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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侦探小说全集(下)



  女管家艾伦太太,除表示悲伤和震惊之外,在盘问中没讲出什么新情况。 下一位证人是塞西尔·巴克先生。作为目击者,对当晚的事情,除了他 已告诉警方的情况之外,并没再说出什么。就他本人而言,他相信凶手从窗 子逃走了。窗台上的血印,在他看来,就是充分的证据。同时,由于吊桥并 没有放下,他不可能再有其它的脱身途径。他无法解释那个刺客跑到什么地 方去了,也无法说明,如果那真是他的自行车,为什么他不把车骑走。他也
不可能在护城河中淹死,河水最深不过三英尺。 对于凶手,巴克脑中已有非常明确的看法:道格拉斯是个少言寡语之人,
对于他以前生活中的某一部分,守口如瓶,从未提起过。他很年轻时就迁居 美国,后来生活渐渐富裕起来。巴克先生是在加利福尼亚初次与他结交的, 后来共同在一个叫巴尼托坎农的地方成功地经营了一个矿厂。他们干得有声 有色,可突然间,道格拉斯变卖了产业,动身来英国。那时他鳏居。后来, 巴克也卖了物业,来伦敦定居。这样,他们又恢复了友谊。
  道格拉斯给他一种印象:他总是置于某种威胁的阴影下,巴克一直认为, 他突然离开加利福尼亚,并且在英国这么僻静的地方租了这么座房子,都是 和那危险相关的。他想象着是一个秘密团伙,一个绝不容许宽恕的组织一直 在跟踪着他,直到把他干掉为止。虽然道格拉斯从未和他正面说过这是个什 么团伙,他又是怎么得罪了他们的,但是从他的言谈中,巴克已经有了这印 象。他只是认为,卡片上的字,一定和那个秘密团伙儿有关。
“你和道格拉斯在加州共事了多长时间?”麦克唐纳德侦探问道。
“一起干了五年。” “你是说,他是单身?” “是鳏夫。”
“听说过他第一位夫人是哪儿人吗?”
  “没有,只记得他提起过,她有德国血统。我见过她的照片,是位非常 美丽的妇人。在我遇到他的前一年,死于伤寒病。”
“你知不知道他和美国某一特别地方有什么联系?”
  “听他说起过芝加哥。他很熟悉那座城市,并在那儿做过事。还听他提 过产煤、产铁的一些地区,他生前周游过许多地方。”
“他是政治家吗?这个秘密团伙是否和政治有关?”
“没有!他对政治毫不关心。” “你不认为他的确犯过什么罪?”
“恰恰相反,我一生中还从没见到第二个心地那么坦诚的人呢。”
“他在加州时,生活中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当时他最喜欢在我们山里的矿上工作和休息。如果可能,他绝不去人
多的地方。因此,我首先想到这一点:有人在追踪他。后来,他突然决定移 居欧洲时,我确信一定是这么回事儿。我相信他一定事先得到某种警告。他 走后的五六天中,好像许多人在打听他的消息。”
“都是些什么人?” “哦,这些人看上去非常冷酷,他们来到矿厂,想知道他在哪儿。我告
诉他们他去了欧洲,我也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显而易见,这些人对他不 怀好意。”
“是些美国人吗?加利福尼亚人吗?” “嗯,我并不了解加利福尼亚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美国人,没错儿。

但不是矿工,我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只希望他们早点儿滚开。”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吗?”
“快七年了。” “那么,你们在加州一起干了五年?就是说,那事儿是发生在十一年前
了?” “是这样。”
  “其中一定有不共戴天之仇,过了这么久还耿耿于怀。形成冤仇的原因, 绝不是件小事儿。”
  “我看这事儿一直像块阴影笼罩着他的一生,他从没彻底忘却这件事 儿。”
  “可是如果一个人被危险笼罩,也知道那是什么,你觉得他不该去请求 警方的保护吗?”
  “也许这种危险是没人能保护得了的。有件事你们应该知道:他出门时 总是带着武器。他的手枪从没离开过他的衣袋。可不幸的是,昨晚他只穿着 晨衣,手枪留在了卧室里。每当吊桥拉起后,他就会感到安全。”
  “我想搞准一些日期,”麦克唐纳德说,“道格拉斯离开加州已经有六 年了,你第二年也随他而至,是吗?”
“是这样。”
“他结婚已经五年了,你回来时,正赶上他成婚的时候。” “大约早一个月,当时我还是男傧相呢。” “他婚前,你认识道格拉斯太太吗?” “不,不认识。我那时离开英国已十年。” “可你后来常能见到她。”
巴克严肃地望着那个侦探。“我以后常见到他,”他回答说,“假如也
常见到她的话,是因为你不能总是拜访一个朋友,而不见他的夫人,如果你 想象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巴克先生,我什么也没想。我不得不询问一切与案情相关的问题,我
并不想冒犯你。” “有的问题很无理,”巴克怒气冲冲地回答。
“我们只想了解事实。把一切澄清,对你、对别人都有利。道格拉斯先
生对你和他夫人之间的友谊完全赞同吗?” 巴克的脸变得更白了,那双坚实有力的大手神经质地握在一起。“你没
有权力问这种问题!”他喊了起来,“这和你所调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不得不重复这一问题。” “那么,我拒绝回答。”
  “你可以拒绝回答,但你要知道,拒绝本身亦是一种回答,因为你无法 否认,如果没有隐情,你就不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
  巴克绷着脸站了一会儿,那双浓浓的黑眉紧锁,苦苦思索着。然后,他 抬头一笑:“好吧,我猜你们这些绅士只不过是执行公务,我无权从中作梗。 我只求你们别用这种问题去打扰道格拉斯夫人,因为她的负担已经够重的 了。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怜的道格拉斯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他的嫉妒心。 他非常喜欢我——还没有人像他那样喜欢一个朋友。对妻子,他一往情深。 他愿意让我到这儿来,老是找人去请我。但如果他妻子和我聊天、或者我们 之间互相有点同情时,他就会醋意大发,失去控制,马上说出最粗野的话来。
  
许多回,我都因此发誓,绝不再登此门半步,可事后他又给我写信,向我表 示忏悔,央求我不要怪他。我也只好不再和他计较这些了。但是,先生们, 就算是我最后的结论,请相信我,天下再也没有像道格拉斯夫人那样热爱自 己丈夫、忠于自己丈夫的人了,我也敢说,也找不到像我一样,对朋友如此 忠诚的人了。”
话说得热情洋溢,充满了感情,可麦克唐纳德侦探并没转移话题,他说: “你知道,死者的婚戒被摘走了?”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巴克答道。 “你说‘看起来’是什么意思?你明知这是事实。” 巴克显得有些困惑、不知所措。“我这么说是因为,他也有可能自己摘
掉了那只戒指。” “事实是:婚戒既然不见了,不管谁把它取下来,任何人都会联想到他
的悲剧与他的婚姻间的联系,不是吗?” 巴克耸了一下宽阔的肩膀回答说:“我不能正式说它意味着什么,但是
如果你在暗示此案会得出对他夫人之名誉不利的结论,”——他的目光瞬间 燃起怒火,然后,显然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那么,你们就已经 误入了歧途,就这些。”
“我想,现在没有什么问题要你回答了,”麦克唐纳德冷冷地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还有一个小问题,你进书房时,桌上只点着一 根蜡烛,是吗?”
“是的,是这样。”
“烛光下你看到已发生的恐怖场面吗?” “是的。”
“你马上按铃求援了?”
“是的。” “其他人很快就赶来了吗?” “大约一分钟左右。”
“但是,当他们进来时,却发现蜡烛灭了,只有油灯是亮着的,这看上
去挺奇怪的。” 巴克再次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福尔摩斯先生,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大
惊小怪的。”他略微停顿一会儿说,“烛光光线很弱。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使
光线亮一些。油灯就在桌上,所以就把油灯点着了。” “然后吹灭了蜡烛?”
“正是。” 福尔摩斯没有再问什么。马克不慌不忙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我觉得那目光里,似乎有些对立情绪。 麦克唐纳德侦探派人给道格拉斯太太送去一张便条,大意说他将去她卧
室拜访,可她回话说,她将在餐厅里见我们。现在,她走了进来:一位三十 岁、身材修长、容貌出众的女子。她沉默寡言,相当有自制力。我原以为, 她会悲悲切切、心烦意乱,谁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确实,她面色苍白沮 丧、一副经历一场巨大震动的样子。但她举止镇静自若,扶在桌上纤秀的手, 像我的手一样,丝毫没有抖动。一双忧伤、哀怨的眼睛、带着异乎寻常的试 探性目光扫视着我们。目光突然转成出奇不意的问话。
“你们发现了什么吗?”

  难道是我想入非非?我觉得与其说她的语气中流露出的是希望,还不如 说是害怕。
  “道格拉斯夫人,我们已经采取了一切可能措施,”麦克唐纳德说,“你 放心,什么都不会漏网的。”
  “不用担心花钱,”她语调平平,毫无生气地说,“我要求你们尽最大 的努力。”
“或许你会告诉我们点什么,以便更快破案?” “恐怕没什么,但只要我知道,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 “我们才听塞西尔·巴克讲,你当时并没有亲眼看一下——惨案发生后,
你从没去过那间屋子?” “没有。他在楼梯上拦住我,恳请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确实如此。你听到枪响后就立即下楼了吗?” “我先穿上晨衣,然后就下来了。” “从听到枪响,到巴克先生拦住你,这之间大约有多长时间?” “几分钟。在那种情况下,很难估计时间。他求我别再往前走了,并向
我保证,我已经是无能为力了。然后女管家艾伦太太扶我又上了楼。一切都 像是一场噩梦。”
“你能告诉我们,你丈夫下楼多久后,你就听到了枪声?”
  “我,我说不准。他是从更衣室下楼的,我没听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每晚都要围着庄园转一圈,因为他怕失火。据我所知,火是唯一使他紧张 的东西。”
“道格拉斯太太,这正是我们要问的。你只是在英国,才遇到你的丈夫
的,是吗?” “是的,我们已经结婚五年了。”
“你是否听他讲过诸如在美国曾经发生的事情,而这种事会给他带来危
险的一些情况?” 道格拉斯夫人认真想了一下回答说:“是的,”她最后说,“我总觉得
他头上笼罩着某种危险。他拒绝和我谈及此事儿。这并不是由于不信任我—
—我们相亲相爱、互相信赖——而是出于希望我不被干扰的目的。他认为, 如果让我知道,我就会坐卧不安,因此,他保持沉默。”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道格拉斯夫人脸上掠过一丝笑容,“难道会有哪位丈夫终生保守一个秘 密,而那个爱他的妻子会毫无察觉吗?他只字不提在美国的那段经历。拒绝 谈论的本身,就告诉着我,他所采取的一些防范性措施在告诉我;他失口说 出的几句话在告诉我,他遇到不速陌生人士的表情也在告诉我。我深信,他 面临着强大的敌人,他知道这帮人在追踪他,他总是对这些人严加防范。对 此,我坚信不疑。所以,每当他比原定时间回来晚了,我都会胆战心惊。” “我可以问,”福尔摩斯说,“他说过哪些话,让你感受到这种危险呢?” 夫人回答说:“‘恐怖谷’。这是我问他时,所得到的回答。‘我曾去 过恐怖谷,现在亦难摆脱出来。’——‘难道我们永远也摆脱不了吗?’当 我见到他十分严峻的表情时,曾这样问过他。‘有时,我想,怕是今生难逃
了。’他这么回答我。” “你肯定问过他恐怖谷是什么意思的吧?”
“问过,他立即表情严肃,摇头不语。他说:‘我们中间有一个人要终

身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下,真是太不幸了。上帝保佑,这阴影永远不要落到你 头上!’那个山谷确实存在,他在那儿生活过,并碰到—些可怕的事情。对 此,我毫不怀疑,但我只知道这么多。”
“他从没提过一些人名?” “提过。那是他有一次发高烧时提到的。三年前他打野猪时出了一点儿
意外。我记得他时时挂在嘴边的一个名字,说到他时,就显得很愤怒,外加 丝丝恐怖。这个名字是麦克金蒂身主。‘他是谁的身主’?‘感谢上帝,他 从不是我的。’他脱口而出。我从他那儿就知道这么多。但身主麦克金蒂和 那恐怖谷之间定有联系。”
  “还有一点,”麦克唐纳德侦探说,“你是在伦敦的一家公寓遇见道格 拉斯先生的,是吗;并且还在那儿和他订了婚?关于你们的婚事,有什么浪 漫史、什么秘密或者神秘的吗?”
“浪漫史倒是有,我们一直很浪漫,倒是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 “他没有情敌吗?”
“没有,我当时根本就没有男朋友。” “毫无疑问,你已听说他的婚戒被取走了。这和你们有关系吗;假设他
在过去生活中的仇敌追踪至此,并作了案,他可能有什么理由要拿走他的婚 戒呢?”
一瞬间,我发现这女人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回答说,“这的确是个谜,太奇怪了。” “好,我们就不再多耽误你了,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打扰你,”那侦探
说,“当然,还会有问题出现,到时,我们会找你的。”
  她站起身来,我再次觉得她飞快地掠过我们的探寻目光。那目光好像在 说:“我的证词给你们留下了什么印象?”然后,她鞠了一个躬,裙边轻拖 地面,走了出去。
“她真是位佳人——美极了!”麦克唐纳德在她出去后关好门时说,“巴
克这个人一定经常到这儿来。他也许是招女人爱的家伙。他承认说,死者有 嫉妒心,也许他本人最清楚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嫉妒。然后是婚戒。你不可能 对此视而不见。那人从一个死人手中扯走一只婚戒。福尔摩斯先生,您是怎 么看的?”
我的朋友坐在一边,双手托腮,陷入苦思冥想之中。现在他站起来,按
了一下铃。“艾姆斯,”管家进来后,他问,“现在塞西尔·巴克先生在哪 里?”
“先生,我去找他。” 他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巴克在花园。
“艾姆斯,你能记得昨晚你在书房见到巴克先生穿着什么鞋吗?”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他穿了一双卧室用拖鞋。他出去找警察时,我
给他拿来了这双靴子。” “那双拖鞋在哪儿?” “还在前厅的椅子下面放着。”
  “很好,艾姆斯。当然,对我们而言,知道哪是巴克先生的脚印,哪是 外人的脚印很重要。”
  “是的,先生。我得说:当时我注意到那双拖鞋沾满了血迹——因此, 我的鞋底也会一样的。”
  
  “考虑到屋内的情况,这很正常。很好,艾姆斯。如果需要你,我会再 按铃的。”
  几分钟后,我回到书房。福尔摩斯从前厅带回了那双卧室用拖鞋。正如 艾姆斯所注意到的,两个鞋底都沾有深色的血迹。
  “奇迹!”福尔摩斯站在窗前,借着日光仔细察看窗子时喃喃自语道, “真是怪极了!”
  突然,福尔摩斯像猫似的躬起身,把拖鞋放在窗台上的血印上,两者完 全吻合。他冲着他的两个同事默默地抿嘴一笑。
  麦克侦探兴奋得有点失去体统,他那地方口音像铁棒敲在栏杆上一样呱 呱不停地讲着:
  “老兄,毫无疑问,这是巴克先生自己在窗台上按下的脚印。它比一般 的靴鞋底儿要宽出许多。我注意到你曾说过此人长着八字脚,答案就在此。 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他这是玩的什么把戏——什么把戏?”
“是啊,玩的什么把戏呢?”我的朋友沉思着,重复着他的问题。 怀特·梅森抿着嘴笑了,又出于一种职业习惯,一边搓着那双肥硕的手、
大声喊道:“我说过这是件奇案,果然如此!”

第六章 一线光明


  三位侦探有许多细节要核实,因此,我独自一人返回村里我们住的小旅 馆。临走之前,我在那古色古香的花园中散了一下步。花园在庄园的一侧, 四周环绕着成排的、非常古老的紫杉树但已被修剪成奇形怪状的样子。花园 内有一片优美的草坪,中间放着一个日晷仪,年头很久了。整个园中景色幽 雅宜人,使我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松弛起来。置身于这种幽静的气氛中,人 们自然会忘却那间阴暗的书房,以及它的地板上躺着的那具四肢伸出、血迹 斑斑的尸体,只把它当成一场噩梦。就在我全身心沉浸在这鸟语花香之中, 漫步在花园之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儿,把我重新带回到那场悲剧,并在我心 中播下了不祥的阴影。
  我曾说过,这个花园紫杉树环绕。离庄园最远的那边,紫杉树愈加稠密, 形成了一道连绵的树篱。树篱后面,有一条石凳,从庄园方向走过来,还看 不到这石凳。我走近那里,觉得有人在说话,一个是男子低沉的嗓音,随后 是一位女子的笑声。
  一会儿,我就转到树篱后。眼前一亮,我看到那个巴克和道格拉斯夫人, 他们当时还没意识到我的存在。她那表情,令我吃惊:餐厅里她曾显得那么 娴静而拘谨。现在,一切悲伤都烟消云散。她的双眼闪烁着欢乐的光辉,脸 上因同伴的逗乐而产生的笑容犹在。巴克坐在那儿,身体前倾,两只前臂放 在膝盖上,双手紧握,英俊的脸孔正对她报以微笑。突然,(但已为时过晚) 他们看到了我。于是,又摆出了原本的面孔。他们互相间迅速说了几句话, 然后巴克起身朝我走了过来。
“请原谅,先生,”他说,“我是不是在和华生医生讲话?”
  我冷冷地点点头。我敢说,这样做,非常清楚地表明了我是怎么看他们 的。
“我们想您大概就是华生医生,因为您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友谊众人
皆知。您是否愿意过来,和道格拉斯夫人聊一会儿?” 我阴着脸跟他过去,脑海中清清楚楚摆着那具躺在地板上、脑袋几乎被
打掉的尸首。惨剧才发生几个小时,他的妻子和最要好的朋友,居然能坐在
这座曾经属于他的花园中谈笑!我很冷淡地和那位夫人打招呼。餐厅里,我 曾为她的不幸而悲哀。而现在,面对她那祈求的目光也无动于衷了。
“只怕您认为我是一个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女子吧,”她说。
我耸了耸肩膀说:“这不关我的事儿。” “也许有一天,您会对我做出公平的裁决。如果您意识到??” 巴克立即说:“华生医生没必要意识到什么,正如他所说,这事儿和他
无关。” “正是,”我说,“那么,请允许我告辞了,我要继续散步了。”
  “等一下,华生医生,”那夫人恳切地大声喊道,“有一个问题,您比 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有权力回答,而这个问题对我,又至关重要。您最了解福 尔摩斯先生和他与警方的关系,假如有人告诉他一件秘密,他是不是一定要 告诉警方呢?”
  “是的,是这样。”巴克也恳切地说,“他是独立处理问题呢,还是要 完全和警察一起解决问题呢?”
“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谈这问题。”

  “求您了,恳请您告诉我吧,华生医生!我保证这样做会帮助我们—— 尤其是我,请您给我指点一下吧。”
  这妇人的语气那么诚恳,竟使我一瞬间忘记了她的轻浮举止,感动得只 能照她的要求去做。
  “福尔摩斯是位独立的侦探,”我说,“他是自己的主人,会按自己的 判断去办案。同时,也自然会对那些和他办理同一案件的警方人员忠诚相待, 不会向他们隐瞒一切可以使罪犯落入法网的事实。除此之外,我不能再说什 么了。如果你们要了解得更详细些,我希望你找福尔摩斯先生本人会更好 些。”
  说完,我礼节性地略微抬了一下帽子,表示告辞,又继续散步了。他俩 仍坐在树篱之后。我走到树篱尽头转弯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只见他们仍 在热切地谈着什么,眼光一直盯着我。显然,是在争论我们刚才的对话。
  “我可不希望听到他们的隐情,”当我向他讲述刚才的事情后,福尔摩 斯说。他整个下午都待在庄园,和另外两个同事商讨案情,五点左右才回来。 我让人给他端来茶点,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华生,不需要听什么隐情, 如果因同谋及谋杀罪而被捕的话,这两人会很狼狈的。”
“你认为结局会是这样吗?” 他兴高采烈,意趣盎然,幽默地说:“亲爱的华生,等我消灭了这第四
只鸡蛋,我会让你了解所有进展的。我不敢说已经完全了解底细——远非如
此——但是,当我们追查到那个失踪的哑铃时??” “那只哑铃?”
“哎呀,华生,难道你没看出来,整个案件与那只失踪的哑铃有关吗?
这怎么可能呢!好吧,好,你也不必垂头丧气,因为即使是麦克侦探和那位 出色的地方侦探,也没意识到这件小事的特殊意义。一只哑铃,华生!想想 只拿单哑铃的运动员会是什么样子!想想看单臂发展的情形;很快,他就有 脊椎弯曲的危险!太惊人了,华生,太惊人了!”
他坐在那儿,双眼闪烁着顽皮的目光,看着我搜肠刮肚、不得其解的狼
狈样,嘴里塞满了面包。他食欲旺盛本身,就表明他已胸有成竹。因为,我 对他那些日日夜夜不思茶饭的情形仍记忆犹新。每当他大脑充满困惑,对一 些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时,总是这样。从而使得他那消瘦、渴求的面容像苦行 僧似的,由于全神贯注而愈发干枯。最后,他点起烟斗,坐在古老的乡间小 旅店的火炉旁,缓缓地随意地说起了案情。与其说他是在深思熟虑地讲述, 还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
  “华生,这是个谎言——一个十足的、离奇的、不折不扣的弥天大谎。 我们一开始就碰上了这个谎言!我们的出发点,是个谎言。巴克讲的一切, 全是谎言,可他所编造的故事,又得到道格拉斯太太的进一步证实。所以说, 她也在撒谎,他们是同谋,共同编造了这个骗局,因此,现在问题已经很清 楚:他们为什么撒谎?他们想努力掩盖一个什么样的真相呢?华生,你和我 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揭穿这个谎言,重新查出真情。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在说谎?因为他们编造得太离谱,根本不像真话。 想想看:我们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凶手只有不足一分钟的时间,在杀了对手 后,他要从死者手上取走那只戒指,他要先取下它上面的戒指,然后摘下这 只戒指,再套上最先拿下的戒指——这种事情绝不曾发生——还要在死者身 边放一个卡片,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华生,我太了解你了。你一定不会反驳说,也许那只戒指在死者被害 之前,就被人取了下来。蜡烛只燃烧了一点儿这一事实说明,他们并没有进 行长谈。从我们听到的有关道格拉斯的介绍来看,那么一个毫不畏惧的人, 怎么会因为短短几句话,就放弃自己的结婚戒指,或者说,我们能想象他会 这么做吗?不,华生。不过,凶手的确单独和死者待了一会儿,那时还点着 油灯。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不过,致死的原因一定是枪杀。因此,枪击的时间肯定早于报警的时 间,无疑这是事实。所以,我们陷入了一场蓄意合谋的骗局,是那两个声称 听见枪响的叫巴克的男人,和叫道格拉斯的女人所共为。首先,当我能证明 窗台上的血迹是巴克故意按上,以便给警方一个假线索时,你就不得不承认, 案情的发展,实在对他不利。
  “现在,我们试问一下凶杀发生的确切时间。直到十点半左右,仆人们 还在房中走动,因此,不会在那之前发生。十点四十五分,仆人们都回到自 己的住处,只有艾姆斯还待在餐具室。今天下午你走后,我曾做过一些实验, 结果发现,不论麦克唐纳德在书房弄出什么噪音,把走廊内所有的门都关上 后,那些声音都传不到餐具室。
  “然而,在管家的房间里却能听到。那间房子不到走廊的尽头,在那儿, 他抬高嗓门后,我才能隐隐约约听到那声音。因此,毫无疑问,火枪发射时, 射程很近并做过一些消音处理,声音不会太大。可在夜深人静时,那声音会 很容易传到艾伦女管家的房间。正如她告诉我们的,她有些耳背,可她在证 词中却提起过,在铃响半小时之前,她曾听到砰的一声类似关门的声音。铃 响前半小时,就是十点四十五分。我肯定她听到的是枪声,是凶杀的真正时
间。
  “这样一来,假如巴克和道格拉斯太太不是真凶的话,现在,我们要断 定他们在十点四十五分到十一点之间在干什么。因为那时,枪声把他们带到 楼下,直到十一点一刻,他们才按铃,召来仆人。他们当时在干什么?为什 么不立即按铃?这就是我们所要回答的问题。如果我们有了答案,就会朝最 终结案迈近了几步。”
我说:“我自己深信他们两人之间有某种协议。丈夫被杀才几小时,她
竟能听到笑话就坐在那儿哈哈大笑,这人一定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的确,甚至在讲述案情时,她也不像是死者的妻子。你是知道的,华
生,我并不是个崇尚女性之人,但生活经验告诉我,没有几个女人,如果她
们对丈夫尚有一丝感情的话,绝不会因为听到任何其他人的几句话,就不去 看她丈夫的尸体的。华生,如果我结婚的话,一定会给我的妻子灌输一种感 情,当我的尸首躺在距她仅仅几码之遥时,她绝不会随管家婆一走了之的。 这出戏排得太拙劣了,即使是最没经验的侦探,也会因为没有听到女人的哀 嚎而感到奇怪的。如果再没什么线索,单凭这件小事儿,也足以证明,这是 一场事先安排好的阴谋。”
“那么,你认为巴克和道格拉斯太太有谋杀罪?” “华生,你这个问题直率得让我吃惊,”说着,福尔摩斯朝我挥挥手中
的烟斗,“这想法像子弹一样射入我的大脑。你看,如果道格拉斯太太和巴 克知道凶杀的真相,并且合谋隐瞒,那么,我打心眼儿里赞同你的看法,我 相信他们知道真相。不过,你那切中要害的论点的前提还不明晰。我们先考 虑一下所面临的困难。

  “首先假定这两人是出于关系暧昧而沆瀣一气,并决心除掉这个碍手碍 脚的人。这个设想够大胆的。因为对仆人和其他人谨慎的调查,并没证明这 一点,相反,我们有许多证词说道格拉斯夫妇形影不离。”
  想到她在花园时的那张美丽含笑的脸庞,我说:“我确信,这个结论不 真实。”
  “不管怎样,至少,他们给人的印象是这样。然而,我们可以假设这两 人诡计多端,在这一点上蒙骗了所有的人,共同谋害了她丈夫,而他又正巧 面临着某种危险??”
“这种危险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辞啊。” 福尔摩斯沉思着。“华生,我明白了。你在勾勒出这样一种观点,认为
从一开始,他们所说的每一件事儿都是谎言。按你的意思,从来就没有什么 潜在的危险、秘密的团伙,或者什么恐怖谷、或者那个叫麦克什么的头头, 什么也没有。好,这倒是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归纳。看看这种观点会给我们什 么启示:他们捏造这种危险来解释这一犯罪行径,然后又配合这种说法,把 这辆自行车扔在花园里,证明曾有过外来人。窗台上的血迹也是出于同一目 的而伪造的,还有那具尸体旁边的卡片,也可能是在这个庄园中制造的。华 生,这些都符合你的逻辑。可是,现在还有一些难办、棘手、不可调合、处 处对不上碴儿的地方。那么多武器,怎么选了这支锯断的火枪——并且还是 美国造的?他们怎么肯定枪声不会把别人引来?艾伦太太当时没出来查看关 门声是怎么回事儿,纯属偶然。华生,你的这对儿罪犯怎么做出这般傻事儿 来?”
“我承认,对此我也无法解释。”
  “再有,如果一个女人和她的情夫图谋除掉她丈夫,难道会招摇过市, 在他死后取走他的结婚戒指,使人人皆知谁是凶手吗?华生,你认为这大有 可能吗?”
“不,不可能。”
  “还有,假如是你把一辆藏在外边的自行车留在那儿,这么做值得吗? 因为即使是最蹩脚的侦探也会说,这显然是混淆视听,因为自行车会是逃犯 脱身的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啊。”
“我想不出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情。”
  “然而,对一系列相关事件,人类的智慧是不可能找不出一个合理解释 的。权当是一种智力游戏,和事实是否一致,另当别论,我来指一条可行的 思路吧。我承认,这只是想象,难道想象不常常是真相之母吗?
  “假设那个叫道格拉斯的人生活中确有犯过罪的隐私,而且事实又令他 难于启齿,那么,就是这隐私导致了他的被害。设想凶手是个外来的复仇者, 这个复仇者取走了他的婚戒,说实话,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我现在也弄不明 白。这种宿怨也许可追述到他的第一次婚姻。是出于这种原因,那人才取走 了他的婚戒。
  “这个复仇者还没来得及脱身,巴克和道格拉斯夫人就赶到这间屋子。 凶手使他们明白,如果他们企图把他交给警方,就会导致这些耸人听闻的丑 事的公布于众。于是他们改变了主意,情愿放他走。很可能出于此因,他们 无声无息地放下吊桥,然后又把它拉起来,凶手从而得以脱身。但又出于理 智的考虑,认为弃车步行会更安全些,于是他把车丢到一个他安全脱身后才 会被发现的地方,自己溜了。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推测都是可能的,对吗?”
  
我有所保留地说,“无疑是可能的。” “华生,我们须牢记,所发生的事情,的确不同寻常。嗯,我们继续把
这想象中的案情发展下去:这两人——倒不一定是一对儿罪犯——在凶手逃 走后意识到,他们使自己陷入了绝境:很难证明他们既没行凶,也没纵容他 人犯罪。于是匆忙中,十分笨拙地应付着局面,窗台上的血印是巴克沾满血 迹的拖鞋按上去的,以说明罪犯是怎么脱身的。显然,他们俩一定听到了枪 声,也照他们应该做的那样按了警铃,只不过是在案发后半小时才这么做 的。”
“你打算怎么证明这些呢?” “嗯,如果真有外来人,就可以找到他的行踪。这会是最有力的证据。
但如果没有——好吧,科学的手段是无穷的,我想,在那间书房中独自待上 一晚上,会对我很有帮助的。”
“独自一人待一晚上!” “我打算现在就去那儿。我已和那个令人尊敬的艾姆斯先生安排好了,
他绝不是巴克的心腹,我将在那儿坐一晚上,看看那儿的气氛是否能给我一 点灵感。我是坚信现场考察的重要性的。华生老兄,你笑一下。好吧,等着 瞧吧。顺便问一下,你带了那把大雨伞了,是吗?”
“在这儿。”
“嗯,我能借用一下吗?” “当然——可用它作武器多别扭啊,假如遇到险情??” “我亲爱的华生,没那么严重,要不我会请你帮忙的。可我得带上这把
伞。现在,我正等着我的同事们从腾布里奇威尔士镇上回来,他们想从那儿
查一下这辆自行车的主人可能是谁。” 麦克唐纳德侦探和怀特·梅森回来时,夜幕已经降临。他们兴致勃勃,
说是调查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老兄,我得承认,开始我怀疑真有一个外来人,”麦克唐纳德说,“可 这都过去了。我们已经查出自行车是从哪儿骑来的了,还了解到它的主人的 外貌特征,因此,此行收获很大。”
福尔摩斯说:“听起来好像已接近了尾声,我衷心向你们表示祝贺!”
  “哦,我是从道格拉斯先生出事前一天曾显得有些不安这一事实入手 的。那天他去了腾布里奇威尔士镇。他是在那儿预感到危机的降临的。因此, 很明显,如果有人骑自行车到此,那一定是从腾布里奇威尔士来的。我们带 去了自行车,去各个旅馆让人认。很快就被商业之鹰旅馆的老板给认出来了, 他说车主是一个叫哈格维伍的人,他两天前曾在他那儿住过,他的全部行李, 就是这辆车和一个手提箱。旅馆登记簿上写着:他从伦敦来,可没写地址。 手提箱是伦敦货,装的是英国物品,但那人肯定是美国人。”
  “很好,很好,”福尔摩斯高兴地说,“你们确实做了件扎扎实实的工 作,而我却坐在这儿和朋友编造各种推论。麦克先生,你这是给我上了一课 讲求实际的重要意义啊。”
“啊,福尔摩斯先生,的确如此。”那侦探满意地说着。 我说:“可他的发现可能和你的推论一致啊!”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麦克先生,让我们听下去。没有办法查明此人
的身份吗?” “几乎没法。很显然,他行事非常谨慎,以防别人认出他来。既没带任

何文件,衣服上也没有商标。他卧室桌子上有张本郡的自行车路线图。他是 昨天早饭后骑车离开旅馆的,在我们前往调查之前,没听到任何有关他的只 言片语。”
  “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令我困惑的事儿,”怀特·梅森补充说,“如 果那家伙不想让人怀疑他,就该想到,必须尽快赶回旅馆,再装得像个与之 无关的游客一样住在那儿。按常规,他一定知道,旅馆的老板会向警方报告 情况,而他的失踪会和这起谋杀联系在一起的。”
  “人们会这么想。既然还没逮着他,那么就已充分说明他的才智是第一 流的了,关于他的外表,都说了些什么?”
  麦克唐纳德翻开了笔记本。“我把它全都记下来了。看来人们并没有注 意到他,但行李员、旅馆管理人员和客房女服务员都说他有这样的外貌:身 高约五英尺,大概五十岁,头发有点灰白,淡灰色胡须,鹰钩鼻子,满脸的 杀气,令人生畏。”
  “好了,这几乎是道格拉斯本人。”福尔摩斯说,“他刚好五十岁,须 发灰白,身高也一样。还有其它情况吗?”
  “他穿了一件灰色厚上衣,双排扣夹克,外披一件黄色短大衣,头戴一 顶软边帽。”
“带火枪了吗?”
  “枪不到两英尺,很容易放在箱子里,也能轻易地放在大衣里面,带在 身上。”
“你认为这些发现对整个案情有什么意义呢?”
  麦克唐纳德说:“福尔摩斯先生,请相信,我听到这些消息后不出五分 钟就向全国发出了电报,一旦等我们抓住了这家伙,就会得出更好的结论。 可即使就这些,我们的确也前进了一大步。我们了解到两天前,一个自称是 哈格维伍的美国人来到腾布里奇威尔士,他骑了一辆自行车,还带了一个提 箱。箱子里装着那支一截为二的火枪。因此,他是专程来杀人的。昨天早晨, 他骑车到这儿来,枪就藏在大衣里。据我们所知,没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来 的,可他完全不必非经过村子,才能抵达庄园大门口,并且大路上有许多骑 车人,很可能他立即把车藏到月桂树后面,自己也就潜伏在那儿,盯着庄园 的动静,等候道格拉斯先生出来。自行车是后来在月桂树后被发现的。在屋 子里使用这种火枪的确很怪;但多半他原来是打算在户外使用的。室外使用 这种武器优势不少:其一,不会偏离目标;其二,这种枪声在英国人人爱好 运动的环境中,听起来很平常,不会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
福尔摩斯说:“显然这样。” “而道格拉斯先生却没出现。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丢下车子,在黄昏时
分接近庄园。他发现吊桥还是放下来的,周围没有任何人,便利用了这个机 会钻了进去,肯定已打算好万一碰到什么人,就找个借口混过去。可他谁也 没遇见,于是就溜进了他最先看到的房间,躲到窗帘后面。从那里,他看见 吊桥被拉起,尔后知道,他唯一的退路,就是蹚过护城河。他一直等到十一 点一刻,那时道格拉斯先生跟往常一样,巡视庄园一圈之后走进这间屋子。 按计划,他开枪打死了道格拉斯先生,然后逃走。当他意识到旅馆的人会描 述他的自行车,从而构成对他不利的因素之时,便决定把它扔在原地,乘其 它交通工具返回伦敦;要不就去了一个事先安排好的藏身之处。这解释怎么 样,福尔摩斯先生?”

  “嗯,麦克先生,照目前情况看,你说得很好,也很清楚。这是你的故 事的结局,而我的结论是,凶杀比报告的时间要早半小时;巴克和道格拉斯 太太合谋,企图隐瞒什么情况,是他们帮他脱身——或者,至少在凶手逃走 之前,他们就赶到了案发现场——然后又制造出凶手从窗子逃走的假象。但 最大的可能是他们自己放下了吊桥,把他放了。这是我对案子前半部分的解 释。”
另外两名侦探摇了摇头。 “好,福尔摩斯先生,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是从一个谜团,又落入了
另一个谜团之中。”那位来自伦敦的侦探说道。 “并且这解释更糟糕。”怀特·梅森补充说,“这位妇人一生中没去过
美国,她和这个美国杀手有什么交情,会去保护这家伙?” “我承认存在这些疑点,”福尔摩斯说,“我打算今晚亲自去调查一下,
很可能会发现些有助于破案的线索。”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帮得上忙吗?”
  “不,不用了。有夜幕的保护和华生的雨伞就足够了。要查的事情很简 单。另外还有艾姆斯,那个忠实的艾姆斯。毫无疑问,他会对我破例做出让 步。我的思路始终围绕着一个基本问题——为什么这个有运动健将般体魄的 人,会这么不自然地用一只哑铃来健身呢?”
福尔摩斯独自一人查案回客栈时,已是深夜。我们住的房间有两张床,
这是这个乡村小店所能提供给我们的最高待遇了。当时我已进入梦乡,他进 门的声音把我吵醒,我半酣半醒地咕哝了一声,“哦,福尔摩斯,你发现什 么了?”
他默默地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一根蜡烛。然后,他那瘦高的身体朝我
俯身过来。“我说,华生,”他低语着,“你和一个神经失常、大脑失去控 制的人住在同一间屋里,会觉得害怕吗?”
“一点儿也不怕。”我吃惊地回答说。
“啊,运气还不错。”他说。当晚,就再也没说一句话。

第七章 结 案


  次日清晨早饭后,我见麦克唐纳德侦探和怀特·梅森坐在当地警察局的 小会客厅里,正在秘密地商量着什么。他们前面的桌子上,堆着许多信件和 电报,他们正在分检、摘录。有三封信已放在了另一侧。
  “还在追踪那个在逃的自行车主?”福尔摩斯兴致致勃地问,“关于那 个流氓,有什么新消息?”
麦克唐纳德沮丧地指了指那一堆信件说: “目前对他的举报来自莱赛斯特、诺丁汉、南安普敦、德比、东海姆、
里士满等十四个地区。其中三个地方——东海姆、莱赛斯特和利物浦的情况 对他很不利,警方已将他抓了起来,好像全国遍地都有穿黄衣服的逃犯。” “天啊!”福尔摩斯同情地说,“现在,麦克先生、怀特·梅森先生, 我要给你们一条忠告:肯定你还记得我刚经手此案时所提的要求,以保证在 未经完全证实的情况下,不向你们披露有些情况,并独立制定方案,直到找 到满意的答案,同时证明它完全正确为止。所以,目前我还不想对你们讲出 我脑中的一切情况。此外,我还保证过,一定要对你们公平些。既然想到再 继续让你们徒劳无功地查下去,对你们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就一大清早赶
来给你们这个忠告。我只有三个字要说:放弃它。”
麦克唐纳德和怀特·梅森吃惊地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同事。 “你认为没指望了?”麦克喊起来。 “我认为你的作法没指望了,但不是说无法查出此案的真相了。” “可是这个骑自行车的人!他可不是凭空捏造出的人物:有对他的描述,
那只手提箱和自行车。这家伙一定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去把他找出来?”
  “是的,是的。毫无疑问,他在哪个地方,并且我们是会找出他的。可 我不想让你们把时间浪费在东海姆或者利物浦上。我相信,我们能找到破案 的捷径。”
“福尔摩斯先生,您对我们留了一手,你这么做不磊落。”麦克侦探有
点恼火。 “麦克先生,你了解我的工作方式。但我得用尽量短的时间保守一点点
秘密。我只不过想以自己的方式证明几个细节罢了,这事做起来很容易。然
后我就和你告别,返回伦敦,把全部收尾之事留下来为你们效力,否则,可 就真是太对不住你们了,因为在我的生涯里,还没有见过比它更离奇、更有 趣的案子呢。”
  “福尔摩斯先生,您可把我弄糊涂了。昨晚,我们从腾布里奇威尔士镇 回来时,还见过您,当时您大致同意我们的分析。那之后出了什么事儿,您 怎么对这案子又有了全新的见解?”
  “好,既然你问这话,我就告诉你,像我曾告诉过你们的,我昨晚在庄 园里待了几个小时。”
“那么,出了什么事儿吗?” “啊,眼下我只能给你们一个粗略的回答。顺便提一下,我刚见到一篇
短小,简洁,可还有趣的说明书,是介绍那座古建筑的。从当地烟贩子手中, 只花一个便士就能买到。”
  福尔摩斯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上面有一幅这座古老庄园的雕 刻画,画得很粗糙。
  
  “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当你置身于一个历史氛围之中,并深受其感染时, 这本小册子就会使你对手中的案件激发出热情来。别那么不耐烦,因为我保 证,即使是这样一本干巴巴的介绍材料,也会使你联想起它昔日的景象。请 允许我给你们读上一段:“伯尔斯通庄园在詹姆士一世执政后的第一年竣工, 它矗立在另一座古老建筑的废墟之上,是至今保存最完美的詹姆士一世时代 有护城河宅邸的建筑之一??”
“福尔摩斯先生,别再捉弄我们了!” “啧!啧!麦克先生,我看你就要发火了。好吧,我不再逐字逐句地念
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想听下去。可是,这本小册子中提到:在一六六四年, 议会党人中的一个上校,曾获得过这块宅基,还讲到内战期间查理一世①曾在 此藏了几天,最后还说乔治二世②曾一度来此参观。听到这些,你就该承认, 这座古老的庄园,与多种事情有着种种利害关系。”
“福尔摩斯先生,对此,我深信不疑,可这些和我们无关啊。” “无关?会没关系吗?我亲爱的麦克先生,视野宽阔是干我们这一行的
基本条件之一,各种思想的相互作用,知识的间接运用常会使人获益匪浅。 请原谅我这么说,虽然我只是个犯罪问题专家,但总比你年纪大些,或许经 验也比你多点。”
麦克侦探真诚地说:“我极乐意承认这一点。我知道您有您的道理,可
您也未免太拐弯抹角了。” “好,好吧,不谈它的过去了,就说说目前的现实。如我所说,昨晚我
拜访了那个庄园,既没见巴克,也没看见道格拉斯夫人。我想没必要去打扰
他们。不过令我知足的是,听说那妇人并没有憔悴,而且还吃了一顿丰盛的 晚餐。我此行专程拜访了那位好心人艾姆斯先生,并且和他亲切地谈了一会 儿话。终于,他同意让我单独在书房中坐上一会儿,同时,也不能让别人知 道此事。”
“什么!和那具尸体待在一起?”我脱口喊出了声。
  “不,不是的。现在一切都已井然有序了。麦克先生,听说这是经你允 许的。屋子已经恢复原样,我只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很受启发。”
“您都做了些什么?”
  “别把这么个简单事儿神秘化,我在找那只失踪的哑铃。在我对此案的 推理过程中,它一直占有重要地位,我最后找到了那只哑铃。”
“它在哪儿?”
  “啊!我们已走到那未知地带的边缘了。请允许我再独立往前走一点儿、 只一小步,我们就会有可能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向你们和盘托出了。”
  “好吧,我们只好让您按自己的主意行事了,”麦克说,“可您却让我 们撒手不管——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理由很简单,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因为你们首先就没有弄明白所调查 的对象啊。”
“我们在查伯尔斯通庄园主被害一案啊。” “是,是这样。可别再劳神去找那个神秘的自行车手了。我向你们保证,
这对你们不会有多大帮助。”



① 查理一世(1600—1649),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国王(1625—1649),詹姆斯一世之子。——编注
② 乔治二世(1683—1760),英国国王(1727—1760)。——编注

“那么,您建议我们做什么?” “如果你们愿意,我会准确地告诉你们该做什么的。”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我最终总是发现你那些古怪的方法后,总有些
道理。我会按你说的去做。” “还有你,怀特·梅森先生?”
  这个乡村侦探无奈地看着我们。福尔摩斯以及其工作方式,对他来讲均 是陌生的。“好吧,如果对麦克侦探有利,对我会更有利。”他最后这么说。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好,那么,我将建议你们两人到乡间痛痛 快快地散一下步。听说从伯尔斯通小山边一直到威尔德大森林,这一带自然 风光相当优美。尽管我不熟悉环境,不能向你们推荐一个合适的饭店,可中 午你们一定会找到个不错的地方就餐。傍晚时,一定很疲劳,但会十分惬
意??” “老兄,玩笑开过火了!”麦克唐纳德大叫起来,怒气冲冲地从椅子上
站了起来。 “好,好,悉听尊便。怎么消磨这一天都行,”福尔摩斯说着,兴致不
错地拍拍那侦探的肩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必须在黄昏前到这里 和我会合——务必来,麦克先生。”
“这听上去倒还像个头脑清醒的人说的话。”
  “我刚才的建议很不错,只是我不想固执己见,强加于人。只要你们届 时到这儿来。可现在,在我们分手前,我想让你给巴克先生写个便条。”
“嗯?”
“如果同意,我说,你写。准备好了吗?”


亲爱的先生: 我突然觉得,我们有责任把护城河排干,希望能通过这方法找到??


“这不可能,”麦克说,“我曾查看过。” “啧!啧!我亲爱的先生,请照我说的写好了。” “好吧,继续吧!”


  ??希望能发现对我们破案有利的线索。我已安排好,明天清晨工人们就开工,分流 溪水??

“这不可能!”


??分流溪水。因此,我觉得最好先对你说明一下情况。


  “下边签上你的名字,大约四点钟派人亲手送给他。届时,我们将在这 间屋见面,在这之前,每个人自由活动,因为我保证,调查已可以暂告一个 段落了。”
  将近黄昏时分,我们重新聚集,福尔摩斯态度非常严肃,我好奇心十足, 而那两位侦探则显得极为不满,异常恼火。
  “好,先生们,”我的朋友严肃地说,“我现在请你们和我一起去把所 有情况都考证一下,然后,你们再判断我得出的结论是否和我所观察到的事
  
实相符合。今晚很凉,我不知道这次探险要持续多长时间,所以,请你们尽 量多穿点衣服,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那儿。如果不反对 的话,我们立即出发。”
  庄园四周是花园,周围是一圈栅栏儿。我们顺着栅栏向前走,直到遇见 一个豁口。穿过豁口,溜进了花园;随后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紧紧跟着福 尔摩斯,一直走到一处矮矮的灌木丛后,那里几乎正对庄园大门和吊桥,吊 桥还没拉起来。福尔摩斯蹲下来,躲在了月桂树丛后面,我们三人也同样蹲 了下来。
“好了,现在要我们干什么?”麦克唐纳德唐突地问道。 “耐心等待,并尽量别弄出声音来。”福尔摩斯回答道。 “我们究竟为啥到这儿来?我觉得您应该对我们开诚布公。” 福尔摩斯笑了。“华生总说我是现实生活中的剧作家,”他说,“有时
我胸中会突然涌发艺术家的灵感,它执拗地督促我搬出一台好戏来。想想看,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指控罪犯,要不就是当头给人一棒、一刀见血,这种结局 有什么意思?麦克先生,干我们这一行的,如果总是这样,那才是单调乏味、 令人生厌呢!而那敏锐的推断、略施小技、引而不发、料事如神的预测,大 胆地设想,再得以最终的证实,所有这些所带来的喜悦,不正是我们毕生所 从事的职业给我们的回报吗?难道这些不值得我们引以为豪吗?此时此刻, 你们会感受到眼见猎物即将落网的激动,如果我像钟表般准确,怎么能体会 出这种快乐?我只请你稍稍有点耐心。麦克先生,我们就要有答案了。”
“好吧,但愿在把我们冻僵了之前,您所说的那种自豪、回报等等会出
现,”这位伦敦来的侦探无可奈何地嘲弄着说。 我们对此都十分赞同,因为我们守候的时间实在太长、难以忍受。夜色
慢慢笼罩了这座古老建筑狭长、阴森的正面。从护城河里刮来阵阵阴冷、潮
湿的寒气,直逼而来,锥心刺骨,冻得我们牙齿直打颤。大门口只有一盏灯, 从那间晦气的书房,透出明亮的黄色灯光。其它的一切,都已淹没在这黑暗、 寂静之中。
“还得等多久?”最后麦克侦探问道,“而且,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要等多久,我也和你一样说不准,”福尔摩斯非常严厉地说,“如果 罪犯们能像火车站的列车那么准点,那当然对大家都方便。至于说在等什 么??嘿,那正是我们的猎物。”
他的话音未落,书房里那明亮的黄色灯光,就变得忽闪忽现,因为有一
个人在房内来回走动着。我们藏身的月桂树丛正对着书房的窗子,离它还不 到一百英尺。此时,窗子被推开了,朦胧中只见一个男子肩部以上的部分探 出了窗口。那黑黑的身影在向四处张望着,又朝前看了看,鬼鬼祟祟、偷偷 摸摸,好像生怕被人看见。然后,他身体前倾。在这万籁俱寂之际,我们听 到河水被轻微搅起的声音;像是他在拿什么东西在水中搅动着。突然,他开 始像渔夫捞鱼似的捞起了一个又大又圆的东西。他把这东西捞起来,当拉到 窗口,就要拉进屋时,灯光又被挡住了。”
“马上出发!”福尔摩斯说,“快去!” 我们全都站了起来,双腿麻木,踉踉跄跄跟在福尔摩斯后面,而他却飞
也似地跨过吊桥,拼命地按起了门铃。门后传来拉门栓的窸窸窣窣声,艾姆 斯惊愕地站在大门口。福尔摩斯将他推到一旁,一言未发,我们几个紧随其 后,冲进我们刚才一直在监视的书房,那人就在里面。

  我们刚才见到的灯光,就是从桌子上的油灯中发出的。现在,塞西尔·巴 克手里拿着这盏灯,我们进来时,他把灯举向我们。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坚 强、果敢、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的双眼冒出了怒火。
“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喊了起来,“你们到底要找什么?” 福尔摩斯快速扫视屋子一周,猛然扑向塞在写字台下的一个湿淋淋的包
袱。
  “就是找这个,巴克先生:这个裹着哑铃的包袱,是你才从护城河里捞 上来的。”
  巴克满脸惊诧,盯着福尔摩斯。“你们怎么会知道有这件东西的?”他 问。
“很简单,是我把它放在水底的。” “你放在那儿的,你!”
  “或者应该说‘重新放在那儿的’。”福尔摩斯说。“而麦克唐纳德侦 探,你应当还记得,我曾对少了一只哑铃多少有些感到不可思议,而你当时 只顾得忙其它的事儿,几乎没考虑这问题。要不,你也会从中推出正确答案 的:河水近在咫尺,又丢失了一件重物,那么就不难想象,有人把什么东西 沉入了河底。起码,我想这看法值得验证一下。因此,在艾姆斯的帮助下, 我得以进入书房。华生医生的伞把儿也派上了用场。昨晚我曾打捞起这个包 袱,并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但是最重要的,是应当能证实谁把它放进去的。于是,我们便宣布要
在明天抽干河水,这样一来,就迫使藏匿包袱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在夜幕的 掩护下取出包袱。我们至少有四个人亲眼看到是谁趁机抢先打捞包袱的。因 而,我想,巴克先生,你现在该知道答案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那个湿漉漉的包袱放在桌上油灯边,解开捆着的绳
子,从中扯出那只哑铃,把它放到墙角处另一只哑铃那儿。然后又拿出一双 靴子。“瞧,美国货,”他指着鞋尖说。接着,又放在桌上一把带鞘的长长 的杀人刀子,最后又解开一捆衣服:有一套内衣裤、袜子、灰色花格呢外衣, 以及一件黄色短外套。
“这些衣服,除短大衣外,都是些极普通的衣服,”福尔摩斯说,“而
这件衣服则给人很大的启迪。”他十分谨慎地把大衣举到灯前,“你们看, 大衣衬里的内口袋做得很长,好像能有足够的空间去装那支截短了的猎枪。 衣领上有成衣商的标签——美国维米萨沃特菲特尼尔服饰店!我在一所修道 院图书馆待了一下午,了解到维米萨是个繁华的小镇子,在美国一个盛产煤、 铁矿山谷的出口处。巴克先生,我还记得你曾提起过那个矿区和道格拉斯先 生的第一位妻子有关,因此,这就不难推断:死者身旁的卡片上的 V. V. 两 个字母,可能代表维米萨山谷(Ver-missa Valley),或许就是从这个山谷 派来的杀手,而这个山谷,就是我们听说过的恐怖谷。这些都清楚了。巴克 先生,好像我有点妨碍你的说明了。”
  在这位非凡的侦探讲述案情时,塞西尔·巴克的面部表情真够让人看上 一阵子的:气愤、惊愕、震惊、犹豫不决,种种神态交相更替,纷纷掠过他 的面颊。最后,他以守为攻,冷嘲热讽地说:
“福尔摩斯先生,既然您知道得这么多,或许还是继续说下去吧。” “我不否认我可以告诉你更多的情况,巴克先生;不过,由你来讲述会
更体面些。”

  “哦,您这么想,是吗?好吧,我能告诉你们的是,如果有什么秘密的 话,那也不是我的秘密,您找错人了。”
  “好啦,巴克先生,要是你采取这种态度,”侦探平静地说,“我们就 得把你拘留,等逮捕证一到,就正式逮捕你。”
“随你们他妈的便,”巴克挑衅地说道。 事态的发展陷入僵局,因为只要看他一眼,就会知道,再也甭想从他嘴
里套出任何情况,他的脸上一副顽固不化的样子,即使是严加酷刑,也别想 让他一改初衷。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位妇人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僵局。是道 格拉斯夫人,她一直站在半开的门外听着,现在,她走了进来。
  “塞西尔,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她说,“无论将来如何,反正 你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不仅是尽全力,而且是过分尽力,”歇洛克·福尔摩斯严厉地说,“夫 人,我十分同情您,所以,我十分希望您能相信我们会有足够的职业常识, 并做出公正的裁决,也请你们自愿地完全信赖警方。或许我本人犯了个错误, 当你通过我的朋友华生医生给我某种暗示时,我没有理会,可当时我有充分 的理由,认为你直接涉嫌本案。现在,我肯定事实并非如此。同时,我还有 许多谜团儿未解,我强烈建议您请道格拉斯先生本人来讲述自己的故事吧。” 听到福尔摩斯这席话,道格拉斯太太不由地惊呼起来。同时,我们意识 到似乎有人在墙角现了形,此时,正从他出现的角落的阴影中朝前走过来。 道格拉斯夫人转过身去,立刻和他拥抱起来,巴克也抓住了他伸出来的一只
手。
“杰克,这样最好不过了,”他的妻子反复这么说,“我确信这样最好。” “是这样,道格拉斯先生,是这样的,”福尔摩斯说,“我相信你会觉
得这么做最好。”
  那人站在那儿,不停地眨着眼,他还没适应过来,因为他才从暗处一下 子见到了光明。这张脸很有特色:灰色的双眼流露出无畏,灰白色硬胡须剪 得很短,方方的下巴略向外凸出,嘴角浮现出一丝幽默。他仔仔细细打量了 我们一番,然后,让我吃惊的是:他竟朝我走来,递给我一个纸卷儿。
“我听说过您,”他说,声音既不是典型的英国口音,也不是典型的美
国口音,但听上去很圆润悦耳,“您是这些人中间的历史记录人。华生先生, 我敢拿全部家产和您打赌,您手中还从来没占有过这种资料。怎么写由您定, 可是要以事实为依据。只要您这么做,一旦完成,这本书一定会轰动。我藏 了两天,躲在那个鼠洞避难室里,借助室内所能透进的日光,用文字记录了 这个故事:您和您的读者可以随意使用这些资料,这就是恐怖谷的故事。” “那只是往事,先生,”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我们在等你讲述有关本
案的情况呢。” “先生,您会如愿的,”道格拉斯说,“我可以边讲边吸烟吗?哦,谢
谢,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本人也吸烟。我猜您一定能体会 那种滋味:整整憋了两天,口袋中虽然有烟,可又不能吸,生怕散出烟味, 露出马脚来。”他倚着壁炉台,抽着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雪茄烟,“福尔摩斯 先生,久仰您的大名,却不曾料到会亲眼目睹您的风采。但在您还没读完那 些东西之前,”他冲着我手中的这卷纸点头示意着说,“您准会说,这事儿 还真够新奇的。”
麦克唐纳德侦探一直盯着这个新露面的人,惊诧不已。“哎呀,这下我

可真是失败了!”最后他喊道,“如果你是道格拉斯先生、伯尔斯通的庄园 主,那么这两天以来,我们一直在调查的死者又是谁呢?上帝,你究竟是从 哪儿蹦出来的?我看你就像玩偶匣子里的玩具人,揭盖即起,从地板里钻出 来的。”
  “啊,麦克先生,”福尔摩斯不赞成地摆了一下食指说,“你当初不愿 读那本出色的地方志,上面写着国王查理一世曾在这屋子中避难的故事。在 那种年代,没有像样的藏身之处,是无法藏身的。而那个曾经用过的地方, 当然会再次启用。那时我就坚信,道格拉斯先生就躲在这座别墅中。”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您为什么把我们捉弄了这么长时间呢?”那侦 探生气地说,“您让我们白白地浪费许多时间去查一件你早就知道是荒谬的 事情?”
  “一分钟也没有,我亲爱的麦克先生。我昨晚才形成了对此案的这种看 法,并且只有今晚才能加以证实,所以,就请你和你的同事白天放假一天。 你说,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在护城河一发现这些衣物,我立即清醒 地意识到,我们发现的尸体,根本不是道格拉斯的,而是从腾布里奇威尔士 来的那位自行车手的,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它的结论。因此,我得判断道格 拉斯本人在什么地方。而最有可能的,是在他妻子和朋友的帮助下,他躲在 了对逃亡者最合适的一栋房子里,等待更稳妥的时机脱身。”
“嗯,您掐算得很准,”道格拉斯赞许道,“我本想自己已经从你们英
国法律下脱身了,因为我吃不准它会怎么处置我。此外,我又有了最终摆脱 那帮一直紧紧追着我的猎狗们的机会。请你们注意,从头到尾,我都没做过 任何亏心事,并且如果有必要,我还会这么做。但是,请让我把话说完,然 后你们再去裁决。侦探先生,别劳什子警告我什么:我决不会在真理面前退 缩的。
“我不打算从头讲起,全都在那上面写着呢,”他指着我手中的这卷纸
说。“你们可以看到众多荒诞无稽之事。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一点:有些人 有各种理由仇恨我,宁愿倾家荡产,也要找到我。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只要他们还活着,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安全容身之处。他们从芝加哥跟到加 利福尼亚,然后又追出美国;而我婚后一直住在这静谧的乡村,曾经以为我 的晚年会在平静、安稳中度过。
“我从没对我妻子解释过去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要把她推下去?一旦了
解真相,她就会终日惴惴不安,时刻想象着灾难的降临。我觉得她好像知道 点什么,因为无意中,我总有说漏嘴的时候,即使在昨天,在你们这些先生 们见到她之后,她对此事的真相,还是一无所知。当时她把知道的一切都告 诉了你们,巴克先生也是如此。因为当晚事发后,几乎没有时间对他们说什 么。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要是我聪明的话,早就应当告诉她了。但是, 亲爱的,要讲那些往事,实在令我为难。”道格拉斯握了握妻子的手,“而 且,我也一直在朝最好的方向努力着。
  “先生们,事发前一天,我去腾布里奇威尔士镇,在大街上瞅见一个人, 仅仅一瞥,就认出他是谁了。对这种事儿,我眼明手快。他就是我所有敌手 中最凶恶的一个——他像一只饿狼追踪驯鹿一般,这些年来一直对我穷追不 舍。我知道有麻烦了,于是就回家做好了准备,并且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应付。 一八七六年左右,我的运气一直不错,这在美国人人皆知。我从不怀疑,好 运仍与我同在。
  
  “那天一整天我都在戒备着,从没去花园,这一着算是做对了。否则, 就会在尚未接近他之前,白白地在那支截断的火枪下丧命。吊桥拉起后,我 把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每当吊桥升起之后,我都会感到心里宁静了许多。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会钻到庄园里来等我。正当我穿着晨衣和往常一样 巡视时,脚刚一踏入书房,就感觉到了危险。我想,当一个人终生与危险相 伴时,就会看见从第六感觉发出的红色信号,而我的大半生,都是伴着危险 过来的,我当时十分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信号。但我那时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 这种感觉。随后,我看到窗帘下的靴子,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手中只有一根蜡烛,可大厅里光线很强,光线从敞开的门射进书房。 我放下蜡烛,跳过去抓起了放在炉台上的一把铁锤。与此同时,他向我扑来。 只见眼前刀光一闪,我把铁锤抡过去,我打中了他,因为刀子当啷一声落在 地上。他像鳗鱼似的快速绕着桌子躲避着。一会儿,从大衣里掏出那支枪。 我听到他拉枪栓的声音,但还没等他射击,我就抓住了枪。我们扭成一团儿 抢了起来。战斗一分钟就结束了,谁松手丢了枪,谁就会丧命。
  “他并没放手,可枪在他手中枪口朝上的时间太长了。可能是我扣了扳 机,也可能是我们扭打时枪走了火。不管怎样,他脸上吃了两颗子弹,而我 站在那儿,看着地板上特德·包德文死后的模样。在小镇上我一眼就认出他 来,他向我扑来的一瞬间我也认出了他,可他此时的样子,恐怕即使是他亲 妈,也难辩认出来了。我过去对大开杀戒已习以为常了,可见到他这副模样, 还是不免作呕。
“我还倚在桌旁时,巴克匆匆赶来。我又听到妻子下楼的声音,就跑到
门口拦住了她,因为这种惨不忍睹的情景,实在不宜让妇人见到。我答应她, 马上就去她那儿。我对巴克说了一两个字,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 事了,然后我们等候着大伙儿的到来。但是,没见他们的影子,我明白了, 他们什么也没听见,只有我们知道所发生的一切。
“就在那一瞬间,我有了一个主意,我简直为自己这个主意的高明而飘
飘然了。那人衣袖高挽,前臂上有那个秘密社团特有的烙印,看这儿!” 我们认识的道格拉斯卷起衣袖,现出来一个和死者胳膊上完全一样的烙
印:褐色圆圈里套着一个三角形。
  “就是因为见到了这个烙印,我才灵机一动,似乎一眼就明白自己要怎 么做了。这人的身高、头发、体形几乎和我一样,没人能认出他的脸来,这 个恶棍!我脱下他身上的这套衣服,大约十五分钟后,就和巴克先生一起给 他套上我的晨衣,然后他就躺在了你们发现他的地方。我们把他的东西捆成 一个包袱,然后随手用一个哑铃给它加重,因为当时找不到其它的重家什。 随后,又把这包袱从窗子扔出去。那张原本打算放在我身边的卡片,却放在 了他的身边。
  “我的戒指,就带到了他的手上。可当我碰到我的结婚戒指时,”他伸 出了那只肌肉发达的手说,“你们自己可以看到,戒指太紧了。自结婚之日 起,我就没摘下过这戒指,要摘下来非用锉刀不可。总之,我当时不知道应 该花点功夫把它弄下来,可即使当时这么想了,也不可能做到。所以,只好 让这一细节随它去了。另外,我拿来一小块橡皮膏贴在死者的脸上,那时我 的脸上在那个位置上正贴着一小块儿。福尔摩斯先生,您虽然很精明,却忽 视了这一点,因为如果您当时碰巧揭开那橡皮膏,就会发现,它下面并没有 伤痕。
  
“好了,这就是当时的情况。如果我能躲过这阵子,然后在哪儿和我的
‘未亡人’相聚,我们最后就会有机会平静、安详地度过我们的余生了。只 要我在这世上还活着,这帮恶魔就不会让我有一日安宁的。可一旦他们看报 纸,就会知道包德文已经干掉了他的对手,我的所有麻烦也就结束了。我当 时没时间让巴克和我妻子了解这全部实情,但他们很是心领神会,并全身心 地帮助我。我以前就知道得很清楚,庄园里有个藏身处,艾姆斯也知道,可 他万万不会想到这个地方会和此事相关。于是我藏到里面,由巴克来应付这 里的一切。
  “我想你们自己能继续说明巴克所做的一切:他打开窗,在窗台上按下 了一个脚印,造成凶手越窗逃走的假象。这当然很难令人置信,可吊桥拉起 后,只有这一条退路啦。一切安排就绪,他拼命地拉起警铃。后来的事儿, 你们已经知道了。好了,先生们,你们请便吧,但我告诉你们的是真话,句 句属实,千真万确。上帝保佑!现在请问,英国法律会怎样对待我?”
大家都没开口。歇洛克·福尔摩斯打破了这种沉默: “英国的法律,总的说来是公正的。道格拉斯先生,你不会受冤枉的。
可是我得问,这个人怎么知道你住在这儿,又怎么知道如何进庄园呢?或者 说他怎么知道该藏在哪儿才能找到你呢?”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福尔摩斯面色苍白而严峻。“恐怕,这故事还不到结尾呢。”他说,“你 会发现有比法律更危险的事情,这危险远远大于来自美国的敌手。道格拉斯 先生,我看你前面仍是吉凶未卜,要牢记我的忠告,继续小心提防为妙。” 现在,请读者不要厌倦,暂时随我离开苏赛克斯伯尔斯通庄园,也撇开 那个叫道格拉斯的人给我们所带来的充满种种事端和奇特故事的一年。我希 望你们能随我回到二十年前,去一个离我们几千英里的那片西部大陆。在那 儿,我一定让你们看到一个稀奇古怪、骇人听闻的故事——它如此稀奇古怪、 危言耸听,即使你们亲耳听我讲述,即使事实的确如此,你们也会感到它难
以置信。
  千万别认为,怎么一曲未了,一曲又起?看下去,你们就会发现,事情 远非如此。当我们把那遥远时代所发生的事情的枝枝叶叶呈现在你们面前 时,当你们了解到这段神秘往事之后,我们会再次在贝克街的那座宅子中见 面。在那儿,本案会像其它精彩故事一样,找到自己的归宿。
  
第二部 亡命党徒

第一章 某 人


  一八七五年二月四日,整个冬天都十分寒冷。吉尔莫顿山谷积了厚厚的 一层雪。然而,由于开动了蒸汽扫雪机,铁路仍在运行。傍晚,连接煤、铁 矿之间的火车,满载着下工回家的矿工们,正在缓缓地呻吟着爬行在陡峭的 山坡铁轨上,从平原地带的斯德格威尔一直开到维米萨——那个坐落在维米 萨山谷口的中心镇子。从这儿开始,铁路又向下一直延伸到海尔姆达的巴滕 斯克罗辛和莫顿区的一个纯农业镇子。虽是单线,可在铁轨的两侧却有许多 轨道,一排排卡车长龙般停在两边,车上堆满了煤和铁矿石,向人们展示着 这里所蕴藏的财富,而这些财富给美国这个最荒凉的角落所带来的,又是荒 蛮的人口和喧嚣的生活。
  荒凉,曾是它的命运!走遍这片土地的首批拓荒者们,怎么也不能想象: 这片风景如画的大草原和草木繁茂的牧场,竟会由于有这块令人沮丧、黑色 岩石遍地、树木缠绕打结之地相对照,而显得毫无价值。它们的四周,长满 了黑压压的几乎不见天日的密林,密林的上方,高耸着光秃秃的山顶。张牙 舞爪的岩石像铁塔一样俯视着这山侧边的密林,中间形成了一个狭长、蜿蜒 的峡谷。沿着山坡,这辆小火车正在向上慢慢地蠕动着。
前面一节车厢刚刚点起了油灯。长而简陋的车厢里,有二三十位乘客,
绝大多数是在山谷底层劳累了一天后回家的工人,从他们积满尘垢的脸和手 中拿着的安全灯看,至少有十几名矿工。他们凑成一堆吸着烟,低声聊着天 儿,偶尔也看一眼他们对面的两个人:制服和徽章说明,他们是警察。
车厢里其余的乘客中有几位劳动阶层的妇女,一两个游人——可能是当
地的小业主。此外,还有一个年轻人,独自待在一个角落里。这位,正是我 们要讲的那个人,好好看着,他值得一看。
这个年轻人器宇轩昂,中等身材。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一双灰色大眼睛,
机敏而幽默,并且不时好奇地迅速转动着,透过眼镜片环视着周围的人们。 不难看出,他乐于交际,很可能性情直率,急于对所有人表示好感。他那乐 于交际,善于交谈的特点,很快就会被人发觉。他颇为机敏,而且经常面带 微笑。然而,当你再仔细琢磨一下此人,或许能发觉他的双唇和嘴角间透出 的刚毅果敢与坚忍不拔,向人昭示着自己是位思想家。而且,这个快活的褐 色头发的年青爱尔兰人不论到哪儿,都会使自己出名的。
  年轻人和坐在身边的矿工试着搭腔,可是只得到简短、生硬的回应。话 不投机,这位旅客只好保持着沉默,郁闷地看着车外渐渐暗淡下去的景色。 那景色并不令人激动:天越来越黑,山的侧翼闪耀着炉火的红光,矿渣、 煤渣堆积如山,煤矿矿井耸立其上。一群群矮小的木房子挤成一团儿,从窗 口透出的光线隐约勾画出房子的轮廓,铁路沿线,这种房子四处可见。火车
一会儿一停,站台上挤满了皮肤黝黑的本地居民。 维米萨一带的煤、铁矿山谷,可不是有闲阶层或文化人的圣地。这里处
处充满着为生存而进行最严酷的搏斗后留下的痕迹,还有那些原始粗笨的工 作,以及做这种事儿的粗野强壮的工人。
  这个年轻的旅客眺望着这小镇的凄凉景色,脸上出现了不快和好奇的表 情,好像他觉得这里还很陌生。时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看一下,
  
又在信封的空白处草草写上几个字。有一回,他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人们 很难想象,他这么个温文尔雅的人居然会有这样的东西,那是一支特号海军 用左轮手枪。他把手枪侧对着灯光时,弹匣里的铜弹闪闪发光,枪里装满了 子弹。他很快把枪放回口袋里,可还是被坐在一旁的工人看到了。
“喂,老兄!”他说,“看来你是有所戒备啊。” 年轻人有些难为情地略微一笑说: “是的,我来的那个地方,有时会派上用场的。” “那是哪儿啊?”
“我才离开芝加哥。” “对这儿还不熟吧?” “不熟。”
“你会发现,这里也同样需要这玩艺儿的,”那工人这么说。 “哦,是吗?”年轻人似乎对此还挺感兴趣的。 “从没听说过附近发生的事儿吗?” “没听说有什么不正常的事啊。”
  “怎么,还没听说过?我还以为全国的人都知道呢。你很快就会听到的。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据说,只要肯干,人人都能找到活儿干。”
“是工会会员吗?” “当然是。”
“那你会找到事儿干的。在这儿有朋友吗?”
“还没有,可我能找到的,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是自由人会会员,没有哪个城镇没有它的分会啊,只要有分会,我
就会找到朋友。” 这句话对他的同伴产生了奇异的作用。他用怀疑的目光扫视了一眼车厢
上的其他人:矿工们仍在低声聊着天儿,有两个警察在打盹儿。他走过来,
挨着这个年轻的旅客坐了下来,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说:“放在这儿。”
两人握了握手对暗号。
  “看来你讲的是实话。”那位工人说,“但最好是证实一下。”他举起 右手,放在他的右眉上。旅行者立即举起左手,放在左眉上。
“黑夜是不愉快的,”那工人说。
“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 “这就没错了。我是斯坎兰兄弟,维米萨谷三百四十一分会的。很高兴
在这儿见到你。” “谢谢。我是约翰·麦克摩多兄弟,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身主是 J·H·斯
各特。我真幸运,这么早就遇到一个弟兄。” “哦,这儿有我们许多兄弟。你会看到,本会在这儿的势力很雄厚。维
米萨山谷的分会比美国其它地区的分会要强大些。可是我们需要许多像你这 样的小伙子。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怎么会在芝加哥找不到工 作?”
麦克摩多说:“我有许多工作可做。”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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