条进去一看。他已经── 啊!真可怕!”
他又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门是锁着的,里面还用链条搭住,”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会不会 是自杀──呃?”
希腊大夫一声冷笑。
“有朝自己身上捅十刀──十二刀──十五刀自杀的人吗?”他问道。 波洛的眼睛睁大了。
“这知说来,凶手很残忍。”他说。
“是个女人,”列车长说,他第一次开口。“根据这一点,这是个女人。 只有女人才会那样戳。”
康斯坦丁大夫沉思地扭歪了脸。
“她必须是一个身体十分强壮的女人,”他说,“我不愿从技术上来说─
─那只会把事情搞乱──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其中有一、两刀是戳得很有 力的,戳穿了骨头和肌肉上坚硬的韧带。”
“显然,这不是一种科学的作案。”波洛说。
“还有更不科学的哩,”康斯坦丁大夫说,“这么许多刀好象都是胡乱地
任意戳的。有几刀只是一擦而过,几乎没什么损伤。象是有人闭上眼睛,然 后有狂乱中盲目地戳了又戳似的。”
“这是个女人,”列车长又说,“女人才象是这样。在她发怒时,力气是
很大的。”他的头点的如此一本正经,使得每个人都感到他是有自己切身体 会的。
“我也许有一点情况,可以提出来供你们参考。”波洛说,“雷切特先生 昨天曾和我谈过话。他告诉我,就我所能理解他的话来说,他的生命处于危 险之中。”
“‘谋杀’──这就是那个美国人所表明的。是不是?”鲍克先生说,“那 么这就不是一个女人了。而是一个‘强盗’,或者是一个‘带枪歹徒’了。”
列车长很难过,眼见他的理论化成了泡影。 “要是这样,”波洛说,“那似乎干得太不熟练了。” 他以行家的口气表示了不同意。 “车上有一个身体魁梧的美国人,”鲍克先生说,继续发挥着他的想法─
─“一个外貌粗俗的男人,衣服穿得很糟糕。他成开嚼着口香糖,我相信正
经人是不会去嚼那玩意儿的。 你们知道我说的是那一个?” 受到他注意的列车员点了点头。
“对,先生,那是十六号。但是不可能是他,要不,我该看到他进出那 个包房的。”
“你也许没看到。也许没看到。不过等一会我们再深入研究吧。问题是:
该怎么办?”说完,他打量着波洛。 波洛回了他一眼。
“喂,我的朋友,”鲍克先生说。“你一定理解我即将请求你做的事。我
知道你的才干。你来担任这一调查的指挥吧!不,不,你不能拒绝。瞧,对 我们来说,这是很严重的──我这是代表国际客车公司说的。在南斯拉夫警 察到来的时候,我们要是能提出解决办法,那就简单多了!否则就会拖延时 间,增加麻烦,增加数不清的麻烦。大概说都知道,打扰清白无辜的人。相
反的──你解开了这个迷!我们就可以说,‘发生一桩谋杀案──这是罪
犯!’”
“假如我解不开这个迷呢?”
“啊,我亲爱的。”鲍克先生的话突然变得纯粹是爱抚了,“我知道你的 声望我也了解你的一些方法。这对你来说,是个理想的案件。查清所有这些
人的经历,发现你们的真情──所有的这一切,都得花费时日,进行没完没
了的打扰。可是,我不是常听你说,破案只需一个人躺在安乐椅里动动脑子 就行了吗?干吧。会见会见列车上的旅客,去看看尸体,检查一下有什么线 索,然后──好吧,我相信你!我确信你不会空口讲白话。躺下来想吧──
(就象我听你常说的那样)运用你脑子里小小的灰白色的细胞──你会想出 来的!”
他探身向前,深情地看着他的朋友。
“你的信任感动了我,我的朋友。”波洛激动地说,“正如你所说的,这 不可能是一桩困难的案件。昨天晚上,我自己──不过现在我们还是不说这 个吧。说真的,这个问题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一直在考虑,不是在半小时之 前,而是困扰了我许多小时了,从我们刚一上车就开始。而现在──这个问 题已经到我手上了。”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鲍克先生热切地说。 “就这样定了。你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好,我们大家都听你的吩咐。”
“首先,我想有个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平面图,上面要注明某个
包房是谁占用的。我还想看看他们的护照和车票。” “米歇尔会给你这些东西。” 列车员离开包房出去了。 “列车上还有些什么旅客?”波洛问道。
“在这节车厢里,康斯坦丁大夫和我是仅有的旅客。从布加勒斯特来的
车厢里,只有一位破脚的老绅士。他是列车员很熟的。在那后面是普通客车, 可是那些车厢和我们无关,因为昨天晚上供应过晚餐以后,就都锁上了。伊 斯坦布尔──加来国车厢的前面,只有那节餐车。”
“这么说来,好象,”波洛缓缓地说,“仿佛我们必须在伊斯坦布尔── 加来的车厢里找我们的凶手了。”他转向大夫,“我想,这是你所暗示的吧。”
希腊人点了点头。
“在晚上十二点半的时候,我们的列车撞入了雪堆。打那以后,任何人 都不可能离开列车。”
鲍克先生严肃地说:“凶手就在我们身边──现在还在车上??”
第六章 一个女人?
“首先,”波洛说,“我得和年轻的麦克昆谈一谈。他也许能为我们提供 有价值的材料。”
“当然。”鲍克先生说。 他转向列车长:“去把麦克昆先生请来。”
列车长离开了包房。
列车员回来了,带来了一包护照和车票。鲍克先生从他那里接了过来。
“谢谢你,米歇尔。我想,现在你最好还是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吧。以 后我们还将正式向你要证词。”
“好的,先生。” 米歇尔转身离开了包房。
“见过年轻的麦克昆之后,”波洛说,“大夫先生大概可以和我一起到死 者的包房去一趟吧。”
“当然。”
“我们结束了这儿的工作以后──” 右是,就在这时候,列车长领着赫克托·麦克昆回来了。
鲍克先生站了起来。
“我们这挤了一点,”他愉快地说,“坐我的椅子吧,麦克昆先生。波洛 先生坐在你的对面──就这样。”
他转向列车长。
“把餐车里的人统统清出去,”他说,“把它静出来给波洛先生用。你在 那儿进行会见好吗,我亲爱的?”
“那该是最适合的了,是的。”波洛表示赞同。
麦克昆一直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不大听得懂讲得很快的法语。
“有什么事吗?”他开始费力地用法语说。“为什么──?” 波洛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示意要他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
以后,再一次开始说。
“为什么──?”接着,他突然停住了,改用自己的语言说,“车上出什 么事了?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又看看这个人,看看那个人。 波洛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出事了。你得为一桩惊人的事做好思想准备。你的主人, 雷切特先生死了!”
麦克昆努起嘴吹一声口哨。此外,他的眼睛逐渐明亮了一点,他点都没 有流露出震惊和悲伤的迹象。
“这么说他们终究把他干掉了。”他说。
“你这话确切的意思是什么,麦克昆先生?” 麦克昆犹豫着。 “你设想,”波洛说,“雷切特先生是被杀的吗?”
“他能不是吗?”这一次,麦克昆倒表现出惊奇了。“嗯,是的,”他慢 慢地说,“我正是这样想的。你的意思是说他睡着的时候死去的吗?嘿,这
老头儿壮实得很哪──壮实的很──” 他突然停住了,为自己的直言不讳感到不知所措。
“不,不,”波洛说,“你的设想很对。雷切特先生是被谋杀的。用刀戳 的。可是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你这样肯定,这是谋杀,而恰恰不是──自己 死去。”
麦克昆踌躇着。 “我必须先弄清楚,”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哪里来的?” “我代表国际客车公司。”波洛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补充说,“我是个侦
探。我叫赫卡尔·波洛。” 如果踊洛是期待这话能起某种效果的话,那他一无所获。麦克昆听了之
后只是说:“哦,是吗?”说完就等波洛再说下去了。
“你也许知道这个名字。”
“哦,是么,这的确象是有点知道──不过,我一直以为这是个做女子 服装的裁缝哩。”
波洛厌恶地瞧着他。
“这不可思议!”他说。
“什么不可思议?”
“没什么。让我们继续谈这眼前的事实吧。我要求你告诉我,麦克昆先 生,全部你所知道的有关死者的情况。你同他没有亲戚关系吧?”
“没有。我是──曾经是──他的秘书。”
“你干这差事多久了?” “只有一年多。” “请你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我。”
“好的,我只是在一年多以前才遇到雷切特先生的,当时我在波斯──” 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你在那做什么?”
“我是从纽约去那儿调查一片油田租借地的。我没有想到你要听这方面 的全部情况。当时,我和我的朋友们的处境相当糟糕。雷切特先生也住在同 一个旅馆里。他刚刚和他的秘书发生了口角。他提出让我担任这一职务,于
是我就接受了。我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到此结束,然而高兴的是找到了一个现
成的、薪金优厚的工作。”
“打那以后呢?”
“我们到处旅行。雷切特先生想看看世界。他为不懂久语而感到不便。 说我是他的秘书,还不如说是他的旅行随员。这是一种愉快的生活。”
“现在请你谈谈你的主人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就谈多少吧。”
年轻人耸了耸肩。他的脸上掠过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可不很容易。” “他的全名是什么?” “塞缪尔·爱德华·雷切特。” “他是美国公民吗?”
“是的。” “他是美国什么地方人?” “我不知道。” “好吧,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
“确实的情况是,波洛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雷切特先生从来不谈自
己的情况,也从来不谈他在美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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