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摩多朝那两个警察点点头,然后笑了笑说:“我想,那些家伙会愿 意知道的。”
斯坎兰同情地哼了一声,小声问:“有麻烦吗?” “大麻烦。”
“犯了罪?” “还有其它的。” “没杀人吧?”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麦克摩多的口气,像是突然觉得说了不 该说的话而吃了一惊似的,“我有很好的理由离开芝加哥,与你无关。你是 什么人,怎么会对这事儿刨根问底的?”那双灰色的眼睛透过眼镜,突然射 出凶巴巴的光芒。
“好了,老兄,我并无恶意。甭管你曾干过些什么,兄弟们也不会认为 那有什么不好的。那么,你现在要去哪儿呢?”
“维米萨。” “再坐三站就是。你住在哪儿?”
麦克摩多掏出一个信封,对着光线暗淡的车灯说:“这是地址,谢立丹 大道,雅各布·萨佛特。是我在芝加哥的一个朋友介绍的。”
“噢,我没听说过,我对维米萨也并不熟悉。我住在霍伯森领地,马上
就到站了。不过,听着,分手前我有一句话告诉你:在维米萨,如果遇上什 么麻烦,直接去分会找麦克金蒂首领。他是维米萨分会的身主。在此地,没 有他的允许,是不会出什么事的。老兄,再会!没准我们晚上会在分会馆再 见面的。但记住我的话,如果有麻烦了,就去找麦克金蒂首领。”
斯坎兰下了车,麦克摩多又一次陷入沉思。夜幕已经降临,黑暗中时而
跃入眼帘的炉火火花在咆哮着、跳跃着。在红光的映照中,一些黑色的影子 在随着起重机或卷扬机的运作,和着那铿锵的轰鸣声的旋律,弯腰、用力、 扭动、转身。
“我看地狱也不过如此,”传来了一个声音。
麦克摩多转过身来,看见有个警察动了动身子,正望着窗外炉火映红的 荒山。
“就那种事儿来说,”另一个警察说,“我看地狱肯定是这个样子。即
使地狱里的魔鬼,也不会比我们这儿的那帮恶魔要坏到哪儿去。年轻人,我 看你是新来的吧?”
“是啊,怎么样?”麦克摩多语气粗暴地说。
“说什么,先生。我只是想劝你,择友要慎重,要多加小心。如果我是 你,就不会和斯坎兰以及他的同伙儿先打交道的。”
“我他妈的和谁交朋友关你什么事儿?”麦克摩多大声吼了起来,吼声 招来车上所有乘客的目光,大家都在看他们争吵,“我请你来告诉我了吗? 你认为我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不听你的劝告就寸步难行?有人和你们说话再 开口吧。天啊,我才不会和你们这种人搭腔呢,离我远点儿!”他把脸冲向 警察,咬牙切齿,像狗似地狂吠起来。
这两个深沉笃厚的警察对这突如其来的愤怒感到莫名其妙,他们被吓了 一跳。他们只不过是想表示一下友好,却惹来一通怒吼。
“别上火,外来人,”一个警察说,“看到你是新来的,为了你好,我 们才这么说的!”
“我虽是初来乍到,可对你们这类货色并不陌生,”麦克摩多无情地怒 吼着,“你们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四处兜售所谓的忠告,难道有谁请你们 开口了吗?”
“大概我们以后会常见面的,”一个巡警咧嘴一笑说,“如果我是警官, 我敢说你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我也正这么想呢。”另一个警察也应和着说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可不怕你们。休想吓唬我!”麦克摩多大声喊道,“我叫杰克·麦 克摩多,听清楚了?要找我,就去维米萨谢立丹大道雅各布·萨佛特公寓, 我决不会躲开你们的,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敢面对你们这帮家伙——别
搞错了!” 周围响起矿工们的阵阵低语,他们对这位新来的人这种大胆的行为表示
同情和称赞。那两个警察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又互相攀谈起来。 几分钟后,火车到达一个灯火暗淡的车站。这里有一片空地,因为维米
萨是这条铁路沿线最大的镇子。麦克摩多提起皮革旅行包,正要向暗处走去, 一个矿工上前和他攀谈起来。
“哎,老兄!你可真会和警察说话。”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敬佩,“听你 讲话,真叫人痛快!我来帮你提箱子,给你带路。我回家正好路过萨佛特公 寓。”
“晚安!”站台四处传来矿工们走过他身边时友好的问候。甚至在他还
没踏入这片土地时,麦克摩多这个捣蛋鬼就已誉贯维米萨了。 乡村令人恐怖,而这座小镇从某种程度上讲,更让人压抑。那条狭长的
山谷,起码还有一种朦胧的壮观:火光映天、浓烟变幻。强壮勤劳的人们在
不断地挖掘,到处是堆积在坑道两边的小山,向人昭示着他们建立的丰功伟 绩。而这座小镇却显得那么丑陋不堪。来往的车辆把宽敞的道路轧出道道车 辙,到处是泥和雪水混合成的泥浆。人行道狭窄而崎岖不平。瓦斯灯下,仅 照出那一溜溜小木屋,每座房子都有一个临街的阳台,杂乱而肮脏。
走近镇子中心时,一排排店铺灯火通明,那些沙龙和游艺室把街景照得
更亮,矿工们在这儿大把大把地扔掷着他们的血汗钱。 “那是工会,”向导指着一座沙龙说。那沙龙装修得简直像个宾馆似的
那么豪华。“杰克·麦克金蒂是这儿的老板。”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你竟从来没听说过首顿的大名?” “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呢?你知道,我还不熟悉这里啊。” “哦,我还以为他的名字国人皆知呢,他常上报纸。” “为什么?”
“哦,”那矿工低声说,“为那种事。” “哪种事?”
“老天,先生!我说句话不怕你见怪,你可真是个怪人。这儿,你只能 听到那一种事,就是关于那些亡命党人的事儿。”
“为什么?我好像在芝加哥听说过,是一帮杀人犯,对吗?” “嘘,小心脑袋!”那矿工喊了起来,吃惊地一动不动地站着,紧紧盯
着他,“老兄,如果你在大街上讲这种话,肯定活不了多长时间。许多人还 没敢这么做,就早已命丧于乱棒之下了。”
“唉,我又没说别的,只不过是从报上读到的罢了。”
“我也不是说你讲的不是实情。”那矿工边说边忐忑不安地扫视着四周, 紧紧盯着暗处,好像生怕有什么暗藏的危险,“如果杀人就是行凶的话,天 知道,该有多少杀人犯啊!可是,你千万不要把它和麦克金蒂的名字联系在 一起,即使你这样小声议论他,也会传到他耳朵里的。而他绝不是个肯轻易 饶人的主儿。现在,到了你要找的地方了,就是街后面的那座。你会发现房 东雅各布·萨佛特是本镇的一位诚实的人。”
“谢谢你对我的帮助,”麦克摩多说着,握住这位新相识的手。然后, 手提皮包,步履沉重地走向通往公寓的路上。到门口后,便使劲儿敲起门来。 门很快开了。开门人出人意料——是一位年轻而美丽出众的姑娘,有着 德国人的血统,一头金黄色的秀发,衬托着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美丽无比,令 人心醉。她惊异地打量着这位异乡人,有点不好意思,白嫩的脸上掠过一道 红晕。从敞开的门口透过的光线,围着她形成了一个光环;她与周围这种污 秽阴暗的环境截然不同,这使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麦克摩多不禁心头一震,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美丽、丰姿绰约的女子呢。即使在那黑黑的矿渣上长出来 一朵紫罗兰,恐怕也不会像这女子那样光彩照人、令人神往。他就这么走了
进来,瞠目结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还是她打破了这局面。 “我还以为是父亲呢,”她娇声说道,口音略带德国腔,“你是来找他
的吗?他去镇上了,我正盼着他回家呢。”
麦克摩多仍然满怀爱慕、痴情地看着她,直到她后来心慌意乱地低下头, 才避开了这位来访者咄咄逼人的目光。
“不,小姐,”他最后说,“我不急着见到他。但曾经有人建议我到这
儿住店,当时我想,这儿可能适合我——现在我确信的确如此。” “你也决定得太快了,”她微笑着说。 “即使是个瞎子也会这么做的。”麦克摩多回答说。 听到赞美之词,姑娘莞尔一笑说:“进来吧,先生,我是艾迪·萨佛特
小姐,萨佛特先生的女儿。我母亲已经过世,这旅店是我开的,你可以坐在
前厅火炉旁等父亲回来??哦!他回来了!那么你就可以马上把一切都谈妥 了。”
传来一阵笨重、苍老的脚步声,一位老人走了进来。三言两语,麦克摩
多向老人说明来意:一个叫墨菲的芝加哥人给了他这个地址,墨菲也是七转 八转听别人说的。老萨佛特一口答应了下来,外来人也没再啰嗦,立即同意 了所有条件,显然并不吝惜金钱,每周预支七美元的膳宿费。
这人就是麦克摩多,一个公然声称自己是个在逃犯的人。他开始寄宿在
萨佛特的屋檐下。这最初一步引出的漫长而暗淡的无数风波,其收场则是在 那遥远的异国他乡。
第二章 身 主
麦克摩多是那种很快就令人注目的人。不论走到什么地方,很快就会为 他周围的人们所知。不到一星期,他就成了萨佛特公寓的首要人物。那儿住 有十到十二个房客,都是些诚实的工头或普通的商店职员。他们和这个年青 的爱尔兰人迥然不同。每天傍晚大家聚在一起时,他总是谈笑风生,出语不 凡,妙语连珠,并且歌声悠扬。他是个天生的挚友,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他 转。这人会常常突发出种种幽默来。
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像在火车上那样,突然暴怒,使人对他不禁敬畏 三分。对于法律以及与之相关者,他显示出极度的蔑视,使一些同宿者怕他, 另一些爱他。
一开始,他就做得非常明显,公开向房东的女儿表达爱慕之情,说是对 她一见钟情,第一眼就被她的优雅和美丽所征服。在行动上,他也毫不逊色: 第二天就说自己爱她。从此,不论她如何拒绝,他总是天天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爱上什么人了?”他会喊起来,“好吧,祝那家伙倒霉!让他小心 点儿!我难道会把一生的机缘和生命之爱输给别人吗?你可以坚持说不,艾
迪,但总有一天你会同意的,我有足够的时间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他是一个危险的追求者:一张爱尔兰人能言善辩的嘴,外加一套随机应
变、连哄带骗的手段。他身上洋溢着一种气息,深得女人的喜爱。他经历丰
富,变幻莫测,最终会使姑娘落入情网。他娓娓动听地谈起莫纳根山谷,他 就是在那儿出生的,还有那遥远的岛屿,低矮的小山和郁郁葱葱的草地。待 在这尘土飞扬、泥雪交加的地方,想象着那些美丽的景色,不禁令人神往、 心旷神怡。
后来他又讲起了北边大城市的生活:底特律、密执安州的伐木营,最后
是芝加哥,他曾在那儿的一家锯木场干过活。他还暗示了一些风流韵事,以 及那座大城市所发生的一些事情给他留下的奇异感觉。他讲得如此动听,使 人深感他的和蔼可亲。这一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他话锋一转,说到 他从芝加哥的突然出走,以及他如何割弃一切旧日情结,奔向一个新奇的世 界,却没想到在这个令人消沉的山谷落了脚。艾迪静静地听着,一双乌黑的 大眼中,闪烁出怜悯、同情之光——两股心泉相交,足以迅速、自然地汇成 一股爱情之流。
麦克摩多受过良好的教育,找到了一份儿记帐员的工作。这样一来,他
每天出出进进,干着活儿,还没腾出空儿,去自由人分会的首领那儿报到。 然而,一天傍晚,麦克·斯坎兰前来登门拜访,这才令他想到:还没做这件 事呢。斯坎兰就是他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家伙。他个子不高,一双黑眼睛, 好像挺高兴和他能再次见面。两杯威士忌下肚后,他说明了来意:“喂,麦 克摩多,我记住了你的地址,于是就这么冒昧地来拜访了。我可真不明白, 你怎么还不去向身主报到呢?你怎么会还没见到麦克金蒂首领呢?”
“哦,我得先找份儿活干哪,我挺忙的。” “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一定要找时间去看望他。上帝,老兄?你怎么
来后的第一天就不去工会报到呢?你可真是办了件蠢事儿!如果你敢和他作 对的话,??你可千万别这么做!就和你说到这儿。”
麦克摩多有些不解:“斯坎兰,我入会两年多了,可还从没听说会员有 过这般紧迫的义务呢。”
“那大概是在芝加哥?” “是啊,可他们是属于同一个组织啊!” “是吗?” 斯坎兰长时间地盯着他,眼里透出凶光。 “难道不是吗?”
“这些事你有一个月的时间来讲给我听,据说我下车后,你和警察谈了 一会儿?”
“你怎么会知道?” “哦,这事都传开了。在这儿,不论好事还是坏事,都藏不住。” “是吗,我只不过是告诉了那帮狗们,我是如何看他们的罢了。” “上帝,你一定会成为麦克金蒂的心腹之人的。” “怎么,他也恨警察?” 斯坎兰突然大笑起来。“孩子,你自己去会会他吧!”说着,他起身告
辞,“假如你再不去的话,他可就要恨你,而不是恨警察了!现在,切记一 位朋友的忠言,立即去见他。”
碰巧,麦克摩多当晚又遇到另外一件事儿,迫使他不得不去见那个人。 或许是他对艾迪的关心更显眼了,也许也是他们的举止终于让那位反应迟钝 的德国房东有所察觉,但是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房东那天敲开了年轻人的门, 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先生,你好像是盯上了我的女儿艾迪,有这回事吗?”
“有的,确实如此。”年青人回答说。 “好吧,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在你之前,已
经有人缠上了她。”
“她已经对我说过。” “好,你应当相信她的话。可她有没有告诉你,那人是谁呢?” “没有。我问过她,可她没说。” “我想她是不敢告诉你,这个小丫头,也许她怕说出来会把你吓跑。” “吓跑!”麦克摩多立刻火冒三丈。 “啊,是的。我的朋友,即使被他吓跑了,也没什么丢人的。那人是特
德·包德文。”
“这个魔头是什么人?” “亡命党徒的一个首领。”
“亡命党人!我以前也听说过。这儿也是亡命党徒,那儿也是亡命党人,
而且人们总是在低声嘀咕!你们大家都怕什么呢?这帮亡命党徒究竟是些什 么人呢?”
房东本能地压低了声音,像每个人一样,一提到那个可怕的社团,就会 谈虎色变,心惊肉跳。“亡命党人,就是自由人会的人。”
年轻人盯着他说,“这有什么,我也是该会的成员啊。” “你!如果早知道你也是会员,我绝不会让你住在这儿的,每周付我一
百美元也不行!” “这个自由人会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会章的宗旨是仁慈、友爱,会规上
白纸黑字,就是这么说的啊。” “在别的地方,也许是这样。可在这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这里的,是个什么样的社团呢?”
“一个凶杀团伙,就是这么回事。” 麦克摩多难以置信地笑了。“你怎么能对我证明这一点呢?”他问道。 “证明,这里难道找不出五十例凶杀来做证据吗?米曼和万肖斯特,还
有尼古森一家、老海姆先生、小比尔、詹姆斯以及其他许多人,难道这些不 足以为证吗?证实这一点!难道他们的行径在这山谷不是妇孺皆知吗?”
“你要明白,”麦克摩多诚恳他说,“我希望你收回你刚才所说的话, 或是加以更正。在我离开这栋房子之前,你必须二者取一。请设身处地为我 想想:一个外乡人只身来此,他属于某个社团,而据他所知,这只是一个清 白的社团,这一点,你会在全美国的各分会中发现。可现在,我正打算加入 这里的分会时,你却告诉我,这是一个和凶杀相联的社团,是个亡命徒之党。 萨佛特先生,我认为,你或者向我道歉,或者给我解释这一切。”
“我只不过告诉了你众所周知的事实,先生。这个分会的头头,也是另 一个分会的头头。惹了这伙儿人,就会有另外一伙人来惩罚你,这种事儿, 我见得多了。”
“这只是些传言,我要的是证据!”麦克摩多说。 “在这儿住久了,你自己会亲自找到证据的。我倒是忘了,你也是他们
一伙儿的。不过你得另外找个地方住,先生。我这儿不能收留你。未必我就 真的这么倒霉,一个缠住了我的女儿,我敢怒不敢言,而另一个又是我非得 接受的房客吗?不!绝不行!今晚一过,你就得搬出去。”
麦克摩多感到自己受到了双重裁决:既要搬出这个舒适的住所,又得和
他心爱的姑娘分别。就在当天晚上,他看见艾迪独自一人坐在房里,便向她 倾诉了内心的一切烦恼。
“诚然,你父亲下了逐客令,”麦克摩多说,“如果这仅仅关系到我住
在哪儿的话,我倒也不在乎。可说实话,艾迪,虽然认识你才一星期,你已 经是我的生命之星了,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的。”
“哦,麦克摩多先生,别这么说!”姑娘回答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你来得太晚了,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了。即使我没有答应马上嫁给他的话, 起码,我也绝不能再向其他的人许婚了。”
“艾迪,如果我先他一步的话,你会给我一次机会的,对吗?”
姑娘双手捂住了脸。“上帝!我多么希望你是先来求婚的呀!”她抽泣 着说。
麦克摩多立即跪在她的身边。“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艾迪,就按你刚才
说的那样办吧!”他喊道,“难道你情愿让这轻轻一诺毁了你和我的一生幸 福吗?听听你的心在说什么吧!它比任何许诺都要安全些,它知道你真正要 什么啊!”
麦克摩多一双强健有力的褐色大手,握住了艾迪的那双雪白小手。他说 道:
“说你愿意做我的妻子,让我们共同面对一切。” “离开这儿?”
“就待在这儿。” “不,不!杰克!”麦克摩多这时双手搂住她,她说道,“在这儿不行,
你能带我离开这儿吗?” 麦克摩多脸上一时显得有些犹豫,可最后还是露出果敢的神色。他说:
“不走,就待在这里。艾迪,我会保护你的,不论是在这儿,还是在其它什
么地方!” “为什么我们不一起离开呢?” “这不行,艾迪。我不能这么做。”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如果我觉得自己是被人赶走的,那以后就没脸见人了。除此之外,这 儿难道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难道我们不是一个自由国度中的自由公民 吗?要是你我相爱,谁敢再来插在我们中间不成?”
“杰克,你不懂!你到这儿的时间太短了,还没领教过包德文的厉害。 你不了解麦克金蒂以及他手下的亡命党徒。”
“是的,我不了解他们,可我不怕他们,也不信他们!”麦克摩多说道, “亲爱的,我在粗野人中间混了这么久,从来就没怕过谁,正相反,到头来 总是他们畏我三分,总是这样,艾迪。这事表面上看,近乎疯狂。如果这帮 人像你父亲说的,在这山谷中屡屡犯罪,十恶不赦,而大家又都知道他们是 谁,那怎么会没人受到法律的制裁呢?回答我,艾迪!”
“因为没人敢出庭作证。如果谁敢这么做,那他一定活不过一个月。此 外,他们自己总能找到自己的同伙作证,发誓说被告当时远离作案现场。杰 克,你一定已曾经从报上看到过,我知道美国各家报纸都报道过这种事情。” “嗯,我是读过一些,这倒是实话。当时我还以为这些都是编出来的呢。 也许这些人有些道理,所以才这么干的。也许是他们受了冤枉,被逼无奈,
才这么做的吧?”
“哦,杰克,别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他就是这么说的,那个人!” “包德文——他也是这么说的,对吗?” “就是因为他这么说,我才讨厌他。哦,杰克,现在我可以对你说实话
了。我打心眼儿里厌恶他,但我也怕他。我为自己怕他,更为父亲怕他。我
深知,如果我敢对他说出真心话,那么,灾难就会降临到我们的头上。这就 是为什么我只是半真半假地敷衍他的原因,这样他就可以少来缠着我了。其 实我们爷俩的唯一希望也就只这么大了。可是,要是你愿意和我远走高飞的 话,杰克,我们可以带父亲一起离开这儿,永远离这帮恶棍们远远的。”
麦克摩多的脸上,再次显得有些踌躇不决。接着又变得果敢坚毅,他斩
钉截铁他说:“艾迪,厄运是不会降临到你们的头上的。至于那帮恶棍,只 要我们还活着,你就会发现,我比他们中间的任何人都更加凶恶。”
“不,不,杰克,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麦克摩多苦笑一下说:“上帝!你太不了解我了!亲爱的,你的灵魂是 那样的纯洁,你甚至不会想到我现在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可是,喂,谁来 了?”
这时门突然开了。一个年轻的家伙像主人式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 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衣着华丽,年龄和体形与麦克摩多不相上下。他戴了 一顶黑色宽边儿软帽,进门后连帽子也不摘下来,一张清秀的面孔上,偏偏 长着一双凶残无比、盛气凌人的眼睛和一只略弯着的鹰钩鼻子。他像野人似 地瞪着炉边的两个人。
艾迪一下子跳了起来,显得迷乱而震惊。“见到你很高兴,包德文先生,” 她说,“你比我预料的到得早,请坐在这儿。”
包德文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看着麦克摩多。“他是谁?”他粗暴无礼地问。 “包德文先生,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这儿的新房客。麦克摩多先生,请
允许我向你介绍包德文先生?” 两个年轻人互相敌视地点了点头。
包德文说,“或许,艾迪小姐已经告诉了你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可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好吧,现在你该知道了。你听我说,这位年青的女士属于我。
今晚天气不错,你可以出去散散步。” “谢谢,我可没心情去散什么步。”
“没心情?”包德文那双凶残的眼睛气得火冒三丈,“也许你有心情较 量一番,房客先生!”
“这个我有!”麦克摩多大喊一声,一跃而起,“你这话说得一点儿也 不错。”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杰克!看在上帝的面儿上,哦,杰克,他会打坏 你的!”心慌意乱、可怜巴巴的艾迪喊着。
“哦,杰克,是吗?”包德文诅咒着,“你们已经挺亲热了,是吗?” “哦,特德,讲点理儿——发发善心吧!为了我,特德,如果你真心爱
我,大度些,宽容点吧。” “艾迪,我看你该离开这儿,让我们把这件事了结了,”麦克摩多平静
地说,“也许,包德文先生,你会愿意到街拐角处,今晚月色不错,前面有
块儿空地。” “不用动一个指头,我就能和你打个平手,”他的对手这样说,“在我
把你彻底打败之前,你就会后悔不该涉足这栋房子的。”
“别浪费时间了。”麦克摩多大喊着。 “先生,我会找个对我合适的机会的,这一点儿不用你来操心。看这儿!”
突然,他挽起袖子,前臂上露出一个怪怪的标志,看上去像是烙上去的:一
个圆圈内套着一个三角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好吧,你会知道的。我保证,你不会活得上了岁数的。或许艾迪小姐
可以告诉你些什么情况的。至于你,艾迪,你会跪着来求我的——听见了吗?
小妞儿,跪着来见我,我会让你知道对你的惩罚会是什么的。上帝,你这是 自食其果!”他狂怒地瞪了他们一眼,扭头就走。一转眼,就把门砰地一声 关在了身后。
麦克摩多和那姑娘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了
他。
“哦,杰克,你刚才有多勇敢啊!可这是无济于事的,我们必须远走高 飞!今晚就走,杰克,就在今晚!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了。否则,他会要你的 命的。我已经从他凶狠的目光中看到了杀机,你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么多的人 呢——麦克金蒂首领和他背后的分会势力?”
麦克摩多挣脱开她的手,吻了吻她,温柔地把她扶坐在椅子上。“坐这 儿,亲爱的,坐在这儿!别为我不安或担心。我自己就是个自由党人,我曾 经告诉过你父亲。或许我和他们是一丘之貉,所以别把我当圣人。我现在告 诉你了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情,也许你会恨我了?”
“恨你,杰克?只要生命尚存,你就永远不会听我说这个字的。除了在 这儿,参加自由党,并不会对他人造成危害,所以,我为什么要认为你是个 坏人呢?但是杰克,如果你是个自由党人,你怎么不去和麦克金蒂交朋友呢?
快、杰克,赶快去!先去告状,要不然这条疯狗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正想这么做呢,”麦克摩多这么说,“我现在就去,把这事了结
了。你可以转告你父亲,今晚我还住一夜,明早就去另找住处。” 麦克金蒂的沙龙酒吧间像往常一样挤满了人群,因为这是镇上所有无赖
们最喜爱的乐园。沙龙的主人很有人缘,因为他看上去粗犷、快活,一副铸 就的假面具掩饰了他的全部真面目。然而,且不说他的人缘,单凭他能让全 镇、乃至山谷方圆三十英里内以及山谷两侧的人都怕他这一点,也足以使他 的酒吧生意兴隆了。这一带,还没有敢违背他的意志而行事的人呢。
除了靠心狠手辣来操纵这些秘密势力外(这一点路人皆知),他还是一 名地位显赫的行政长官、市议会议员和市镇交通长官,是那帮地痞流氓把他 选上的,因为他们希望,作为回报,自己可以在他的庇护下为所欲为。苛捐 杂税日趋沉重,社会公益无人问津,声名狼藉。大笔金钱用于掩盖真相,塞 进了查帐人的腰包。遵纪守法的公民迫于无奈,只能慑于恫吓,为这些明目 张胆的敲诈勒索行为付款。人人噤若寒蝉,生怕横祸临头。
就这样,年复一年,麦克金蒂佩带的钻石别针越来越耀眼,西装背心愈 来愈高档,背心下露出的金表链也日益粗重,沙龙酒吧生意日渐扩展,几乎 占据了市场广场的一半。
麦克摩多推开沙龙酒吧的旋转门,走到人群中,穿过烟雾弥漫、酒气熏
天的屋子继续向里走。酒店灯火通明,四面墙上镶着的大镜子反射着灯光, 使它更加耀眼夺目。几位服务员身着衬衫,拼命地干着活儿,给那些站在宽 阔的金属柜台旁吊儿郎当的人们兑着酒。
柜台的另一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健壮如牛的人,身子依着吧台,嘴
角斜伸出的一根雪茄,正好和他的脸部形成一个锐角。这人不是别人,正是 那位大名鼎鼎的麦克金蒂先生。他是位皮肤黝黑的巨人,络腮胡子,乱蓬蓬 的一脑袋头发一直披到衣领处。他的肤色和意大利人一样黑,眼睛黑得出奇, 外加一副轻蔑地斜视着一切的眼神,令人感到他格外的阴险毒辣。
他的其它一切——匀称的体形,脱俗的相貌,以及坦率的性格——和他
那快活且平易近人的举止相得益彰,人人都会说,他是位心地坦诚、非常正 直的人,尽管他说起话来相当粗野,人们也会认为,他的内心一定是善良诚 实的。只有当他那双阴险而毒辣的双眼盯住一个人时,那人才会不由自主的 缩成一团儿,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无所不能的潜在的魔鬼,它身后所 具有的力量、胆气和狡诈,足以使它具有无穷的危害性。
仔细看了看这个人之后,麦克摩多像往常一样,蛮横地用胳膊肘开路,
推开那一小撮马屁精,朝他走去。那伙儿人正在向这位威力无边的主子摇尾 乞怜,哪怕是听到他的一点点笑话,也会捧腹不止。这个年轻人的一张新面 孔上,一副灰色眼睛,正和那双乌黑的眼睛射向他的犀利目光无所畏惧地对 视着。
“嘿!年轻人,我不记得见过你啊。” “我是新来的,麦克金蒂先生。” “还没新到不知道照一位绅士的头衔来称呼他的地步吧。” “他是麦克金蒂议员,年轻人,”人群中有人提示道。 “对不起,议员。我不懂这儿的规矩,可有人建议我来拜见你。” “哦?那么你已经见到我了,我不是在这儿吗,你想我会怎么样?”
“好,这才是个开头。如果您的心胸和您的身材一般宽广,您的灵魂和
您的面容一般美好,我真是知足了!”麦克摩多说道。 “呀,你倒是长了一张爱尔兰人的巧嘴儿,”沙龙主大喊着,拿不准儿
是该对这个鲁莽的家伙开玩笑呢还是应该保持自己的尊严。 “那么你认为我的外表完全合你意?” “当然,”麦克摩多说。
“有人让你来见我?” “是的。” “那么这人是谁呢?”
“维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坎兰兄弟。参议员,为您的健康、为我和 大伙儿的相识干一杯。”他端起那杯服务员送来的酒并将之送到嘴边,翘起 一个小拇指,一饮而尽。
麦克金蒂仔细打量着他,扬起了浓黑的眉毛说,“哦,倒还像那么回事 儿,对吗?可我还是要仔细考察一下??先生?”
“麦克摩多。” “麦克摩多先生,要再考察你一段时间,因为在这儿,我们也不那么轻
易地相信别人,也不会相信那人对我们说的话。请你进来一下,到吧台里面 来。”
吧台内空隙很小,摆满了酒桶。麦克金蒂小心地关上了门,然后坐在一
只酒桶上,若有所思地咬着一支雪茄,心绪不安地打量着对方。他们一言不 发地坐了几分钟。麦克摩多笑眯眯地承受着这种审视,一只手放在衣袋里, 另一只手捻着他自己的褐色小胡子。突然,麦克金蒂弯下身子,拿出了一把 样式吓人的左轮手枪。
“看看这儿,伙计,”他说,“如果我认为你刚才是在和我玩什么把戏
的话,这就会是你的末日了。” “这种欢迎仪式倒是挺新鲜的,”麦克摩多活跃地说,“一个自由人分
会的身主竟如此欢迎他的陌生的兄弟。”
“啊,这正是为了要证实你的身份,”麦克金蒂说,“如果你真是兄弟, 愿上帝保佑你。你是在哪儿入会的?”
“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
“什么时候?” “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谁是身主?” “詹姆斯·H·斯各特。” “地区首领是谁?” “巴塞罗缪·威尔逊。”
“唔,看来你对答如流啊。你在此以什么为生?” “干活儿,和你一样。”
“答得真快。” “是的,我一向嘴快。” “行动也迅速吗?” “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
“好,我们会很快试试看的。你是否曾经听说过这边分会的情况?” “我听说它收好汉做兄弟。” “对你来说,是这样。麦克摩多先生,你为什么离开了芝加哥?”
“这事儿我不能说!” 麦克金蒂睁大了眼睛,他还不习惯有人这么和他说话。这使他觉得挺有
意思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兄弟之间不能说谎。” “那么是因为真相太糟了?” “要是你这么看,就算是这么回事儿。”
“瞧,先生,你不能指望我,作为身主,会在不知道一个人的底细时就 允许他入会。”
麦克摩多满脸的疑虑。随后,他从衣服的内口袋抽出一张旧剪报。 “你不会向人泄露吧?”他问道。 “再敢对我说这话,小心我抽你的嘴巴。” 麦克摩多火辣辣地说。“我向你赔礼道歉。我刚才是没用脑子。嗯,我
知道在你的手下会很安全。看看这份剪报吧。” 麦克金蒂扫了一眼这份剪报:一八七四年新年期间,芝加哥市场街湖边
酒店里,一位叫乔纳斯·品托的人被害。” “你干的?”身主问着,边把报纸还给他。 麦克摩多点点头。
“你为什么向他开枪?”
“我当时在为山姆大叔①铸钱币。也可能我铸造的不如政府造的含金量 高,可看上去却一模一样,并且造价低廉。这个叫品托的人在帮我推销??”
“干什么?”
“哦,就是让假币流通。后来他说要告发我。是不是说了我还不知道, 我毫不迟疑就把他收拾了,然后就拔脚到了这个煤矿。”
“为什么到这儿?”
“因为报纸上说过,这里对凶杀之类的事儿并不很在意。” 麦克金蒂大笑起来。“你先是个伪造金币者,后来又杀人,然后到这儿
来,因为你认为人们会欢迎你。”
“大体是这么回事儿,”麦克摩多答道。 “好吧,我看你前途无量。那么,你还能伪造金币吗?” 麦克摩多从衣袋里掏出几枚伪币说:“这就不是费城铸币厂造的。” “不见得吧!”麦克金蒂拿起这几枚金币,冲着灯光看起来,那只大手
毛茸茸的,像只猩猩的爪子,“啊,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我在想,你会成
为一个大有作为的兄弟。麦克摩多朋友,我们还容得下一两个坏家伙,因为 有时我们也得自卫。如果不把害我们的人打回去,那我们很快就会走投无路 的。”
“哦,我想我会和大家一起干的。” “我看你很有胆量,我把手枪对准你时,你竟然没眨一下眼。” “那时有危险的不是我。”
“那么谁有危险?” “是您,参议员先生。”麦克摩多从粗呢上装口袋里掏出一支保险已经
打开的手枪,说道,“我一直在瞄准你,我想我开起枪来,一定不会比你慢。” “妈的!”麦克金蒂气得满脸涨得通红,然后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看,
① 山姆大叔(Uncle Sam)是美国政府的绰号。——编注。
这些年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可怕的家伙呢。我相信,我们这个分会定会以你为 荣的??嘿,你要干什么?难道就不能让我和一位绅士单独谈上五分钟吗? 你干吗要打断我们?”
酒吧的应答生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对不起,参议员,可那是特德·包 德文,他说他必须立刻见你。”
其实已不用他来报信儿了,因为那副凶残的面孔已经伸过应答生的肩 部,他一把推开答应生,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这么说来,”他愤怒地扫了一眼麦克摩多说道,“你倒是抢先一步啊? 议员,我得和你说说这个人。”
“那就当着我的面,现在就说吧。”麦克摩多大喊着。 “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在我认为合适的时间说的。” “啧,啧!”麦克金蒂从酒桶上站起身来,“这可不行,包德文,我们
又添了一个新弟兄,我们可不能以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啊。把你的手伸出来, 和他握手言和吧。”
“绝不!”包德文怒吼着。 “如果他觉得我冲撞了他,我已经建议过和他一决高低。”麦克摩多说,
“我可以徒手和他对峙,也可以随他选择各种方式,只要他满意就行。议员 先生,现在我把这事儿就交给你啦,请你作为身主给我们裁决一下。”
“那么,是为什么呢?”
“为了一位年轻的女士,她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有权吗?”包德文喊了起来。 “因为她选择的是我们分会里的两个弟兄,当然有权,”头儿这么说道。 “哦,这是你定的规矩,是吗?” “是的,特德·包德文。”麦克金蒂狠狠地盯着他说道,“你要争论吗?” “你难道会为这么个素昧平生的人,而抛弃一个与你患难五年的朋友
吗?你不会终生做身主的,杰克·麦克金蒂。上帝,下次选举时??”
议员像只猛虎一样扑向他,紧紧掐着包德文的脖子,把他推到酒桶上。 要不是麦克摩多说情,愤怒中他会要了包德文的命。”
“放松些,议员!看在老天儿的分上,放松点吧!”他喊着,一边把他
拉了回来。 麦克金蒂松开了手,包德文吓得灵魂出窍,浑身发抖,大口端着粗气儿,
活脱一副刚从死神手中挣脱出来的样子。他坐在了他刚才撞到的酒桶上。
“你这段时间里,就一直在自找这一手呢,特德·包德文——现在你终 于尝到滋味了!”麦克金蒂大声喊道,宽大的胸部上下起伏着,“也许你盘 算过要把我选下台,然后由你来取而代之。这事儿要由分会来定。但是,只 要我为首领一天,我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来反对我,违反我的规则。”
“我没什么要反对你的。”包德文咕哝着说,一边摸着喉咙。 “好吧,那么,”另一个人高声说道,他立刻恢复了常态;坦诚而快活,
“大家又成了好朋友,这事儿就算结了。”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瓶香槟酒,拧开了瓶盖。“大家注意,”他继续说着,
“让我们大家为了和好而干杯。正如大家所知,从今天起,兄弟之间不能互 相记仇。我在对你说,特德·包德文,还在生气吗,先生?”
“仍然乌云密布。” “将来总会云消雾散的。”
“我保证会是这样。” 大家一饮而尽,麦克摩多和包德文也照样做了。
“这里,”麦克金蒂喊道,一边搓着两只手,“这场争斗结束了。你们 今后都要按会规行事。包德文兄弟,你知道会法的严厉性,麦克摩多兄弟, 你要是找麻烦的话,就会很快尝到滋味的。”
“我保证,绝不轻易那么做,”麦克摩多说着,一边把手伸向包德文, “我这人一向很容易和别人吵架,也容易原谅别人,这都是爱尔兰人好感情 用事的结果,大伙儿都这么说我。这件事对我来说,就算过去了,我不会恨 你的。”
包德文被迫伸出了手,因为令人胆战心惊的头儿正在盯着他。可他那张 阴郁的面孔显示出,对方的话丝毫没有使他释怀。
麦克金蒂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啧!这帮姑娘,这帮姑娘!”他大声 说着,“想想看,同一个女人夹在我们两个兄弟之间!这可真是恶魔在作祟! 好了,这事儿可不是要我这个身主来裁决的,就让那个小女子自己来决定吧! 即使是上帝,也会赞同我这么干的!没有这些女人,我们都够受的了。麦克 摩多兄弟,你将属于三百四十一分会。我们已有自己独特的方式和方法,是 和芝加哥的那一套不一样的。我们周六开会,如果你来的话,那么我们就会 赋予你在维米萨谷的一切自由的权力。”
第三章 维米萨第三百四十一分会
那天傍晚,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令人激动的事情!第二天,麦克摩多从老 雅各布·萨佛特家移居到镇子尽头处的寡妇麦克娜玛拉的家里。斯坎兰,那 个在火车上和他相识的人,不久后也搬了进来,二人住在一起。只有他们两 个房客,房东是位很随和的爱尔兰老妇人,从不干涉他们的事情。所以这两 人出入、言谈都很自由。对于这两个共守同一秘密的人来说,这正合他们的 意。
萨佛特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说是只要愿意,麦克摩多可随时和他们一 起进餐。因此,他和艾迪的往来不仅没有中断,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 亲密了。
麦克摩多觉得他的新居很安全,便拿出了伪造金币的模子,重操旧业。 分会的兄弟们几经发誓后,就前来观看,然后每人口袋里又装走一点伪钞样 品。这活儿做得相当漂亮,几乎没遇到任何危险、任何麻烦,这些伪币就流 通了出去。既然有这么好的手艺,麦克摩多怎么还屈尊干活,这对他的兄弟 们来说,永远是个解不开的谜。尽管他多次解释说,如果自己不找点事儿干, 很快就会召来警察,可人们仍对此将信将疑。
倒是真的有一名警察一直在跟踪他,可碰巧的是,这非但没有毁灭他,
反而给他这位冒险家带来更大的运气。第一次互相和兄弟们介绍后,他几乎 每晚都去麦氏酒吧,以便和那帮“兄弟们”拉拉近乎。“兄弟”一词儿,是 这伙常出没于这一带的害群之马们相互称呼的方式。麦克摩多直率的方式, 大胆的言辞,使自己博得众人的喜爱。在一次酒吧“自由式”拳击赛上,他 那快捷、娴熟、一举击倒对手的技巧,更使他在这个残暴社团中赢得了大伙 儿的尊重。而且,还有一件事儿,更使这帮人对他刮目相看:
一天晚上,正当酒吧生意兴隆,人声鼎沸之际,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
位身着素净蓝色制服、头戴尖顶帽子的矿区警察。着此种警服的队伍,是由 铁路公司和那些矿工们联合出资组建的,目的是用来弥补普通民警力量的不 足。在这帮有组织的恶棍面前,民警完全丧失了其职能,整个地区都被笼罩 在恐怖之中。矿警进来后,人们不由地静了下来,许多人向他投去好奇的目 光。可在美国的一些地方,警察和罪犯们的关系很微妙。麦克金蒂本人,就 站在柜台后,当这个警察出现在他的顾客之中时,他丝毫也没显得惊慌失措。 “来杯纯威士忌;今晚可真冷,”警察说,“我们还从没见过面,对吗,
参议员先生?”
“你就是新来的队长?”麦克金蒂问道。 “是的。我们正期待着您和本镇的知名人士共同协助我们来维护法律和
秩序。” “马文警长。”麦克金蒂冷冷地说,“我们在镇上有自己的警力,可不
需要什么外来的东西。你们算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那帮资本家所收买的工 具。难道你们不是被雇来用棍棒或那些刀枪来镇压许多可怜的同胞们的 吗?”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争论这个问题,”警长心平气和地说道,“我 希望人们按自己的理解忠心尽职;而每个人对此的理解是不可能完全一致 的。”他喝完了酒,刚转身要走开,突然,目光落在了杰克·麦克摩多的脸 上,而麦克摩多,也正在附近怒视着他。“嘿,嘿!”他喊着,并上下打量
着他。“这还有位老相识啊!” 麦克摩多从他身边走过说道:“我可从来没和哪个可恶的警察交过朋
友。”
“老相识也未必是朋友啊,”警长说,一边咧着嘴笑着,“你是芝加哥 的杰克·麦克摩多,没错,别想抵赖!”
麦克摩多耸了耸肩膀,“我可没打算抵赖什么,”他说,“你认为我会 为自己的名字脸红吗?”
“不管怎样,你应该感到脸红的。” “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他双拳紧握,怒吼起来。 “不,不,杰克,我可不怕恫吓。我到这个该死的煤矿之前,是芝加哥
的警察,一眼就可以认出来那里的恶棍无赖。” 麦克摩多把脸沉下来。“别跟我说你是芝加哥总局的马尔文!”他叫着
说。
“本人正是原来的泰蒂·马尔文,随时准备为你效劳。我们对乔纳斯·品 托之死,仍然记忆犹新。”
“不是我用枪打死他的。” “不是你?这倒是还公正。证词无瑕,不是吗?好吧,不过,他的死可
对你大有好处,不然的话,他们早就会以伪造假币罪,送你入狱了。好吧,
我们就让过去的事儿过去吧。因为,这事儿只有你知我知——我这么说可能 有悖于我的职业道德——我们还找不到充足的证据指控你,芝加哥的大门, 明天就会再次向你敞开的。”
“我在这儿很不错。”
“嘿,我给你透露点儿风声,你倒像条疯狗,反来咬我一口。” “好吧,就算你出于好心,我向你表示感谢。”麦克摩多不十分恭敬地
说道。
“只要你不再作恶,我就会保持缄默,”警长说,“但是,上帝!如果 你今后不走正道,那就另当别论了。那么,祝你晚安。议员先生,晚安。” 他走出了酒吧;可在这之前,他已为当地塑造了一位英雄。以前,人们 只是听说过麦克摩多在芝加哥的事情。不论怎么问他,麦克摩多总是笑而避 之,就像一个不愿意出名的人似的。可现在,这事儿已被官方证实。酒吧里 的游手好闲之徒已经围在他身边,发自内心地和他握手,表示祝贺。从那时 起,他便在这个团伙中出入自由了。他酒量过人,很少失态。可那天晚上, 要不是斯坎兰把他扶了回去,恐怕这位颇负盛誉的英雄,只好在酒吧里过夜
了。
一个周六的晚上,麦克摩多被介绍给分会。他原想,作为芝加哥的老会 员,不用通过什么仪式,他就会自动转入该分会,但维米萨却有它独特的方 式。人们颇以之为荣。每个申请入会者,都要经过这种方式。大会在工会里 专为这种仪式而设的大厅里进行。维米萨有六十名会员,但这远非是该组织 的全部力量,山谷里还有其它的分会,山的两侧也有分会。每当遇到大事时, 分会之间常常互换会员,所以,有些罪行,很有可能是由外来人去干的。煤 矿区总共约有近五百名会员散居在四处。
空旷的大会场内,人们围在一条长桌子周围。它的一边,还放有一张桌 子,上面摆着酒瓶和酒杯。一些会员的眼珠,已经绕着那些杯中之物滴溜乱 转了。麦克金蒂坐在首席,头戴一顶黑色金丝绒平顶帽儿,压住了那乱蓬蓬
的头发。脖子上围了一条紫色长围巾,使他看上去活脱一副主持魔鬼仪式的 祭司的样子。他的左右,是分会的头面人物,那个凶残、英俊的特德·包德 文的脸,也在其中。这帮人每人都戴着绶带或徽章,以显示其各自的地位。 头儿们大多是成年人,而其他人,则多为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孩子。他 们随时准备充当上司命令的执行人。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面呈凶像、一 派无法无天的样子。然而,当镜头扫向站在那儿的普通会员时,你很难相信, 这群热情、坦荡的年轻人,竟然会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们的心灵 被如此扭曲,竟会耸人听闻地为自己对这门行业的技高一筹而自豪,并且深
切仰慕那些“活儿干得干净”的出名人物。 在这种变态心理的驱动下,他们会自愿主动申请去杀害那些从未伤害过
他们的同类,受害者中的许多人,他们甚至都没见过一面。事成之后,他们 竟会为是谁给了那人致命的一击而争吵不休,并且能津津乐道地向同伙儿描 述被害人死前的惊叫声以及身体变形的情景,从中取乐。
开始,他们在安排作案时还保守秘密,可在事成之后,却会侃侃而谈, 大张旗鼓。法律的屡屡失败,为他们提供了这样的环境。也没有人敢出来作 证指控他们,他们又有无数个随叫随到的假证人,满仓的金钱,不愁请不到 全美法律界最高明的律师为之辩护。长达十年中,他们为非作歹、肆无忌惮, 却没有一个人被定罪。而给这帮亡命党徒们构成最大危险的,就是那些受害 的人们——尽管他们寡不敌众、遭到突然袭击,但是,这些人总有失手的时 候,从而,留下作案的痕迹。
事先就有人警告过麦克摩多,他要受点罪,但却没人告诉他要受什么罪。
现在,他由两名表情严肃的兄弟带到外屋,木隔板墙的另一边,传来了人们 叽叽喳喳的声音。偶尔,他听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他知道,那是在议论 他的入会资格呢。后来,一名斜挎着黄绿两色肩带的内务警卫进来了,他宣 布:
“身主有令,缚住他的双臂、蒙上双眼,把他带进来。”
三个人一起脱去他的外套,将他右胳膊的衣袖卷起。最后,又迅速地将 两臂肘关节向上一点的地方缚起来,一顶厚厚的黑帽子又扣在了他头上,遮 住了他的脸的上部,他什么都看不见了。随之,他被领进会场。
帽子扣上后,麦克摩多只觉得一片漆黑,非常压抑。他听见周围的人的
低语的沙沙声。然后是麦克金蒂沉闷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穿过他蒙在 耳上的东西,撞击着他的耳膜。
那声音问:“你说,麦克摩多,你已经是老自由人会的会员了吗?”
他点头表示同意。 “是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 他再次点了点头。 “黑夜是不愉快的。”那声音说。
“是的,尤其对旅行者来说,是这样。”他回答说。 “乌云密布。”
“是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兄弟们还满意吗?”身主问道。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赞同声。 “兄弟,根据你的暗语和答话,我们知道你的确是我们的人,”麦克金
蒂说,“但是,我们还得让你知道,在本县和其它县城,在我们这片土地上, 我们有自己的仪式,一定的责任,只有好人才能承受得了。你做好应试的准
备了吗?” “是的。”
“你是个坚强勇敢的人吗?” “是的。” “向前迈一步,证实一下。”
话音未落,他就感到有两个尖硬的东西抵住他的双眼,让人感到,只要 向前一步,就会失去双眼。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还是鼓足勇气朝前迈出了坚 定的一步,那压力也就随之消失了。又是一阵低声的赞许声。
“他是个坚定勇敢的汉子,”那声音说,“你能忍受皮肉之苦吗?” “丝毫不会比别人差。”他回答说。
“试他一下。” 麦克摩多觉得前臂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他竭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这
种突然的袭击,几乎让他昏厥过去;可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忍 下那极度的痛苦。
“再加点码,我也受得住。”他说。 这一次,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初来乍到的人就受到这种礼遇,在这个分
会里还是史无前例的。人们过来拍拍他的背,那顶扣在他头上的帽子被摘掉 了。他站在那儿,向前来表示祝贺的兄弟们眨了眨眼睛。
“最后说一句,麦克摩多兄弟,”麦克金蒂说,“你已经发誓保守分会
的秘密,忠于我们的组织。你是否意识到:任何违背誓言的行为,都将受到 立即处死的惩罚呢?”
“我知道。”麦克摩多说。
“那么,你现在毫无保留地接受身主的一切规则?” “是的,我接受。”
“下面,我以维米萨第三百四十一分会的名义欢迎你入会。你将享有本
会的一切特权、参与本会的辩论。斯坎兰兄弟,把酒放到桌上,让我们为这 位名不虚传的兄弟干杯!”
麦克摩多的外套被递了过来,穿上之前,他看了一下自己仍然如针扎般
疼痛的右臂。前臂的肌肉上是个圆,圆内有个三角形。印子又深又红,是个 烙印。他身边的人也卷起了右衣袖,让他看他们身上的会印。
“我们都有这种标记,”其中一个人说,“可都没像你这样如此勇敢地
承受这一切。” “啧,没什么,”他说着。可他的胳膊仍在火烧火燎似地钻心地痛。 入会仪式结束,酒也喝完了之后,人们开始讨论分会的事情。麦克摩多
习惯了芝加哥分会开会时的那种无聊的场面,而现在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越听越感到新奇,他努力克制着,不让别人察觉到他这种感觉。
“日程表上第一件事,”麦克金蒂说,“是朗读莫顿县第二百四十九分 会身主温德尔给我们写的信,他念道:
亲爱的先生: 有件事请你们帮忙——对付这里的雷以及斯图玛斯的安德鲁·雷矿主。记住,你们欠
我们一笔情,去年秋天你们和警察发生冲突,我们曾派去两个兄弟相助。请指定两个能干 的兄弟前来,他们将由本会泰德勒西金负责,地址你们知道。泰会告诉他们行动的地点和 时间的。
你的朋友:J.W.温德尔
“我们需要几个人帮忙,有求于温德尔时,他从没拒绝过我们。我们这 次也不能拒绝他。”麦克金蒂停了一会,他那双阴森、恶毒的眼睛向室内环 视一周,“谁自愿报名?”
几个年轻人举起了手。身主看着他们,赞同地笑了。 “你可以去,老虎考马克,如果你像上次似的,一定会得手。还有你,
威尔逊。” “我没有手枪,”自愿者说,他还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你这是第一次,是吗?哎,总有一天你要见见血。这是个很好的开端。 至于手枪,你会发现,手枪已经在等你,不然就是我弄错了。你们如果星期 一来报到,时间就足够。你们回来时,一定会受到热烈欢迎。”
“这次可有报酬吗?”考马克问,他是一个体格强壮,面孔黝黑,相貌 狰狞的年轻人。由于他的凶残,人们送给他一个绰号叫“老虎”。
“别担心报酬。你是为了荣誉而战的。或许事成后,你会得几个零钱。” “那人究竟干了什么坏事儿?” “显然,你没资格问他都干了些什么,他已经被那边的朋友宣判了,这
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须替他们执法,正如他们为我们做的一样。顺便说一
句,莫顿分会下星期会来两个兄弟帮我们干点儿活儿。” “他们是谁?”有人问。 “忠于组织,最好什么也别问。你如果什么也不知道,证词就会是不知
道,也就没有麻烦,但是他们会把活儿做得干净利落的。”
“还有,要及时!”特德·包德文喊道,“这地方的人不听话了。上星 期,我们就有三四个兄弟被布莱克工头踢了出来。应该让他领教一下我们的 厉害。”
“领教什么?”麦克摩多小声向邻座的人问。
“给他一颗大号子弹完事。”那人高声笑着回答说,“兄弟,你看我们 的办法怎么样?”
麦克摩多现在已经是这个无恶不作的团伙中的一个分子,他的灵魂似乎
已与这种邪恶的精神融为一体。“我很喜欢,”他说,“这正是英雄少年的 用武之地啊!”
四周的人听到这话,对他大加赞许。
“怎么回事?”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黑脸身主大声喊道。 “先生,是我们这位新弟兄,他觉得我们的方式很合他的胃口。” 麦克摩多立即站起身来。“我要说,身主阁下,如果需要,我会为能够
被选中替分会效力而感到无尚自豪的。” 人们大声称赞。他们觉得,好像有一轮新的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喷薄欲出。
而在有些年长者看来,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快了些。 “我提议,”坐在主席身边的面容贪婪、胡须灰白的秘书哈拉威说,“麦
克摩多兄弟应该等待合适的时机,听从分会的调遣。” “是的,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随时准备效劳。”麦克摩多说。 “兄弟,你的日子会来的。”主席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一个心甘情
愿出力的人,我们相信,你在这儿一定会表现出色的。今晚,我这儿有件小 事,如果你乐意,倒可以出一臂之力。”
“我愿等待更有意义的事情。” “不管怎样,你今晚可以来,这会帮助你了解我们这个团体的主张是什
么。我以后再宣布。同时,”他扫了一眼日程表,“会上我还有一二件事要 说。首先,我要问一下会计有关我们的银行结存情况。我们要给吉姆·卡那 威的遗孀抚恤金。他是为分会干活时丧命的,我们有责任照顾好她。”
“吉姆是上个月我们决定处死马雷克里克的柴斯特·威尔考斯时殉职 的,”麦克摩多的邻座告诉他。
“目前的资金情况不错,”会计说,面前放着银行的存款本,“近来各 商行很大方,马克思·林顿有限公司付给的五百美元还没动过。沃克兄弟公 司那儿进项一百元,但我自作主张,把它退了回去,我要五百元。如果星期 三不给我答复,那么,他们的卷扬机就会出故障。去年,就是在不得已的情 况下烧了他们的轧碎机后,他们才学乖的。然后是西部煤矿公司,他们已付 了年度捐款,我们手头有足够的钱去履行一切义务。”
“那个阿齐·斯温顿怎么样?”一个兄弟问。 “他已经变卖了家产,远走他乡了。这个老魔鬼给我们留下一个字条说,
他宁愿在纽约做一个自由的扫路工,也不愿意做一个在一群敲诈勒索之徒手 下的大矿主。天啊,他逃走之后,我们才收到这便条!我想,他不会再回山 谷了。”
一位长者从桌子另一面对着主席的座位上站起来。他的脸刮得干干净
净,面容慈祥,眉宇端正。“会计先生,”他说,“我可以问是谁买下了被 我们赶走的那个人的财产吗?”
“可以,莫瑞斯兄弟。是由国家和莫顿县铁路局买下了。”
“那么去年,谁又以同样的方式购买了上市的陶德曼和李氏矿业的?” “莫瑞斯兄弟,也是这家公司。” “那么又是谁买下了曼森·舒曼铁矿,还有范·德尔,亚特伍德铁矿—
—这些近来被纷纷放弃的产业的?”
“都被西吉尔莫顿矿业总公司收购了。” “莫瑞斯兄弟,我看,谁买了这些和我们没多大关系,因为他们毕竟不
可能带走这些物业啊。”
“身主阁下,我十分尊敬您。可我认为这和我们的关系很大。这种情况 已经持续了近十年之久。我们一直在将这些小人物赶出此地。结果又怎样? 我们在他们原来的那片土地上看到了许多大公司,像铁路公司或煤矿总公 司。这些公司在纽约或费城都有总裁,根本不把我们的恫吓放在眼里。我们 只能把这些产业从小业主手中拿走,但结果是,又来了别的人。这样一来, 我们在把事情变得给我们自己造成了危险。小人物不会伤害我们,他们既没 钱,又没势力。只要不榨干他们,就会在我们的压迫下生存。可是,一旦那 些大公司发觉我们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会毫无怜悯地,不惜任何代价打 垮我们,把我们送上法庭。”
听到这一席不吉利的话,大伙儿都静了下来,神情沮丧,脸色阴沉。他 们一贯威力无比,不可一世,从来就没想过将来会遭报应这么回事儿。而这 种想法,即使是那些最不要命的人听了,也顿觉一阵凉意席卷而来。
“这只是我的忠告,”那人继续说,“对小人物,这么做轻而易举。等 到这些人被彻底除掉后,我们这分社团也会崩溃。”
实话并不一定有市场。那人说完话后坐回到椅子上时,有人愤怒地喊起
来。身主麦克金蒂双眉紧皱,阴郁不快地站起身来。 “莫瑞斯兄弟,”他说,“你总是胡说八道。只要我们所有成员站在一
起,在美国,就没有任何力量敢动我们一下。难道我们在法庭上没有试过吗? 我希望那些大公司也会认识到,给我们付钱,要比与我们战斗更划得来,他 们会重蹈那些小公司的覆辙。现在,兄弟们,”麦克金蒂摘下那顶黑金丝绒 帽子和圣带说道,“本分会今晚议程完毕,离散会前只有这件小事要提一下。 现在是兄弟们举杯痛饮、尽情欢乐的时候了。”
人的本性确实很奇怪,对这里这些人来说,谋杀是家常便饭,他们一而 再、再而三地使一个个家庭丧失父亲,对有些受害者,他们并无任何个人恩 怨。眼见悲妻哭泣、儿女无助,竟从不感到内疚,毫无恻隐之心,但每当听 到优柔凄切的音乐时,却会感动得热泪横流。麦克摩多声音圆润,假如他直 到现在还未获得分会一些人的好感的话,那么,两首“玛丽,我坐在篱边的 台阶上”和“艾伦河岸边”的歌曲,实实在在地拨动了他们的心弦,使他们 难以自持。
就在第一个夜晚,这位新会员就使自己成为兄弟们中间极受欢迎的人, 留下了不断晋升、身居高位的标记。然而,要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自由人会 会员,除了人缘好,还需要其它的品质。而这种品质,在这个晚上还没结束 之前,麦克摩多就见到了一个榜样。威士忌喝了几轮,人们已经酒气熏天, 醉意朦胧。这时,身主再次起身,对大伙儿说:
“弟兄们,”他说,“镇上有个人需要修理一下,这事儿由你们操办。
我说的是先驱报的詹姆斯·斯坦格,你们不是已经看见他是怎样对我们连续 攻击、出言不逊的吗?”
人们低声表示赞同,许多人开口诅咒。麦克金蒂从背心口袋中掏出一张
报纸。
法律和秩序!
他是这么写的。
煤铁矿区的恐怖统治
自首次暗杀事件发生,揭示我们中间犯罪团伙儿的存在以来,已年过十二载。从那日 起,这些不法之徒就从未停止过暴行,直到现在,他们的罪恶行径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 步,使我们这儿成为文明世界的耻辱。昔日,我们伟大的国家曾以宽大的胸怀,欢迎这些 从欧洲专政者脚下摆脱出来的移民,难道这就是我们所应得到的回报?往日,我们为他们 提供生存之场所,今日难道他们自己要成为奴役我们的暴君吗?难道在神圣的星条旗的保 护下,我们会允许他们建立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恐怖主义的乐园吗?读到这危言耸听之 闻,人们心中不禁顿生恐惧,仿佛置身于东方最腐朽的独裁统治者手下。这些人已是路人 皆知,其组织也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还能容忍他们多长时间?我们能永远??
“够了,我们听够了这些废话!”主席喊了起来,边把报纸扔到桌子上, “这就是他对我们的一片胡言,我要问的是,我们应该对他说什么?”
“宰了他!”传来许多恶狠狠的声音。 “我反对这么做,”莫瑞斯兄弟说,就是那个眉宇清秀,脸刮得干干净
净的长者,“我说,兄弟们,在这山谷,我们手上的血迹太浓了,结果必然 是:为了自己的防卫,他们会团结起来将我们击毁。詹姆斯·斯坦格是位老 人,在这一带和本镇深受爱戴。他的报纸代表了山谷内所有殷实人家的利益, 要是杀了这个人,定会在全国引起震惊,为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那么,他们怎能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斯坦贝克先生?”麦克金蒂喊 着说,“靠警察?记住,这帮家伙中,有一半怕我,另一部分人要靠我们来 养活。或者靠法庭和法官?难道我们以前没见过他们?每次结果都怎样?” “或许会由一个名叫林奇的法官来判此案的。”莫瑞斯兄弟说。
这建议,引来大家普遍的愤慨。 “我只要伸一下手指,”麦克金蒂喊道,“就能派二百人去镇子,把他
们全部都赶出去。”突然,他抬高了声音,浓黑的眉毛令人毛骨悚然地皱起 说,“莫瑞斯兄弟,听着,我在监视着你,这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你自己 胆小如鼠,还要动摇军心。莫瑞斯兄弟,当心有一天你的名字出现在我的议 事表上,那将是你好看的日子,我正在考虑把你的名字写在上面呢。”
莫瑞斯脸色苍白,双膝颤抖,瘫在椅子上。他双手颤巍巍地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才说:“身主阁下,我道歉,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向您和本 分会所有兄弟道歉。大家知道,我是一个忠实的会员,是担心分会的前途才 说了过激的话。可是,尊敬的身主,我对您的信任,远远超出对自己的信任, 我保证再也不冒犯您了。”
听到他低声下气的请求,身主紧锁的眉头才放松了。“很好,莫瑞斯兄
弟,假如真到了应该给你一顿教训的时刻的话,我也会感到抱歉的。然而, 只要我坐这把交椅一天,我们这个分会就必须言行一致。现在,弟兄们,” 他继续说着,一边环视着他的同伙,“我就说这么多,如果斯坦格得到他全 部应得的处罚,就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麻烦。这些主编们一旦联手,全国的 报纸就会招来警察和军队。但是我想,你们可以给他一次严厉的警告。包德 文兄弟,这事儿由你来办怎么样?”
“当然!”年轻人急切地说。
“你带几个人去?” “六个就行,两个把门。高尔,你去,还有你,曼舍,还有你,斯坎兰,
以及威拉比兄弟俩。”
“我答应过,新来的麦克摩多应该去。”主席说。 特德·包德文看着麦克摩多,眼神中流露出既没有忘记前嫌,也没有宽
恕的神色。“好吧,如果愿意,他就来吧。”他阴森森地说,“够了,越早
行动越好。” 这帮人大喊大叫地、醉醺醺地哼着小调离开了。酒吧里挤满了狂欢的人,
许多兄弟仍留在那儿。那一小撮奉命执行任务的人走到街上,三人一帮,两 人一伙儿地走在人行道上,以免引起怀疑。那是个寒风刺骨的夜晚,一轮半 月高悬寒空,天上布满了星星。这伙人在一幢高大建筑物对面的一个院子里 集合,灯火通明的窗口之间,印着几个金色字母“维米萨先驱报社”。里面 传来了印刷机的响声。
“你,在这儿,”包德文对麦克摩多说,“你可以站在楼下大门口,保 证我们的退路通畅。亚瑟、威拉比和你待在这儿。你们其他人跟我来。弟兄 们,别害怕;因为我们在酒吧里有许多证人,他们会证明我们这阵子还在那 儿喝酒呢。”
已接近午夜,街道上除了几个回家的醉汉外,空旷静寂。这一小撮人穿 过街道,推开报社办公室大门,包德文和他手下人一下子冲进去,到了对着 门口的楼梯上。麦克摩多和另一个人等在楼下。楼上房间传来呼救声和喊声, 然后是拳打脚踢、椅子撞翻之声。过了一会儿,一位灰白头发的老人冲到楼 梯平台上。
还没跑出几步,他就被抓住了,他的眼镜叮当一声落在麦克摩多的脚边。 只听啪的一声和伴随着的呻吟声,这人脸朝下趴在地上,几根棍棒噼噼啪啪 落到他身上,他翻滚抽搐着,细长的四肢在棍棒下抖动着。最后,其他的人 都停了下来;可是包德文凶残的脸仍在狞笑,手中的棍棒又向那人的头部打 去,那人徒劳地用双臂挡着头部。他的白发上溅着血渍。包德文仍弯着腰, 找被害人双手护不到的地方一顿乱打。这时,麦克摩多冲上楼梯把包德文推 开。
“你会杀了这人的,”他说,“住手!” 包德文吃惊地望着他。“去你的!”他喊着,“你是谁,竟敢来干涉我
——你啊,新入会的家伙?靠边儿站!”他又举起手中的棍子,而麦克摩多 已从裤子后兜掏出手枪。
“你给我靠后站!”他喊着,“如果你敢动我一下,我就打掉你的脸, 你说到分会,难道身主没说过不能杀了这个人吗——你在干什么?你在杀死 他!”
“他说的是实话。”他们中间有人说。
“上帝,你们得快点儿!”下面的人喊,“所有的窗子灯都亮了,不过 五分钟,全镇的人都会起来。”
街上果然传来了喊叫声,下面的大厅已来了一小群排字印刷工人,正鼓
足勇气准备行动。罪犯们便在楼梯口丢下这个有气无力,打瘫了的编辑,窜 下楼梯,迅速逃到街上。到了工会大楼,有些人混进麦克金蒂的酒吧,低声 向主子报告,活已干完。另外几个人,包括麦克摩多,溜到沿街的小胡同, 各自回家去了。
第四章 恐怖谷
第二天清晨,麦克摩多一觉醒来,回忆起入会时的情景。由于喝酒,他 头疼得厉害,那只被打上烙印的胳膊肿得发烫。因为有独特的收入,他干活 时并没规律。所以,很晚才吃早饭,然后一上午待在家里,给一位朋友写了 一封长信。在这之后,又拿起一张先驱者日报看了起来。在一个报纸临印刷 前才加进的专栏中,麦克摩多看到这条消息。
先驱报社出暴徒 责任编辑受重伤
这是一条简讯,报道了事实经过,而这个过程麦克摩多本人比笔者要清 楚得多。文章的结尾是:
现在警方正在调查此案;但人们担心,结果绝不会比以往的案件更好,人们认出几个 凶犯,希望会将他们绳之以法。无须赘言,暴徒来自某个声名狼藉的社困,长久以来,他 们奴役着我们这个社区,而《先驱者报》一直在不懈地与之斗争。可以告慰斯坦格先生众 多好友的是,虽然先生被残暴殴打,头部多处重伤,但他的生命尚无危险。
下文写着,报社现已由装备着温切斯特步枪的警察卫队守护。 麦克摩多放下报纸,正在用那只昨晚灼伤的手,颤抖着点着烟斗,突然,
门外传来敲门声,房东递给他一张字条,字条是刚刚由一个小孩子送来的。
便条上没有署名,上面写着:
我有事要和你谈一谈,但我不想在您府上谈及此事。请在米勒山旗杆旁和我见面。如 果您马上动身,我会告诉你一切我要讲的事情。
麦克摩多万分惊奇地把字条看了两遍,因为他想象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也琢磨不出是谁写的。如果是出自一位女性之手,他会想到,这是他过去生 活中常有的一次冒险经历的开始。但这字条出于一个男人之手,出自于一个 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之手。再三斟酌后,他决心去把这事搞清楚。
米勒山是一个管理不善的公园。就在镇子的正中心。夏天,这里是人们
避暑的圣地,可到了冬天,却是异常的荒凉。从山顶上俯瞰下去,不仅可以 尽览全镇零乱肮脏的景象,还可以看见山下蜿蜒曲折的山谷内东分西散的矿 区和工厂,山谷两侧的积雪由于污染已变成黑色,此外还可观赏那树木茂密 的山坡和白雪覆盖的山顶。
麦克摩多沿着长青树丛中蜿蜒的小路,一直走到一家冷清的餐馆,那餐 馆在夏季是娱乐的中心。它的旁边,有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下站着一个 人,帽子压得很低,外套的衣领竖立着。当他转过脸时,麦克摩多认出来, 他是莫瑞斯兄弟,那天晚上激怒了身主的那个人。见面后,两人互对暗语。 “麦克摩多先生,我有话对你说,”年长者说,他的语气犹豫不定,好
像是进退两难,“你能到这儿来,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不在条子上署名?” “先生,要谨慎从事。在这个年代,你拿不准会有什么祸事落到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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