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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侦探小说全集(上)





① 查理一世(1600—1649),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国王(1625—1649)。其统治政策引发英国资产阶
级革命,1649 年被国会处死。——编注

  “菲利浦·德·克罗伊,弄不清是个什么人物。书前扉页上写着‘古列 奥米·怀特’,不清楚这位威廉·怀特是什么人,我猜大概是某个十九世纪 自负的律师吧,他的字体还颇有法律行文的风格哩。我看,咱们等着的人来 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门外铃声大作。歇洛克·福尔摩斯轻轻地站起来,把 椅子朝房门口挪了挪。我俩都听见女仆走进门厅及她开门时门闩清脆的咔嗒 声。
  “华生医生住这儿吗?”一个响亮而又刺耳的声音在问。我们没有听见 仆人的回答,只听见大门关上了,有人上楼来了。脚步声缓慢又很拖沓,我 的同伴竖起耳朵听着,脸上露出吃惊不已的表情。脚步声沿着过道缓缓而来, 接着就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请进。”我大声地说。 应声而入的并不是我们期待着的凶汉,而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
步履蹒跚地走进屋来。乍地被屋中的灯光一照,她似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行过礼之后,她站在那儿用两只烂眼不停地打量着我们,而后手指哆里哆嗦 地在衣袋里摸了好一阵。我瞥了福尔摩斯一眼,他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我 只好保持镇定自若的神态。
那老太婆拿出一张晚报,指着我们登的那则广告说:“我是冲这个来的,
好心的先生们,”说着,她又行了个礼,“上面说在布里克斯顿路捡到一个 结婚金戒指,那是我女儿萨莉的。她是去年这时候结的婚,她丈夫是一条英 国船上的船员。要是他回来发现她丢了戒指,我真无法想象他会怎样发脾气 呢。他这人平时就是个急脾气,尤其是喝了酒后就更加急躁了。对不起,事 情是这样的,昨晚她去看马戏,是和??”
“这是她的戒指吗?”我问。
  “感谢上帝!”老太婆大叫起来,“今晚萨莉会要高兴死了。这就是她 丢失的戒指。”
我拿起一支铅笔询问着:“你住在什么地方?”
“豪德迪奇路,邓肯街 13 号。离这儿挺远的。” “布里克斯顿路不是在马戏团和豪德迪奇路之间。”福尔摩斯突然说。 老太婆转过脸,用她那红肿的小眼睛颇为敏锐地看了看福尔摩斯说:“那
位先生刚刚问的是我的地址。萨莉住在派肯罕街,梅菲尔德公寓三号。”
“你贵姓?” “我姓索耶,萨莉姓丹尼斯,她的丈夫是汤姆·丹尼斯。出海时他可是
个肯干、正派的小伙子,也是公司再信赖不过的船员,可到了岸上,他又嫖 女人,又喝酒的??”
  我看见福尔摩斯打了个手势,于是打断了她的话头说:“这戒指显然是 你女儿的,我很高兴将它物归原主了。”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感激谢恩的话,然后将戒指装进衣兜里,拖着步 子下楼去了。老太婆刚走,福尔摩斯就跳起身来,冲进自己的房间。几秒钟 后,他穿了一件斗篷,系好围巾出来了。他心急火燎地说:“我要去跟踪她。 她一定是个同伙,她会让我找到凶手的。先别睡,等我回来。”大门刚在老 太婆身后关上,福尔摩斯就下了楼。我从窗口往外一看,只见那老太婆有气 无力地在街对面走着,福尔摩斯在其后不远处紧追不舍。我自忖:要么福尔 摩斯的整个推论都搞错了,要么这次他会解开谜团了。他根本没必要让我等
  
他,因为我知道,自己没听到他这次冒险之举的结果,是绝对无法入睡的。 他出门时快九点了。我拿不准他要出去多久,只好木然地坐在那儿,抽 着烟斗,信手翻着一本亨利·莫尔杰的《波亥米传》①。十点过后,我听见女 仆回房睡觉的脚步声。十一点时,房东太太沉重的脚步声从我门前经过,她 也回屋休息了。快十二点时,我听见福尔摩斯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刚一进 屋,我就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这次失算了。喜悦和懊丧像是在他内心交织在
一起,最后,喜悦战胜了懊丧,忽然他爆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 “我绝不能让苏格兰场的警探们知道这事儿,”他高声地说道,随后在
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取笑他们次数太多了,这次他们会没完没了地嘲笑我。 不过,我也经受得起,因为我知道将来我总会与他们扯平的。”
我问:“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唉,我索性把自己受挫的情况都讲给你听吧,这也没什么关系。那家
伙走出没多远就开始一瘸一拐地装出脚痛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 叫了一辆路过的四轮马车。我尽量地接近她,希望能听到她要去的地点,可 事实上我根本不必这么着急的,因为她的声音大得足以让马路对面的人听得 一清二楚。她高声地说:‘去豪德迪奇路,邓肯街 13 号。’我想,这大概是 真的了。看见她确确实实坐上马车后,我也纵身跳上马车后部。这可是每个 侦探必须精通的技艺。好了,马车一路向前行驶着,直到刚刚提到的那条街 才停了下来。车未到门前我就跳了下来,然后悠闲自得地慢慢在马路上走着。 我瞧见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把车门打开在一边等候着,可半天没人 下车。我走到车夫跟前,他正在黑漆漆的马车厢里胡乱摸索着,嘴里气呼呼 地不干不净地咒骂着,那恐怕是我听到的最齐全、最动听的骂人的词儿了。 乘客踪影全无了,我想他大概永远也收不着车费了。到 13 号一打听,我们才 知道那所房子的住客是一位正派的裱糊匠,名叫凯斯维克,他从未听说过姓 索耶或是丹尼斯的人。”
我惊异地叫道:“你难道是说,那个虚弱不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太婆
居然能在马车行进中,瞒过你和车夫,飞身下车了?” 福尔摩斯气急败坏地说:“该死的老太婆!我们才是糊涂的老太婆呢,
竟然上了这么个大当!他肯定是个年青小伙子,而且是个身手敏捷的家伙。
此外,他还是个无与伦比的演员,装扮得足能以假乱真。毫无疑问,他察觉 到有人跟踪,就来了个金蝉脱壳,乘我不备溜了。这一点说明,我们追踪的 这个人不像我想象的是孤身一人,他有些甘愿为他冒风险的朋友。好了,医 生,你看上去精疲力竭了。听我的劝告,进屋休息吧!”
我确实累极了,因此听从他的劝告上床休息了,只留下福尔摩斯独自坐 在闪着微弱火光的壁炉边。更深夜阑之际,我还听见他那低沉哀怨的琴声在 屋内回荡,我知道他仍在琢磨着他决意要解决的那个神秘难题。












① 十九世纪法国剧作家亨利·穆尔杰的剧本。——编注

第六章 托拜厄斯·格雷格森大显身手


  第二天,各家报纸都用了相当的版面报道所谓的“布里克斯顿奇案”。 每家报纸对此都刊发了一篇长篇文章,有的报社还刊登了专题评论,其中还 有一些我不了解的情况。我的剪贴簿里至今还保留着许多有关这桩案件的剪 报和摘录。下面我摘选了几条:
  《每日电讯报》报道说:在犯罪史上,再没有比此案更离奇、悲惨的了。 被害人用的是个德文姓名,没发现别的作案动机,以及墙上那个歹毒的字样, 都足以说明这是一桩政治难民和革命党犯下的罪行。社会党在美国有好些派 别,死者肯定是因触犯了他们不成文的法律,才被一直追踪到了英国,惨遭 杀害。在简略提到过去的德国秘密法庭案,矿泉案、意大利烧炭党人案,布 利威列侯爵夫人案,达尔文理论案,马尔萨斯原理案以及瑞特克利夫公路谋 杀案之后,文章结尾时向政府提出劝告并倡议往后对于逗留英国的外籍人士 应严加注意。
  《旗帜报》评述说:这类不法之徒的暴行通常是在自由党执政期间发生。 这些暴力事件产生的主要原因在于民众思想混乱及随之而来的政府权力的削 弱。死者是一名美国绅士,他在伦敦已停留了几个星期,被杀前住在坎伯韦 尔区,托奎街的查朋杰尔夫人的寄宿公寓里。旅行期间他与私人秘书约瑟 夫·斯坦杰森先生结伴游览。二人于本月四号星期二向房东太太辞行后,动 身前往尤斯顿车站,言称二人拟搭乘快车前往利物浦。后来,有人看见他们 出现在站台上,而后就无人知晓他们的行踪了。据报道,在离尤斯顿车站数 英里外的布里克斯顿路的一座空宅中发现了德雷伯先生的尸体。他是如何到 达空宅的,又是如何遇害的,仍然是个不解之谜。而斯坦杰森先生至今下落 不明。有消息说,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和格雷格森先生同时出马着手此 案的调查,我们深信这两位顶顶有名的侦探将在短时间内使本案真相大白。
《每日新闻报》评论说:勿容置疑,这是一起政治谋杀案。由于盛行大
陆各国的专制主义和人们对自由主义的痛恨,结果有许多人被驱逐到我们国 家来了。这批人如果不受过去所作所为的不良影响,是极可能成为好公民的。 这批流亡者中有着苛刻的“法典”,稍加触犯,就会被处决。目前,须尽一 切努力寻找死者的秘书斯坦杰森,以便查明死者生前生活习惯的某些细节。 死者生前寄宿的公寓地址现已查到,使得案情有了极大的进展。这项进展完 全归功于苏格兰场思路敏捷,办事干练的格雷格森警探。
吃早餐时,福尔摩斯和我一起读了这些报道,这些文章似乎让他觉得非
常好笑。 “我告诉过你,无论案情有什么进展,功劳总是属于雷斯垂德和格雷格
森的。” “那也得看案子结果如何吧。”
  “唉,天哪,这没有半点关系。如果案犯被捕,自然是因为他们全力以 赴办案有功;如果凶手逃之夭夭,他们又会讲,虽然他们竭尽全力,可??。 无论怎样,他们都不会吃亏。不管他们怎么做,总有人维护他们。有一句法 国俗语说的极对,‘蠢材虽蠢,可总有比他更蠢的蠢材赏识他’。”
  我们正聊得起劲儿,门厅里和楼梯上响起了乱哄哄的脚步声,同时还夹 杂着房东太太的埋怨声,我不禁叫道:“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我的同伴郑重其事地说:“这是侦辑队贝克街支队。”他话音未落,就

见六个街头流浪儿冲进屋里。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满身污渍,衣衫褴褛的孩子。 “立正!”福尔摩斯厉声喝道,六个脏兮兮的流浪儿就像六尊肮脏的小 泥塑似的站成一行。“以后你们只能派威金斯一人上来报告,其余的只能在
街上等着。威金斯,找到了吗?” “还没呢,先生,我们还没找到。”一个孩子回答说。 “我也没指望你们这会儿能找着。你们还得继续找,找不着决不罢休。
这是给你们的工钱。”他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先令,“行了,下去吧。下回希 望你们带来好消息。”
  福尔摩斯挥了挥手,六个孩子便像一群耗子似的飞快奔下楼去。不一会 儿,街上就响起了他们那刺耳的尖叫声。
  “找一个这样的小乞儿的收获顶得上用一打警探。”福尔摩斯说,“只 要一看见警方人员,人们就撬口不开了。但是,这帮小家伙什么地方都去得 了,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他们机灵着呢,像针尖一样无孔不入,只不过他 们就是缺乏组织性。”
“你雇他们来帮你查布里克斯顿路的案子吗?”我问他。 “对,有一件事我要核实清楚,这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吔,我们马
上要听到些报复性的新闻了。看,格雷格森在街上朝咱们这儿走过来了,满 面春风得意的样子,我知道他是上咱们这儿来的。喏,他停下来了。果真是 他!”
门铃轰然作响,几秒钟后,这位发式讲究的侦探就上了楼梯,三步并作
一步地跨上楼来,闯进了客厅。 “亲爱的朋友,”他紧紧握着福尔摩斯那反应漠然的手,大声地说:“给
我道贺吧!我已经将这个案子调查得水落石出了。”
我似乎看见一丝焦虑的阴影在福尔摩斯表情丰富的脸上掠过。 他问:“你是说弄到对路的线索了?” “当然了!哎呀,老兄,我已经把凶手关押起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 “亚瑟·查朋杰尔,皇家海军的一名中尉。”格雷格森一面搓着两只胖
手,一面挺起胸脯自负地高声说。
  福尔摩斯欣慰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微笑起来,他说:“请坐,抽支 雪茄吧。我们想知道你是怎么查到的。要不要来点儿威士忌加水?”
“那就来点儿吧,”这位侦探答道,“这两天我费尽心思,真是把我累
惨了。你也知道,干咱们这一行尽管体力消耗不大,可费脑子得很。福尔摩 斯先生,你是了解这其中的艰辛的,毕竟我们干的都是脑力活儿。”
  福尔摩斯正经八百地说:“过奖了。说说看,你是怎么取得这么可喜可 贺的成果的?”
  大侦探在扶椅上坐好,洋洋得意地吸着雪茄,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猛拍 一下大腿,自觉好笑地大声说:
  “真可笑,那个傻瓜雷斯垂德自以为有多聪明呢,可他彻底地搞错了。 他去寻找秘书斯坦杰森的下落,可这家伙像刚出世的婴儿一样与此案毫无关 系。我敢肯定,这会儿他已经将那人拘捕起来了。”
说到这儿,格雷格森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那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线索的?” “啊,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的。华生医生,这件事自然是绝对不能

泄露出去的,只能限于自己人之间谈谈。第一个必须解决的难题就是要查清 这个美国人的来历。某些人会登登广告,坐在家里死等别人的答复,或者是 等着死者的亲友前来主动提供情况。可我格雷格森的工作作风却大不相同。 还记得死者身边的那顶帽子吗?”
  “记得,”福尔摩斯说,“是在坎伯韦尔路 129 号的约翰·安德乌德父 子礼帽店买的。”
  格雷格森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说:“没想到你也注意到那顶帽子了。 你去过那家帽店吗?”
“没有。” “哈!”格雷格森颇感宽慰地说,“不管机会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你也
决不能放过它。” “对一个伟大的智者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是微不足道的。”福尔摩斯说
话的语气像是在引用什么格言警句。 “好了,我到了安德乌德礼帽店,问店主是否卖了一顶这么大号码和这
种式样的帽子。他翻阅了售货记录簿,很快就查到了。帽子是送到住在托奎 街的查朋杰尔出租公寓的一位房客,德雷伯先生的。这样我就找到了死者的 住址。”
“漂亮,干的真漂亮!”福尔摩斯小声赞叹道。
  “后来我就去拜访查朋杰尔太太,”侦探接着说,“我发现她面色苍白, 神情局促不安。她女儿也在房子里,那是个美貌绝伦的姑娘。当我与她交谈 时,她眼圈发红,嘴唇颤抖个不停。这一切没能逃过我的眼睛,我就觉得这 中间有可疑之处。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了解的,当找到对路的线索时的那种 感觉——你顿时感到所有的神经都兴奋起来了。我问她:“你们是否听说了, 来自克利夫兰城的德雷伯先生,即你们先前的房客,被人暗杀了吗?”
“母亲点了点头,她似乎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女儿却一下子流泪了。
我愈发感到这家人是此案的知情人。 “我又问她:‘德雷伯先生是几点钟离开你家去火车站的?’ “‘八点钟,’她说,喉咙里哽塞着,极力抑制着内心的紧张不安。‘他
的秘书斯坦杰森先生说有两班去利物浦的火车,一班是九点十分的,一班是
十一点。他们要赶头一班。’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他吗?’
“我一提出这个问题,那女人霎时变得面色青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
吐出两个字‘是的。’可她说这话时,声音沙哑,极不自然。 “一阵沉默过后,姑娘开口说话了。她的态度坦然,吐字也很清楚。 “‘说假话没有好处的,妈妈,’她说,‘在这位先生面前,咱们还是
坦白说出真情的好。后来,我们确实又见过德雷伯先生。’ “‘愿上帝饶恕你!’查朋杰尔太太举起双手,叫喊了一声,然后就瘫
坐在椅子上。‘你害了你哥哥呀!’ “‘亚瑟也情愿我们说实活。’姑娘态度坚定地说。 “我说:‘你最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这么吞吞吐吐的,倒不如只
字不露。更何况,你还不知我们掌握了多少情况呢。’ “‘都怪你,爱丽丝!,母亲大声说着,说完又转身面向我,‘我把事
情经过通通告诉你,先生。可你别以为我为儿子这么担扰,就说明他跟这件 凶案有牵连。他是完全清白无辜的。真正让我忧心的是,在你或别人眼里,

他好像嫌疑挺大。可这绝对不可能。他有高尚的品德,体面的职业和清白的 过去,这些都不允许他这么做。’
  “‘你最好将事情和盘托出,’我回答说,‘请你相信我,如果你儿子 真是无辜的,他根本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她说,‘爱丽丝,你最好回避一下,让我和这位先生谈吧。’于是, 她的女儿退了出去。她接着说:‘好吧,先生,我本来不打算跟你谈这些的, 可我女儿已经把事情捅破,我也别无选择了。既然我已决定实言相告,我就 会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我说:‘这才是明智之举。’ “‘德雷伯先生在我这儿住了将近三个礼拜。他和他的秘书斯垣杰森先
生一直在欧洲旅行。我注意到他们的行李箱上都贴着哥本哈根的标签,由此 可见,他们刚从哥本哈根来。斯坦杰森先生是个脾气温和,少言寡语的人, 可他的老板,恕我直言,则是截然不同。这个人为人猥亵,行为粗野下流。 他刚搬来的那天晚上,就醉得人事不知,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他还没清醒 过来。他对女仆的态度令人厌恶,极为放肆轻佻。最糟糕的是,他竟对我女 儿爱丽丝也这样,而且不止一次地对她说秽亵不堪的话。好在爱丽丝太单纯, 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有一次,他甚至拦住我女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如此这般粗暴无礼的行径,连他的秘书都斥责他太无耻,简直像个畜牲。’ “我忍不住问:‘可是你干嘛非要容忍这些呢?我想,只要你愿意,是
可以把房客赶走的。’
  “查朋杰尔被我问得面红目赤,说:‘要是他来的第一天我就拒绝了该 有多好!可是他的房租太诱人了。他们俩每人每天付一镑,一个礼拜就是十 四镑,而现在正是生意萧条的季节。我是个寡妇,儿子在海军服役开销很大。 我实在是不愿意丢掉这笔收入,所以就尽量忍耐着。可最后这一次他做得太 过份了,我才以这事为由把他撵走的,这也就是他们搬出去的原因。’
“‘那还有呢?’
  “‘当我看到他们乘车离开,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一段时间, 恰好我儿子在家休假,但在儿子面前我对这事一直守口如瓶。因为他是个火 爆性子,并且还特别心疼妹妹。当他们走后我关好大门时,心里总算是像有 块石头落了地。哎呀,可还不到一个钟头后,又有人按门铃,那个德雷伯又 回来了。他非常兴奋,显然是又喝醉了。当时我和女儿坐在房里,他硬是闯 进屋里,语无伦次地说什么他们没赶上火车。然后他转身对爱丽丝说起话来, 他居然当着我的面劝爱丽丝与他私奔,他说:‘你已经成年了,没有法律能 够约束你。我有的是钱,别管这个老太婆了。现在马上跟我走吧,往后你就 会生活得像个公主。’可怜的爱丽丝害怕极了,拼命地躲着他,可他捉住她 的手腕,使劲地把她往门口拖。我尖叫起来,这时我儿子走进屋来。后来发 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见叫骂声和乱哄哄的扭打声。我那时吓得不敢抬 头看。后来,待我抬头一看,只见亚瑟站在门口哈哈大笑,手里拎着一根木 棍,说:‘我想这个混球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我出去跟他一会儿,看看他 究竟还要干什么。说完他拿着帽子,下楼去了。第二天上午,我们就听说德 雷伯被人杀害的新闻。’
  “这些话都是查朋杰尔太太亲口说的。她说话时,喘喘停停的。有时她 的声音太小让我无法听清楚。但是,我把她说的情况统统做了速记,所以绝 不会有什么错误的。”
  
福尔摩斯打了个呵欠,说:“的确非常刺激,后来呢?” 格雷格森接着说了下去:“当查朋杰尔太太的话说完后,我就清楚整个
案子的关键所在。于是,我就用那种对妇女很奏效的眼光紧盯着她,追问她 儿子什么时候回的家。”
“她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
“‘对,他有大门钥匙,自己会开门进来的。’ “‘是你上床休息后回来的?’
“‘是的。’ “‘你什么时候去睡的?’ “‘大约十一点。’
“‘这么说,你儿子至少出去了两个小时?’ “‘是的。’
“‘可能有四五个小时?’ “‘大概吧。’ “‘他出去都干了些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房东太太说话时脸色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毫无血 色了。
“自然,话说到这儿就没什么可问的了。我找到查朋杰尔中尉的下落,
于是带两个警官把他拘捕了。当我拍拍他的肩膀警告他乖乖跟我们走时,他 竟放肆地说:‘我想你们抓我是认为我同那恶棍德雷伯的死有什么瓜葛吧?’ 我们还没提起这件事呢,他倒先说出来了,委实叫人觉得非常可疑。”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说。
  “他手中还提着那根大木棒,就是他母亲说他去追德雷伯时用的那根。 那可是根又粗又扎实的橡木棍。”
“那你又是怎么推理的呢?”
  “哦,照我的推测,他跟踪德雷伯到了布里克斯顿路。他们在那儿又吵 起来了,争吵过程中,德雷伯挨了一棍子,可能正打中胸口,所以他虽被结 果了性命却没留下任何伤痕。夜里雨下得很大,周围又一个人都没有,所以 查朋杰尔就把尸体拖进了空宅。至于说那蜡烛、血迹、戒指和墙上的血字等 等,只不过是他施计留下迷惑警方的。”
“干得不错!格雷格森,”福尔摩斯大加赞许地说,“说真的,你是大
有进步,我想你迟早会有所作为的。” 这位侦探自豪地说:“我自认为这事儿办得利利索索。可那小伙子录口
供时声称,他跟踪了一阵子后,德雷伯发现了他,上了辆马车把他甩掉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遇见了一位同在一条船上共过事的朋友。他陪那人走了好 久,当我问起他那位同事的地址时,他的回答却不尽人意。我认为整个案子 前后细节都是丝丝入扣的。让我觉得好笑的是雷斯垂德,他从开头起就走上 了歧途。恐怕他是不会有什么收获的。哟,正说他呢,他就来了!”
  来人果然是雷斯垂德,我们交谈时,他已上了楼,走进了屋里。他那从 言谈举止和衣着打扮上一向透出的自信十足和洋洋得意的派头消失得无影无 踪。他心烦意乱,愁眉苦脸,衣服皱得不成样子。他显然是来向福尔摩斯请 教的,因为他一看见同事格雷格森立刻就显得窘迫局促,不知所措起来。他 站在房子中央,两手紧张地摆弄着自己的帽子,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才
  
开口说:“这案子确确实实非常离奇,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嗨,你也这么想吗?雷斯垂德先生?”格雷格森得意十足地说:“我
老早就晓得你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的。你已经找到那个秘、约瑟夫·斯坦杰森 先生了吗?”
  雷斯垂德声音低沉地说:“那位秘书先生,今天清晨六时左右,在哈利 戴私人旅馆被人杀死了。”
  
第七章 黑暗中的一线光明


  听了雷斯垂德带来的重大而出乎意料的消息后,我们三人都惊呆了。格 雷格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打翻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酒。我默默地注视着福 尔摩斯,只见他双唇紧闭,眉头不展。
福尔摩斯低声说:“斯坦杰森也死了!案情越来越复杂了。” 雷斯垂德一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一边咕哝着说:“以前就够复杂了。
我好像是不知不觉卷入了什么军事会议,糊里糊涂的。” “你,你这消息可靠吗?”格雷格森结结巴巴地问。 雷斯垂德说:“我刚从他的房间那儿过来的,我是头一个发现他被暗杀
的人。” 福尔摩斯说:“刚才我们一直在听格雷格森谈他对此案的看法呢,你能
不能跟我们说说你的所见所闻和所做的工作情况?” “我同意,”雷斯垂德坐好后回答说:“我毫不讳忌地承认,我原以为
斯坦杰森与德雷伯之死有关系。事态的新发展表明我大错特错了。我抱定这 个想法后,于是就着手调查这个秘书的下落。有人曾在三号晚上八点半左右 在尤斯顿车站看见他俩在一起。四号凌晨两点德雷伯的尸体就在布里克斯顿 路被人发现了。我面临的问题就是查清八点半以后至凶案发生的这段时间里 斯坦杰森都干了些什么,此后他的情况又如何。我给利物浦方面发了电报, 说明斯坦杰森的外貌并提醒他们监视美国的轮船;接着我就立即开始查访尤 斯顿车站附近的旅馆和出租公寓。要知道,我的看法是:在德雷伯和他的同 伴分手之后,斯坦杰森自然会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过夜,第二天早晨才会再 去车站。”
福尔摩斯说:“他们很可能事先约好了见面的地点。”
  “情况的确如此。昨晚我查找了一晚上,可是却毫无结果。今天早上我 很早就起来查访了。八点钟时,我到了小乔治街的哈利戴旅馆。我刚打听是 否有个叫斯坦杰森的先生住在这儿,他们立刻肯定说有。”
“他们说:‘你一定就是他一直在等的先生了。他已经等了两天了。’
“‘他现在何处?’我问道。 “‘他还在楼上睡觉呢。他吩咐我们九点钟叫醒他。” “‘我要马上上楼找他,’我说。 “我当时想我突然出现会使他惊慌失措,肯定会一不留神说走嘴。擦鞋
的茶房主动领我上楼,那间房间在三楼,有一条很短的走廊直通那儿。茶房
把房门指给我看后正准备下楼,这时我突然看到的景象令我极为恶心,尽管 我当侦探也有二十多年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吐。房门底下弯弯曲曲地淌出 一道殷红的血迹,流过走廊,汇积在对面墙脚下。我失声大喊起来,引得茶 房转身走回来。当他看到血迹时几乎晕死过去。房门反锁着,可我们用肩撞 开进了房间。屋里窗户大敞着,窗边有一具身穿睡衣的男人尸体,蜷缩成一 团。他早已断气了,四肢已经僵硬冰凉。我们把尸体翻转过来一看,茶房立 刻认出他正是那间房间的房客,自称为约瑟夫·斯坦杰森的人。他是因身体 左侧有把匕首深深扎入而毙命的,那把匕首一定刺穿了他的心脏。还有一件 最奇怪的事儿呢,你们猜死者脸上有什么?”
福尔摩斯还未作答,我就不寒而栗,预感到此事的可怕。 福尔摩斯说:“是用血写的‘拉契’。”

  “正是这两个字,”雷斯垂德心有余悸地说,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 这个隐藏的凶手作起案来有条不紊,同时又让人难以理解,这就给他的 罪行又增添了一层恐怖色彩。尽管我在战场上镇定从容,可这会儿一想到那
场面也不禁栗栗危惧起来。 雷斯垂德继续说着:“有人见到凶手了。一个送牛奶的孩子在去牛奶房
的路上,碰巧经过旅馆后面的一条小巷子,这条小巷通向旅馆后面的马厩。 他注意到平时搁在那儿的梯子被人竖了起来靠在三楼的一扇窗户上,那扇窗 子大敞着。走过去之后,那孩子又回头看了看,正好看见一个男人从梯子上 下来。他的动作悄然无声,神情坦然自若,那个孩子还以为他是替旅馆干活 儿的木匠呢,因此也没留心注意他,那孩子压根儿就没想到这时候上工未免 太早了点儿。他记得那个男人身材高大,红红的脸膛,穿着一件棕色的长外 套。他在杀人之后,一定还在房间里停留了一会儿,因为我们发现脸盆里的 水中有血,说明凶手在里面洗过手;床单上有血迹,这表明凶手还不慌不忙 地在上面擦过刀子。”
  一听到雷斯垂德描述的凶手的特征正好完全与福尔摩斯的推断吻合,我 不禁瞥了他一眼,可是他脸上没有半点沾沾自喜和自鸣得意的样子。
“你在房里没发现任何有助于缉拿凶手的线索吗?” “没有。斯坦杰森随身带着德雷伯的钱包,但是似乎平日就是他带着的,
因为总是他付账。钱包里一共有八十多镑现金,可分文不少。无论这个不同
寻常的案子作案动机如何,谋财害命绝不在其中。在死者的衣袋里没有证件, 也没有记事本,仅有一封电报,是一个月前从克利夫兰发来的,电文是:‘J·H 在欧洲。’电报没有署名。”
福尔摩斯问道:“再没有其它东西了?”
  “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床上放着一本死者的小说,是他临睡前读过的, 身边的一把椅子放着他的烟斗;桌上有一杯水,窗台上放着一个盛药的木匣 子,里面装了两粒药丸。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高兴地叫嚷起来。他喜不自胜地高声说:
“这是最后一环了,我的推断至此算完整了。 两位侦探诧异地注视着他。
我的朋友自信地说:“我已经掌握了所有使此案错综复杂的线索。当然
啰,还有些细节要补充,然而对于从德雷伯在火车站与斯坦杰森分手后到发 现斯坦杰森的尸体等主要事实我早已了如指掌。我想给你验证一下我的看 法。你能弄到那些药丸吗?”
  “我带来了,”雷斯垂德拿出一个白色的小匣子说,“我把药丸、钱包 和电报都拿着,原想放到警察局某个保险的地方。我拿这些药丸纯粹出于偶 然。我必须声明,我认为这两颗药丸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请拿过来吧,”福尔摩斯说,“喂,大夫,”他转向我说,“这是普 通的药丸吗?”
  这两颗药丸的确不是普通的药丸。它们小而圆,呈珍珠般的灰白色,对 着亮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于是我说:“从重量和透明度来判断,我想它们 在水中会溶解。”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回答说,“劳驾你下楼把那条可怜的狗抱上来 好吗?这狗病了好久了,昨天房东太太不是请你结束它的性命,免得它活受 罪吗?”
  
  我下楼把狗抱了上来。这只狗呼吸困难,目光呆滞无神,看样子是活不 了几天了。它那雪白的鼻子和口唇就足以表明它早已超过一般犬类的寿命 了。我把它放在地毯上的一块垫子上。
  “现在我要把其中的一粒药丸切成两半,”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拿着 小刀把药丸切开来,“半粒我们放回匣里留着将来用,这半粒我把它放进酒 杯里,杯子里有一匙水。诸位看见了吧,我们的朋友,医生的话是对的,它 很快就溶解了。”
  “这可真有趣,”雷斯垂德气恼地说,那语气分明是怀疑福尔摩斯在嘲 弄他,“可是我看不出来这跟斯坦杰森的死有什么关系。”
  “耐心点儿,伙计,耐心点儿!你迟早会发现两者之间大有关系。现在 我要往里面渗些牛奶味道就会好多了,再把它端到狗的面前,它会马上舔个 精光。”
  说着,他把酒杯里的溶液倒入一个碟子里,然后摆在狗面前,狗很快把 它舔尽了。福尔摩斯的一举一动都那么认真,他已经让我们信服了,于是我 们都静静地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狗,期待着会发生令人吃惊的结 果。然而,任何异常情况都没有发生,狗还是趴在垫子上吃力地喘着气。可 是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药丸对它既没有起什么好作用,也没有产生坏的结 果。
福尔摩斯掏出怀表看着,可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什么也没有
发生,他脸上露出极度懊丧和失望的表情。他咬着嘴唇,手指敲着桌子,显 得非常急躁。他那焦急万分的样子使我不禁为他难过起来,可那两个警探却 讪笑着,他们瞧着福尔摩斯遇到了挫折感到特别高兴。
“这不可能是巧合,”他大声说着,终于站起身来,焦躁不安地在房间
里转来转去,“这绝不可能仅仅是个巧合。在德雷伯案件中我就怀疑有人用 药丸作案,现在斯坦杰森死后果然找到了药丸。可是它们竟然没有效果。这 究竟是怎么回事?肯定我的一系列的推理不可能出错!绝不可能!但是这条 可怜的狗却依然如故。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福尔摩斯高兴地尖叫一 声,直奔药盒前,把另一颗药丸切成两半,用水溶开半颗,兑了些牛奶,然 后端到狗跟前。那条可怜的狗甚至连舌头也没舔湿,四条腿便不住地颤抖抽 搐起来,仿佛像被雷电击中了似地僵卧在地上死去了。
福尔摩斯长吁了一口气,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说:“我的信念还不够
坚定;到了这一步我应该明白,如果一个犯罪行为表面上与一系列的推论相 矛盾的话,它必定会有某种其它的解释。那个药匣中的两颗药丸,一颗是烈 性毒药,另一颗则完全无毒。我应该在看见药匣之前就推断出这一点的。” 他最后这句话在我看来也未免过分惊人,使我很难相信他是否仍神清智 明。然而死狗却明明躺在那里证明他的推测是正确的。我仿佛觉得头脑中的
疑团已渐渐云开雾散,对案子的真相开始有了隐隐约约的认识。 福尔摩斯接着说了下去:“在你们看来这一切仿佛挺离奇,因为在办案
的一开始你们就忽略了呈现在面前的唯一正确线索的重要性。我幸亏把握住 了这个机会,此后发生的每件事都确实证明了我最初的假设,问时所发生的 一切也都是符合我的逻辑推理的必然结果。因此,那些使你的困惑难解并使 案情扑朔迷离的情节却对我大有启发,并更进一步坚定了我的想法。把奇特 与神秘混为一谈是错误的。最平常普通的案件往往是最神秘的,因为它没有 任何新奇特别之处作为推理的依据。假使这件凶案里被害者的尸体是在大街

上发现的,而且又没有那些荒诞和耸人听闻的情节使案子不同寻常的话,那 么,这起案子肯定更难侦破了。因此,那些离奇的情节非但没有增加破案的 难度,反而使得侦破容易了许多。”
  格雷格森先生听了这番议论,一直显得很不耐烦,此刻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说:“听我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大家都承认您是位精明干练的人,并 且有着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可是,我们现在想听的不仅仅是理论和说教, 而是如何捉拿凶手。我已经叙述了我办案的情况,看起来是我弄错了,年青 的查彭蒂尔不可能卷入第二起凶杀案。雷斯垂德一味追踪他的怀疑对象斯坦 杰森,看来他也错了。你东说一点儿,西说一点儿,显得比我们谁都知道得 多。但是现在是时候了,我似乎觉得有权直截了当地质问你究竟对此案了解 的程度有多深。你知道凶手的姓名吗?”
  雷斯垂德也说:“我也由衷地赞同格雷格森的说法,先生。我们俩都努 力去做了,但都失败了。自从我进了这间屋子后,你不止一次地说过你已经 获得了所需的一切证据。想必你再也不会封锁消息了吧?”
  我说:“假若迟迟不将凶手辑拿归案,他可能有时间去再一次行凶作恶 了。”
  被大家这么一逼问,福尔摩斯反倒显出一副踌躇不决的样子。他仍然不 停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头低垂到胸口,眉头紧锁,他沉思时总是这副 模样。
“不会再有凶杀案了,”终于,他突然停下站稳,转身对着我们说,“你
们大可不必为这事忧心忡忡的。你们刚才问我是否知道凶手的姓名,我知道。 可是仅仅知道只不过小事一桩,若能抓获凶手才是有本事哩。我估计很快就 能捉住他。对于按我的安排完成这项工作,我颇有信心;可这项工作处理起 来毕竟还是很棘手,因为我们的对手是一个狡猾的亡命之徒。而且,我曾有 一次证明,他还有一个与他同样机敏的人在协助他。只要凶手不知道有人可 能掌握了线索的话就有希望抓住他。但是,假若凶手稍有怀疑,他便会隐姓 埋名,马上便会在这个大都市的四百万居民中销声匿迹。我决无伤害二位感 情的意思,但我不得不说官方警探绝非他们的对手,这就是我没有请求你们 帮助的原因。如果我失败了,我自然会将这一疏漏归咎于自己;而且我也已 经准备承担一切责任。此时此刻我只能保证,到了不危及我的全盘计划的时 候,我一定立即如实相告。”
格雷格森和雷斯垂德对福尔摩斯的这一保证极为不满,或许是因他对警
探如此贬低而不满。格雷格森听完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发根,而雷斯垂德 瞪着那双溜圆的小眼睛,闪烁着既好奇又恼怒的目光。然而他俩都没来得及 开口说话,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原来是街头流浪儿的代言人,那个微不足 道、一身异味儿的小维金斯前来报到。
  维金斯挠挠额头上的头发,说:“先生,请吧,我已把马车叫来了,就 在楼下。”
  “好孩子,”福尔摩斯和蔼地说,“你们苏格兰场为什么不使用这种式 样的手铐呢?”他一面说一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钢手铐,“瞧,这弹簧多好 用,一下就卡上了。”
雷斯垂德说:“要是能找到戴手铐的人,老式的也足够好了。” “很好,很好,”福尔摩斯面带微笑说,“不妨叫车夫帮我拿一下箱子。
维金斯,去叫他上来。”

  听到福尔摩斯的话我非常惊讶,因为他像是真的要出门去旅行了,可他 从未对我提起过。房间里有只小旅行箱,我的同伴把它拖出来,动手系箱子 上的皮带。他正埋头忙着呢,这时车夫走进屋来。
  “车夫,帮我扣上这个皮带扣。”福尔摩斯半跪着摆弄箱子,头也不回 地说。
  那车夫阴沉着脸,极不情愿地上前几步,伸出两手去帮忙。眨眼间只听 咔嗒一声钢手铐铐上的声音,福尔摩斯猛地跳起身来。
  “先生们,”他目光炯炯地高声说:“我来介绍一个杰弗逊·霍普先生, 杀死伊诺克·德雷伯和约瑟夫·斯坦杰森的凶手。”


  事情就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简直短促得使人来不及思索。那一刻福尔 摩斯脸上胜利的表情,他那宏亮的嗓音,还有马夫看着锃亮的手铐像施了魔 法般地铐在自己手腕上那茫然、狂暴的面孔,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当时我们大家仿佛像雕像似的呆立了几秒钟;接着,车夫狂怒地大吼一声, 猛地挣脱了福尔摩斯紧紧抓住他的手,直朝着窗户撞去。窗框和玻璃被撞得 粉碎,可是在他还没来得及钻出窗户的时候,格雷格森,雷斯垂德和福尔摩 斯像三条猎犬似的一拥而上,把他拖了回来,于是开始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马车夫力大无比,凶猛异常,我们四个人一次次地被他甩开。他似乎有着癫 痫病人发作时的蛮劲儿。他的脸和手在跳窗户时割破得很厉害,鲜血淋漓, 可是他并没有因此减弱反抗。直到雷斯垂德将手卡住他的脖颈,几乎使他窒 息,他才意识到反抗已是徒劳无益的了;即使这样我们还是觉得不保险,于 是我们把他的脚也铐了起来。待铐牢之后,我们这才站了起来,气喘吁吁, 心跳加剧。
“他的马车在这儿,”福尔摩斯说,“我们就用他的车送他去苏格兰场
吧。好了,先生们。”他开心地笑着说:“这桩小小的神秘案件总算告一段 落了。现在,我欢迎诸位向我提问,我绝对不会拒绝回答。”

第二部 圣徒的故园

第一章 大漠荒原之旅


  在北美大陆中部,有一片贫瘠荒凉的沙漠;多年以来,它一直是文明进 步的障碍。从内华达山脉到内布拉斯加,从北部的黄石河到南部的科罗拉多, 完全是一片荒僻死寂的地域。然而,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区里,大自然的景 色也并不单调。这儿有积雪封顶的高山峻岭,有阴森昏暗的山谷,也有湍急 的河流在巉岩遍布的峡谷间奔腾;还有那无垠的荒原,冬天白雪茫茫,夏季 裸露在外的则是一片灰蒙蒙的盐碱地。可是不管怎样,这一切总的来说还是 普遍呈现出贫瘠、萧瑟和凄惨的景象。
这片环境险恶的地区人烟绝迹。偶尔只有一队波尼人①或是黑足人②穿过
这片荒野前往别的猎区。即使是最坚强的勇士们也巴不得早点远离这令人生 畏的荒原,重返自己赖以生存的大草原。只有北美郊狼东躲西藏地出没于灌 木丛中,老鹰在天空展翅飞翔,还有笨拙的灰熊扭动着身体缓缓穿行在昏暗 的峡谷中,在岩石缝中觅食。它们是荒原中唯一的居民。
  世界上再没有比布兰卡山脉北山坡更为荒凉的景色了。极目望去,只见 一片片平坦的盐碱地,中间被一簇簇低矮的槲树丛隔断开来。在地平线尽头, 山峦重叠,山巅积雪覆盖,银光闪闪。在这片广阔的疆土上既没有生命,也 没有适合生存的环境。在铁灰色的天空中飞鸟绝迹,灰蒙蒙的大地上不见活 物——只有一片冷寂。侧耳静听,这片广袤荒凉的土地上,绝然无声,只有 一片完全的,令人灰心沮丧的寂静。
据说,这片广阔的荒野中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其实也不尽然。站在布
兰卡山脉往下俯瞰,可以看到一条崎岖小径在沙漠中蜿蜒而过,消失在遥远 的天际。小径上尽是车马碾轧的痕迹和无数探险家们留下的足迹。阳光下有 些白晃晃的东西在反光,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四下散落着,在这沉闷的盐碱 滩上显得格外醒目。走上前细细一瞧,原来全是白骨!粗大的骨头是牛骨, 小而细的是人骨。在这长达一千五百英里而又充满恐怖的商旅之途上,人们 是循着倒毙路边的骸骨一步步前进的。
一八四七年五月四日,一个形单影只的旅行者在山上俯视着这凄凉的景
象。从他的外表来看,他简直就是守护此地的神灵或恶魔。即便是个观察力 敏锐的人也难以判断他究竟是四十来岁还是年近六十。他面貌清癯,憔悴不 堪,瘦骨嶙峋的身体像是只紧紧包裹着一层棕色的羊皮纸似的皮肤;长长的 栗色须发已经变得花白;他那眍䁖的双眼,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只握枪的 手青筋暴起,骨瘦如柴。他站在那儿,身体来复枪支撑着。可他高高的个子, 魁梧的体格都表明他曾是个结实强壮的人。然而,他枯槁的面容和罩在瘦弱 身体上那宽松得显得空落落的衣衫,使他看起来年老体衰。这个人又饥又渴, 已经濒临死亡了。
他历尽艰辛跋山涉谷,好不容易才爬到这片不大的高地,抱着一线希望 来寻找水源。可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有广阔无边的盐碱地和在地平线尽头 重峦叠峰的荒山,到处都没有草木的踪迹,因为有植物生长的地方才会有水 分。在这茫茫荒原上简直连一丝希望也没有了。他瞪着野性而困惑的眼睛扫



① ②北美大平原印第安民族。——编注

视着北边、东边和西边,之后他意识到自己飘泊不定的生活已经要终止了, 他的生命就要在这块寸草不生的岩石上结束了。“死在这里,和二十年后死 在鹅绒锦被的床上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咕哝着,一面在一块大砾石的阴影 中坐了下来。
  在坐下来之前,他先把派不上用场的来复枪放在地上,而后又把右肩上 挎着的一个用灰色披肩裹着的大包袱搁在地上。他似乎已经疲惫之极,实在 背不动了,因为他放下包袱时,着力稍稍过猛了些。包袱里立刻传出了又尖 又细的呜咽声,从里面钻出一张惊恐不安的小脸,上面嵌着一双棕色的亮眼 睛,接着又伸出两只脏兮兮的长着浅涡的拳头。
“你摔痛我啦!”一个孩子稚嫩的嗓音略带责备地说。 “是吗?”男人后悔不迭地回答着,“我不是有意的。”说着他打开灰
色的包袱,从里面抱出一个大约五岁的漂亮小女孩。她脚穿一双精美的鞋子, 身着一件漂亮的粉色上衣和亚麻围兜,这些装束都表明母亲对她的关心是体 贴入微的。这个孩子尽管面带倦容,脸色苍白,可她健壮的胳膊腿儿都说明 她没有她的同伴受的罪多。
  “现在怎么样了?”他担心地问道,因为小女孩还在揉着脑后蓬松零乱 的金色头发。
“你亲亲这儿就会好的,”她把头上碰撞的部位指给他看,一面郑重其
事地说,“妈妈过去总是这样的。妈妈在哪儿呀?” “妈妈走了。我想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咦,她走了吗?”小女孩说,“真怪,她还没跟我说再见呢。以前她
每次去姨妈家喝茶的时候总会说一声的。可这次她都走了三天了。哎呀,口
干得要命,是不是?难道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了吗?” “对,什么也没有了,宝贝儿。你还得再忍耐一会儿,过后你就没事儿
了。来,把头靠在我身上,对了,这样你就会感觉好多了。当嘴唇干得像皮
革一般时,说话可有点儿费劲儿了,可我想还得向你摊牌。你手里拿的是什 么?”
“美丽的小玩艺儿,好看极了!”小女孩兴高采烈地嚷着,拿起两块闪
亮的云母片给他看,“回家后我要把它们送给鲍勃弟弟。” “你很快就能见到比这更好看的东西了,”男人肯定地说,“你再等一
会儿。我刚才正要告诉你的——你还记得我们离开那条河的情形吗?”
“噢,记得。” “好的,我们那时估计不久就能再碰到一条河流,听懂了吗?可是不知
哪儿出了毛病,是指南针呢,还是地图,或是别的什么出了毛病,以后再也 没找到河流。水喝光了,只剩下一丁点儿给像你这样的孩子喝。后来——后 来——”
  “你连脸都洗不成了,”小家伙严肃地打断他的话头说,同时她还扬起 头来看着他那满是污垢的脸庞。
  “不光洗不成脸,连喝的也没有了。后来班德先生第一个走了,接下来 是印地安人皮特,随后是麦格雷戈夫人,约翰尼·霍恩斯,再后来,宝贝儿, 就是你妈妈了。”
  “那么,妈妈也死了。”小女孩哭着说,她用围兜捂着脸,痛哭不止。 “是的,他们都走了,除了你和我。我原以为沿这个方向或许能找到水, 所以就把你背在肩上走到这儿来了。看起来我们俩的处境仍没有改善。我们
  
俩现在活下去的机会非常小了。” “你是说咱们俩也快要死了?”孩子忍住哭声,扬起满是泪痕的脸问道。 “我想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你怎么不早点儿说呢?你吓了我一大跳。嗨,现在只要我们俩一死,
就又能和妈妈在一起了。”孩子喜笑颜开地说。 “是的,一定能,亲爱的。”
  “你也会见到她的。我要告诉妈咪你对我太好了。我敢肯定,她会在天 堂门口迎接我们,还会端出一大罐水,许多荞麦饼,热乎乎的,两面都烤得 黄黄的,就像我和鲍勃过去喜欢吃的那样。那我们还要多长时间才会死呢?” “我不清楚——不会太久了。”男人的眼睛注视着北方的地平线。在蓝 灰的苍穹下,出现了三个黑点,那黑点越来越大,飞快地逼近了。很快就能 让人辨认出那是三只棕色的大鸟,它们在两个漂泊者头上盘旋着,而后落在 他们上面的几块岩石上。这就是秃鹰,也就是美国西部称为兀鹫的家伙,它
们的到来就是死亡的前兆。 “公鸡和母鸡,”孩子指着三只不祥之物兴高采烈地叫道,还使劲儿地
拍着巴掌,想把它们轰起来。“喂,这地方也是上帝造的吗?” “当然是的。”她的同伴答道,对孩子提的出人意料的问题着实吃了一
惊。
  孩子接着说:“那边的伊里诺斯州是他造的,密苏里州也是他造的。我 猜这个地方一定是别的人造的。造得可没那么好,把树木和水都忘了。”
大人略显踌躇地问:“做做祷告,怎么样?”
孩子答道:“还没有到晚上呢。” “没关系的。这又不是什么正式的祈祷,而且上帝也不会介意的,你尽
管放心。你现在就做做祷告吧,就像咱们经过荒原时夜晚在牛车里做的那
样。”
孩子瞪着两眼诧异地问:“你自己怎么不祷告呢?” 男人回答说:“我忘了祷告词了。从我长到那支枪一半高的时候起,就
没祷告过了。但我想现在祷告也不算太迟。你把祷告词念出声来,我在一旁
随着你一齐念。” “那你得跪下来,我也跪下,”说着小女孩把披肩铺在地上,“你还得
把手像这样举起来,这样你就会感觉好些的。”
  除了兀鹫,没有人目睹到这奇特的场面。在那狭小的披肩上,两个漂泊 者并排跪倒,一个是天真纯朴的小女孩,一个是饱经风霜的莽汉。她那圆嘟 嘟的脸蛋和他那张瘦削、棱角分明的脸孔,仰视着万里无云的天穹,虔心虔 意地面对着那无所不在,令人生畏的上帝祈祷着;而那两个嗓音同声祈求着 上帝的怜悯和宽恕——一个清脆稚嫩,一个深沉粗哑。祈祷完了,他们又回 到巨砾下的阴影处坐了下来,小女孩偎依在她的保护人那宽阔的胸膛上,渐 渐入睡了。他端详了一会儿她安睡的模样,可他似乎无法抗拒自然的力量, 因为他有三天三夜没有歇息过,也没有安睡过一刻。他的眼皮慢慢地耷拉下 来盖住了满是倦色的双眼,头也渐渐地低垂在胸前,最后大人那花白的胡须 与女孩金黄的发卷混在一起,两人都昏昏沉沉入睡了。
  假如流浪者晚半个小时入睡,他就会看到一幕奇景了。在盐碱地遥远的 尽头尘土飞扬,起初很轻,几乎无法与远处的雾气区分开来,可后来尘土越 扬越高,越来越宽,最后形成了一团浓重的云块。这尘扬烟滚的场面显然只
  
可能因为大队人马行进而产生。如果身处富饶肥沃的地区,人们可能会断定 是大草原上放牧的大队牛群走过来了。可在这毫无生机的荒原上,这种情况 显然是绝不可能存在的。遮天蔽日的烟尘朝着两个落难者休息的静寂的悬崖 推移过来,滚滚浓尘中依稀可见帆布顶篷的牛车和全副武装的骑士的身影。 原来这壮观的场面是一支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行进在西行的征途上。这队 伍真是壮观啊!队伍的前端已经来到山脚,而队尾还在地平线那边遥不可见。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野上,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行驶着,有的男人骑在马背上, 有的男人步行前进,形成了一支散乱的队伍。无数的妇女身驮重负在小径上 蹒跚而行,还有好多孩子在车前马后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或是从车上的白色 顶篷里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很显然,这绝不是普通的移民队伍,而像是一 群游牧民族,为环境所迫不得已背井离乡,另觅家园。此刻,由于大队人马 的经过,晴空里回响着嘈杂喧闹的声音,人嚷马嘶,车声辘辘。然而,尽管 嘈杂声喧天震地,也没有吵醒山上那两个困顿的旅行者。
  大队人马的前面是二十多个神情严肃、坚毅果断的骑马人。他们身穿浅 黑色的粗布衣服,肩挎来复枪。一到达悬崖脚下,他们就勒马停下,简单地 商议了一会儿。
  “井就在右前方,弟兄们。”一个双唇紧绷,头发花白,脸庞刮得干干 净净的人说。
另一个说:“朝着布兰卡山右侧前进的话,咱们会到达格兰德河。”
  第三个人高声说:“不用担心水的问题。能从岩缝中引水出来的主,绝 不会抛弃他所选的子民的。”
“阿门!阿门!”他们齐声响应着。
  正当他们准备重新上路时,突然,一个目光犀利的年轻小伙子惊叫一声, 手指着他们上面的那块陡峭的岩石叫大家看。原来山顶上飘扬着一抹粉红色 的东西,在其后灰蒙蒙的岩石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刺眼。大家瞥见那东西 后,便都勒马止步,持枪在握,后面的骑手也都策马上前赶来增援。人们异 口同声地惊呼:“印地安人!”
“这里不可能有印地安人,”一个像是头领的长者说,“我们已经越过
了波尼人居住地,翻过这座大山之前是不会有别的部落的。” “我上去察看一下行吗,斯坦杰森兄弟?”队伍中有个人询问道。 “我也去。”
“还有我。”十几个人同声嚷嚷着。
  “把马匹留在山下,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长者回答说。年青小伙子 们立即跃身下马,拴好座骑,爬上险峻的山坡,朝着激发大家好奇心的那个 目标攀援而上。他们动作迅速而又悄然无声地前进,像是训练有素的斥候般 沉着镇定,身手敏捷。山下的人注视着他们在岩石间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 来到了高耸入云的山顶。那个最先报告情况的青年走在前头。忽然,跟随在 他后面的人看见他举起两手,仿佛是惊呆了。待到大家走上前一看,也被眼 前的场景惊得呆立在那儿。
  在这光秃秃的山顶上一小片高地上,矗立着一块孤零零的巨石。巨石边 躺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只见他髯发长长,面貌冷峻,骨瘦如柴。他那安详的 脸孔和均匀的呼吸都表明他睡得正香。他的身边还睡着一个孩子,她那白嫩 的圆胳膊,搂着大人黢黑刚劲的脖颈;她那披着金发的小脑袋,偎依在这个 身穿棉绒外衣的男人胸前。小女孩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整齐洁白
  
的牙齿,满是稚气的小脸上溢出淘气的微笑;一双白胖胖的小腿上套着纯白 色短袜,她那精致的小鞋子上晶亮的鞋扣绊闪着光,所有这一切与她同伴那 枯瘦的四肢和脸庞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在这对奇异旅行者头顶的大岩石上, 站着三只黑色的兀鹫,它们一见到又有人来了,就发出几声失望的啼叫,不 情愿地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秃鹫的啼叫声惊醒了熟睡的人,他们困惑不解地看着周围的人。那个男 人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朝山下的荒原眺望。当睡意向他袭来时还是一片孤 寂的旷野上此刻却是人烟辏集,车马骈驰。他的脸上显露出怀疑的神情,接 着用干瘦的手捂着眼睛,喃喃自语道:“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神志不清了。” 孩子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边,紧紧扯住他的衣摆,用孩子特有的惊奇疑惑的 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人们。
  他们的救星很快就让两个落难者相信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其中一个 人抱起小女孩,并把她放在肩膀上,另外两个人搀扶着她那瘦弱的同伴,一 起向车队走去。
  这个流浪者自我介绍说:“我叫约翰·费里尔。我们二十一个人中只剩 下我和这个小家伙了。在南边时,其他人都因为没吃没喝死去了。”
有人问:“她是你的孩子吗?” 那男子不顾一切地大声说:“我想现在她就是我的孩子了。因为我救了
她,她应该算是我的孩子,任何人都不能把她从我这儿夺走。从今天起,她
就叫露茜·费里尔了。可是,你们是什么人呀?”他好奇地看了看这些高大 健壮、面目黧黑的救命恩人,又补了句:“你们好像有好多人呢。”
一个年轻人告诉他:“将近有一万人呢。我们是遭受迫害的上帝的儿女
——守护神梅罗尼的子民。” 流浪者说:“我从没听说过这位守护神,可他似乎选中了一批相当不错
的子民。”
  “谈论神圣的事容不得开玩笑!”另一个人严厉地说,“我们都信奉摩 门圣典,这部典文是用埃及语刻在金箔片上,在帕尔米拉岛交给了神圣的约 瑟·史密斯。我们从伊里诺斯州的瑙伏城来,在那儿我们曾经建造了教堂。 现在我们正在躲避那些暴徒和目无神明的家伙,即使是浪迹在沙漠之中也在 所不惜。”
那人提起瑙伏城,显然很快使费里尔先生记起了什么,他说:“我明白
了,你们是摩门教徒。” “我们是摩门教徒。”周围的人齐声叫着。 “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我们也不知道。上帝派我们的先知给我们引路。你必须去见他,他会 指示如何处置你们俩。”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山脚下,一大群移民围了过来,其中有面色苍白的驯 良妇女,有健康活泼的孩童,还有目光诚恳的男子。当大家看到这两个陌生 人,孩子那么年幼,大人那么落魄,都不禁怜悯地惊叹起来。但是护送他们 的人并没有停下来,他们推开人群继续往前走,身后跟着一大群摩门教徒, 最后众人在一辆马车前停了下来。这辆马车特别高大,尤其华美精致,因此 非常引人注目。这辆马车套有六匹马,而其它车都只配两匹,或者至多四匹。 在赶车人旁边坐着一个年纪顶多三十岁的人,可他那巨大的头颅和坚定果敢 的表情都表明他是一个领袖人物。他正在读一本棕色封皮的书。当人群走到
  
跟前时,他把书搁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取了对这件事的叙述,而后,他转 过去看着两个落难者。
  他郑重其事地说:“如果我们带上你们一起走,你们必须信奉我们的教 义。我们决不让狼混进我们的羊群。与其让你们日后成为腐烂的斑痕腐蚀整 个果实,倒不如让你们的尸骨留在这荒野之中。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随我们 走吗?”
  “无论什么条件都行,我都愿意跟你们走。”费里尔如此强调的语气使 得那些持重的长老们都忍不住笑了。唯独那位首领仍然保持着令人难忘的冷 峻的表情。
  他说:“斯坦杰森兄弟,收下他吧,给他食物和水,还有那个孩子。你 还得负责把咱们神圣的教义传授给他。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出发吧! 向着锡安山前进!”
  “前进,向锡安山前进!”摩门教徒们齐声喊着,这命令像波浪涌动那 般在队伍中一个人接一个人地一直传了下去,传口令的声音在远处渐渐地变 得模糊不清了。随着阵阵鞭声和辚辚车声,庞大的车队又启程了,整个队伍 又蜿蜒前行了。负责照顾两个流浪者的长老领着他们来到自己的车上,车上 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食物。
长老说:“你们就呆在我这里。几天后你们就能恢复疲劳了。同时,你
们必须牢记,从今以后,你们将永远是我们的教民了。布拉罕·杨是这样传 达的,他是约翰·史密斯的代言人,也是上帝的代言人。”

第二章 犹他之花


  此处不再赘述摩门教迁陡者们在最终抵达乐土之前途中所经历的种种磨 难和物资匮乏。从密西西比河两岸到落基山西麓的跋涉中,他们以前所未有 的坚毅不拔的精神奋勇前进。他们以盎格鲁萨克逊人那种永不屈服的顽强精 神,克服了野蛮人、野兽、饥渴、疲乏和疾病等上天所能降临的一切磨难。 然而,那漫漫征途,无穷无尽的恐怖,即使是他们中最顽强勇敢的人也曾为 之心惊胆战,因此,当他们看见脚下辽阔的犹他山谷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 时,当聆听到首领宣布这片处女地就是神赐予他们并将永远归属于他们的希 望之乡时,无一不顿首跪倒,虔诚祈祷。
  很快,事实就证明扬不仅是个坚毅果敢的首领,还是个精明能干的行政 长官。地图和设计图绘制完毕后,未来城市的全景也就勾勒出来了。城市四 周的所有耕地都依照每个教民的地位高低,按比例予以分配。商人依然从商, 工匠仍旧做工。城市里的街道,广场像变魔术般地建成完工了。乡村里,挖 沟修渠,筑篱划界,拓荒耕种,一片繁忙,第二年夏天,整个乡村就呈现出 麦浪滚滚,一片金黄的丰收景象,在这片原本荒僻的移民区内,到处都显得 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尤其是他们在市中心修建的大教堂,也一天天地拔地 而起。每天从晨曦初露一直到暮霭沉沉,教堂里总是传来锤声叮当,钢锯声 声,这座教堂是教徒们为感谢指引他们度过千难万险终于抵达平安之境的上 帝而建造的。
约翰·费里尔收养小女孩为义女,两人相依为命。两个落难者随同摩门
教徒来到了迁陟之旅的终点。小露茜·费里尔十分招人喜爱,被收留在斯坦 杰森长老的篷车里,与他的三个妻子和任性,早熟的十二岁的儿子住在一起。 由于孩子适应能力极强,小露茜很快从幼年丧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成为 三个女人宠爱的对象,也渐渐习惯了飘泊不定,以篷车为家的新生活。与此 同时,费里尔也摆脱贫困,恢复了元气,并因担任好向导和不知疲倦的猎人 而与众不同。他很快就赢得了新伙伴的尊重,因此当他们最终结束漫长旅程 的时候,大伙儿一致同意:费里尔应当像任何一个移民(除去先知杨及斯坦 杰森,肯博尔,约翰斯顿和德雷伯这四位长老之外)一样分得一大片土地。 在那片分得的土地上,约翰·费里尔建起了一座坚固的原木房屋,后来 由于逐年翻修,慢慢变为一座宽敞的乡间别墅。他生性务实,诚恳待人,手 巧心灵。他那副钢筋铁骨的身板使他能从早到晚辛勤地在田间耕作和改良。 因此,他的农庄及其它家业都极其兴旺。三年之后,他就超过了邻家,六年 后他已经成为小康之家;九年后他就非常富有了;十二年后,整个盐湖城里 只有五、六个人能与之齐名。从盐湖这个宽阔的内陆海一直到遥远的瓦撒齐
山脉,约翰·费里尔一时名闻遐迩。 可是,只有一件事上,费里尔却刺伤了教友们的感情。无论怎样同他辩
论,无论怎样规劝他,都不能说服他按同伴们的方式来娶妻成亲。他从不解 释自己再三拒绝的原因何在,只是甘愿坚定不移而又极其死板地固执己见。 有人指责他对于自己信奉的宗教半心半意,而有些人则把这解释为吝惜钱 财,不肯破费。还有一些人揣测他早先有过一段风流韵事,或许在大西洋沿 岸地区有一位金发姑娘,曾为他憔悴不堪,郁郁而死。不论有什么缘由,费 里尔还是我行我素,过着刻板的独身生活。除此之外,在其它任何方面,他 都遵奉着这个新建移民区的宗教,而且赢得了恪守传统、正派诚实的美名。

  露茜·费里尔在这座木屋里渐渐长大了,她帮助义父料理所有的家务。 山间清新的空气和松树林中散发的油脂香味都像慈母般抚育着少女成长。岁 月悠悠,一年又一年过去了,露茜出落得婷婷玉立,健康美丽。她的脸颊日 显红润,她的步态也愈发袅娜。许多人走过费里尔农庄旁的大道,每每看见 露茜娉婷的少女身影轻盈地穿过麦田,或是看见她飞身跨上父亲的野马,驾 驶起来得心应手,显示出地道的西部少年那种特有的魅力时,那久违了的思 绪又浮上心头。当年那嫩小的蓓蕾已经绽放出一朵奇葩,随着岁月的流逝, 他父亲成为当地最富有的农民,而她则成长为太平洋沿岸山地少见的标致美 洲少女的代表。
  然而,第一个发觉小女孩长大成人的并不是她的父亲,这种事很少是由 父亲觉察到的。这神秘的变化极其微妙,而且发生得极为缓慢,绝非能用时 日来计算。少女自己也是在听到某人的嗓音或是触到某人的手时感到心头怦 怦乱跳之际,才开始有所察觉;这时,她才明白,一种崭新的,更加奔放的 本性已在她内心深处觉醒了。世间很少有人能记不起那个特殊的日子,或是 不能回忆起预示自己新生命开端的那件微不足到的琐事。就露茜·费里尔而 言,暂且不提此事对她的命运及其它几个人的命运将来会产生何种影响,就 事情本身而言,已经是非常严重的了。
那是在六月一个温暖的早晨,摩门教徒们像蜜蜂一样忙碌着——他们正
是用蜂巢作他们的标志。田野中,街道上,到处都有人们辛勤劳动的嘈杂声。 在尘扬烟滚的大路上,大队驮负重载的骡群、络绎而过,全都是向西方进发。 因为这时加利福尼亚已经掀起了淘金热潮,横贯美洲大陆的道路正好穿越摩 门教徒选定的城市。大路上还有从远离城市的牧场赶来的羊群牛群;也有成 群结队疲惫不堪的移民,在经过漫长的旅途之后,显得人困马乏。在这人烟 辏集、车马骈驰的混乱之中,露茜·费里尔仗着自己娴熟高明的骑术,策马 穿行而过;她美丽的面庞由于奋力驭马变得红朴朴的,一头栗色的长发在身 后飘拂。她是奉父亲之命进城办事的;她仍像往日那样凭着年轻人无所畏惧 的劲头,一个劲儿地策马飞驰,心中只考虑着如何办好事情。那些风尘扑扑 的探险者们,不禁吃惊地注视着她;就连那些运输皮货的印地安人见了这美 丽超群的白皙少女也十分吃惊,不禁放松了他们惯常的漠然刻板的表情。
当露茜来到城郊时发现有六个面目蛮横的牧人,从荒原上赶来一大群
牛,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露茜不耐烦极了,就打马冲进牛群中的一条空隙, 竭力想越过这个阻碍。可她刚刚进入牛群,后面的牛就把她围得密密严严, 她立刻发觉自己已经陷入了一片牛海之中,到处都是长角鼓睛的家伙蜂拥撵 动。因为她平素也习惯了同牛群打交道,倒是对于自己的处境并没有惊慌失 措,仍然利用机会催马前行,打算从牛群挤出一条路来。可是不幸得很,一 头牛有意无意之中用角猛撞了那匹马的一侧,马因受惊而狂躁起来。它立刻 将前蹄腾空跃起,狂嘶不已,它一会儿腾空甩蹄,一会儿猛尥蹶子,若不是 骑术高超过人,任何人都难免会被它摔下来。当时情况万分危急,因为惊马 每次跳起都使它再一次受到牛角的顶撞,更使得它狂跳不止。露茜当时只有 紧贴马鞍,稍一失手,便会丧身于在惊得炸了群的牛蹄之下。由于没有经历 过这种意外的情况,露茜只觉得头晕目眩,紧紧拉住的缰绳眼看着就要松开, 骚乱扬起的尘土和乱成一团的牛群中散发出的刺鼻气味也使她透不过气来。 在这危急时刻,倘若不是她身边响起了一个亲切的声音使她相信有人伸出了 援助之手的话,露茜极可能会在绝望之中放弃了。这时,一只刚劲有力的棕

色大手,一把揪住了勒马的皮带,硬是在牛群中挤出一条路,很快带着露茜 出了牛群。
这位救星彬彬有礼地说:“小姐,但愿你没有受伤。” 她抬头瞧了瞧他那黢黑而粗犷的脸,大大咧咧地笑了,天真地说:“我
真是吓坏了。谁能想到庞乔这马儿竟被一群牛吓成这样儿。” 他诚恳地说:“感谢上帝你夹紧马鞍子了。”这位年轻人高高的个子,
而且粗旷豪爽,骑着一匹高大的花毛骏马,身着一件猎人常穿的粗布衣,肩 挎一杆长筒来复枪。他说:“我想,你就是约翰·费里尔的女儿吧。我看见 你从他的农庄那边骑马过来。回去后,请你问问他是否还记得圣路易城的杰 弗逊·霍普。如果他就是我说的费里尔,我父亲过去和他交情还挺深的呢。”
她略显拘谨地说:“你干嘛不自己去问问他,岂不更好?” 年轻人听了这个建议似乎非常高兴,他那漆黑的眼珠闪烁着快乐的光
芒。他说:“我会去的。我们已经在大山里呆了两个月了,而且事情还没结 束,这副样子也不便去拜访。请你多包涵。”
  她说:“他一定要重谢你的,我也一样。他特别喜欢我,要是那些牛把 我踩死了,他肯定会伤心得要死。”
她的同伴说:“我也会伤心的。” “你?哈哈,我可看不出来这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连我们的朋友都
不是。”
  年青的猎人听了这话,黧黑的脸孔阴沉沉的,惹得露茜放声大笑起来。 “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当然啰,你现在是我的朋友了。 你千万要来看看我们。现在我得走了,要不爸爸不会再把事情交给我办啦。
再见吧!”
  “再见!”他一面道别,一面举起那顶宽边帽,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小手。 她拨转马头,扬鞭策马,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急驰而去。
年轻的杰弗逊·霍普与他的同伴们骑马继续前进,可他一直闷闷不乐,
沉默寡言。他和同伴们一直在内华达山区寻找银矿,正返回盐湖城,准备筹 集足够的资金来开采他们已经发现的矿脉。原先他像同伴们一样对这桩事业 格外热心;可是,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将他的思路带到了另一条轨道上,与那 美丽的姑娘邂逅相遇,她那如山野微风般的清新纯洁,深深打动了他这颗奔 放不羁而又炽热的心。当她的身影从他视野中消逝时,他忽地意识到这是他 生命的紧要关头,无论是开发银矿,还是其它的什么问题也好,对他来说, 都没有这件刚刚发生,令他神魂颠倒的事情重要。他心中萌发的爱情,绝不 是小男孩那突如其来,变幻无常的恋爱,而是一个意志坚定,性格刚毅的成 熟男子那种狂放炽热的激情。他做事向来没有办不到的,所以,他心中暗暗 发誓,只要通过人类不屈不挠的努力能够获得成功的话,他这一次的努力决 不会失败。
  当天晚上,他就拜访了约翰·费里尔;后来他又去了许多次,终于在木 屋里同主人相处得不拘礼了。约翰·费里尔这十二年来被圈在深谷之中,埋 头从事田间的劳动,所以很少有机会了解外界发生的一切。霍普却能够绘声 绘色地讲述了这些年间的所见所闻,使父女俩人都听得津津有味。霍普是早 年加利福尼亚的拓荒者,所以他能娓娓道来许多离奇的故事,比如在那并不 太平的年月里多少人一夜暴富,多少人倾家荡产。他还做过斥候,猎人,也 曾探过银矿,经营过牧场。无论哪里有激动人心的冒险事业,他就出现在那
  
里,并积极地探求一番。他很快得到老人的青睐,老人总是对他的刚毅坚韧 赞不绝口。在这种时候,露茜往往默不作声,可她那绯红的双颊,明亮而溢 出幸福的眼睛,都已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她已芳心无主。她质朴的老父可能 还没看出这些征兆,可这哪里能逃得过已赢得姑娘爱慕的小伙子那双锐目。 一个夏日的夜晚,霍普骑马在大路上飞奔,到了费里尔家门口才勒住缰 绳,翻身下马。姑娘等后在门口,上前迎接。他把马缰抛在篱垣上,健步沿
着门前小径走了过来。 “露茜,我要走了,”他握住她的双手说,一边温柔地凝视着她的脸,
“这次我不能请求你跟我一起走,但是下次我回来时,你是否愿意跟我走 呢?”
“可是,下次你什么时候回来?”姑娘羞着脸,笑着问。 “至多两个月。到那时,你就属于我了,亲爱的,谁也不能阻挡我们。” 她问,“可是,父亲会同意吗!” “他已经同意了,只要我们的银矿进展顺利就行。在这一点上我并不耽
心。”
  “啊,好吧;只要你和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当然没问题了,也就不用 多说了。”她轻声细语着,把脸颊贴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上。
“谢天谢地!”他声音粗哑地说,俯身去吻她。“好了”,就这么决定。
我呆得时间越长,咱们就越难舍难分。他们还在峡谷那儿等我呢。再会吧! 我的宝贝儿,再见!再过两个月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说着,他忍痛放开了姑娘,猛地跃身上马连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仿佛
是只要稍一回头,顾盼他就要分别的姑娘,他的决心就会动摇了。她伫立在 门口,呆呆地注视着他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逝在远方,这才回到屋里,她 已经是犹他洲最最幸福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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