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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侦探小说全集(中)



新住户时,她从某种程度上感觉到追踪她的人来了。于是,她等丈夫入睡以 后,跑出去设法说服他们,让她过安静的生活。但没有奏效,第二天一早她 又去了。这些都与她丈夫刚刚告诉我们的情况相吻合。她从别墅里出来时, 他正好碰上了她。她此时便保证再也不到那儿去了。但是过了两天工夫,摆 脱那些可怕邻居的强烈愿望驱使她又做了一次尝试,带上或许是他们向她索 取的照片。当他们正在晤谈时,女仆突然冲了进去,告诉他们说主人回家了。 此时,做妻子的明白,丈夫一定会直奔别墅而来,便催促屋里的人从后门溜 出去躲进了附近的枞树丛林里。这样,他看到的是一所空无人迹的房子。可 是,如果他今晚在别墅周围观察,发现房子仍然空着,那才真是怪了。你看 我的推测如何?”
“这纯粹是猜测。” “可是它至少涵盖了全部的事实。一旦我们发现与此有出入的新情况,
重新考虑也还来得及。在没有收悉诺伯里的那位朋友的消息之前,我们只好 暂停一切行动。”
不过我们并没有等得太久。我们刚刚喝完茶,电报就来了。 电文如下:


  别墅仍然有人居住。又见到窗内那张面孔。你们乘坐七点钟火车来,一切等待你们 前来处理。


  我们走下火车,他正在月台上等候,在站台的灯光下,我们发现他脸色 苍白,由于心烦意乱而浑身颤抖。
“福尔摩斯先生,他们还在那里,”他说着,用手紧紧拽住我朋友的衣
袖。“我途经别墅时,看见别墅里有灯光。现在我们应当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那么,你的计划如何?”当我们走在幽暗的林荫道上时候,福尔摩斯
问道。
  “我打算强行进去,亲眼瞧瞧屋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人。我希望你们两位 也进去做个证。”
“你不顾你妻子的警告,要你最好不要揭开这个秘密,你还是打定主意
要往里闯吗?” “是的,我的主意已定。”
“好,我认为你做得对。探明真相比无止境的怀疑要好。我们最好马上
就过去。当然,从法律角度考虑,我们这样做无疑是不妥的;不过我看这也 值得。”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天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我们从公路转 身走上一条狭窄的乡间小道,小道上留有深深的辙迹,两旁围着树篱。格兰 特·芒罗先生焦躁不安地往前奔走,我们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跟着。
  “那灯光亮处就是我家,”他指着树林中闪现的灯光,小声低语道,“这 就是我打算进去的那所别墅。”
  他正说着话,我们已从小道上转到了一个僻静处,那幢房子就在我们身 旁。一道黄色灯光落在门前的地上,说明门是虚掩着的,并没关上,楼上一 扇窗户也被灯光照得通亮。我们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黑的人影从窗帘边掠 过。
“就是那个怪物!”格兰特·芒罗嚷道,“你们能亲眼看见里面有人。

随我来,马上我们就会弄清一切。” 我们走近门旁,突然一个女人出现在阴影中,并走了出来,站在金黄色
灯光投出的光亮中。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的双臂伸出,摆出一副 恳求的姿态。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样,杰克,”她叫喊着,我预感到你今晚会来。 请你好好想一想!亲爱的,再相信我一次,你永远不会后悔的。”
  “我相信你太久太久了,艾菲,”他严厉地叫道,“不要管我!我一定 要进去。我的朋友和我决定要彻底解决这件事!”他把她推到一旁,我们随 身跟着他走了进去。他打开门时,一个老妇人跑出来,拦在他面前,想阻止 他,可是他将她推开,一眨眼工夫我们就到了楼上。格兰特·芒罗冲进上面 亮着灯光的屋里,我们紧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舒适、安逸、精心布置过的房间,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另两支 点燃在壁炉台上。房间的一角,像是个小女孩俯身坐在一张桌子上。我们走 进门,她就把脸转了过去。但是我们能看清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衣,戴着一 副长长的白色手套。她在突然地转身对着我们时,我惊骇得叫出声来。她那 张面孔是极为奇怪的铅灰色,面部没有丝毫的表情。片刻之间,这个谜结终 于揭开了。福尔摩斯笑了一笑,把手伸到孩子的耳朵后面,一只假面具从她 脸上脱落下来,原来是个漆黑如煤的黑人小女孩,看到我们惊骇的样子,她 高兴不已,露出满口的白牙齿。出于对她那快乐神态的同情,我也不禁笑了 起来;可是格兰特·芒罗一手按着自己的喉咙,站在那里瞪眼望着。
“天哪!”他叫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他妻子面带自豪、神情坚定地扫视了屋内 的一切,然后说道,“你强迫我违背我的意愿,要我告诉你,现在我们俩必 须面对现实,妥善处理了。我的丈夫死在亚特兰大,可是孩子还活着。”
“你的孩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银盒子。“你从未见它打开过吧。” “我原来以为它打不开呢。” 她轻轻按了一个弹簧钮,上面的盖子立即打开。里面有一张男人的肖像,
英俊潇洒,机敏飘逸,可是其外貌却明显带有非洲血统的特征。
  “这就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伯龙”,这女人说,“世上再也找不到比 他更高尚的人了。为了要嫁给他,我断绝了与我同种族的人的联系,但是他 在世的时候,我从没为此事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不幸的是,我们唯一的孩 子竟承袭了他祖先的血统而不像我。白人和黑人通婚往往会产生这种情形, 小露西长得竟比她爸爸还要黑得多。但是不管黑得多厉害,她毕竟是我们自 己亲爱的小女儿,是母亲的心肝宝贝。”一听这话,这小家伙跑过去偎依在 女人身旁。“当初我把她留在美国,”她又继续说道,“仅仅是因为她身体 虚弱,变换环境可能对她有害。我把她托付给我们以前的仆人,一个忠心耿 耿的苏格兰女人抚养。我从没有想到过要遗弃我的孩子。可是自从你走进我 的生活,杰克,并且我觉察到我爱上了你,我不敢把我的孩子的实情告诉你。 愿上帝饶恕我,因害怕失去你,我没有勇气告诉你。我只好在你们二者之间 作出选择,由于我生性软弱,我最终舍弃了我的小女儿,选择了你。三年来 我一直把她的情况瞒着你,但是我常从保姆那里得到消息,知道她平安无事。 然而,我终于无法遏制想见见孩子的欲望。我几番挣扎,试图把这种念头压 下去,但终归无济于事。虽然我知道有危险,我还是打定主意把孩子接过来,
  
哪怕过上几个星期也好。我给保姆寄去了一百英镑,并把这所别墅的情况告 诉了她,她可以来作为我的邻居住在里面,这样我和她的联系就会显得比较 自然。我告诉她采取一些预防措施,白天不要让孩子到外面去,把她的脸和 手都遮盖住,这样,即使有人从窗户里看到她,也不致于传出风言风语,说 邻家别墅里住了一个黑人小孩。我要不是过于谨慎,也不致于做得这么不明 智,然而我又怕你探出真情,反而有些糊里糊涂了。
  “是你首先跟我讲这别墅里住上人了,我本该等到第二天早晨,但是我 激动得无法入睡,因你晚上很不容易被惊醒,我便悄悄地出了门。结果被你 看到了,我的麻烦跟着就来了。第二天你察觉了我的秘密,但是你品行高尚, 没有继续追问。三天以后,你从前门冲进去的时候,保姆和孩子刚从后门逃 走了。今天晚上你终于明白了这一切,请问你想怎样处理我们——孩子和 我?”她紧握着手,等待着回答。
  过了十几分钟,格兰特·芒罗终于打破沉默,他的回答给我留下美好的 印象。他抱起孩子,吻了吻;随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妻子,转身朝 门口走去。
  “我们可以回家从长计议嘛,”他说道,“虽然我不是完人,艾菲,可 是总比你原来想象中的我要好得多。”
福尔摩斯和我跟随着他们走在乡村小道上。我们走出路口时,我的朋友
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想,”他说道,“我们还是回伦敦去吧,这比留在诺伯里更有用处。” 那整个夜晚,到了深夜,他对此案再没提起过,最后,他转过身,拿着
点燃的蜡烛走回卧室。
  “华生,”他说,“如果你觉得我过于自信自己的能力,或者在今后的 办案中功夫下得不够,请你在我耳旁悄悄说一声‘诺伯里’,我会对你不胜 感激。”
(郝前译)

证券经纪人的办事员


  婚后不久,我在帕丁顿区买下了老法夸尔先生的诊疗所。有一段时间老 法夸尔先生的诊所门庭若市。可是近年来,由于年岁大了,加上遭受圣维特 斯舞蹈病的折磨,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少。因为,人们自然而然地信奉一条 原则,那就是:医生自己必须身体健康,才能治好别人的病。如果连自己的 病都医不好,那人们对他的医术自然要产生怀疑了。所以,我的这位老前辈 身体越差,收入也越少,到我买下诊所时,他的年收入已经由一千二百镑减 少到三百多镑了。然而,我自信凭自己年纪轻和旺盛的精力,不出几年,诊 所在我手中一定会恢复昔日的兴旺。
  接管诊所后的三个月里,我一直埋头于工作,几乎没见过老朋友福尔摩 斯。因为我太忙,没时间去贝克街,而福尔摩斯除了侦探业务的需要,也很 少到别处走动。六月的一天早晨,吃过早点,我正坐在椅子上看《英国医务 杂志》,忽听门铃响了,令我吃惊的是跟着传来了我那老朋友高亢而有点刺 耳的声音。
  “啊,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大步走进房间说道,“又见到你真高 兴,上次‘四签名’案件让尊夫人受惊了,想必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吧。”
“谢谢你,我们现在都很好,”我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答道。
  “我也希望,”他坐到摇椅上,接着说,“你尽管你对自己工作非常投 入,还没有对我们小小的推理法失去兴趣吧!”
“恰恰相反,”我说,“就在昨天晚上,我还在整理以前做的笔记,把
我们破案的成果进行分类。” “我相信你不会认为资料已经收集够了吧?” “不,一点也不。我希望这样的事经历得越多越好。” “譬如说,今天就去如何?” “可以,只要你愿意,咱们今天就去。” “像伯明翰这么远的地方也愿去吗?” “如果你同意,我当然愿去。” “那么你的诊所怎么办?”
“我的邻居出门时,我曾替他照料一切。他总想着要报答报答我呢。”
  “哈!这可再好不过了!”福尔摩斯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用锐利的 目光盯着我,“我发现你最近身体不太好,夏天患感冒挺烦人的。”
“上星期我得了重感冒,三天没出门。不过,我想我现在已经全好了。”
“确实如此,你看起来挺结实。”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生过病的呢?” “我的老伙计,你是知道我的办法的。” “那么,又是用你的推理了?” “完全正确。”
“从哪儿看出来的呢?” “从你的拖鞋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那双新漆皮拖鞋,“你究竟是怎么??”没等我 说完福尔摩斯就先开口了。
  “你的拖鞋是新的,买来还不过几星期,可是冲着我这边的鞋底已经烧 焦了。起初我以为是打湿了以后在火上烘干时烧坏的。可是鞋面上那个写着
  
店员代号的圆形小纸片还在。如果鞋子沾过水,纸片早该掉了,所以你一定 是坐着伸腿烤火时把鞋底烤焦了。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即使是在这样潮湿的 六月天,你也不会轻易去烤火的。”
  “就像福尔摩斯的其它推理一样,事情一说穿就变得非常简单了。他从 我脸上的表情看出了我的想法,略带讽刺意味地笑了起来。
  “恐怕我这么一解释,就泄露了天机,”他说道,“只讲结果不讲原因 给人留下的印象反而更深。那么,你是打算去伯明翰了?”
“当然了。是件什么案子?” “等上了火车我再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的委托人还在外面的四轮马车里
等着呢。你能马上就走吗?” “稍等片刻,”我匆匆忙忙地给邻居留了张便条,跑到楼上把事情向我
妻子解释了一下,随后在门外的石阶上追上了福尔摩斯。 “你的邻居也是医生,”福尔摩斯冲隔壁门上的黄铜门牌点了一下头说
道。
“不错,他和我一样买了个诊所。” “这个诊所早就有了吗?” “对,房子建成的时候,两个诊所就都成立了。” “啊!那么,你这边的生意比他的要好些了。” “我想是这样。可是你怎么知道?”
“从台阶看出来的,我的朋友。你家的台阶比他家的多磨掉了三英寸。
马车上的这位先生就是我的委托人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我来给你介绍。 喂,车夫,把马赶快点,我们的时间刚够赶上火车的。”
我坐在派克罗夫特先生对面,这位年轻人身材魁梧、气度不凡,表情诚
恳坦率,唇上的小黄胡子有点卷曲,头戴一顶发亮的大礼帽,身着一套整洁 而朴素的黑衣服,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那种聪明伶俐的城市青年。他们通常被 称为“伦敦佬”,我国一流的义勇军团的成员就是来自于他们。英伦三岛上 这类人中涌现出的优秀体育健将和运动员比其它各阶层都多。他那红润的圆 脸自然地带着愉快的表情,可是嘴角下垂,似乎沉浸于半喜半悲之中。然而, 直到坐进了开往伯明翰的列车头等车厢,我才知道了他碰到的麻烦事,他就 是为这才来找福尔摩斯的。
“我们得足足坐七十分钟的火车,”福尔摩斯说道,“霍尔·派克罗夫
特先生,请你把给我谈过的那些妙趣横生的经历,一字不漏地讲给我的朋友 听,可能的话,讲得越详细越好。再听一遍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件的叙述对我 也有帮助。华生,这个案子后面可能隐藏着某种阴谋,也可能没有。不过, 至少具有你我都感兴趣的不寻常性和荒诞性。好了,派克罗夫特先生,我不 妨碍你了。”
我们年轻的旅伴望着我,眼里闪着光。 “这件事最糟的是,”他说道,“我在里面充当了十足的傻瓜角色。当
然,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我也没看出来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不过,如果我 真的丢掉这个差事,结果换来一场空,那我该有多傻啊。华生先生,我不擅 长讲故事,不过我遇到的这件事是这样的:
  “我过去曾受雇于德雷珀广场旁的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可是今年春 天的早些时候,商行由于受到委内瑞拉公债案的牵连,损失惨重。这事你一 定还记得。商行倒闭的时候,连我在内的二十七名雇员当然全都失业了。我
  
在那儿干了五年,老考克森给了我一份评价颇高的鉴定书。我四处求职,可 是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到处碰壁。我在考克森商行时周 薪为三英镑,我大约一共存了 70 镑。没有收入,仅靠这一点积蓄维持生活, 钱花得很快。最后终于到了几乎连给登招聘广告的公司写求职信的信封和邮 票都买不起的地步。我跑了一家又一家公司、商行,靴子都磨破了,可还是 毫无希望。
  “我终于打听到龙巴德街的一家大证券商行——英森和威廉斯商行还缺 个人手。我敢说,你对伦敦东部的情况可能不很熟,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家 商行大概是伦敦最富有的一家了。这家公司规定,所有的应征者必须以信函 的方式求职。我把鉴定书连同申请表一起寄了去,可是并没对此抱多大希望。 不料竟然收到了回信,让我下星期一到公司去,并写明如果我的外表符合条 件的话,立即就可以开始工作。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筛选的,有人说就是 经理把手伸到一堆申请书里,信手拈了一份。不管怎么样,这次我很幸运, 所以我从来也没像这样高兴过。开始的薪水是一周一英镑,工作和我在考克 森商行干过的一样。
“现在我就来说说这件事的古怪之处。我的寓所在汉普斯特德附近波特
巷 17 号。收到任用通知的当晚,我正坐在椅子上抽烟,房东太太拿着一张名 片进来了,名片上印着‘财务代理人阿瑟·平纳’。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 字,更不知道他找我干什么。不过,我当然还是让她请那人进来。来人中等 身材、黑眼睛、黑头发,黑色的络腮胡须,鼻子有些发亮。他走路快捷,说 话急促,似乎是个懂得爱惜时间的人。
“‘我想,您就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吧?’他问道。
“‘是的,先生,’我说着递给他一把椅子。 “‘以前在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做过事?’ “‘是这样,先生。’ “‘刚被莫森商行录用为办事员?’ “‘的确如此。’
“‘啊,’他说道,‘事情是这样,我听说你是理财的好手,表现不俗。
你还记得考克森的经理帕克吧,他对你褒奖有加。’ “听他这么说,我当然很高兴。我在业务上一向精明强干,可做梦也没
想到城里会有人这样赞扬我。
“‘你的记忆力不错吧?’他问道。 “‘还可以,’我谦逊地答道。 “‘你失业后,还注意交易行情吗?” “‘注意。我每天早上都要看证券交易所的价格表。’
  “‘真是个有心人!’他大声嚷道,‘只有这样,你才会有兴旺发达的 机会!你不反对我考考你吧?请告诉我埃尔郡股票价格是多少?’
“‘一百零五镑至一百零五镑五先令。’ “‘新西兰统一公债呢?’ “‘一百零四镑。’ “‘英国布罗肯·希尔恩股票呢?’ “‘七镑至七镑六先令。’
  “‘棒极了!’他举起手叫道,‘这和我了解的一模一样。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在莫森商行当个办事员太委屈你了!’
  
“你想想看,他当时欣喜若狂的样子让我多么惊讶。‘啊,’我说道,
‘别人可不像你这样看我,平纳先生。我谋到这个职位不容易,对此我已经 非常高兴了。’
  “‘什么话,年轻人,你本该大有作为,干这事是大材小用。我想让你 知道我有多么看重你的才华,和你的才干相比,我将给你的职务和薪水还是 很低的,不过和莫森商行相比,差别可就大了。请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去莫 森商行工作?’
“‘下星期一。’ “‘哈,哈!我想我应该打个赌,你根本不会去那儿。’ “‘不去莫森商行?’ “‘对呀,先生。到那天你将成为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这家
公司有一百三十四家分公司分布在法国城乡,除此之外在布鲁塞尔和圣雷莫 还各有一家分公司。’
“我大吃一惊,说道,‘我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的名字。’ “这很有可能,公司一直都在静悄悄地运转。这家公司是由私人集资的,
生意兴隆,所以根本不需要进行大肆宣传。我兄弟哈里·平纳是创始人,现 在任总经理,并且是董事会成员之一。他知道我在这儿交游甚广,托我物色 一个精明能干而又薪金不高的人,一个干劲十足而又听话的小伙子。帕克谈 到了你,于是我今晚就亲自来看看。一开始我们只能给你为数极少的五百英 镑。’
“‘一年五百镑!’我大声叫道。
  “‘这还只是初期的薪金,另外,你还可以从你的代销商完成的营业额 中提取百分之一的佣金。相信我,这笔收入将会超过你的薪金数。’
“‘可是我对五金一无所知啊。’
“‘什么话,我的朋友,你懂会计呀。’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几乎要坐不稳了。可是突然我感到了一点可疑之
处。
  “‘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诉你,’我说道,“莫森商行一年只给我二百镑, 可是他们靠得住。说实话,我对你们的公司确实知道得太少了??’
“‘好,精明,精明!’他如获至宝地大声叫道,‘你就是我们要找的
人。你不会轻易被人说服,另外,你说的也很有道理。看,这是一张一百镑 的钞票,如果你认为我们可以合作,就把它装进口袋作为预付的薪水吧。’
“‘这样太好了,’我说,‘我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下午一点在伯明翰,’他说,‘我口袋里有张条子,你拿着它 到科波莱森街 126 号乙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去找我兄弟。当然你的事必须由他 点头才行,不过这在我们之间不成问题。’
“‘老实说,平纳先生,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您才好。’我说道。 “‘别客气,我的朋友。这只不过是你该拿的。可是还有一两件小事—
—只不过是个手续问题,我必须向你交待清楚。你旁边有张纸,请在纸上写 上:我完全乐愿担任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年薪不少于五百镑。’
“我照他说的写了,然后他把这张纸放进了口袋。 “‘还有一件小事,’他说,‘你打算如何处理莫森商行这一边呢?’ “我一高兴就把莫森商行的事全忘光了。‘我写信去辞职,’我说道。 “恰恰相反,我不希望你这么做。为了你的事,我和莫森商行的经理发

生过争执。我去向他打听你的事时,他态度粗鲁,指责我要把你从他们商行 挖走等等。最后,我忍不住动了气,说:‘如果你想把有才干的人留住,就 该给他们提供优厚的待遇。’他说:‘他会愿意要我们的低薪,也不去拿你 们的高薪。’我说:‘咱们来赌五个金镑,如果他受聘于我,你就永远也收 不到他的回信了。’他说:‘行!是我们把他从贫民窟里搭救出来的,他不 会就这样轻易离开我们的。’这是他的原话。
  “‘这个无礼的家伙!’我叫起来,‘我们连面都没见过,我为什么要 替他着想呢?如果不想让我写信给他,我当然不写了。’
  “‘好!一言为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好,我很高兴帮兄弟 物色到了你这么精明能干的人。这是预付的一百镑,这是信。请把地址写下 来,科波莱森街 126 号乙,记住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一点钟。晚安,祝你 走运!’
  “这就是我所记得的在我们俩之间发生的一切。华生医生,你可以想象, 我遇上了这样的好事,该有多高兴啊,我兴奋得半个晚上没有合眼。第二天 我坐火车去了伯明翰,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去赴约。我把行李放在新大街的 一家旅馆里,然后按那人留给我的地址去找。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可我想这不要紧。126 号乙是一条甬道, 夹在两家大商店中间,尽头是一段弯曲的石阶,从石阶上去有不少套间,租 给一些公司或专业人员做办公室。墙上漆着租户的名字,却没找到‘法国中 部五金有限公司’的招牌。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心直往下沉。正在我担心 这事是不是从头至尾被人精心策划好了的阴谋时,有人上来和我打招呼,他 面貌酷似昨夜我见过的那个人,身材一样,连嗓音也相同,只是胡子剃得光 光的,头发颜色略浅些。
“‘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他问我。
“‘是的,’我答道。 “‘啊!我正在等你,你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会儿。今天早晨我收到
了我哥哥的一封信,信上对你推崇备至。’
“‘你来的时候我正在找你们的办公室。’ “‘上星期我们才租到这几间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挂上公司的牌子。跟
我来,我们谈谈正事。’
  “我跟在他后面爬到了那长长石阶的尽头,在楼顶石板瓦下面,有两间 空空荡荡、满是灰尘的小屋子,既没挂窗帘,也没铺地毯。他把我领了进去。 我原先想象是像我已经见惯的那样——宽敞的办公室里,发着幽光的桌子后 面坐着一排排职员。可是那屋里的全部摆设就是两把松木椅和一张小桌子—
—桌上摆着一本总帐,旁边放着一个废纸篓。可以说,我当时是两眼发直地 紧盯着这屋里的陈设。
  “‘别泄气,派克罗夫特先生,’见我拉长了脸,我的新相识说道,‘罗 马也不是一天就建成的,我们资金雄厚,但不在办公室上大把花钱。请坐, 请把信给我。’
  “我把信交给了他,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说道,‘你给我哥哥 阿瑟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知道他颇具慧眼。你知道,他深信伦敦人,而我 则信赖伯明翰人,不过这次我接受他的建议,决定正式录用你。’
“‘我的任务是什么?’我问道。 “‘我将来要派你管理巴黎的大货栈,将英国的陶器源源不断地运送到

法国一百三十四家代销商的手中。这批货一周内可以购齐,这段时间你要在 伯明翰为我做些有益的工作。’
“‘什么工作?’ “他一言不发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的大书,然后说道,‘这是一本
巴黎工商行名册,人名后面有行业名称。我想请你把它带回去,标记出五金 商及他们的地址。这对我很有用。’
“‘可不是有分类表吗?’我试探着说。 “‘那些表不可靠。他们分类的方法与我们的不同。抓紧干吧,星期一
十二点前请把表交给我。再见,派克罗夫特先生。如果你在工作中继续表现 出热情和才干,你会发现公司没有亏待你。’
  “我把那本大书夹在腋下回了旅馆,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我已经被 正式录取了,并且口袋里还有了一百英镑;然而,另一方面,这家公司没挂 招牌,没有像样的办公室,还有其它一些令一个实业人员心里感到不踏实的 因素,令我对老板的经济状况产生了不好的印象。可是,不管怎样,我已经 拿到了钱,于是便坐下来干我的事。整个星期天我都在努力地工作,可才抄 到字母 H。星期一到了我便去见老板,还是在那间像被搬空了的屋子里找到 了他。他要我接着干,到星期三再去找他。可是星期三到了我还没搞完,于 是又拼命干到星期五,也就是昨天。然后带上我列好的清单去见哈里·平纳 先生。
“‘非常感谢,’他说,‘恐怕是我低估了这项工作的难度。这份清单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实用价值。’ “‘花了我不少时间,’我说道。
“‘现在,’他说道,‘我要你再把家具店的清单列出来,这些家具店
都出售陶器。’ “‘很好。’
“‘你可以明天晚上七点上这儿来,把进度向我汇报一下。不要太辛苦
了,工作劳累之余,晚上到戴斯音乐厅欣赏两小时音乐,对你是有百利而无 一害的。’他说话时脸带笑容,我看见他左边第二颗牙齿上胡乱地镶着金子, 顿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听到这儿,福尔摩斯兴奋地搓着手,我则惊讶地望着我们的委托人。
  “对这事你满可以觉得惊讶,华生医生。不过,事情是这样的,”他接 着说道,“我在伦敦跟那个家伙交谈时,他听我说不去莫森商行后喜笑颜开, 我偶然发现他的那颗牙齿就是这样胡乱地镶着金子的。要知道,两次我都看 见了闪烁的金光,再加上他俩声音和体形都一模一样,只是胡须和头发颜色 不同,而这些又都是能用剃刀或是假发来改变的。所以,我坚信这兄弟俩就 是一个人。当然你可以认为两兄弟可能面貌酷似,但绝不会像到在以同样的 方式同一颗牙上镶上金子。他彬彬有礼地把我送了出来,我到了街上,简直 茫然不知所措。我回到旅馆,把头在凉水里浸了一会儿,试着找出这件事的 答案来。他为什么要把我从伦敦支到伯明翰来呢?为什么他要抢在我的前面 到那儿?为什么他要自己给自己写封信呢?总的来说,这些问题对我来说都 太难了,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我突然想到了福尔摩斯先生,对我 来说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在他看来却可能易如反掌。我刚好赶上夜里的火 车回城,今天一早就来拜访福尔摩斯先生,并请二位和我一起回伯明翰。” 听完了这位证券经纪人办事员的传奇经历,有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
  
后来福尔摩斯往后仰靠在座椅上,眼睛斜瞟着我,脸上露出满意而极想发表 高见的表情,像是一位品酒家刚刚啜入了第一口醇酒似的。
  “很不错吧?华生,”他说道,“这里面有很多地方让我感兴趣。我想 你不会反对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拜访一下这位阿瑟·平 纳或者说哈里·平纳先生吧?对你我来说,这样的经历一定相当有意思。”
“可是我们怎么去拜访他呢?”我问道。 “啊,这很容易,”霍尔·派克罗夫特兴高采烈地说,“我就说你们是
我的朋友,想找份工作,这样我带你们去见总经理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当然,一点不错,”福尔摩斯说,“我很乐意见见这位先生,看我能
否在他玩的小小把戏中找出点线索来。我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使你对他们这 么有用呢?也许??”说到这,他开始吱起自己的指甲,若有所思地凝望着 窗外,到达新大街之前,他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当晚七点,我们三人漫步来到位于科波莱森街的公司办公室。 “我们来得早毫无用处,”我们的委托人说道,“显然他来这儿只是为
了见我,因为除了他指定的时间外,房间里总是空无一人。” “这倒是值得推敲,”福尔摩斯说道。 “啊,听我说!”派克罗夫特叫道,“我们前面走的正是他!” 他指
着街对面的那人,那人身材矮小,头发呈亚麻色,衣着体面,正匆匆忙忙地
往前赶。我们看见他时,他正看着街那边一个叫卖晚报的小孩,随后让过马 车和公共汽车,横穿街道,走到那孩子面前买了一份报纸,然后,捏在手中, 进了门。
“他进那儿去了!”霍尔·派克罗夫特喊道,“他进去的就是那家公司
的办公室。跟我来,我尽可能把事情安排得简单些。” 我们跟着他爬上了五楼,来到一扇半开着的房门前,我们的委托人在门
上轻轻地敲了敲。里面有个声音叫我们进去。我们走了进去,屋子里空荡荡
的,没有什么陈设,和霍尔·派克罗夫特介绍的一样。我们在街上见过的那 个人坐在屋里唯一的那张桌子后面,晚报摆在面前。他抬头看我们时,我觉 得似乎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表情如此悲痛,不,不只是悲痛,简直是大祸临 头时内心极其恐惧的样子。他额角渗出晶莹的汗珠,两颊死白,有如鱼肚皮 一般,两眼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住他的办事员,仿佛从未见过他似的。从 我们向导脸上惊诧的表情可以看出,平时他的老板并非如此。
“你气色不好,平纳先生?”霍尔说。
  “是的,我不大舒服,”平纳舐了舐发干的嘴唇答道,显然他在竭力使 自己镇定下来,“你带来的这两位先生是谁?”
  “这位是伯蒙奇的哈里斯先生,那位是本镇的普赖斯先生,”我们的委 托人灵活地答道,“他们是我的朋友,两位先生经验都很丰富,不过近来都 丢掉了工作,他们希望或能在公司里找条出路。”
  “这很可能!这很可能!”平纳先生挤出一点笑容,大声说道,“对, 我肯定我们可以为二位效劳。哈里斯先生,你是干哪一行的?”
“我是会计师,”福尔摩斯答道。 “啊,好,我们正需要这方面的人。普赖斯先生,你呢?” “我是个办事员。”我说。 “我非常希望公司能接纳你们。一旦决定下来,我立刻通知你们。现在
你们请回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让我单独待一会儿!”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大声喊出来的,好像自己再也无法忍受,突然间爆发 出来了。福尔摩斯和我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霍尔·派克罗夫特向桌前迈近 了一步。
“平纳先生,你忘了,是你约我来听候你的吩咐的,”他说道。 “当然了,派克罗夫特先生,当然了,”这时对方用比较平静的口吻答
道,“请你在这儿稍等片刻,你的朋友不妨也待在这儿,如果你们有耐心的 话,三分钟后我一定一切听从你们的吩咐,”他谦和有礼地站起来,鞠了个 躬,从屋子那头的门出去后,随手把关带上了。
“现在怎么办?”福尔摩斯轻声说,“他是不是溜了?” “不可能。”派克罗夫特答道。
“为什么不可能?” “那扇门通往里间。” “没有出口吗?” “没有。” “里面有家具吗?” “昨天还是空的。”
  “那么他在里面究竟能干什么呢?这事儿还真有些让我猜不透,那个叫 平纳的人是不是吓傻了?什么事把他吓得浑身直哆嗦呢?”
“他猜到我们是侦探了,”我提醒道。
“肯定是这样,”派克罗夫特表示同意。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他不是见了我们才变脸色的,我们进房间时他已
经脸色苍白了,”福尔摩斯说道,“这可能是??”里间的门里传来了一阵
沉闷的“嗒嗒”的声音,打断了福尔摩斯的话。 “他自己在里面敲门干吗?”霍尔叫道。 “嗒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更大了。我们都满怀期待地盯着那扇
关着的门。我瞥了福尔摩斯一眼,只见他脸色严峻,极度兴奋地向前倾着身
子。突然,门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噜声和咚咚地敲打木器的 声音。福尔摩斯发疯似地冲了过去,用力猛撞那扇门。可是门是从里面拴上 的。我们也学着他的样子使尽全身气力朝门上撞。门上的铰链断了一个,接 着又断了一个,门终于砰地一声倒了下去。我们冲进了里间,却发现没有一 个人。
我们一时间都愣住了。不大一会儿,就发现靠近外间的那个角落里还有
一张门。福尔摩斯冲过去把门拉开,只见地板上丢着一件外套,一件马甲, 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就在门后的衣钩上用自己裤子的背带缠住脖 子上吊自杀了。他两膝弯曲,头被挂得和身体形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腿后 跟咚咚地敲击着木门,原来打断我们谈话的声音就是从这儿来的。我一把抱 住他的腰,把他托了起来,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把背带解开,那根带有弹 性的背带早已深深地嵌进了他青紫的皮肤中。我们把他抬到外屋。他躺在地 上,面如死灰,发紫的嘴唇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那模样惨不忍睹,和 五分钟前大不相同。
“他还能活吗,华生?”福尔摩斯问道。 我俯下身给他进行检查。他脉搏细弱而且时断时续,不过呼吸越来越长,
眼睑微微抖动,露出一线眼白。 “他刚才很危险,”我说,“不过现在已经没多大问题了。请把窗户打

开,把冷水瓶递给我,”我解开他的衣领,在他脸上倒了些冷水,然后开始 给他做人工呼吸,最后他自然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说着走开了。
福尔摩斯低着头站在桌旁,双手插在裤袋里。 “我想现在该把警察叫来了,”他说,“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把案子整
个儿交给他们。” “该死!我还是什么都没明白,”派克罗夫特搔着头叫道,“他们到底
为什么想方设法把我弄到这儿来,然后??” “哼!”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道,“明摆着,一切都是为了这最后采取
的突然行动。” “那么,其它的事你都搞清楚了吗?” “我想这是显而易见的,华生,你怎么看?”
我耸了耸肩。“我得承认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我说道。 “啊,如果你们把这些事儿先认真考虑一遍,结论只能有一个。” “那么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嘿,整个事件有两点最关键,其一是他让派克罗夫特进这家‘前途无
量’的公司之前先写了一份声明。你还不明白这说明了什么吗?” “恐怕我对此没有留意。”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做呢?这一点有悖常理,因为这类事通
常是口头约定的,这一次完全没有理由在你身上破例。我年轻的朋友,你难
道看不出来,这是因为他们急于弄到你的笔迹,而又没有其它的办法?” “要我的笔迹干什么?” “问得好,干什么呢?解答了这个问题,在你的问题上我们就能有进展
了。干什么呢?只有一个恰当的原因,就是有人想要模仿你的笔迹,所以不
得不先买下你的书写样品。现在如果再让我们来看看第二点,就会发现这两 点可以相互解释。这第二点就是平纳不让你去辞职,这样那家大商行的经理 满心以为会有一位他从未见过的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星期一早晨走进他的 办公室。”
“我的天哪!”我们的委托人喊道,“我真是瞎了眼。”
  “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要弄到你的笔迹了吧。假设有人冒你的名去商行, 可字迹与你寄去的申请书上的完全不同,这样当然就会露出破绽。但如果在 这几天里那个无赖能模仿出你的字体,那就不会出岔子了,因为我相信公司 里谁也没见过你。”
“对,没人见过我,”霍尔·派克罗夫特呻吟般地说道。 “很好。当然,还有一件事最重要那就是想办法不让你重新考虑后改变
决走,并且阻止你和任何了解情况的人接触,以免你得知有人冒名顶替你在 莫森商行上班。因此,他们预付给你一大笔薪水,把你支到了中部,在这儿 又交给你很多任务,让你没时间回伦敦,否则,他们的鬼把戏就会被你戳穿。 这一切再明白不过了。”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又要假扮成自己的哥哥呢?” “啊,这也很明显。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只有两个。一个已冒充你混进
了莫森商行,另一个跑去雇了你,可还需要有人来扮演你老板的角色。但他 们又决不愿意再有第三者参与这桩阴谋,所以他尽量乔装打扮冒充自己的兄 弟,相信你即使发现两人面貌酷似,也会认为是兄弟俩长得很像,而不加怀

疑的。幸亏你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金牙,否则你还不会起疑的。” 霍尔·派克罗夫特紧握双拳在空中挥舞。“天哪!”他叫道,“我在这
儿被人耍的时候,那个假霍尔·派克罗夫特在莫森商行里都干了些什么?我 们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请告诉我怎么办?”
“我们必须给莫森商行发份电报。” “他们星期六十二点关门。” “不要紧。会有人看门或值勤的??”
  “啊,对了,他们保存着价值不菲的有价证券,因此设立了一支常备警 卫队。我记得城里有人说起过。”
  “太好了,我们给他发份电报,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那儿是否也有个 叫霍尔·派克罗夫特的办事员。这些都清楚了,但我不大明白的是,为什么 一看见我们,那个无赖就立刻跑出去上吊呢?”
  “报纸!”我们身后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那人已经坐起来了,面色 死白,正用手抚摸着脖子上宽宽的一条红色印迹,从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正在 逐渐恢复理智。
  “报纸!当然了!”福尔摩斯突然激动得大嚷起来,“我真愚!我在我 们来访这件事上考虑太多,却压根儿没想到报纸。答案一定就在报纸上。” 他把报纸摊开,突然欣喜若狂地叫道:“快看这儿,华生。”接着他大声说 道,“这是伦敦的报纸,早版的《旗帜晚报》。我们要的在这儿,这儿有大 标题:‘城里发生劫案。莫森和威廉斯商行发生凶杀。有预谋的抢劫。罪犯 已落网。’华生,这不正是我们要弄清楚的吗?请大声念给我们听吧。” 从报道刊载的位置可以看出,这是城里的一桩大事,报道内容如下:


  今天下午伦敦发生一起重大抢劫未遂案,一人被杀,罪犯被抓获。前不久,著名的 证券行——莫森和威廉斯商行因保存有价值大约一百多万英镑的巨额证券,而设置了警 卫人员。经理意识到一旦这些证券有什么闪失,自己责任重大,于是专门装配了最新式 的保险柜,并在大楼里增设了一名武装警卫日夜值勤。上周公司招收了一名新职员霍 尔·派克罗夫特,此人原来就是臭名远扬的伪钞制造犯兼大盗贼贝丁顿。该犯与其弟刚 刚服满五年苦役获释。目前还不清楚他是用何种方法用假名混进了公司,趁机获取了各 种钥匙模,并摸清了保险库及保险柜的分布情况。
  按照莫森商行的常例,职员于星期六中午离开。下午一点二十分,伦敦警察局的警 士图森看见有人拿着一个毛毡制的手提包从楼里出来时,觉得十分奇怪,于是引起了他 的警觉,便跟在那人后面。罪犯拼死顽抗,但图森在警察波洛克的协助下,终于成功地 将其抓获。当即查明这是一起胆大包天的抢劫案。从手提包内搜出了价值近十万英镑的 美国铁路公债及其它矿业、公司的巨额股票。对犯罪现场进行勘查时发现了那位不幸的 警卫的尸体,尸体是弯曲着塞在最大的保险柜中,如果不是图森警士果断地采取了行动, 星期一早晨之前尸体不会被人发现。该警卫的颅骨是被人从后面用火钳砸碎的。无疑是 贝丁顿假托把什么东西忘在里面,从而得以进入楼内,然后杀死警卫,迅速将大保险柜 内的财物洗劫一空,准备携带赃物潜逃。其弟经常与该犯协同作案,但此次调查证明, 其弟未曾露面,目前警方还在尽力查找其行踪。


  “好了,这方面我们可以替警方省去不少麻烦,”福尔摩斯瞥了一眼窗 前那宿成一团面容憔悴的人,说道,“人性真是一种奇特的混合物,华生, 你看,即使这样一个恶棍兼杀人犯也会如此重感情,听说哥哥要送命弟弟便
  
去自寻短见。现在,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我和医生留下来看着他,派克罗 夫特先生,请把警察叫来。”
(龙艳译)

“格洛里亚斯各特”覆没记


  一个冬日的傍晚,我和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坐在壁炉两旁的沙发上, 福尔摩斯说:“华生,我手里的几份文件很值得你读一读。这些材料与‘格 洛里亚斯各特’奇案有关。治安官老特雷佛就是在看了其中的一份文件而吓 死的。”
  福尔摩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褪色的小圆纸筒,展开后递给我半张青灰色 的纸,上面潦草地写着:


  The supply of game for London is going steadily up[it ran].Headkeeper Hudson,We believe, has been nowtold to receive all orders forfly-paperand for preservation of your hen-pheasant’s life.
(字面意思为:伦敦野味供应稳定增长。我们认为总保管哈德森已被告知接收所有
粘蝇纸订货单,同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


  读完这封令人迷惑不解的短信,我抬起头,却发现福尔摩斯正对着我脸 上的表情暗自发笑呢。
“看来你给弄糊涂了,”他说。
“我真不明白,这封信竟能吓死人。我看,它不过内容荒唐一点。” “很可能是这样。不过事实却是,那位健朗的老人看了这封短信后,却
像中了弹一样倒地而亡。”
  “你这么一说,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说道,“不过,你要我研究 这件案子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这是我开始侦破的第一个案子。”
  我一直设法想知道我朋友决心致力于侦探工作的原因,但总没碰到他愿 意倾吐的机会。此刻,他坐在扶手椅上,身体前倾,把文件展开来搁在膝盖 上,接着他点燃烟斗吸了一会儿,然后翻来覆去地看着文件。
“你没听我说起过维克多·特雷佛吧,”他说道,“他是我两年大学生
活里结交的唯一的朋友。我生性不爱社交,华生,我只愿意一个人呆在房子 里冥思苦想,培养自己的思维,从不与同龄人交往。体育方面,我只爱好击 剑和拳术。我的学习方法也与其他同学不同。因此,我根本不必跟同学接触。 我唯一结交的同学就是特雷佛。一天早晨,在我去教堂的路上,他的猎犬咬 伤了我的脚踝,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开始时我们俩交往很普通,而结果却令人难忘。我在床上躺了十天, 特雷佛不时来探问我的病情。开始他只来陪我闲聊几分钟,很快,他看望我 的时间延长了。那个学期快结束时,我们成了知心朋友。他是一个热情奔放、 坦率开朗的年轻人,而且思想活跃、精力旺盛。我们有很多方面截然不同, 但也有一些共同之处,当我发现他也和我一样少有相投的朋友时,我们反而 更接近对方了。后来他请我去他父亲的住处——诺福克郡的丹尼索普村,我 接受了他的邀请,在那儿度了一个月假。
  “老特雷佛在当地任治安官,同时又拥有地产,是一个有钱又有名望的 人。丹尼索普村是布罗德市郊靠近朗麦尔北部的一个小村庄。特雷佛的房子 是一所老式而宽大的木梁砖墙建筑,门前有一条林荫道,两旁栽满了繁茂的 菩提树。房子附近的沼泽地,既是捕获野鸭的绝妙场所,也是垂钓的极好去
  
处。房子里有一间精致的小书房,听说是从前任房东手中随房子一块买过来 的。此外,还有一位手艺不错的厨师。如果有谁在这种地方度一个月假还不 满意,那么他未免也太挑剔了。
“老特雷佛的妻子已经过世,我朋友是他的独子。” “听说他原来有一个女儿,因患白喉死在去伯明翰途中。我对老特雷佛
特别感兴趣。他没受过很多教育,但体力和精力都很旺盛。他没多少书本知 识,但游历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世面,并能记得所有的见闻。他看起来身 体结实而健壮,头发蓬乱而灰白,饱经风霜的棕色脸庞上有一双蓝眼睛,目 光锐利得近乎凶狠。然而他在附近却出了名地和气,爱接济人,听说他在法 院审案时也总怀着仁慈之心。
  “我到他家后不久的一个傍晚,大家吃完晚饭后正坐在一起喝葡萄酒, 小特雷佛开始聊起我的那些观察和推理习惯。我那时虽然已经将它们归纳成 了一个系统,但还没有意识到这些习惯对我一生的影响。我那位朋友正在那 儿津津乐道于我那几次小小的推理尝试,那位老人显然认为他儿子言过其实 了。
  “‘福尔摩斯先生,’他兴致颇高,笑着说道,‘如果你想推理出什么 来,不妨在我身上试试。’”
“‘我恐怕推理不出很多,’我答道,‘不过我猜近一年来你一直担心
有人要暗算你。’ “老特雷佛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异常吃惊地看着我。
“‘事实确实如此,’他说道,‘维克多,你知道,’老人转过身对儿
子说道,‘那帮来沼泽地偷猎的家伙被我们赶走后,一直发誓要杀了我们, 后来他们真的偷袭了爱德华·霍利先生。自那以后我时刻小心提防着,不过 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你有一根很漂亮的手杖,’我说道,‘从手杖上刻的字看出,你买
它还不到一年。然而你却不惜挖空心思在手杖一端凿上洞,还灌进熔化的铅, 制成一件可怕的武器。我想除非你担心有危险,否则是不会采取这种预防措 施的。’
“‘还有吗?’他含笑问道。
“‘年轻时你经常参加拳击活动。’ “‘你又猜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我的鼻子有点歪?’ “‘不是,’我说道,‘是从你的耳朵看出来的。你的耳朵与一般人不
同。又扁又厚,那是拳击留下的痕迹。’
“‘还有吗?’ “‘你手上的老茧说明你曾从事过采掘工作。’ “‘我所有的钱都是采掘金矿赚的。’ “‘你去过新西兰。’
“‘又猜对了。’ “‘你还去过日本。’ “‘一点不错。’
  “‘你曾与一个人过从甚密,那人姓名的首字母缩写为 J.A.,但后来你 又力图从记忆里抹掉他。’
  “‘听见这话,老特雷佛先生缓缓站了起来,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盯着 我,眼神奇怪而疯狂。接着他往前一扑,脸撞到桌上的一堆果壳里,昏死了
  
过去。
  “‘华生,你可以想见,我和他儿子当时有多吃惊。不过,他没有昏迷 多久,我们刚把他的衣领解开,在他脸上洒了一些洗指杯里的水,他就回过 气坐起来了。
  “‘啊,孩子们,’他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有把你们吓坏吧。我 虽然看起来身体结实。心脏功能却很弱,受了一点点打击就会昏倒。福尔摩 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推测出这些的,可是我觉得,无论是真正的侦探, 还是虚构的侦探,跟你相比都如同小孩一般无能。你适合终生从事这种职业, 相信我这个还算见过一些世事的人的话吧。’
  “当时,我只是喜爱推理活动。华生,你可以相信,正是他的劝告和对 我这种能力的肯定,使我第一次想到要选择这种爱好作为我终生的职业。不 过,当时我对主人突然昏倒深感不安,根本无心顾及其它。
“‘但愿我的话没有使您伤心。’我说道。 “‘唉,你确实触到了我的痛处。我可不可以问,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你了解多少有关我的情况?’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眼里惊恐的神情还 隐约可见。
  “‘这倒不难,’我说,‘那次你光着手臂把鱼抓到船上,我瞧见靠近 你胳臂肘的地方刺着 J.A.二字,笔划虽然模糊,字形却清晰可辨。周围的皮 肤上沾有墨迹,说明你后来又想除掉字迹。显而易见,你原来非常熟悉这两 个缩写字母,后来又极力想忘掉它。’
“‘你可真是好眼力啊!’他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说道,‘事情正如
你猜到的那样。现在我们不谈它好了。旧相识的鬼魂是所有鬼魂中最可怕的。 我们还是去弹子房安静地吸会儿烟吧。’
“自那以后,老特雷佛虽然对我仍很亲切,然而亲切中却夹有一丝怀疑。
他儿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你还真吓了爸爸一跳呢,’小特雷佛说道,‘他 现在根本不敢肯定你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我想,老特雷佛并不想 让别人知道他心里的疑虑,然而疑虑压在他心里,使他无意中流露出来。当 我确信是我引得他如此不安,我决定缩短拜访的时间。临走的前一天,他们 家发生了一件事,那事后来引起了严重的后果。
“我们三个人当时正坐在花园草坪的椅子上晒太阳,一边欣赏着布罗德
的风景,这时一个女仆过来通报说门口有人求见老特雷佛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主人问道。
“‘他不肯说。’
“‘他有什么事?’ “‘他说你认识他,他只想跟你说一会儿话。’
  “‘把他带到这儿来吧。’不一会儿,进来了一个精瘦的人,他形貌猥 琐,步履拖沓,身着一件敞开着的夹克,袖口上还有一块柏油污痕,里面穿 着一件红黑格子相间的衬衫,下面是一条棉布裤子,脚套一双笨重而破旧的 靴子。一张瘦削的棕色脸庞露出狡猾的神情。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 黄牙。他布满皱纹的双手半握着拳,显出水手常有的姿式。当他晃荡着穿过 草坪向我们走来时,我听到老特雷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打呃的声音。接 着,他猛然跳下椅子,冲进房子里。没过多久他又跑出屋子,经过我面前时,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白兰地酒味。
“‘喂,朋友,’他说道,‘你找我有事吗?’

“那个水手模样的人站定了,迷惑地看着他,张开嘴笑着。 “‘你不认得我了?’水手问道。 “‘天哪,是你啊,哈德森!’老特雷佛带着一种惊奇的语气说道。 “‘正是我,先生,’水手说道,‘我们有三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你现
在倒是过上了舒适的家庭生活,我却还在艰难度日。’ “‘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忘记过去,’老特雷佛大声说,然后走近水手,
跟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大声说道,‘你先到厨房里弄点吃喝什么的,我 会替你安排好的。’
  “‘谢谢你,先生,’水手抹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说道,‘我刚下了一艘 航速为八海里的货船,我在船上干了两年,船上缺少人手,干活很辛苦,现 在我只想休息休息。下船后我就来找你了,要不我就只能去找贝多斯了。’ “‘哦,’老特雷佛大声说道,‘那你知道贝多斯先生的住处吗?’
  “‘老天保佑,先生,我知道所有的老朋友的去向。’来人阴险地笑着 答道,然后跟着女仆到厨房去了。老特雷佛含糊其辞地告诉我们说,这个人 曾与他同船去采矿。后来他不顾我们还在草坪里,竟自一人走进屋去。一小 时后,我们走进房子,发现老特雷佛已经醉熏熏地躺倒在餐室的沙发上。这 件事给我留下了极为恶劣的印象。因此,第二天我离开丹尼索普村时,心里 不存一丝遗憾。我觉得,一定是由于我的存在,我朋友才感到为难。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漫长假期的第一个月里。回到伦敦住所后,我在
接下来的七个星期里做了几个有机化学实验。深秋的一天,假期快结束时, 我突然收到我朋友的电报,他请我赶回丹尼索普村去,因为他迫切需要我的 指点和帮助。我只好抛开手头的事情,马上动身去北方了。
“‘我在车站与我的朋友相遇时,他正坐在一辆马车上等我。一见面我
就看出来,这两个月来,他一定备受煎熬,因为他变得消瘦而憔悴,往日的 那种情绪高昂、谈笑风生的神态荡然无存。
“‘我父亲快不行了,’他开口便这么说道。
“‘不可能!’我惊叫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中风了,是受了刺激引起的。他今天一直处在死亡的边缘,很难
说回家后我们还能不能看见活着的他。’
“华生,你想,我听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有多惊奇啊。 “‘什么原因造成的?’我问道。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啊。现在你先上车,我们在车上再详细谈。你还
记得你离开我家前的那晚上到我家来的那个家伙吗?’
“‘当然记得了。’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 “‘福尔摩斯,他是个摩鬼,’他大声喊道。 “我惊讶地望着他。
  “‘一点不错,他真是个魔鬼。自从他来到我们家,我们家就再也没有 安宁过。父亲从那天晚上起再没开心过,现在他生命垂危,伤心透了,都是 那个该死的哈德森给害的。’
“‘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也想弄清这一点。父亲这么慈祥、宽厚、善良,为什么竟会受制于
这么个恶棍呢?福尔摩斯,你来了我很高兴。我非常相信你,凭你的判断力

和处事能力,一定能帮我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来的。’ “我们乘坐的马车奔驰在乡间平坦的白色道路上,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
涂上了落日余辉的布罗德。透过道路左侧的一片小树林,我远远地看到了治 安官房顶上高耸的烟囱和旗杆。
  “‘父亲先是安排那人做园丁,’我朋友说道,‘后来,因为那人不满 意,父亲又提升他做管家。从此,全家人都得听从他的摆布。他成天游手好 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女仆们抱怨说他酗酒成性,言语粗鄙。为了他惹下 的麻烦,父亲想尽办法给女仆们增加薪水,作为补偿。这家伙还老是带着我 父亲的猎枪乘船去打猎。他这么做时,总带着一副讥诮、傲慢、不怀好意的 表情。要是他和我年龄一般大,我早就教训他不下二十次了。福尔摩斯,我 跟你说,这段时间以来,我是出于不得已才竭力控制住自己。现在我反问自 己,如果当初我不那么控制自己,是不是更明智一些呢?’
  “‘唉,情况越来越糟了。哈德森这个畜生一天比一天嚣张。有一天, 他竟当着我的面,傲慢无礼地回答我父亲。我当即抓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推 出了门。他气得脸色发青,灰溜溜地走开了,然而他那双恶毒的眼睛却露出 一种威胁的神情。不知后来可怜的父亲又跟这个人作过什么交涉。第二天, 父亲来找我,要我去向哈德森道歉。你可以想到,我拒绝了这个要求,我问 父亲为什么要放纵这个无赖,让他如此欺负我们全家。
“‘父亲说道:“哎,孩子,你说得没错,可是你哪知道我的处境呢?
不过你将来会明白的,维克多。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设法让你知道 事情真相的。孩子,你不会让你可怜的父亲伤心吧。”’
“‘父亲情绪激动地说完这些,就把自己关到书房里呆了一整天,我从
窗户里看见他一直在忙于写着什么。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使我如释重负的事,因为哈德森对我们说,
他准备离开我们。午饭后,我们正坐在餐室里,这时哈德森走了进来,他已
经喝得半醉,声音沙哑地向我们宣布了他的打算。 “‘“我在诺福克已经受够了,”他说道,“我打算去汉普郡贝多斯先
生那里。我敢说,他也会像你一样高兴见到我的。”
  “‘“哈德森,你这么走了,不会怨恨我们吧。”我父亲低声下气地说 道,这使我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我还没有接受道歉呢,”他阴着脸说道,同时瞟了我一眼。
  “‘父亲转身对我说道:“维克多,你应该承认,你对这位可敬的朋友 确实有些失礼。”
“‘我回答道:“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父子太纵容他了。” “‘哈德森咆哮着说道:“哦,你是这么认为吗?很好,伙计,我们走
着瞧吧!” “‘他晃荡着身子走出房间,半小时后离开了我家。他走后,父亲又惊
又怕,每天晚上,我听到他在房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就在他快要恢复信心 时,致命的打击降临到了他头上。’
“‘发生什么事了?’我急忙问道。 “‘事情发生得很奇怪。昨天晚上父亲收到一封从福丁哈姆寄来的信。
父亲看完信,不断地用双手敲击头部,发了疯似地在房间里转圈子。后来我 把他扶到沙发上,发现他的嘴巴和眼睛都歪到了一边。我看出来他是中了风, 于是马上请来了福德汉姆医生,我们俩把父亲抬到床上,可是他病情越来越

严重,丝毫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我想咱们可能看不到他还活着了。’ “‘特雷佛,你不要吓唬我!’我大声说道,‘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
么,竟然造成如此可怕的后果?’ “‘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这点让人弄不明白。这封信内容荒诞而
且琐碎。啊,我的上帝,我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这时,我们已到了林荫道拐弯处。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们看到所有的
窗帘都拉下了。我朋友面容悲戚地和我冲到门口时,一位黑衣绅士走了出来。 “‘医生,我父亲什么时候过世的?’特雷佛问道。 “‘你离开后不久。’
“‘他苏醒过吗?’ “‘临终前有一会儿是清醒的。’ “‘他有话留给我吗?’ “‘他只说那些纸在日本式壁柜的后面抽屉里。’
  “‘我朋友和医生一道去了死者的卧室,我呆在书房里反复思考着整个 事情的经过,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老特雷佛曾是拳击家、旅行家,还是个 淘金者,然而他为什么竟会屈从于那个尖酸刻薄的水手的摆布呢?为什么一 听到人家提及他手臂上依稀可辨的姓名首字母缩写就晕倒了呢?为什么接到 来自福丁哈姆的信竟至于被吓死了呢?这时,我想起来,福丁哈姆属汉普郡, 也即贝多斯先生的住处,那个水手就是去他那儿敲诈了。因此,这封信可能 是水手哈德森寄来的,也许他在信中说自己已经检举了特雷佛过去犯罪的秘 密。这封信也可能是贝多斯寄来的,也许他在信中警告老特雷佛,说有个以 前的同伙即将检举他们的罪行。这样一来事情就一目了然了。然而,为什么 他儿子又说这封信内容荒诞而琐碎呢?看来,他一定错误理解了这封信。如 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封信一定是用密码的形式写的,也一定有与字面意思完 全不同的实际含义。我必须读一读这封信。如果信中真有暗含的意思,我相 信自己能够看出来。我在黑暗中坐着思考了一个小时,后来一个泪流满面的 女仆拿着一盏灯进来了,后面跟着我的朋友小特雷佛。他脸色苍白却很平静, 手里拿着我膝盖上的这几张纸。他把灯移到桌边,坐到我的对面,并递给我 一封写在石青色纸上、字迹潦草的短信。那封短信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
‘伦敦野味供应稳定增长。我们认为总保管哈德森已被告知接收所有粘蝇纸
订货单,同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 “我第一次读这封信时也和你一样迷惑不解。后来,我又非常仔细地读
了一遍。不出所料,这些奇怪地搭配起来的词组另有含义。像‘粘蝇纸’和
‘雌雉’这些词组可能有预定的含义,而且是随意规定的,推测是猜不出它 们的含义的。然而我不相信这封短信属于这种情况,而信中哈德森这个词的 存在证实了我的这种猜测。而且这封短信不是那个水手寄来的,而是贝多斯 寄来的。我试着倒过来读这封短信,却发现‘性命、雌雉’等词组的搭配没 有任何意义。我又试着隔一个字进行拼读,但无论是‘the of for’,还 是‘supply game London’都不能说明什么。
  “没过多久,我终于解开了这个谜。我发现,从第一个词开始,如果每 隔两个词取一个词,连起来就有了含义。就是这些含义使老特雷佛丧命的。 “这样读字句不多,正是一封告警信。我马上读给我的朋友听:


‘The game is up. Hudson has told all. Fly for your life.’

(译为:一切都完了。哈德森已全部检举。你赶紧逃命吧!)


  “维克多·特雷佛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我想,事情是这样的,’他 说道,‘蒙受耻辱可比死更难堪。不过,“总保管”和“雌雉”代表什么意 思呢?’
  “‘这些词在信中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要是我们没法找出发信 人,这些词倒能说明一些情况。你看,写信人先写下“The?game?is”这些 预定的句子,然后在每两个词之间添两个词进去。他当然会选用最先想到的 词。从添加的词可以看出,写信人要么热衷于打猎,要么酷爱饲养。你了解 贝多斯吗?’
  “‘你一提到他,我倒记起来了,’他说道,‘每年秋天,贝多斯总要 邀请我那可怜的父亲上他的林子里打猎。’
  “‘那这封信一定是他寄来的,’我说道,‘现在我们只须查明,那个 水手哈德森如此胁迫两位有钱有名望的人,他究竟掌握了他们的什么秘密。’ “‘唉,福尔摩斯,我想那恐怕是件丢脸的坏事。’我的朋友大声说道,
‘我也不必瞒着你,父亲知道哈德森要检举时写下了这些话。我按医生告诉 我的在日本式壁柜里找到了这些纸片。现在请你拿过去给我念念,我自己实 在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读了。’
“华生,这几张纸就是小特雷佛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在旧书房念给他听,
现在我再念给你听。你看,这几张纸外面注明:“格洛里亚斯各特”号三桅 帆船航行记事。一八五五年十月八日由佛尔莫思启航,同年十一月六日在北 纬十五度二十分,西经二十五度十四分沉没。’里面的内容是用信函的形式 写下来的。
“‘我最亲爱的儿子,既然我的余生将蒙上即将降临的耻辱,在此我真
诚地表明,我并不畏惧法律对我的审判,也不痛惜失去现有的官职,更不悲 叹熟人对我的轻视。而是想到你一向敬爱我,却要因我而蒙受耻辱,这才使 我痛心疾首。我一直担心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我希望你能读一读我给你 写的这封信,这样你才会知道我的罪孽有多深重。如果事情没有暴露(愿全 能的上帝保佑!),这些纸片碰巧得以保存于你手中,我恳求你,看在上帝 的份上,看在你亲爱的母亲份上,看在我们父子的亲情份上,将它付之一炬, 彻底忘了它吧。
“‘如果你仍在读这封信,我知道那一定是事已败露,我已身陷囹圄了,
更有可能则是我已离开人世了(你知道我的心脏衰弱)。不管属于何种情形, 那时都不必再隐瞒下去。下面我讲的句句属实,我发誓是我的肺腑之言,唯 愿能够获得宽恕。
  “‘亲爱的孩子,我本名不叫特雷佛,年轻时我名叫詹姆士·阿米塔奇。 这样一来你应该明白那次我晕倒的原因了吧。几个星期前,你那位大学的朋 友跟我讲话的口气,在我听来他好像掌握了我的秘密。没化名之前,我在伦 敦一家银行工作过,后来,由于犯法被判处流放,孩子,请不要过分责怪我。 当时我为了偿还一笔不得不偿还的所谓赌债,动用了不属于我自己的钱。我 确信自己能及时补上这笔钱。可是却遭到了最可怕的厄运,没能得到指望的 那笔钱,偏偏又赶上银行提前查帐,我的亏空暴露了出来。我本来不应判那 么重的刑,可是三十年前的法律比现在严酷得多。于是,在我二十三岁生日 那天,我作为重罪犯和其它三十七名犯人一起被押上“格洛里亚斯各特”号
  
帆船,流放到澳大利亚去。 “‘那一年刚好是一八五五年,正处在克里米亚战争时期。大部分本来
用于载运罪犯的船只调往黑海作军事运输,政府只能改用那些不合适的小船 遣送罪犯。“格洛里亚斯各特”号帆船原来是作中国茶叶生意的。它式样陈 旧,船首重而船身宽,早就被新式的快速帆船取代了。这只三桅帆船载重五 百吨,船上除了三十八名囚犯,还载有二十六名水手,十八名士兵,一名船 长和三名船副,一名医生,一名牧师和四名看守。从佛尔莫思启航时,船上 共约一百人。
  “‘囚犯船上的囚室隔板一般用厚橡木制成,可是这条船上的囚室隔板 却十分薄而易断。还在我们被带到码头时,我就特别注意到一个人,他后来 就囚在船尾我的隔壁囚室里。他是一 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他没留胡须, 鼻子细长,嘴唇总抿着。他神情得意,走路时昂头挺胸,身材尤其高大。一 般人都比他矮一个头,我肯定他身高至少六英尺半。在众多沉郁的面孔中, 看到一张精力充沛而坚定果敢的脸,确实令人振奋。当我看到这张面孔;我 的感觉就像在暴风雪中见到了火一样。我发现他就关在我的隔壁,心里很高 兴。一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听到一声低语,原来是他设法在囚室隔板 上挖了一个洞,这个发现使我兴奋不已。
“‘“喂,伙计!”他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因什么罪名关在这里?”
“‘我回答了他,反问他是谁。 “‘他说道:“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特。我敢肯定,离开我之前,你
会感激我的。”
  “‘我听说过关于他的案子,我被捕前,他的案子曾在全国轰动一时。 他出身很好,能力非凡,但染上了不可救药的恶习,从伦敦巨商手里巧妙地 骗取了大笔钱财。
“‘此时他不无得意地说道:“哈哈!你还记得我那件案子啊。”
“‘“是啊,我还记得很清楚呢。” “‘“那你是否还记得那件案子的特别之处?” “‘“什么特别之处?” “‘“我弄到将近二十五万英镑,是不是?” “‘“听说有这么多。” “‘“可是你知道吗,那笔钱并没有收回去?” “‘“不知道。” “‘“喂,你猜这笔钱现在在哪?” “‘“我猜不出。”
  “‘他大声说道:“这笔钱现在在我手里。千真万确!我的金镑比你的 头发丝还要多。小伙子,如果你手里有钱,只要懂得如何利用这些钱,你就 能为所欲为了。你想,一个为所欲为的人,会甘心在这爬满耗子、甲虫的破 旧中国船的臭货舱里等待死亡吗?不,先生,他不但要解救自己,还要解救 他的难友。你应该相信这一点。凭圣经起誓,只要你相信他,他就能解救你。 “‘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开始我以为他不过说说而已。不久,他又试 探了我一回,还庄严地向我发誓,说确实已经定好了秘密夺船的计划。上船
前,就有十二个犯人做好了准备。由普伦德加斯特领头,用金钱作动力。 “‘普伦德加斯特说:“我的同伙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他非常忠诚可靠,
并为我们掌管着钱。你能猜出他现在在哪吗?瞧,他就是这条船上的牧师—

—一点不错,是那位牧师。他穿着黑上衣上了船,身份证名符其实,他带在 箱子里的钱足够买通全船人。所有的水手都听他的。还在他们受雇之前,他 就已经用现金把他们全部收买过来了。他还买通了那两个看守和二副梅里 尔。要是他认为船长值得收买,他会连船长也收买过来的。
“‘我问道:“那我们究竟想怎么干呢?” “‘他说:“你说呢?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那些士兵们的衣服被血染得比
裁缝做的还要红。” “‘我说:“可是他们有武器啊!”
  “‘他说:“年轻人,我们也有武器,到时候给每人发两支手枪。全体 水手都将做我们的后盾。如果这样还夺不成船,那我们都该送进女子寄宿学 校。今晚你跟囚在你左边囚室的人说一下这事,看他是否可靠。”
  “‘我照他说的做了,得知我的左邻是个际遇和我相似的年轻人,他犯 的是伪造货币罪。他当时名叫伊文斯。后来他和我一样改了名字,现在已是 英国南部一位事业蒸蒸日上的富人了。他当时很乐意参加那次行动,因为那 是唯一可以解救自己的途径。我们的船经过海湾之前,船上只有两名犯人没 有加入这一秘密行动。其中一个我们信不过他,因为他意志薄弱,另外一个 正患黄疸病,帮不了多少忙。
“‘开始时,我们确实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水手们都是无赖出身,特别
擅长干这种事情。冒牌牧师不时来囚室给我们鼓劲,他背上的黑包看起来装 满了经书。他这样来来去去十分频繁,以至第三天时,我们每人床下都藏有 一把锉刀、两支手枪、一磅炸药和二十发子弹。两个看守早就是普伦德加斯 特的耳目了,二副也早成了他的帮手。船上与我们对立的,只剩下了船长、 两名船副、两个看守、马丁中尉和他的十八名士兵以及那位医生。尽管行动 很保密,我们还是决定小心为妙,在夜间进行突然袭击。然而,事情来得比 我们预料的快得多。情况是这样的:
“‘开航后第三个星期的一天晚上,医生来囚室给一个犯人看病。他的
手无意中放在犯人的床尾时,触到了手枪的轮廓。如果他保持沉默,我们的 行动可能就被他破坏了,可是他胆小慌张,当即发出一声惊叫,吓得面色苍 白。那个犯人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把抓住了医生。他来不及发出警 报,便被堵上嘴,绑到了床上。我们蜂拥着冲出了医生来时通往甲板的门。 两个哨兵当即被射倒。一个班长跑来察看发生了什么事,也被打死。另外两 个把守官舱的士兵没有开枪还击,因为他们的火枪没装火药。他们上刺刀时 被击中身亡。然后我们又朝船长室冲去,正在这时,里面传来了枪声。船长 倒在桌上,脑髓弄脏了钉在桌上的大西洋航海图。牧师则站在一旁,手里的 枪仍在冒烟。两个船副已束手就擒,整个事情看来已大功告成。
  “‘官舱就在船长室隔壁,我们一齐冲进去,坐到长靠椅上畅谈了起来。 失而复得的自由使我们欣喜若狂。官舱里有很多货箱,冒牌牧师威尔逊砸开 一个箱子,从中取出二十瓶褐色葡萄酒。我们敲碎瓶颈,把酒倒入酒杯,正 要祝酒狂饮一番,突然传来了一阵枪声。官舱里顿时硝烟弥漫,以至我们都 看不清桌子对面的东西了。烟消雾散后,房子里一片狼藉。威尔逊和其它八 个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直到现在我一想到那桌上的血和褐色的葡萄酒还觉 得恶心。当时我们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我想,当时要是没有普伦德加斯特, 我们一定都完了。他发出一声公牛般的怒吼冲出门去,后面跟着所有活下来 的人。我们冲到舱外,发现中尉和他手下的十个士兵正站在船尾,从官舱上
  
面的旋转天窗的缝隙里向我们射击。我们抢在他们重新装好火药之前对他们 进行射击。他们顽强地进行抵抗,仍打不过我们,五分钟后战斗结束了。天 啊!那条船简直成了屠宰场。普伦德加斯特像暴怒的魔鬼,他把士兵们像小 孩一样提起来,不论他们是死是活,一个个全抛到海里。有个中士虽然伤势 很重,仍然出人意料地坚持游了一段时间,多亏一个人发慈悲在他的脑部打 了一枪,这才结束了他的痛苦。最后,我们的敌人只剩了两名看守、两名船 副和那位医生。
  “‘在怎样对待这几名剩下的敌人的问题上,我们发生了分歧,并激烈 地争吵起来。大多数人满足于夺回了自由,不愿再杀人了。他们认为,杀死 手执武器的士兵是一回事,冷酷无情的杀人则是另一回事。我们五个犯人和 三个水手都不愿看着俘虏被杀死,但普伦德加斯特那一帮人却坚持杀掉他 们。他说,为保安全,我们必须斩草除根,他要杀人灭口,以免将来有人告 发我们。他这么一说差点儿使我们也遭到拘禁。最后他终于答应说,如果我 们愿意的话,可以乘小船离开。我们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因为我们早已对 这种血腥的屠杀倍感恶心。我们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还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我们除了每人一套水手服之外,还得到一桶淡水,一小桶腌牛肉、一小桶饼 干以及一个指南针。普伦德加斯特扔给我们一张航海图,要我们对外说是一 艘失事船只上的水手。出事地点是北纬十五度,西经二十五度。说完他割断 缆索,任我们漂流而去。
“‘我亲爱的儿子,我讲的故事现在到了最惊心动魄的部分了。激战时,
水手们曾调转方向逆风行使,我们离开他们后,他们却鼓起船帆,顺着东北 风缓缓驶离我们而去。我们的小船在平稳的波涛中行驶着。船上我和伊文斯 教育程度最高。于是我们俩坐下来查看海图,以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并选 择登陆的海岸。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因为往北五百英里是福德角 群岛,往东七百英里是非洲海岸。考虑到风转向北吹,我们最后决定还是往 塞拉利昂方向比较好,于是便调转船头朝塞拉里昂驶去。这时我们从小船的 船尾已看不见三桅帆船船身,只能看见船桅了。我们正远远地看着它时,传 来了雷鸣般的巨响,响声震耳欲聋。烟雾消散后,“格洛里亚斯各特”已荡 然无存。我们马上调头朝出事地点驶去,海面上的余烟说明这里刚刚发生过 的灾难。
“‘我们花了很大时间才赶到,开始我们担心去得太迟,恐怕救不出什
么人了。海面上随波起伏着的一些断桅残板显示出帆船沉没的地点,却没有 人活着的迹象。我们绝望地掉转船头,忽听有人呼救,我们这才看到不远处 的一块木板上躺着一个人。我们把他拉上船,这是一个名叫哈德森的年轻水 手,他严重烧伤,精疲力尽,不能开口说话,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把事情的 经过告诉我们。
  “‘原来,我们离开后,普伦德加斯特那伙人就开始动手杀害那五名被 囚禁的人。两名看守被他枪毙后又扔进海里,三副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普 伦德加斯特还下到中舱亲手割断了那位可怜医生的喉管。最后只剩下了勇敢 机智的大副。他已经事先设法挣脱了绳索,见普伦德加斯特手持血淋淋的屠 刀向他走来,他冲下甲板,一头钻进了尾舱。十二个罪犯端着手枪跟着冲进 去,发现他手拿火柴坐在一只启开的火药桶旁。船上一共载有一百桶火药, 大副发誓说,谁要是动他一下,他就叫全船人同归于尽。话没说完船就爆炸 了。哈德森认为,爆炸不是大副用火柴点燃的,而是一个罪犯开枪走火引起
  
的。不管原因是什么。这就是“格洛里亚斯各特”号帆船和那帮劫船暴徒们 的结局。
  “‘我亲爱的孩子,简单地说,我经历的可怕事件就是这样。第二天, 我们被开往澳大利亚的“哈茨伯”号搭救了。船长很容易就相信了我们是一 艘触礁客轮的幸存者了。“格洛里亚斯各特”被海军部作为海上失事船只记 录了下来,而它的真正的遭遇却不为人所知。“哈茨伯”后来顺利地在悉尼 将我们送上了岸。在那我和伊文斯易名去采矿,在那个异乡人聚集的地方, 我们轻易地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分。我也不必再提以后的事了。最后我们赚 了钱,在世界各地旅游了一番之后,又以富有的殖民地居民的身份回到英国, 并买下了产业。二十多年来,我们生活得平静、幸福,力图彻底忘记过去。 当这个水手来找我们时,我马上记起了这个被我们从爆炸后的船上救起来的 人,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感觉。不知他是如何找到我们的,他见我们有些害 怕,便百般欺诈我们。你现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想得罪他的原因了吧,那 么你便会在一定程度上同情我那满心恐惧的心情了。他现在虽然离开我们去 找另一个受害者了,但是他却留下了那无声的恫吓。’
  “下面的字是用颤抖的手写下来的,字迹难以辨认。‘贝多斯来信了, 告诉我哈德森已全部检举了。仁慈的上帝啊,宽恕我们吧!’
“这就是我那天晚上念给小特雷佛听的故事。华生,这件案子可真具有
戏剧性啊。我的好友被这件事弄得伤透了心,他后来到特拉依去种茶树了, 听说在那里过得还好。至于那个水手和贝多斯,自写信之日起就再没有他俩 的消息。实际上,警察局并没有接到检举,看来贝多斯错误以为哈德森的威 胁是当真的。有人看到哈德森在附近出没,因此警方以为是他杀死了贝多斯 后逃走了。而我认为事情完全不是这样。很可能是贝多斯在绝望之中以为自 己已被告发,便杀死了哈德森报仇,并携带所有的钱财逃离了英国,这才是 事情的真实情况。华生,要是你收集资料用得上这些,你尽管采用吧。”
(周觉知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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