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雷夫仪式
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思维敏捷,做事有条不紊,着装简朴整洁, 然而,他的性格中有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颇使我这个与他同居一室的人心 烦。那就是他在个人习惯方面一塌糊涂。我自己在这方面也并不是无可挑剔。 我曾在阿富汗工作过,那儿恶劣的工作环境使我形成了很随便的生活习惯和 与医生不相称的马虎作风。不过,我虽然马虎却有限度。当我看到有人将烟 头扔在煤斗里,将烟叶塞在波斯拖鞋里,将一些尚未答复的信件用大折刀插 在木制壁炉正上方时,我便开始自鸣得意起来。我一直认为,练习手枪应该 属一种户外消遣,福尔摩斯却不这么认为,他只要来了兴致,就会坐到扶手 椅里,拿起他那支手枪和一百盒子弹,以维多利亚式的爱国热情,将对面墙 壁打得干疮百孔。我强烈地感到,他这么做既不利于改善室内的空气,又不 利于改进房屋的外观。
我们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化学药品和罪犯的遗物,而这些东西经常钻到了 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时出现在黄油盘里,有时甚至从更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然而最让我头疼的还是他的那些文件。他最不愿意销毁文件,尤其是有关以 前案情的文件。一 两年之中他只集中精力整理一次。因为,就像我在回忆 录中曾经提到过的,他只有成功地办完某个案件时,才会爆发这种热情。热 情过后他又恢复了冷漠,每天抱着小提琴和书本,除了从沙发边走到桌旁, 他几乎寸步不移。由于日积月累,他的文件越来越多,直到屋里每个角落堆 满了一捆捆的文件。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愿烧毁这些文件,也不愿别人移动 这些文件。
一个冬天的夜晚,当我们一块坐在壁炉旁时,我突然提议到,既然他已
经把摘要抄进了备忘录,不妨利用接下来的两小时,把我们的房间弄得稍微 舒服一点。他无法反驳这一合理的要求,于是面带怒容地走进卧室,没过多 久,他拖着一只大铁皮箱出来了。他把箱子放在地板中央,在大箱子前面的 一张凳子上蹲下来,然后打开箱子。箱内有三分之一的地方摆了文件,所有 的文件都用红带子扎成了一捆一捆的。
“华生,箱子里已经装了不少文件了,”福尔摩斯用他那双爱捉弄人的
眼睛望着我,说道。“我想,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个箱子里装了些什么,你就 会叫我把箱子里的文件拿出一些来,而不是叫我把另外的文件添进去了。” “这些是不是你以前办理过的案子的记录?”我问道,“我一直想了解
了解这些案子呢。”
“是的,年轻人,它们都是我成名前办过的案子。”福尔摩斯轻轻地取 出一捆捆文件,显出非常爱惜的样子。“这些案例办得并不都很成功,华生,” 他说道,“不过其中倒是有不少趣事。有塔尔顿凶杀案,有凡贝里酒商案, 有俄国老妇历险案,还有铝制拐杖奇案以及跛子里科利特与其恶妻案。再看 这一宗案件,它还真有点离奇呢。”
他把手伸进箱内,从箱底取出一只小木匣,匣盖是活动的,就像一只儿 童玩具盒。福尔摩斯从小木匣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把老式铜钥匙,一 只带线团的木钉和三个生锈的旧金属圆板。
“喂,朋友,你猜这是些什么东西?”福尔摩斯一面观察着我的表情, 一面微笑着问道。
“它们看起来倒真像罕见的收藏品。”
“确实罕见,要是你听说过由它们引发的故事,你会更吃惊呢。” “这么说,这些收藏品还有一段来历罗?” “它们不仅有来历,而且本身就是故事的起因。”
“什么意思?” 歇洛克·福尔摩斯将这些收藏品取出来,一一摆到桌边,然后坐回自己
的椅子,满意地瞧着它们。 “这些东西,”他说道,“都是我保存下来以纪念马格雷夫仪式一案的。” 我已经不止一次听他提过这件案子,却一直未曾获悉详情。“要是你能
把详细经过讲给我听,”我说道,“我该有多高兴啊!” “那我可以不理这些乱糟糟的东西了”?”福尔摩斯调皮地喊道,“只
是,这个房间又要零乱不堪了,华生。不过,能把这件案子载到你的案情记 录中去,我也很高兴。因为这件案子不仅在国内犯罪史上很奇特。而且在国 外,我相信,也不多见。如果记载我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就时,却不包括这件 奇案,那也未免太不完备了。
“你可能还记得‘格洛里亚斯各特’事件,其中我给你讲了那个人不幸 的遭遇。他对我讲的一席话,第一次使我考虑到职业问题,后来侦探工作真 的成了我终生的职业。我现在已经小有名气,公众和警方都公认我为疑难案 件的最高上诉法院。你刚认识我时,我正在调查那件后来被你署名为‘血字 分析’的案子。虽然当时还称不上顾客盈门,但也有不少主顾了。你难以想 象开始时我的工作进行得多么艰难,又经历了多么长久的努力才获得了成 功。
“刚到伦敦时,我住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蒙塔哥街,闲瑕时便潜心学习
各门知识,以备将来之用。那时就有一些人来找我破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 都是我的老同学介绍来的。因为我读大学的后几年里,就有人注意到我和我 的那套推理方法。我侦破的第三个案件是马格雷夫仪式案。正是那一连串奇 怪的事件以及后来证明其事关重大的侦破结果激发了我的兴趣,从而开始了 我今天从事的这门职业。
“瑞金纳德·马格雷夫曾在我上过的大学学习过,我和他仅为点头之交
而已。他在同学当中并不怎么受欢迎,因为他看上去颇为自傲。不过,在我 看来,他的自傲只是竭力掩盖他与生俱来的自卑而已。从外貌上看,他颇具 贵族子弟的特征,瘦个子,高鼻梁,大眼睛,举止从容,彬彬有礼。实际上 他真是英国一家最古老贵族的后裔。只不过在十六世纪时,他们家作为次子 的后裔从北方的马格雷夫家族中分支出来,然后定居到萨色克斯西部的赫斯 顿庄园,那个庄园现已成为该地区仍有人居住的最古老的建筑了。看来,他 的出生地萨色克斯对他影响很深。每当我看着他那苍白而灵秀的面孔或他头 部的姿式,总让我联想起灰色的拱门,直棂的窗户以及古堡的遗迹。我们曾 不自觉地在一起说过话,我还记得他多次向我表露过对我的观察和推理方法 感兴趣。
“我们分开后四年的一个早晨,他到蒙塔哥街找我。他还是老样子,穿 戴得很时髦(因为他讲究穿着),并保持以前那种与众不同的文静优雅的风 度。
“‘你还好吗?马格雷夫,’两人热情地握过手后,我问道。 “‘你可能已经听说了,我 那可怜的父亲去世了。’马格雷夫说道,‘他
是两年前去世的。自那以后我理所当然地接管了赫斯顿庄园。另外因为我还
担任了当地的议员,所以一直很忙。不过,福尔摩斯,听说你正将你那套惊 奇的推理方法运用到实际生活中来?’
“‘是的,’我说道,“我开始凭这套小本领谋生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的指点。赫斯顿
最近发生了一连串怪事,连警察都查不出原因。这些事件真是太奇怪、太令 人费解了。’
“华生,你可以想象,当时我是多么急于想听下文了,因为几个月以来 我一直找不到事干,而当时看来我盼望的机会总算来了。我深信,我能做成 别人做不成的事情,现在我可以大显身手了。
“‘快把详细情况告诉我吧,’我大声说道。 “瑞金纳德·马格雷夫坐到我的对面,点燃我递给他的香烟。 “‘你要知道,’他说,‘虽然我还没有结婚,但是赫斯顿庄园的仆人
却不少,因为庄园年代已久,凌乱不堪,需要许多仆人照料。我也不愿辞掉 仆人,况且在打野鸡的时节,由于我经常在家里设宴招待打猎的朋友们,也 少不了人手。庄园里共雇了八名女仆,一名管家,两名男仆和一名小听差。 另外还有一批仆人照管着花园和马厩。
“‘管家布兰顿是仆人中雇用得最久的。我父亲当初雇用他时,他是一 个不称职的小学教师。由于他精力旺盛,个性很强,不久就受到全家人的器 重。他身材健美,眉清目秀,前额俊美,虽然他到我们家已有二十年,仍不 到四十岁。令人不解的是,他具有这么多优势和不凡的才能(因为他持好几 国语言,还能演奏几乎所有的乐器)却满足于长期做一个仆人。在我看来, 他是安于现状,不想改变已有的处境。凡是到过我家的人都记得那位管家。 “‘可是这么完美的人却有一点放荡。你想,他这种人在寂寞的乡村做 一个花花公子并不难。刚结婚时他倒挺安分的,妻子死后,他就净给我们惹 麻烦了。几个月前我们以为他会从此安定下来的,因为他和我们的二等女仆 内切尔·豪尔斯订了婚。谁知他又抛弃了内切尔,看上了猎场看守领班的女 儿珍妮特·彻杰丽丝。内切尔是个不错的姑娘,不过,他是威尔士人,容易 激动。她才得过脑膜炎,直到现在,或者说直到昨天才可以走动。与过去的 她相比,现在的她不过是一个黑眼睛的幽灵而已。这是发生在赫斯顿的第一 件事。紧接着发生的第二件事使第一件事显得简直无足轻重。第二件事起因
于管家布兰顿做的不光彩的事以及后来他的被解雇。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刚才说了,他很聪明,然而他就是被聪明 给毁了,因为他太聪明,才会对无关自己的事过分好奇。我没料到他的好奇 心到了那么深的程度,要不是一件偶发事情,我还不会加以注意呢。
“‘我已经说过,我们的庄园很凌乱,上个星期的一天,确切地说是上 个星期四晚上,晚饭后,我不该喝了一杯浓咖啡,很久都睡不着。这样一直 捱到早上两点钟,我觉得不再有睡着的希望了,于是起床点起一支蜡烛,准 备继续读一本没看完的小说。由于我把书留在弹子房,我便披上睡衣走出卧 室去取。
““从卧室到弹子房,必须下一段楼梯,再经过一道走廊,走廊的一头 是藏书室和枪库。经过走廊的时候,我发现从藏书室敞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 微弱的光。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吃惊。临睡前我已经亲手把藏书室的灯熄 了,把门也关了。当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房子里进来了夜盗。赫斯顿庄园的走 廊两边的墙壁挂了许多古代武器的战利品。我从中挑了一把战斧,放下蜡烛,
踮着脚尖穿过走廊,朝房内张望。 “‘呆在藏书室的是管家布兰顿,他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一把安乐椅上,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张纸,看起来像一张地图,他正托着额头思考着什么呢。 我呆呆地站在黑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我借着桌上的蜡烛发出的微弱 光线,看出他衣着整齐,突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对面的写字台走去,打 开锁,拉开一个抽屉。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走回原来的座位,把文件 平铺在桌上,便开始在烛光下专心致致地研究起来。他那么平静地查看我家 的文件,这使我非常气愤,我情不自禁地朝前走了一步。刚好布伦顿抬起头, 他见我就站在门口,吓得脸都白了,赶忙跳起来将那张海图模样的东西塞进 口袋。
“‘我说:“好啊!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对你的信任吗?那明天就请你 离开我家吧。”
“‘他垂头丧气地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然后从我身边溜走了。蜡烛 还在桌上,我想借着烛光看看布兰顿究竟从写字台里取出了什么文件。然而, 我惊奇地发现,那份文件一点儿也不重要,只不过是一份奇特的古老仪式中 的问答词而已。这种仪式是我们家族特有的,叫“马格雷夫仪式”。几个世 纪以来,马格雷夫家族中的每个人,成年后都要经历这个议式——这些纯属 我们家族的私事,如同私人图章,也许对考古学家来说,它们略有价值,却 无实际用途。
“‘文件的事我们呆会儿再谈吧,’我说道。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马格雷夫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我就接着讲 吧:我用布兰顿留下的钥匙重新锁好写字台,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惊奇地发 现管家又返回来了,正站在我跟前呢。
“‘他激动得声音嘶哑地说道,“先生,马格雷夫先生,我受不了这种
耻辱,先生,我一直保持着与自己地位不相称的高傲,让我出丑会要了我的 命。先生,我的生死现在就掌握在你手中,真的,如果你把我逼上绝路的话, 我生不如死。先生,如果这件事之后你不能留我,那么,请看在上帝的份上, 允许我在一个月内申请离开,这样看起来更像辞职一些,也让我容易接受一 些。马格雷夫先生,请您千万不要当着熟人的面赶我出门。
“‘我答道:“你不配受到如此宽待,布兰顿,你做的这件事太丢人了。
不过,念在你给我们家当差多年的份上,我也不愿当众扫你的脸。但是一个 月的限期太长了,你必须在一个星期之内离开,你想找什么理由离开都可 以。”
“‘他绝望地喊道:“一个星期?先生,两个星期吧,至少给两个星期。” “‘我重复道:“就一个星期。你要知道我对你的处理已经够宽大了。” “‘他很绝望,只好沮丧地偷偷溜走了。我也熄灭了灯,回到自己的房
间。
“‘接下来的两天里,布兰顿表现得非常勤恳,忠于职守。我也闭口不 提刚刚发生过的事,内心却不无好奇地静观他怎样保全自己的面子。可是第 三天早餐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听侯我向他吩咐一天的工作。离开餐室时, 我碰巧遇见了女仆内切尔·豪尔斯。刚才我说过,她不久前刚刚病好康复, 身体十分虚弱,脸色也很苍白,见面后我便叫她不要工作。
“‘我说道:“你应该躺到床上休养,等身体好一点再工作。” “‘她带着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以致我担心她的脑病复发了。
“‘她说道:“我已经恢复健康了,马格雷夫先生。” “‘我答道:“那要看医生的意见。你现在不要工作,还有,如果你下
楼,请转告布兰顿,我想见他。” “‘她说道:“管家不在。” “‘我问道:“不在?到哪儿去了?”
“‘她说:“他不在,谁也没看到他。他不在房里。啊,是的,他不在 了,他不在了。”内切尔说着说着,就倒到墙上,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尖声大 笑起来。我被她歇斯底里的发作吓坏了,赶忙按铃求助。姑娘被带回房间后, 我问她布兰顿的去向,她只是不停地尖叫、抽泣。无疑,布兰顿已离开庄园。 昨晚他的床没人睡过,自从前天夜里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再也没有人见过 他。然而很难查清他是怎么离开自己的房间的,因为当天早上他房间的门窗 都是闩上的。另外,他的衣服、手表以及钱物都还留在房间里,只是不见了 他那套经常穿的西服。他的拖鞋也不见了,却留下了长统靴子。管家布兰顿 究竟头天晚上到哪里去了呢?现在他怎么样了?
“‘我们从地下室到阁楼把庄园搜了个遍,却没发现他的任何踪迹。正 如我所说的,这幢老庄园就像一所迷宫,尤其是那些无人居住的旧厢房。我 们彻底地搜查了地下室和每个房间,仍然没找到任何有关失踪者的线索。我 不相信布兰顿会舍弃所有财物离去,然而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呢?我通知了当 地警察,他们也没查出什么来。前天夜里下了雨,所以察看庄园周围的草地 和小径也是徒劳。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才使我们的 注意力分散开来。
“‘两天来内切尔·豪尔斯病情严重,有时昏迷不醒,有时歇斯底里,
我只好请了一个护士照看她。布兰顿失踪后的第三个夜晚,护士见病人睡熟 了,于是坐在扶手椅打起盹来。谁知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床上的病人不见 了,窗户却开着。护士马上把我喊醒了,我立刻带着两个仆人出去找失踪的 姑娘。要分辨她离开的方向并不难,因为我们可以从她房间的窗台下开始, 顺着她的脚印穿过草地,一直找到小湖边。在小湖边的碎石路附近,她的脚 印消失了。碎石路是通往庄园外面的。当我们看到可怜的疯姑娘的脚印消失 在水深八英尺的小湖旁边时,你想我们当时有多难过啊。
“‘当然,我们马上动手打捞尸体,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捞上来,除了一
件意想不到的东西。那是一个亚麻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些生锈的、失去光泽 的金属和几件灰暗的水晶或玻璃制品。除了这些奇怪的东西,我们再没有从 湖中打捞到什么。尽管我们昨天就各种可能到处搜寻,内切尔·豪尔斯和理 查德·布兰德仍然下落不明。警方倾尽全力,也无所收获。我现在来找你, 是怀着最后一丝希望。’
“华生,你想,当时我是多么急切地听着这一系列扑朔迷离的事件啊! 我竭力将它们联系起来。然后用一条线将它们全部串到一起。管家和女仆都 不见了,女仆曾经爱过管家,后来又理所当然地恨他。姑娘是感情强烈的威 尔士人,管家失踪使她情绪变得异常激动,于是她把一袋子怪东西扔进湖里。 所有这些因素都不得不考虑到,可是其中没有一个实质性的因素。现在只有 这一连串错综复杂事件的结尾,而它们的起因究竟是什么呢?
“‘我说道:“我必须看一下那份文件,马格雷夫,就是你管家不惜丢 掉职业而读过的那份文件”。’
“‘我们的家族仪式很荒唐,’马格雷夫回答道,‘不过祖先传下来的
东西总有点可取之处。如果你想看看仪式问答词,我这倒有一份抄件。’ “‘华生,马格雷夫递给我的就是我现在拿着的这份文件,它是一份奇
怪的仪式问答词,每个马格雷夫家族的人成年后都必须遵从。我来给你念一 下回答词吧。
“‘它原本属于谁?’ “‘属于那个走了的人。’ “‘谁应该得到它?’ “‘那个即将到来的人。’ “‘太阳在哪里?’ “‘在橡树上方。’ “‘阴影在哪里?’ ““在榆树下面。’ “‘怎样测到它?’
“‘朝北十步再十步,朝东五步再五步,朝南两步再两步,朝西一步再 一步,正居其下。’
“‘我们应该拿什么去换取它?’ “‘我们的一切。’ “‘为什么我们应该拿出去呢?’ “‘为了信任。’
“‘原件没有标上日期,不过,文字用的是十七世纪的拼写法。’马格
雷夫说道,‘恐怕这对你破案帮助不大。’ “‘至少,’我说道,‘它又给我们添了一个谜,而且比前面的谜更令
人感兴趣。其中一个谜的谜底很可能是另外一个谜的谜底。马格雷夫,请原
谅,我认为你的管家很聪明,而且看起来比他主人家十代人的头脑都要清 醒。’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马格雷夫说道,‘在我看来,这份文件
毫无实用价值。’ “‘可是我认为这份文件实用价值很大,我猜,布兰顿也是这么认为的。
很可能在你撞见他的那天晚上之前他就看过这份文件了。’
“‘很可能是这样。我们从未力图藏匿过它。’ “‘我猜,他最后一次查看文件不过是想记住内容而已。我认为,你进
去时,他正在拿某个地图或草图与文件核对,一见你进来,他才慌忙将图纸
塞进口袋。’ “‘没错,正是这样。不过,他了解我们家族的老家规有什么用呢?我
们家的这个仪式意义何在呢?’ “‘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我说道,‘只要你同意,我们不妨
乘坐去萨色克斯的首班列车,到案情现场深入调查一番。’ “‘当天下午,我俩到了赫斯顿庄园。也许你从图片和文字介绍中见识
过这座著名的古建筑,因此我就不再详细描述了。不过要说明的是,那幢建 筑物呈 L 形排列。长的那排房子式样新一些,而短的那排房子则是保存下来 的古式建筑,以此为中心,还扩建了许多房子。旧式建筑中部的低矮笨重的 门楣上,刻着一六○七年这个建筑日期。行家们还一致认为,尾梁和石造构 件的实际年代比这个日期更早。旧式房屋的墙壁高大厚实,窗户却过分窄小, 于是这家人在上个世纪就建起了那一排新房。旧式房屋现在除了偶尔用作库
房和酒窖,基本上是闲置着。房子周围古木参天,幽静得如同公园一般。我 的委托人提到过的小湖就在林荫路旁,离房子约两百码远。’
“华生,我坚信,那三个谜不是互不相干的三个谜,而是一个谜。如果 我解开了‘马格雷夫仪式’之谜,就能找出线索,从而查清与管家布兰顿和 女仆豪尔斯两人有关的事实真相。于是我开始集中精力研究起这份文件来。 管家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想了解一个古老仪式的问答词?原因显然是他从中看 出了某种奥秘,而这种奥秘却被这家乡绅的好几代人忽视了。布兰顿有望从 这种奥秘中获取到私利,而这种奥秘究竟是什么呢?它又是怎样影响了管家 的命运呢?
“反复读了仪式问答词之后,我认为问题已经清楚地表明,其中提到的 测量法是针对问答词中某些语句暗示的某个地点。一旦找出这个地点,我们 就能正确无误地揭开这个秘密。马格雷夫的祖先认为,只有以这种奇特的方 式才能提醒后代这个秘密。我们已经掌握了两条线索可供调查:一条是橡树, 另一条是榆树。要调查橡树很容易,因为它就在房子正前方车道的左侧。橡 树林中有一颗最古老的,是我见过的树中最高大的。
“‘你们家规定这种仪式的时候是不是就有了这棵橡树?’我们的马车 驶过老橡树时,我问道。
“‘这棵树很可能还在诺曼征服①时期就有了。’马格雷夫答道,‘它有
二十三英尺粗呢。’ “我的一个推测得到了证实,于是我又问道,‘你们家有老榆树吗?’ “‘那边曾经载过一棵老榆树,十年前被雷电击断了。后来我们就锯掉
了树干。’
“‘你还能认出老榆树原来载的地方吗?’ “‘啊,当然能够。’ “‘你们家还有其它榆树吗?’ “‘没有老榆树了,不过倒是有许多新榆树。’ “‘我想看一下老榆树原来生长的地方。’
“‘由于我们坐的是单马车,我的委托人没有领我进屋,而是马上把我
带到草坪的一处洼地,原来那就是老榆树生长过的地方。这个位置刚好处在 橡树和房屋的正中间。看来,我的调查有点眉目了。
“‘我想,现在没有人知道老榆树原来有多高了吧?’我问道。
“‘我可以马上告诉你,老榆树曾经高达六十四英尺。’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惊奇地问道。 “‘我以前的家庭教师教我三角的时候,总爱叫我测量高度。我还在童
年时就算出过庄园里每棵树和每个建筑物的高度。’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地幸运。这个数据比我希望的来得快。 “‘告诉我,’我说道,‘你的管家是不是问过你榆树有多高?’ “‘瑞金纳德·马格雷夫异常吃惊地瞧着我。‘你这么一问,我倒记起
来了,’他答道,‘几个月前,布兰顿同马夫争论时,确实问过我榆树有多 高。’
“‘这真是个好消息,华生,因为它说明我的思路没错。我抬起头,看
① 1066 年法国诺曼底公爵威廉对英国的军事征服。从此,英国盎格鲁撒克逊朝结束,诺曼底朝的统治开始。
——编注
到太阳已经西斜,我估算,一小时之内,太阳就会移到老橡树最顶端的树枝 上空。这样就符合了仪式中提到的条件之一。榆树的阴影当然是指树影的远 端,否则何必不选树干做标竿呢?接下来的一步就是要找出太阳移过橡树顶 后榆树阴影的最远端。
“老榆树没有了,要找出它的阴影很难吧,福尔摩斯。”我说道。 “啊,我想,如果布兰顿能找到,我应该也能找到。再说,实际上找起
来也不难。我和马格雷夫在他的书房里做了这个木钉,再把这条绳子系在木 钉上,每隔一码打一个结,然后把两根钓鱼竿绑到一起,合起来刚好六英尺 长,最后,我和我的委托人走回老榆树原来生长的地方。当时太阳刚刚偏离 橡树顶。我竖起钓鱼杆,标出钓杆阴影的方向,并测出阴影长为九英尺。
“至于计算,那很简单。既然六英尺长的竿子阴影长为九英尺,那么六 十四英尺高的树木阴影长则为九十六英尺。当然,钓杆阴影的方向就是榆树 的方向。我这样一直测到了庄园的墙壁边上。然后我在测出的地方插上一个 木钉。当我看到木钉附近两英寸远的地方有个锥形的小洞时,华生,你可以 想象我当时有多惊喜。我明白那是布兰顿测量时留下的标记,我当时正做着 他做过的事呢。
“我们从那个木钉处开始用步子丈量,我先拿我的袖珍指南针确定好方 向,然后沿着庄园墙壁朝北走了二十步,再钉一个木钉。接着我朝东走了十 步,又朝南走了四步,这样我就走到了老房子的门槛下。如果我再朝西走两 步,我就到了仪式里提到的地方,而这样我就走到石板路上了。
“华生,我当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有一会儿我都怀疑自己的计算是
否出现了实质性的错误。夕阳的余辉洒在石板路上,我可以看出,灰色的石 板路虽然年代久远,而且被来往的行人磨光了,却仍然被水泥固结得紧紧地。 可以肯定多年来没有人移动过这些石板,布兰顿也不可能动过这些石板。我 去敲击石板,发出的声音到处都一样,而且石板也没有出现任何断裂的地方。 幸亏马格雷夫逐渐意识到了我这么做的意图,他也变得和我一样兴奋起来, 并取出手稿核对我的计算结果。
“‘正居其下,’他大叫道,‘你忘了还有一句话:正居其下。’
“‘我本来以为那意味着我们要挖开地板,但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理解错 了。“那就是说,这下面还有个地窖?”我大声说道。
“‘是的,而且地窖和这栋旧房子一样古老,要通过这道门,从这里下
去。’
“‘我们下了一段弯弯曲曲的石阶,我的同伴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了墙 角木桶上的提灯。我们马上看清了,那正是我们要找的地方,那儿最近还有 人来过。
“‘那儿一直用来存放木料,但是那些显然是乱扔在地上的短木头现在 却被移到房间两侧,这样房子中间便空出一块地方来。这块空地上有一块大 而笨重的石板,中间带一个生锈的铁环,铁环上缠着一条厚厚的黑白格子方 巾。
“‘唉呀!’我的委托人叫道,‘那是布兰顿的围巾,我发誓看见他戴 过这条围巾。这个混蛋在这里干了些什么?’
“‘在我的建议下叫来了两名当地的警察。我抓紧围巾,使劲往上拉石 板,却只移动了一点点。在一名警察的帮助下,我总算把石板挪开了。石板 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我们都朝里面张望。马格雷夫则跪在洞口旁,把提
灯伸进洞里让我们看。’ “洞里深约七英尺,宽约四英尺,靠洞边有一个黄铜箍的木箱,箱子是
开着的,锁孔上还插着这把奇特的老式钥匙。箱子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潮湿的环境和蛀虫的咬噬损坏了木箱,箱里还起了一层霉菌。箱底散放着几 枚圆金属片——显然是旧式硬币——就跟现在我手里拿的这些硬币一模一 样,除此之外,箱里再没有任何其它东西了。
“然而,当时我们已无暇顾及旧木箱了,因为我们看到了蜷缩在木箱旁 的一团东西。那是一个身着黑衣服的人。他跪在那儿,前额垂落在木箱旁, 两手前伸,抓着箱子。这个姿势使他全身的血液集中到了脸上,谁也没能认 出那张变形了的猪肝色面容。但我们将尸体翻过身后,他的身材、穿着和头 发却足以向我们的委托人表明,他正是那位失踪的管家,他已经死了几天, 但是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所以不知道他是怎样死的。尸体被抬出地窖后, 我们仍旧面临着一个难题,其难度和开始时遇到的问题差不多。
“华生,到现在我还承认,当时我对自己的调查结果很感失望。我曾经 设想过,只要我找到了仪式里提到的那个地方,我就能了结这个案子。但是, 当时我虽然找到了要找的地方,却仍然不明白这个家族如此精心防范,到底 是想隐藏什么。我确实查出了布兰顿的下落,可是我还必须进一步弄清他为 什么会落到如此田地,还有那位失踪的姑娘,她在这件事里又充当了什么角 色。我坐在墙角的小桶上,反复仔细地思考着整个案情的经过。
“你知道我处理这类案子通常采用的方法,华生。我将自己置身于此人
的位置,先估计一下他的智力状况、再竭力想象自己在相同的情况下会怎么 做。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因为布兰顿很聪明,不会出现‘个人观测 误差’——在此借用了天文方面的一个术语——他知道有暗藏的宝物并找出 了确切的地点,但是他发现盖住洞口的石板很重,一个人是无法移开石板的,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即使庄园外有他信任的人,他也不得不冒着泄密的危 险开门让那个人进来,这样他才能得到那个人的帮助。而如果能在庄园内部 找个帮手,事情就好办多了。那么他会叫谁帮忙呢?内切尔曾经深深爱过他。 男人们不管曾经对一个女人有多坏,都很难意识到那个女人会失去对他的 爱。他可能几次向姑娘豪尔斯示意过要与她和好如初,并跟她约好一起行动, 他们然后在夜里潜入地窖,一齐用力抬开了石板。至此,我可以像亲眼目睹 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一样进行设想。
“但是对于他们这两个人来说——其中一个还是女人——要拾起这块石
板还是吃力了点,因为我和那个粗壮的萨色克斯警察一起抬了这块石板,并 不觉得轻松。那么他们会想什么办法呢?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怎么做呢?我 站起来,细心地查看了地上磺七竖八乱堆着的木料。不一会儿我发现了自己 料想中的东西。那是一根约三英尺长的木头,它的一端有明显的断口,另外 几根木头好像被重东西压过似的,都扁了。显然,他们抬石板时,在空隙里 塞了一根木头,最后空隙大得足够一个人爬进去了,他们又将一根木头竖起 来撑住石板,以免石板落下来。由于石板的重量全部压在这根木头上,而木 头则抵在另一块石头上,所以才造成了木头下端的断口。到目前为止,我的 推测仍然是有根据的。
“目前的问题是我该怎样进一步推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地窖显然只 够一个人钻进去,而这个人就是布兰顿。姑娘则很可能在上面等着。布兰顿 打开箱子,把箱里的东西递了上来——因为他们还没有被发现——然后,然
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猜,也许是那个容易激动的凯尔特姑娘看到曾经辜负过自己的人—
—可能比我们设想的还要坏——被自己控制的时候,心中蕴藏的复仇怒火突 然燃烧起来?也许是木头出其不意地滑倒,石板落下来,而把布兰顿堵死在 自找的石墓中?她只不过犯了隐瞒真相的错误还是她突然有意抽开木头,使 石板落回洞口?无论是哪种情形,我都仿佛看到一个女人,怀抱宝物,疯狂 地在曲折的阶梯上飞奔,全然不顾身后憋闷的喊叫声和双手疯狂捶打石板的 声音。那块石板最后憋死了她那个不忠的情人。
“这就是第二天早晨她面无血色,惊恐不安以及发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 笑声的原因了。但是,箱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呢?她和这些东西有什么 关系呢?箱子里的东西当然就是我的委托人从湖里捞上来的那些旧金属和水 晶石。她为了不留下犯罪的痕迹,瞅准最早的机会,将这些东西全部抛进了 湖中。
“我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案子。马格 雷夫仍然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晃动着提灯朝洞里张望。
“‘这些是查理一世①时期的硬币,’他说道,一边从箱子里拿出几枚硬 币。‘你瞧,我们对仪式确立的日期估算对了。’
“‘我们还可以找到另外一些查理一世时期的东西,’这时我突然想起
仪式中前面两个问题可能隐藏的含义,便大叫道,‘让我看看你从湖中捞上 来的那袋东西。’
我们来到楼上他的书房,他把那堆破烂东西摆在我的面前。我看到这些
东西时马上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认为这些东西很重要了。那些金属几近黑色, 水晶石暗淡无色。但是当我用袖子擦了其中的一块之后,它竟然在我手中发 出火星般的光芒来。金属制成的那件东西形状像两个环,但是由于被扭弯了, 已经不是原有的样子了。
“‘你很可能还记得,’我说道,‘查理一世死后,保皇党仍然在英国
组织抵抗活动。最后,他们逃亡之前很可能埋藏了很多珍贵的财宝,并打算 到和平时期再回来取。’
“‘我的祖先拉尔夫·马格雷夫爵士是查理一世时期有名的保皇党党员,
还是查理二世流亡途中的得力助手呢。’我的朋友说道。 “‘啊,确实是这样的,’我答道,‘嗯,我想这才真是我们要找的最
后一环。我应该祝贺你得到了这笔财产,虽然是以悲剧的形式获得的,但它
确实是一件价值不菲的遗物,从历史方面看,它的意义尤为重要。’ “‘它究竟是什么呀?’马格雷夫非常吃惊地问道。 “‘它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英国古代帝王的一顶王冠。’ “‘王冠!’
“‘没错,想一想仪式中讲的话吧!它是怎么说的?“它原本属于谁? 属于那个走了的人。”这是指被处死的查理一世。后来又说“谁应该得到它? 那个即将到来的人。”这是指查理二世,他已被预料到要回来取宝的。我想, 斯图亚特王朝①的帝王们一定戴过这顶现已破烂不堪的王冠。’
① 查理一世(1600—1649)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国王(1625—1649)。统治期间暴发英国资产阶级革
命,1649 年被国会处死。——编注
① 斯图亚特家族在苏格兰(自 1371 年起)和英格兰(1603—1649,1660—1714)建立的王朝。——编注
“‘那王冠为什么又出现在湖里呢?’ “‘啊,回答这个问题还得花点时间呢。’接着,我把自己对整个事情
的设想和证据向他讲叙了一番,一直讲到黄昏后月亮升上了天空的时候。 “‘查理二世回国后为什么不取走王冠呢?’马格雷夫把那堆破烂东西
放回亚麻布口袋后问道。 “‘啊,关于这一点我们可能永远都弄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掌握这个秘
密的马格雷夫去世前忘了向后人解释这个仪式的用意吧。自那以后,这个仪 式被这个家族一代接一代继承下来,最后终于由一个人揭开了这个仪式的秘 密,并为此丧了命。’
“这就是马格雷夫仪式的故事,华生。虽然他们为了留住王冠而经历了 一些法律上的麻烦事并付了一大笔钱,他们还是将王冠留在了赫斯顿。我敢 肯定,如果你提到我的名字,他们会很乐意让你看那顶王冠的。一直没有那 个女人的音讯,也许她带着犯罪的回忆逃出了英国,躲到国外的某个地方去 了。”
(周觉知 译)
瑞盖特之谜
一八八七年春天,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由于以前过度操劳,累垮 了身体,身体仍然很差。荷兰——苏门答腊公司案和莫拍杜依斯男爵的巨大 计划案,大家都还记忆犹新。这些案件与政治和经济有很密切的关系,我不 好在我的一篇篇短篇作品中写出来。但那两件案子又比较新奇、复杂。那间 接的方式使我朋友有机会证实一下一种新的斗争方法的价值。我朋友一生都 在与犯罪行为作斗争,这种方法也是他所使用的许多方法中的一种。
我翻了一下笔记,是在四月十四日,我收到了一封从里昂来的电报。那 电报上说福尔摩斯病倒在杜朗旅馆。二十四小时内,我赶到了他的病房,发 现他的病情不太严重,这才放心。不过,虽然他有这么强健的体格,在两个 多月的劳累后,也免不了垮了下来。在这期间,他每天最少也要工作十五小 时,而且他还跟我说,他多次不停地连续工作五天。在这样极度的劳累之后, 胜利的消息也不能使他的身体有所好转。他的名字传遍欧洲,各地发来的贺 电在他房中都堆了几寸厚,但我发现福尔摩斯还是提不起精神来。这次,三 个国家的警察都失败了,他反而赢得了成功,欧洲最高超的诈骗犯玩弄了这 么多的鬼计,他一一都识破了。结果这也没能使他从极度劳累中感到精神振
奋。
过了三天,我们又回到了贝克街。我想换个环境对我朋友的身体可能会 有好处,再说我自己也非常想趁此明媚的春光到乡下呆一个星期。我有个老 朋友叫海特上校。他还在阿富汗时,我就给他治过病。他在萨里郡的瑞盖特 附近买了一所住宅,经常邀我到他那里去做客。不久前,他又说,如果我的 朋友福尔摩斯愿意和我一起去,他同样会高兴地招待他。我委婉地把这意思 说了出来。福尔摩斯一听说主人是个单身汉,他又可以不受拘束地随意行动, 就同意了我的计划。从里昂回来只有一个星期,我们就到上校家去了。海特 是个杰出的老军人,见多识广。他很快就发觉和福尔摩斯交谈很愉快,我早 就料到会如此的。
我们到达的那天傍晚,吃过晚饭后,大家坐在上校的贮枪室里。福尔摩
斯伸开手脚躺在沙发上,海特和我正在看着他那收藏手枪、步枪的小军械室。 “顺便说一声,”上校突然说,“我想拿支手枪到楼上去,免得有警报。” “有警报?”我说。 “是的,不久前这个地区出了一点事,吓了我们一跳。老阿克顿是我们
这里的一个有钱人。上星期一有人闯进了他家。虽然没有丢失什么值钱的东
西,可是也没有抓到那些家伙。” “有线索吗?”福尔摩斯抬头望着上校问。
“现在还没有。不过这只是一件小事,是我们村里的一件小小的犯罪案 件,你刚办了这么大的国际案件,这不会引起你的注意的,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挥挥手叫他不要称赞自己,但他的微笑却说明这些赞美话也使
他很高兴。 “留下了什么重要的痕迹没有?”
“没有。那贼在藏书室乱翻一通,费了一肚子劲,但没得到什么。书籍 翻得乱七八糟,抽屉也全都撬开了,整个图书室一团糟。最后只偷走了一卷
蒲柏①译的荷马②史诗、两只镀金烛台、一方象牙镇纸、一个橡木制的小晴雨 计和一团线。”
“真是五花八门的东西!”我说。 “嗯,很明显,这些家伙是碰到什么就拿什么。” 福尔摩斯在沙发上哼了一声。 “当地的警察应该从这里面找到一些线索,”福尔摩斯说,“嗯,很明
显??。” 可是我伸手制止他说:“你是到这里来休息的,老朋友。不要去搞什么
新的案子,尤其是现在,你仍然十分疲倦。” 福尔摩斯耸耸肩,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上校。然后,我们便谈起了其它
不那么敏感的话题来。 然而,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作为医生提醒他注意的那些话都白说了。
就在第二天早晨,这案子就使我们卷了进去,避也避不开了。这突然的变化 是我们始料不及的。我们正吃着早饭,上校的管家一点礼节也不顾地冲了进 来。
“又有消息了,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是在坎宁安先生家里!先 生。”
“又偷了什么吧!”上校举着一杯咖啡大声说。
“是杀了人呢!” 上校惊叫了一声,“天哪!”他说:“那是杀了谁?是治安官还是他儿
子?”
“都不是,先生。是马车夫威廉。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心脏,他再也不能 说什么了,先生。”
“那是谁开的枪?”
“是那个贼,先生。他飞快地跑了,一下子就跑得无踪无影了。他刚从 厨房窗子爬进去,威廉就看见了他。为了保护主人的财产,威廉就丢了命。”
“那是什么时候?”
“是在昨天夜里,大约十二点的时候,先生。” “噢,那么,我们等一下去看看,”上校说着又镇静地坐下来继续吃早
饭。
“这是一件不幸的事。”管家走后,上校又补充着说:“老坎宁安是我 们这里的头面人物,是个很正派的人。他会因此而伤心的。这个人服侍他几 年了,是个好仆人。很明显,这贼肯定就是那个闯进阿克顿家的贼了。” “也就是偷了那些稀奇古怪东西的人吗?”福尔摩斯沉思着说。
“一定是的。” “嗯,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不过,初看起来,还是有令人觉
得奇怪的地方。一般说来,一伙在乡下作案的贼总是会不断改变他们的作案 地点的,不会在几天内在同一地方两次入宅偷盗的。你昨天一提到要采取预 防措施,我当时就想:这地方可能是英国盗贼最不注意的地方了。由此看来, 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① 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英国诗人。——编注
② 荷马公元前 8 世纪的古希腊游吟诗人,一般认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由他所作,称为《荷马史诗》。
——编注
“我想这是本地人干的,”上校说:“假如是这样的话,他当然要光顾 阿克顿家和坎宁安家了。他们两家是这里的大家庭。”
“也是最富有的人家吗?” “是的,他们应当是最富的了。不过,他们两家已打了好几年的官司,
这场官司使他们双方都损失不少。老阿克顿曾要求分一半坎宁安家的财产, 那些律师们可从中获利不少啊。”
“如果是当地恶棍干的话,要查出来不是件很困难的事。”福尔摩斯打 着呵欠说:“好了,华生,我不打算插手这事。”
“警官福雷斯特求见,先生。”管家突然打开门说。 一个机警的青年警官走了进来。 “早上好,上校,”他说:“希望没有打扰你们,不过我们听说了贝克
街的福尔摩斯先生在你家。” 上校把手朝我朋友那里一指,警官便鞠了一躬说:“我们想您也许愿意
光临指导吧,福尔摩斯先生。” “命运常常是作弄你的,华生,”福尔摩斯微笑着说:“你进来时,我
们还在谈着这案子呢,警官。也许你能介绍得更具体一些。”他习惯地向后 一仰靠在椅背上,我明白了他又无法得到真正的休息了。
“对于阿克顿家的案件,我们还没有得到什么线索。但眼前这个案子,
我们有很多线索了,可以马上进行工作。毫无疑问,这两件案子是同一伙人 干的。有人看到那罪犯了。”
“啊?!”
“是的,先生。但那罪犯一枪打死了威廉·柯万后,像鹿一样地飞快地 跑掉了,坎宁安先生在卧室的窗户边看到了他,他儿子亚历克·坎宁安先生 也从后面的走廊里看到了他。是十二点一刻发出的警报。坎宁安先生刚睡下, 他儿子亚历克先生还穿着睡衣在吸烟。他们两人都听到了马车夫威廉的呼救 声。亚历克先生立即跑下楼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后门是打开的,他走下楼 梯时,发现两个人在外面扭打。一个开了一枪,另一个倒下去了。那凶手便 跑过花园跳过篱笆逃走了。坎宁安先生从卧室望过去,看见了他。这家伙跑 到大路上,转眼就不见了。亚历克先生只好停下来看看他是否还能救活这个 垂死的人,结果那恶棍就逃了。那凶手中等身材,着深色衣服。有关这凶手 的其它线索我们正竭力调查,如果是外乡人,我们马上就可以查出他来了。”
“那个威廉怎么样了?他死前说过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说。他和他母亲住在仆人住房里。我想他是个老实人,到 厨房去可能是想看看那里是否平安无事。每个人都因为阿克顿家的事提高了 警惕。那强盗把锁撬开,刚推开门就碰上了威廉。”
“威廉出去前跟他母亲说过什么没有?” “他母亲年纪大,耳朵又不方便。我们没问到什么。这事几乎把她吓傻
了。不过,我也知道她平常就不怎么精明。但我也有一个重要线索,您看看!” 警官从笔记本里拿出扯下来了的一角纸平铺在膝盖上。 “我们发现死者手里抓着这纸条。看起来这是从一张较大的纸上扯下来
的。你会发现,上面提到的时间正是这可怜的家伙遇难的时间。你看看,如 果不是凶手从死者手中撕去一块的话,那就是死者从凶手那里抢回这一角 纸。这纸条读起来像是一种与人约会的便条。”
福尔摩斯拿起这张小纸片。以下就是它的复制品:
“我们暂且把这当作是约会,”警官继续说:“这就可以这样理解:威 廉·柯万虽有忠厚之名,但可能与凶手有勾结。他可能在那里等那盗贼,甚 至帮助那贼进屋,后来两人可能又闹翻了。”
“这字体倒是非常有趣,”福尔摩斯认真地看了一下小纸条说:“这比 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双手抱头沉思着。警官看到这案子竟然使这大名 鼎鼎的伦敦神探伤尽脑筋,不禁有些高兴。
“你刚才说,”福尔摩斯过了一会说:“盗贼和仆人之间可能有默契, 这纸也许是其中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密信,确实见解独到,并非完全不可能。 可这纸上明明写着??。”他又双手抱头,想了一会。当他再抬起头时,我 惊奇地看到他又像没病时那样红光满面,目光炯炯,他又像从前一样一跳就 站起来了。
“我说,”他说:“我想悄悄去看一看,了解一下这案子的些细节。我
对一些细节很感兴趣。上校,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和警官两人去跑一趟, 证实一下我的一两个想法。半小时后,我就回来。”
一个半小时后,警官一个人回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正在田野里走来走去,”他说:“他要我们四个人一起 去看看那幢房子。”
“是到坎宁安先生家里去吗?”
“是的,先生。” “去干什么呢?”
警官耸耸肩说:“不太清楚,先生。我想跟你说福尔摩斯先生的病还没
全好。他的行为有点古怪,而且非常激动。” “我说,你不要大惊小怪,”我说:“他疯疯癫癫的时候,就一定是成
竹在胸了,经常如此的。”
“有人会说,他的方法简直是发疯,”警官嘟哝着说:“不过他忙着要 去调查了,上校,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到那里时,我们看到福尔摩斯低着头在田野里走来走去,双手插在裤袋 里。
“这案子现在变得更有趣了,”福尔摩斯说:“华生,你倡导的乡间旅 行确实非常有效。这上午我过得很愉快。”
“我知道你到过犯罪现场了。”上校说。 “是的,我和警官一起检查了一下现场。” “有收获吗?”
“嗯,我们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边走边谈吧,我把我们做过的 事告诉你们。首先,我们看到了那具不幸的尸体。确实像警官讲的那样,是 死于枪伤。”
“你对这个也有怀疑吗?” “还是对每一件事都证实一下的好。我们的侦查并不是毫无收获的。后
来我们见着了坎宁安先生和他儿子。他们能够指出凶手逃跑时越过花园篱笆 的确切地点。这点非常重要。”
“那当然了。” “后来我们又去见了一下那可怜人的母亲。但她年老体弱,我们什么线
索也未得到。” “那你调查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呢?”
“结果就是我确信了这一犯罪行为是很奇特的。也许我们现在这次访问 可以解决一些问题。警官,我们两人都一致认为死者手中的这张纸片上面写 着的时间,就是他死的时间,这一点非常重要。”
“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线索,福尔摩斯先生。” “这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写便条的人就是要威廉·柯万在那个
时间起床的人。可我们到哪里去找这纸的另一部份呢?” “我仔细地搜查了整个现场,但没找到。”警官说。 “那是从死者手中撕去的。为什么那人这么急于要得到它呢?因为它可
以证明他的罪行。撕下以后又把它放在哪里呢?他很可能把它塞进衣袋里, 而没有料到还有一角纸在死者手中。很明显,找到了撕走的那片纸是会有利 于我们解开这个谜的。”
“是啊,可罪犯没抓到,怎么样从他衣袋里得到那纸条呢?”
“是啊,是啊,这就需要我们动动脑筋了。还有一点也很明显,这便条 是给威廉的。写便条的人是不愿亲自交给他的。不然的话,他可以亲口说了。 那么,是谁把这便条交给死者的呢?也许是通过邮局吧?”
“我已经问过了,”警官说:“昨天下午,威廉收到了一封通过邮局寄
来的信。信封他已经毁掉了。” “好极了!”福尔摩斯拍了拍警官的背,大声说:“你已经见过邮递员
了。和你一起工作,我非常高兴。嗯,这就是那间仆人的住房,上校,请你
进来一下,我领你看看犯罪现场。” 我们穿过被害者居住的漂亮小屋,走过一条两旁橡树挺立的大路,来到
了一所华丽的古宅前,那还是安妮女王①时代建的,门楣上刻着马尔博罗的日
期。马尔博罗在一七○九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指挥英国人及其同盟军战胜 了法国人。福尔摩斯和警官领着我们兜了一圈,来到了旁门前。门外就是花 园,花园的篱笆外面就是大路。有个警察站在厨房门边。
“请打开门,警官,”福尔摩斯说:“嗯,小坎宁安先生就是站在楼梯 上看到那两个人搏斗的,搏斗的地点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老坎宁安先生 就是在左起第二扇窗户旁看到那家伙的,那时那罪犯刚刚逃到矮树丛左边。 他儿子也这么说。他们都提到了矮树丛。后来亚历克先生就跑了出来,蹲在 受伤者旁边,想救他。你们看,这里地面坚硬,没留下丝毫痕迹。”福尔摩 斯正说着,有两个人绕过屋角,走上了花园的小路。一个年龄较大,面容刚 毅,脸上皱纹很深,目光阴郁不欢;另一个则是打扮得很漂亮的年轻人,神 情活泼,笑容满面,衣着华丽。他们俩与此案件形成了非常奇异的对比。
① 安妮(1665—1714)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女王(1702—1714)。詹姆士二世之女,斯图亚特王室的
最后一代君主。——编注
“还在调查吗?”他对福尔摩斯说:“我想你们伦敦人是不会失败的, 但好像暂时还没能把案破了。”
“噢,你得给我们一些时间,”福尔摩斯愉快地说。 “这对你是很必要的,”亚历克·坎宁安说:“哦,好像没什么线索。” “有一个线索,”警察回答说:“我们想,只要我们找得到??天哪!
福尔摩斯先生,怎么哪?” 我那可怜朋友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极为可怕的表情。他两眼直往上翻脸部
痛得都变了形。他忍不住地哼了一声,就脸朝下跌倒在地上。他那么突然地 发病,又那么严重,我们都吓了一跳。我们赶忙把他抬进厨房里,让他躺在 一把大椅子上。吃力地呼吸了一会后,他终于又站了起来。他为自己的身体 虚弱而羞愧和抱歉。
“华生会向诸位解释,我刚刚大病了一场。”福尔摩斯解释说:“这种 神经痛很容易突然发作。”
“用我的马车送你回家去,好吗?”老坎宁安说。 “唉,我既然到了这里,就想搞清楚一些问题。我们很容易就能查清的。” “什么问题呢?” “嗯,据我看,可怜的威廉出现时,很可能不在盗贼进屋之前,而在进
屋之后。看来你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门打开了而强盗没有进屋。”
“我认为这是很清楚的。”坎宁安先生严肃地说:“你想想看,我儿子 亚历克还没有睡,如有人走动,他一定听得到的。”
“他那时坐在什么地方?”
“我那时在更衣室里吸烟。” “哪一扇窗子是更衣室的?”
“左边最后一扇窗子,就是挨着我父亲卧室的那一扇。”
“那你们两个房间的灯当然都亮着罗?” “当然。”
“现在有几个奇怪的地方,”福尔摩斯微笑着说:“一个盗贼,而且是
一个经验丰富的贼,一看灯光就知道这一家还有两个人没睡,却仍然闯进屋 里去,这可奇怪了?”
“他一定是个沉着冷静的老手。”
“啊,当然了,要不是这案子这么离奇,我们也就不会来向你请教了,” 亚历克先生说:“不过,你刚才说盗贼在被威廉抓住前就已经进了屋,我看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屋子不是没被搞乱,也没发现丢东西了吗?”
“这要看是什么东西了,”福尔摩斯说:“不要忘记我们这个对手很不 简单,他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你记得他从阿克顿家拿去的那些古怪东西吗? 一个线团、一方镇纸、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其它零星东西。”
“好了,一切都拜托了,福尔摩斯先生,”老坎宁安说:“都听从你或 警官的吩咐。”
“首先,”福尔摩斯说:“想请你自己出个赏格。如要官方同意就要费 很多时间了,再说这事也不可能马上就给办。我已经写好了一个。如你同意, 就请签字吧。我想五十镑应该够了。”
“我情愿出五百镑,”治安官接过福尔摩斯递过来的纸和笔说:“可是, 这里写错了,”他看了一下底稿又说。”
“我写得太仓促了。”
“你看你开头写的:‘鉴于星期二凌晨一点差一刻发生了一宗抢劫未遂 案,’等等,实际上,是十二点差一刻。”
出了这个差错我也很痛心。我知道把事情搞准确是福尔摩斯的特长,他 对这类疏忽总是很敏感的。生了这场大病够他受的了,从这件小事我也看得 出,他的身体还远远没有复原。显然,他也感到不好意思了。警官扬了扬眉 毛,亚历克·坎宁安则哈哈大笑起来。那老绅士立即改正了写错的地方,并 把纸还给了福尔摩斯。
老坎宁安说:“我想你这个想法很好,赶快送去付印吧!” 福尔摩斯却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折好,夹入他的笔记本里。 “好了,”他说:“我们现在最好把这宅院仔细检查一下,证实一下这
古怪的贼确实没有偷走任何东西。” 进屋前,福尔摩斯仔细检查了那弄坏了的门。很明显,那是用一把凿子
或坚硬的小刀插进去把锁撬开的。木头上还留下了利器插进去后留下的痕 迹。
“你们不用门闩吗?”福尔摩斯问。 “我们总是认为没有必要。” “养了狗吗?”
“养了。可我们用铁链子把狗拴在房子的另一边。”
“仆人们什么时候去睡觉的?” “十点左右。” “我听说平常威廉也在这时去睡觉,对吗?” “对。”
“这就奇怪了。就在这出事的夜晚,他却起来了。现在如你愿意领我们
看看这住宅,我会感到很高兴的,坎宁安先生。” 我们走过厨房旁边铺着石板的走廊,走过一道木楼梯,径直来到了房子
的二楼。我们到了楼梯平台。对面是一条由前厅通过来的装饰得较华丽的楼
梯。从这里过去,就是客厅和几间卧室,其中包括了坎宁安先生和他儿子的 卧室。福尔摩斯不急不慢地走着,仔细观察着这房子的式样。从他的表情可 以看得出来,他在紧追不舍一条线索,可我一点也弄不清他跟踪的是什么。 “我说,先生,”坎宁安先生有些不耐烦地说:“这肯定是不必要的。 楼梯口是我的卧室,而我儿子的卧室就在隔壁。你再想想看,这贼要是上了
楼,而我们竟不知道,这可能吗?”
“我想你还是到房子四周去查查看,找找新的线索。”坎宁安的儿子阴 险地笑着说。
“还得请你们再将就我一会,比如说,我想搞清楚从卧室的窗户可以望 出去多远。我知道这是你儿子的卧室,”福尔摩斯把门推开说:“就是那个 发警报时他坐在那里吸烟的更衣室吧!它的窗子朝向什么地方?”福尔摩斯 穿过卧室,把另一间屋子的门又推开,四下看了一番。
“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坎宁安先生尖刻地说。 “谢谢,我想看的都看到了。” “那么,如果你真的认为有必要的话,到我房里也去看一下。” “不太打扰你的话,那就去吧!” 治安官耸耸肩,领着我们来到他自己的卧室。室内的家具简单、平常,
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大家向着窗子走去,福尔摩斯却走得很慢,他和我都
落到了大家的后面。床旁边,摆着一盘桔子和一瓶水。我们走过时,福尔摩 斯在我前面探身过去,故意把这些东西打翻在地。玻璃瓶摔得粉碎,水果滚 得满地都是。他这行为使我大吃一惊。
“看你弄的,华生,”福尔摩斯沉着地说:“你把地毯弄得一团糟。” 我慌忙俯下身去拣水果。我朋友让我承担责任,我知道,一定有原因。
其他人也一边拣水果,一边把桌子扶起来。 “哎呀,”警官喊着:“他到哪里去了?” 福尔摩斯不见了。
“请在这里等一下,”亚历克·坎宁安说:“我看,这个人有点神经不 正常,父亲,你快来,我们去看看他钻到哪里去了!”
他们俩冲出门去。警官、上校和我留在房里面面相觑。 “嗯,我同意主人亚历克的看法,”警官说:“这可能是因为他生了病,
可我似乎觉得??” 他话还没讲完,我们突然听到了一阵尖叫声,“来人哪!来人哪!杀人
啦!”这是我朋友的声音,我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我发疯似地从房里冲向楼 梯平台,那呼救声变得低了,变成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喊叫,是从我们第一 次进去的那房里传来的。我猛冲进去,跑进里面的更衣室。坎宁安父子二人 正把歇洛克·福尔摩斯按倒在地,小坎宁安的双手掐着福尔摩斯的脖子,老 坎宁安则扭住了他的一只手腕。我们马上把他们父子从福尔摩斯身上拉开。 福尔摩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色苍白,看样子已经筋疲力竭了。
“赶快把这两人抓起来,警官,”福尔摩斯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罪名呢?” “谋杀,他们杀了他们的马车夫威廉·柯万。” 警官呆呆地看着福尔摩斯。
“啊,好了,福尔摩斯先生,”警官最后说:“我想你不是真的??”
“咳,先生,你看看他们的脸!”福尔摩斯粗暴地大声说。 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自认有罪的脸。老的呆若木鸡,坚定的
脸上露出沉痛愤恨的表情,少的则失去了原有的活泼,变得凶恶异常,双眼
中显露出困兽般的逼人目光,丝毫文雅都没有了。警官一言不发,走到门口 吹起了警笛。两名警察应声而至。
“我只好这样,坎宁安先生,”警官说:“我想这也许是一场误会,不
过你可以看到——啊,你想干什么?放下!”他挥手打去,亚历克的手枪“啪 哒”一声掉在地上。
“别动,”福尔摩斯说着,从容地一脚踩住了手枪,“这在审讯时可派 得上用场。”他又举起一个弄皱了的小纸团说:“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呢!”
“是那纸条被撕走的部份!”警官喊着说。 “非常正确。”
“在哪里找到的?” “在我预料的地方找到的。我等一下再把整个案子给你们讲清楚。上校,
你和华生先回去吧,我至多一小时后就可以和你们再次见面。我要和警官一 起审问罪犯几句。午饭时,我一定赶到。”
福尔摩斯真守约,一小时后,我们又在上校的吸烟室里见面了。他领来 了一位矮小的老绅士,福尔摩斯介绍说,他就是阿克顿先生,头一件盗窃就 是在他家里发生的。
“我在说明这件小案子时,也希望阿克顿先生在场听一听,”福尔摩斯 说:“我想他对案情一定也会感兴趣的。亲爱的上校,接待了我这样一个爱 闯祸的人,一定后悔了吧。”
“恰恰相反,”上校热情地说:“有机会研究你的侦探方法,是我最大 的荣幸。我承认我完全没有料到,也不能解释你得到的结果。我一点线索也 没看出来。”
“我想我的解释会令你们失望的。我的工作方法一点也不保密,对于我 的朋友华生也好,对于任何认真关心我的工作方法的人也好,都是如此。不 过,我刚才在更衣室里遭到袭击,现在想先喝点白兰地定定神。上校,刚才 把我的力气都用尽了。”
“我想你的神经痛不会再突然发作了吧。” 歇洛克·福尔摩斯放声大笑起来。“我们等下再说这事,”福尔摩斯说:
“这案子我要按顺序给你们讲一讲,并把促使我下决心的几个关键点告诉你 们。不清楚的地方,请随时提问。”
“在侦查艺术中,最可贵的就是能够从许多事实中,发现和区别主要问 题,和次要问题。要不然你的精力非但不能集中,反而会分散开。所以,我 一开始就毫不怀疑,全案的关键一定在于死者手中那张碎纸片。”
“在谈这问题之前,大家要注意:如果亚历克·坎宁安讲的是真话,也
就是说凶手打死威廉·柯万后马上逃了。那么,凶手显然不能从死者手里撕 去那张纸。如不是凶手撕的,那就应该是亚历克·坎宁安自己了。因为在那 老人下楼前,几个仆人已经在现场了。这一点虽然简单,但警官却忽视了。 他一开始就断定这些乡绅们与本案无关。可我决心不带任何偏见,只看重事 实。所以一开始调查时,我就带着怀疑的眼光观察着亚历克·坎宁安先生了。” “我非常仔细地查看了警官交给我们的那一角纸,并马上看出,这是非
常值得注意的东西。你们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字体看起来很不规则。”上校说。 “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大声说,“毫无疑问,这是由两个人轮流
写的。请你们注意一下‘at’和‘to’中那两个有力的‘t’,再请你们把它
们与‘quarter’和‘twelve’中那两个无力的‘t’对比一下看看,马上就 可以弄清真相。从对这四个字的简单分析上,我们就可以说,那‘learn’和
‘mayte’是笔锋有力的人写的,而那‘what’则是笔锋无力的人写的。”
“天哪,这可是一清二楚的!”上校喊着说:“可那两人为什么要以这 种方式写呢?”
“这事可是犯法的,其中一个人不相信另一个人,于是决定什么事都得 两人一起动手。显然,在这两人中,那写‘at’和‘to’的是主谋。”
“你是根据是什么呢?” “对比一下这两人的笔迹就可以知道。不过我们还有更有力的理由。如
果你仔细看看这纸条,你就会得出一个结论:那个笔锋有力的人首先写完了 他该写的字,留下了许多空白,让另一个人填写。但并不是所有的空白都留 得足够宽。你也看得出,第二个人在‘at’和‘to’之间写‘quarter’时, 写得很挤,这就说明‘at’和‘to’是先写好的了。那个先把他要写的字写 好的人无疑就是这一案件的主谋。”
“解释得太妙了!”阿克顿先生大声说。 “不过这是很明显的,”福尔摩斯说:“然而,我们现在要谈到更重要
的一点。你们也许不知道,根据一个人的笔迹,专家们可以相当准确地推断 出他的年龄。正常情况下,可以相当有把握地推断一个人的岁数。所谓的‘在 正常情况下’是指老年人有不健康和体质弱的特点。如果年轻人病了,他的 字迹当然也带有老年人的特点。在本案里,只要看看一个人的笔迹粗壮有力, 另一个则软弱无力,但十分清晰,不过‘t’少了一横,我们就可以说,其中 的一个人是年轻人,另一个虽未十分衰老,却也上年纪了。”
“妙极了!”阿克顿先生又大声说。 “另外还有一点是非常微妙而有趣的。这两人的笔迹有一些相似之处。
他们是属于同一血统的人。你们最容易看到的就是那个‘e’写得像希腊字母
‘ε’。不过,在我的眼里,还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说明同样的问题。我一点 都不怀疑,从书写风格上看,这两种笔迹是出于一家人的手笔。当然,我现 在说的只是检查这一角纸后的主要结果。还有二十三点别的推论结果,专家 们会比你们更感兴趣的。这所有一切都使我深信,是坎宁安父子写了这信。” “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就接着调查犯罪的细节,看看对我们有多大 帮助。我和警官来到他们家,看到了我们想要看的一切。我绝对肯定:死者 身上的伤口是用手枪在四码外打的,因死者衣服上无火药痕迹。因此,很明 显,亚历克·坎宁安说什么凶手在搏斗中开了枪,完全是撒谎。还有,他们 父子二人都一致说出凶手逃往大路经过的地方。但碰巧的是,那里有一条很 宽的沟,沟底是潮湿的。我在沟的附近又找不到脚印,我又一次证明了坎宁
安父子再一次撒了谎。现场肯定根本没来过任何来历不明的人。”
“现在我要考虑这桩奇案的犯罪动机了。首先我要弄清在阿克顿先生家 发生盗案的起因。上校告诉了我们一些情况。我知道,阿克顿先生,你家和 坎宁安家正打着官司。所以,我马上就想到了,他们进到你书房去一定是想 偷取有与此案有关的某个重要文件。”
“一点也不错,”阿克顿先生说:“毫无疑问,他们是想这样干。如果
他们偷到了我那一张证据,他们就会胜诉,可我早已经把这证据放到我律师 的保险箱里了。我完全有权获得他们现有财产的一半。”
“你看看,”福尔摩斯微笑着说:“这真是危险而莽撞的尝试,我想这
大概是亚历克干的。他们找不到那证据,就顺手牵羊拿走了一些东西,使人 觉得这是一件普通的盗窃案子。这一点是很清楚了。不过还有一些地方仍然 没搞清楚。首先我定要找到那撕走的半张纸条,我确信是亚历克撕的,他一 定把它塞进了睡衣的口袋。要不然,他当时是没地方藏的。唯一的问题是它 是否仍在睡衣袋里。这是很值得下功夫去找的。所以,我们就一起到他们家 去了。”
“你们也许还记得,坎宁安父子是在厨房门外碰上我们的。当然,最重 要的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有关这纸条的事,要不然,他们就会立即毁了它。 所以,当警官正要把我们对这纸条的关注态度告诉他们时,我就装做发病晕 倒在地,才将话题岔开了。”
“哎呀,”上校笑着喊了出来:“你是说你突然发病是假的?我们都白 白为你着急了。”
“从专业角度说,这一手干得太漂亮了,”我大声说着,同时用惊奇的 目光看着这位常常用变化莫测的手法把我搞得晕头转向的人。
“这是一种艺术,经常用得着的,”福尔摩斯说:“我假装恢复常态后, 又略施小计,让老坎宁安写了‘twelve’这个字,这样,我就能够和写在便
条上的‘twelve’进行比较了。” “哎呀,我当时一点都没弄明白!”我喊着。 “看得出,当时你对我的身体虚弱很同情,”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当
时让你那么着急,我很过意不去。后来我们又一同上楼,我一进那间屋子, 就发现睡衣挂在门后。后来又故意打翻了一张桌子,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 然后又赶紧溜去检查那睡衣的口袋。果然不出我所料,那纸条在一件睡衣的 衣袋里。我刚一摸到,坎宁安父子俩就扑到了我身上。我想要是你们不赶快 来救我,他们一定会当场弄死我的。实际上,我也感觉到了那年轻人已经掐 住了我的脖子,那老的也把我的手腕扭过去了,想从我手里抢走那纸条。你 看看,他们知道了我已经搞清楚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他们原先觉得绝对安全, 可是突然陷入了绝境,就只好铤而走险了。”
“后来,我又问了老坎宁安,问他的犯罪动机是什么。他很老实,他儿 子可是个十足的恶棍。要是他拿到了那手枪,他一定会把他自己或别的什么 人打死的。坎宁安看到案件对他非常不利,就失去了信心,把一切都坦白了。 原来那天晚上,他们父子两人突然闯入阿克顿家时,威廉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他了解这事后,就对他们敲诈勒索。但亚历克先生却是个不吃这一套的危险 人物。他天才地看出了,由于这件震惊全乡的盗窃案的发生,他有了一个干 掉他所畏惧的人的机会。他们把威廉骗出来,将他杀了。他们只要搞到那张 完整的纸条,并稍微注意一下同谋作案的细节,他们也许就不会引起别人怀 疑了。”
“可那纸条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这撕走的纸条放到了我们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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