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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夫球场的疑云



第一章 旅伴


  我知道有这么一则已为人所共知的铁事,它的大意是:一位年轻作家决 心要把他的故事的开头写得独具一格、有声有色,想借此引起那些读腻了声 色犬马之类文章的编辑们的注意,便写下了如下的句子:
“‘该死!’公爵夫人说道。” 真怪,我这故事的开头倒也是同一个形式.只不过说这句话的女士不是
一位公爵夫人罢了。 那是六月初的一天,我在巴黎刚办完了一些事务,正乘着早车回伦敦去。
在伦敦,我仍跟我的老朋友、前比利时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合住着一套房间。 开往加来①的特别快车里空得出奇.我乘坐的这节车厢里实际上只有另
外一位旅客。
  我离开旅馆时是急匆匆的。这会儿正当我忙着查点行李是否齐全的时 候,火车就开动了。
  在此之前,我几乎没有去注意我的旅伴,但现在我忽然想起了还有这么 个人在同一车厢里。她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放下了车窗,把头探了出去,一
会儿又缩回了头,短促但很使劲地喊了一声:“该死!”
  我是个古板的人。我想女人总得有女人的样子嘛,时下那种神经质的女 孩子,从早到晚蹦跳着爵士舞,嘴上叼着烟卷儿活象竖着根烟囱似的,用的 语言连比林斯盖②渔市的女人听了也会感到害躁。对这种人我可看不惯。
  我微微地皱着眉,抬起头看到一张俊美的、任性的脸,头上戴着一顶小 巧的红帽子。
浓密的乌溜溜的卷发盖住了耳朵。 我估量她最多不过十七岁。但是她脸上搽着粉,嘴上的口红涂得红得不
能再红了。
她一点也不感到窘迫,反而回头看着我,还做了一个富有表情的怪脸。 “哎哟,我们可把这位善良的绅土给吓坏了呐!”她装着对假想中的观众 说。“很抱歉,我出言粗鲁,太不象个小姐的样子啦,如此等等。不过,啊,
上帝,这是有原因的咧!你可知道我唯一的妹妹不见啦?” “真的?”我彬彬有礼地说。“那多不幸啊!” “他看不顺眼!”姑娘自言自语地说。“他??不仅对我完全看不顺眼,
对我妹妹也是这样??这可不公平,因为他连人影都还没见过她呐!”
我刚张开嘴,可是她却先开了口,“别说啦!谁也不爱我! 我到花园里去找小虫吃。呜呜。我这下子可完啦!” 她把自己遮在一张法文的滑稽报的后面。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她的两只
眼晴偷偷地越过报纸的上方窥视着我。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她一下子把 报纸扔在一边,欢快地纵情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不是看上去象傻子模样的糊涂虫。”她喊叫着说。 她的笑声富有感染力,我也不禁笑了起来,尽管我对“傻子”这个词儿
很不以为然。
 “嗨!这下子我们算是朋友啦,”那姑娘说。“你得说你对我的妹妹感到 遗憾??”
“我好不冷清啊!”
“那才是个好孩子哩!”

 “让我把话说完。我本来打算补一句,虽然我好不冷清,不过我对她的 不在场还能受得住。”我微微地施了一礼。
可是这个最不能令人捉摸的姑娘蹙起眉头,摇了摇头。
 “别说啦!我倒宁愿看你那副‘神气活现地看不顺眼’的样子。晤,瞧 你的脸哪!
  就好象在说:‘这不是我们这号人’。这你倒是猜对啦。不过,留神点儿, 现在还很难说呐。不是每个人都能辨别出哪个是公爵夫人,哪个是假公爵夫
人的。瞧,我想我又把你吓唬住啦!你是个老古板,这一点不假,可我倒不
在乎。
  再多几个象你那号人,我们还受得了。我倒恨那种厚颜无耻的人。这简 直使我发疯。”
她使劲摇着头。
“你发疯时是什么模样?”我带着笑问。
 “一个十足的小魔鬼呗!别管我怎么说的,怎么做的!有一次我可差点 儿把一个家伙骗得上了当。真的骗上当啦。他也是活该嘛。”
“嗳,”我央求说,“可别跟我生气呀。”
 “我不会跟你生气的。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你了。不过,你这么一副对人 看不顺眼的尊容,我想我俩永远别想交朋友啦。”
“嗳,我们已经交上朋友啦。对我说说你自己吧。”
 “我是个演员,不??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打我是个六岁大的小丫头 时起,我就在木板上翻筋斗啦。”
“请原谅,”我感到迷惑不解。
“你从没看到过耍杂技的小演员吗?”
“啊,我懂啦!”
 “我生在美国,可是我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英国度过的。现在我们有 一出新戏??”
“我们???”
“我妹妹和我。有唱有跳的,还有一段顺口溜,再加上些老的玩意儿,
新颖别致,每次演出都成功。这里头大有钱可赚??” 我的新相识探着身子,滔滔不绝地讲着,她的好多用语对我说来简直是
不知所云。
但我发现自己对她越来越感到兴趣。
  .她看上去象个孩子,又象个成年妇女,难以理解。尽管如她所说,她 很能说会道,又能干,很能照顾她自己,然而在她对待生活的专心致志的态 度中,在她一心一意要“飞黄腾达”的决心中,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出奇的 直率味道。
  火车过了亚眠③,这一地名勾起了我许多回忆。我的同伴好象直觉地感 到我心中想着什么似的。
“想到战争了吧?” 我点点头。 “我想,你算是度过来啦?”
 “还算好。我受过一次伤。松姆④战役以后,他们干脆把我当作残废让 我退役了。
现在我干着一位议员的私人秘书之类的工作。”

“哎哟!那可是用脑筋的活呐!”
 “不,不是的。实际上,没有什么工作可做。通常每天用两个小时就对 付完啦,而且工作枯燥无味。说实在的,要不是我还有点儿东西可以寄托的
话,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呐。”
“你该不是说你闲得在收集昆虫吧?”
 “不。我跟一个非常有趣的人合住一套房间。他是比利时人,一名侦探。 他在伦敦定居,当私人侦探,干得非常出色。他这个小个子可真了不起。多
次证明凡是官方警察解决不了的事情,他的看法总是正确的。”
我的旅伴睁大着眼听着。
 “这真有趣,是吗?我就喜欢犯罪的故事。凡是有侦探电影,我每次必 看。只要报上有谋杀案,我简直要把报纸吞下去。”
“你记得斯泰尔斯案件吗⑤?”
“我想想。是不是一位老太太被毒死的那起案件?在埃萨克斯⑥什么地
方发生的?” 我点点头。
 “那是波洛的第一起重大案件。毫无疑问,要不是他的话,那凶手早就 逍遥法外啦。
真是一起了不起的侦察工作呀。”
  这话题引起了我的劲头,于是我把案件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最后来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凯旋式的收场。那姑娘听得着了迷。说实在的,我们谈得正 起劲,连火车进了加来站都不知道哩。
我找到了两个脚夫,我们走下月台。我的旅伴伸出她的手。
“再见。以后我一定更好地照顾自己的行李。” “唔,可是你一定得让我照顾你上船吧?” “我也许不上船啦。我还得看看我那妹妹到底有没有在哪儿上了火车呢。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啦。”
 “唔,不过我们总还得见面吧?难道你连个姓名也不告诉我?”当她转 身离去时,我喊道。
她越过肩膀回过头来瞧着。
“灰姑娘⑦。”她说着笑了。 但在当时我很少想到会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再看到灰姑娘。 注:
①法国北部港市。
②伦敦的一个渔市场,该处的入因受教育不多,说话粗鄙。
③法国北部,在松姆河上,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该地曾有过战役。
  ④河名,在法国境内,往西流至亚眠,往西北经阿布维尔流入英吉利海 峡。
⑤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处女作,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九二 O 年出版。
⑥郡名.在英国东南部。
  ⑦童话中的人物,被继母驱使,日与煤渣为伴的美丽姑娘;后忽得仙姑 帮助,成为王子的爱人。

第二章 一封求援书


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五分,我走进我们合用的起居室吃早饭。我的朋友波
洛跟往常一样,分秒不差,正在轻轻敲他的第二个鸡蛋。 我进来时,他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你睡得挺不错吧?横渡海峡的风浪可厉害呀,你倒是恢复过来啦。真
行啊,今儿早晨你几乎一样准时。原谅我,不过你的领带不对称,允许我把 它整理一下。”
  波洛这个人,我在别处已经描绘过:他个子异常矮小,五点四英尺高, 鸡蛋形的脑袋微微偏向一边,兴奋时两眼绿光闪闪,一抹挺直的军人式的髭
须;煞是一派气势。他外表整洁,打扮得象个花花公子似的。他对不论什么
都异常讲究整洁。只要看到有一件摆饰摆偏了,或是看到那么一点点灰尘, 或是谁的衣服略微欠整齐,这小个儿就简直象受罪一样难受,非得作一番补 救,心里才舒坦。“井井有序”、“有条不紊”是他的信条。他对诸如脚印、 烟灰等看得见的证据是颇为蔑视的,总认为就事论事的话,这些东西永远也
不可能使侦探解决什么问题的。
  他发表了这些见解后,往往轻叩着自己那蛋形的脑袋瓜儿,那洋洋自得 的劲头颇为可笑,接着还自鸣得意地发表如下的一通议论:“真功夫是从这 里头来的,这些微小的灰色细胞,mon ami①,可永远不能忘记这些微小的 灰色细胞哇。”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信口回答波洛说:“风浪可厉害’这个修饰
语末见得会使加来到多佛②这么一小时的海路显得有气派些。” “有什么有趣的信件吗?”我问道。 波洛招摇头,显得怪不满意。
 “我还没有看我的信件,可是今天来的信件看来不会有什么有趣的。重 大的罪犯,有办法的罪犯,现在可找不到啦。”
他失望地摇晃着脑袋,我哈哈大笑起来。
 “鼓起劲来吧,波洛,会转运的。把信拆开瞧瞧‘说不定有起重大的案 件正在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露面呐。”
  波洛微微笑了一下,拿起他那把用来拆信的整洁的小刀,裁开了放在他 食盘旁的几个信封。
 “账单,又是一张账单。我年纪老了可变得挥霍无度啦。啊哈!贾普写 来的一个字条。”
“是吗?”我竖起了耳朵。这位苏格兰场③的侦查员曾经不止一次地给
我们介绍过有趣的案件。
 “他只是(按照他的方式)向我道谢,因为我在阿伯拉斯特怀斯案件上曾 经给了他一些小小的指点,给他拨正了路子。我乐意对他有所帮助。”。
波洛继续平静地读着信。
 “福法诺克伯爵夫人建议,我应该给当地的童子军作一次报告。如果我 去看她,她将非常感激。没说的,准是又送我一条叭儿狗。现在是最后的一 封信了。啊??”
  我警觉到他声调有变化,抬头望了一眼。波洛正仔细地读着信,一会儿 他把信丢给了我。
“Mon ami④,这信可不寻常。你自己念吧。” 信是写在一张外国式的信笺上的,字迹粗大而富有特色。

法国梅兰维索尔梅热内维芙别墅 亲爱的先生:
我需要一个侦探的帮助。由于某些原因(以后将奉告)我不想求助于当地
警察。我曾屡次听说过您,公众的议论也足证先生不仅才智卓越,而且是个 谨慎从事的人。
  关于细节我不准备在信中详谈。由于我手中掌握某项秘密,我的生命每 日处于危险之中。我深信危险已迫在眉睫,因此我恳求您火速渡海来法国。
如蒙电告到达时间,我将派车前往加来迎接。先生如能将手头各项案件暂搁
而全心为我,我将感激不尽,并愿付出必要的赂偿。可能我需要你相当时期 的协助,必要时还得有劳先生去圣地亚哥⑤一行,我曾在该地住过多年。先 生所提的一切费用,我将乐意照付。
事至紧急,再嘱。
P·T·雷诺谨上 在签名下面有草草的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看在上帝分上,速来!” 我把信递回给他,兴奋得脉搏也加快了。 “总算平凡中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儿啦。”。
“是呀,确实这样,”波洛沉思地说。
“你当然是去的罗,”我接着说。 波洛点点头,深深地思考着。最后他似乎打定了主意,望了一下钟,脸
色显得很严肃。
 “我的朋友,你瞧,得赶紧了。去大陆的特快车十一点在维多利亚车站 开出。别激动,还有充分时间哩。我们还可以讨论十分钟,你跟我一起去, n’est— ce pas?⑥”“恩。??”
“你自己跟我说过,下几个星期你的老板不需要你。” “噢,那倒没问题。可是这位雷诺先生明显暗示这是件私事啊。” “诺,诺,诺,雷诺先生那里我会对付。说起来,这个姓氏我听来挺耳
熟的。”
  有位鼎鼎大名的南美百万富翁,名字就叫雷诺,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人。”
“准没错。这就说明为什么要提到圣地亚哥了。圣地亚哥在智利,智利
又在南美。 啊,我们进展得不坏呀!那行附言你注意到没有?你的感觉怎样?”
我思索着。
 “很明显,他写信时,尽量克制感情,可是到末了,他的自制力崩溃了, 一时冲动,草草写下了这些绝望的字眼。”
可是我的朋友使劲地摇着头。
“你错了。你没有看见签名的墨迹几乎是黑的,那附言的颜色却很淡?”
“是吗?”我疑惑地问。
 “Mon Dieu⑦,mon ami⑧,运用你那微小的灰色细胞吧;那不是再明显 不过的吗?雷诺先生写了信,他没有用吸墨水纸,却是仔细地再读了一遍。 接着,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仔细考虑后,加上了最后的几个字,然后用
吸墨水纸的。”
“那又是为什么?”

“Parbleu⑨,为了要对我产生象已对你产生的那种效果。”
“什么?”
“Mais oui⑩,就是要使我肯定去法国。他重新读过信后感到不满意,
因为语气不够有力。” 他停了一下,两眼闪烁着通常表现他内心激动时的绿色光焰,接着又轻
声地说着:
   “我的朋友,那样看来,既然附言是经过冷静思考后郑重地加上去的, 而不是出于一时冲动,情势必然紧急,那我们得尽快赶到他那里去。” “梅兰维,”我沉思地低语着,“我想,我听说过这个地方。”
波洛点点头。
 “那是个安静而别致的小地方,就在布朗⑾与加来之间的半路上。我猜 想雷诺在英国有邸宅。”
“是啊,如果我记得不错,在拉特兰门⑿。在哈德福郡⒀某处乡村还有
一所大的住宅。可是我对他确实知道得很少,因为他不常在社会上交际。我 相信他在伦敦商界拥有大量的南美资产,他大部分时间在智利和阿根廷度 过。”
 “嗳,我们将听他本人谈这一切细节了。来,我们收拾收拾吧。各人带 上一个小手提箱,叫一辆出租汽车上维多利亚车站。”
  十一点钟,我们离开维多利亚去多佛。出发前,波洛给雷诺发了一封电 报,告诉他我们到达加来的时间。
在船上,我知道最好不要去打扰我的朋友。天气好极了,海面正如俗话
所说“水平如镜”,因此当波洛微笑着同我在加来一起下船时,我并不感到 惊奇。可是等待着我们的却是大失所望,因为没有汽车来接我们。波洛认定 这是电报传递延误所致。
“我们就雇一辆车吧。”他兴致勃勃地说。几分钟以后,我们就乘坐着一 辆破旧不堪的出租汽车,吱嘎吱嘎一路颠簸着向梅兰维方向驶去。 我兴致极高,可是我那小个子朋友却严肃地观察着我。 “人有‘未卜先知’之能,就象苏格兰人说的那样,哈斯丁。
有灾祸的预兆。” “胡扯。不管怎么说,你的感觉与我的不同。” “不是的,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说不上,但是我有预感??‘aje ne sais quoi⒁!”
他说话的语态郑重,我不由自主地也受到了影响。
 “我有一种感觉,”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将是一起重大的事件——一 个不易解决的、花费时间的棘手的问题。”
  我本来还要追问下去,可是在这当口我们驶入了梅兰维小镇。我们放慢 了车速,询问去热内维英别墅的方向。
 “穿过小镇,先生,笔直往前走。热内维芙别墅在路的那边,大约还有 半英里路。
那座面临大海的大别墅,不会找不到的。” 我们向指路人道过谢,就离镇往前驶去。在路边的岔道那儿我们又停下
了。一个农夫正向我们走来,我们准备等他走上前来再向他问路。就在路夯
有一座小小的别墅,但看来太小、太破旧,不象是我们要找的那座。在我们

等着的当儿,门开了,一个女郎走了出来。 那农夫正要走过我们身旁时,司机从座位上探身向前问路。 “热内维芙别墅吗?就在这条路的右边没几步远,先生。要不是这弯道,
你就可瞧得见它了。” 司机向他道了谢,再次开动车子。那女郎仍站在那儿,一只手按在门上,
望着我们。 我的眼睛被她吸引住了。凡是优美的东西我总是非常爱慕欣赏的。这女
郎就是这么美,不论谁看见她准得说上几句。她身材颁长,有着天仙颍般的
体态,一头无遮无盖的金发在阳光中熔您发光。我自语着,这该是我所见到 过的最美的女郎了。当我们摇晃着驶上崎着岖不平的道路时,我还回过头去 望着她。
“啊,波洛,”我惊呼道,“你看见那妙龄女神了吧?” 波洛扬起了双眉。
“Ca commence⒂!”他低声说。“你已经瞧见一位女神啦!” “不管怎么说,她不正够得上是个女神吗?” “可能是,但我没有注意。”
“你不是确实看到她了吗?”
“Mon ami,很少有两个人看到的东西会是相同的。比如说,你看到的是
位女神,可我??”他期期艾艾地说。
“你说呢?” “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个带着焦急眼光的女郎。”波洛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时我们驶近了一扇绿色的大门,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门前站着一个庄严的警官。他举起手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先生们,你们不能过去。”
 “可我们是来见雷诺先生的,”我喊道,“我们与他有约,这不是他的住 宅吗?”
“是,先生,不过??,,。” 波洛探身向前。
“不过什么?”
“雷诺先生今天早晨被谋杀了。”
①法语,我的朋友。
  ②英国港市,在伦敦东南约一百余公里,央隔多佛海峡,同法国港市加 来相望。
③英国伦敦警察厅所在地。
④法语,我的朋友。
⑤智利首都,⑥法语,是不是,⑦法语,天哪(惊呼语)。
⑧法语,我的朋友。
⑨法语,当然。
⑩法语,说实在的。
⑾法国东北部港市。
⑿在英国中部拉特兰郡。
⒀郡名,在英国西部。
⒁法语,可说不上为什么。
⒂法语,这可开场啦。


第三章 在热内维芙别墅


波洛立即跳下车来,两眼由于激动而发光。 “你说什么?被谋杀了?什么时候?是怎么回事?” 警官挺直身说:“先生,我无法回答。” 是这样,我明白。”波洛沉思了片刻,“警察局长一定在里面罗?” “是,先生”波洛取出一张名片,在上面草草写了几个字。 “Voila①,是否可以劳驾把这张名片立刻递给局长?” 警官接过名片,回过头来,吹了一声口哨。立即有个人走过来,警官就
把波洛的名片递给他。过了几分钟,一个壮健的蓄着浓密的大胡炭的矮个子, 急匆匆地奔向大门口来。
①法语:喏(感叹词)。—译注。 警官向他警礼,站在一旁。
 “亲爱的波洛先生,”那跑过来的人叫喊着,“见到你真是太高兴啦。你 来得正是时候。”
波洛面露喜色。
 “贝克斯先生,真是太高兴啦!”他转过身来对着我,“这是我的一位英 国朋友,黑斯廷斯上尉。吕西安·贝克斯先生。”
局长和我相互恭敬地行了礼,接着贝克斯先生又转向波洛:
 “Mon vicux①,自从 1909 年那次在奥斯坦②分手以后,我一直没有见 到过你。你能提供有助于我们的情报吗?”
“也许你已经知道了。你晓得我是受托应邀前来的吗?” “不知道。谁?” “死者。看来他知道有入企图谋害他。遗憾的是他的邀请迟了一步。”
 “Sacre tonnerre③!”那法国人突然惊叫起来,“原来他已经预料到自 己要死于非命。这下可把我们的理论彻底地推翻了。还是到里边来吧。”
他打开了大门,我们就向邱宅走去。贝克斯先生接下去说。
①法语:我的老前辈。——译注。
②比利时西北部港口,在西佛兰德省。——译注。
③法语:天哪。——译注。
 “这一情况得立即报告检察官阿于特先生。他刚在现场检查完毕,正打 算开始盘问哩。”
“凶杀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波洛问道。
 “尸体是在今天早晨约九点钟光景发现的。雷诺夫人和医生的证词表明 被害人一定是在凌晨二时死亡的。请进吧。”
我们已走到了通向别墅前门的台阶。门廊那儿另有一名警官坐着,他一
见到局长就站起身来。 “阿于特先生这会在哪里?”局长问着。 “在客厅里,先生。” 贝克斯先生推开门廊左边的一扇门,我们进入了客厅。
阿于特先生和他的书记正坐在一张大圆桌那里。当我们进来时,他俩都
拾起头来。 局长作了介绍,说明了我们来到别墅的原委。

  检查官阿于特先生是个瘦高个儿,黑色的眼睛目光逼人,说话时习惯地 抚弄着他那修剪得很整齐的灰白胡须。靠近壁炉那边站着一个略微上了年纪 的男人,双肩稍稍佝偻着,经过介绍,才知是杜兰德医生。
 “太奇特了,”阿于特先生在局长说毕后讲道,“这信你随身带着吗,先 生?”
波洛把信递给了检察官。他就开始读信。
 “嗯!他说有一项秘密。可惜他没有说得更明白些。非常感激你,波洛 先生。希望你在我们的侦查中助以一臂之力。你必须回伦敦吗?”
 “检察官先生,我打算留在这儿。我来晚了,没能制止委托人的死亡, 可是我感到有责任把凶手侦缉归案。”
检察官弯了一下身子表示敬意。
 “这些想法足以证明先生是个有信义的人。再说,毫无疑问,雷诺夫人 一定会要你继续效劳的。我们随时盼望着巴黎治安部吉罗先生的来到,我相 信你俩在侦查过程中会协作互助。同时,我希望在我审讯中你能莅临。如果 你需要帮助,我们一定尽力,这点我不必多说了。”
 “谢谢你,先生。目前我完全处于黑暗之中,一无所知,这点你是了解 的。”
阿于特先生向局长颔首示意,后者就接着说道:
 “今天早晨,老女仆弗朗索瓦走下楼梯打算干活,发现前门半开着。当 时她惊恐地感到一定是遭到盗窃了。她走进餐室察看,发现银餐具一件不少, 也就不当它一回事,心想一定是主人一早起身去散步了。”
“请原谅我打断一下,先生。他经常散步吗?”
“不,不是的,可是弗朗索瓦对英国人总有这么一种想法——他们都是
些疯子,随时会作出最不可思议的举动来。 年轻的女仆莱奥尼吓得魂不附体。她像往常一样去伺候女主人时,却发
现女主人被捆绑着手脚,嘴也堵住了。差不多在同一时候,又传来消息说,
发现了雷诺先生的尸体,背后被戳了一刀,已完全断了气。”
“在哪儿发现的?”
 “这是案情中最异乎寻常的一点,波洛先生。尸体是脸向下躺着的,在 一个没有盖上土的墓穴里。”
“什么?”
“是这么回事。这坑是不久前挖的,就在别墅的界外,仅几码的距离。”
“死了多久?”
  杜兰德医生回答道:“我是今天上午十点钟检查尸体的。死亡至少发生 在七小时以前,也可能在十小时以前。”
“嗯!这就是说在半夜和凌晨三点钟之间。”
 “正是这样。雷诺夫人的证词说是在两点钟以后,这样就把时间更缩短 了些。被害人是一瞬间死亡的,当然不是自杀。”
波洛点了点头,局长接下去说:
 “那些惊恐不已的仆人赶紧给雷诺夫人松了绑。她衰弱至极,由于被绑, 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看来是有两个戴着面具的家伙闯进了卧房,堵住了她 的嘴,绑住了她的手脚,一面胁迫着她的丈夫跟着他们走。这是从仆人那儿 得到的第二手材料。雷诺夫人听到这悲惨的消息时,惊慌不安,立刻昏了过 去。杜兰德医生来后,立即让她服了镇静剂。
  
  因此我们还没来得及向她询问。她醒过来时一定会镇静些,可以经受得 起盘问时的一番紧张。”
局长就说到了这里。
“这屋里有哪些人,先生?”
 “老女仆弗朗索瓦是管家,她跟热内维芙别墅从前的房主在这儿住了好 多年。还有两个年轻姑娘丹尼斯·乌拉尔和莱奥尼·乌拉尔,她们是姊妹俩。 她们的家在梅兰维,父母亲都是体面的人。还有一个汽车夫,是雷诺从英国
带来的,可是现在他不在,去度假了。再就是雷诺夫人和她的儿子杰克·雷
诺先生。现在他也不在家。” 波洛低垂着头。阿于特先生喊道: “马尔肖!”
警官走了过来。
“把女仆弗朗索瓦带进来。” 警官敬过礼走开了,一两分钟后带着惊恐不安的弗朗索瓦回来。 “你叫弗朗索瓦·阿里舍?”
“是,先生。”
“你在热内维芙别墅当佣人已好长时间了吧?”
“跟子爵夫人有十一个年头了。今年春天她把别墅卖出时,我答应留下
来服侍英国老爷。谁会想到??” 检察官打断了她。
“当然,当然。不过,弗朗索瓦,这前门晚上是谁负责把它闩好的呢?”
“是我,先生。总是我亲自照管这门的。”
“那么昨天晚上呢?”
“我跟往常一样把门闩好了的。” “这一点你能肯定吗?” “我以上天圣徒起誓,先生。” “在什么时候?”
“跟往常一样,十点半,先生。”
“那么屋里的其他人呢?都上床了吗?”
 “夫人早些时候就回房了。丹尼斯和莱奥尼跟我一起上楼的。老爷还在 他的书房里。”
“那么,如果说有人后来开门的话,那一定是雷诺先生自己罗?” 弗朗索瓦耸了耸她那宽厚的肩膀。
“他干吗要这么做呢?强盗、暗杀凶手随时都会经过哩! 真亏您想得出!老爷可不是笨人。不见得他非得把那位太太送出门去
吧?” 检察官厉声打断她说:
“哪位太大?你指的哪位太大?”
“哦,那位来看他的太太。” “昨天晚上有位太太来看过他?” “是,先生——正如其它好多天晚上一样。” “她是谁?你认识她吗?”
女仆的脸显出一副颇为狡黠的神色。
“我怎么知道是谁呢?”她咕哝着,“昨天晚上可不是我放她进来的。”

“哼!”检察官吼叫道,一面用手在桌上砰地拍了一下。
 “你想把警察蒙混过去是吗?我要你立即告诉我那个在晚上来看雷诺先 生的女人的名字。”
 “警察??警察,”弗朗索瓦嘟哝着,“我从来不想跟警察纠缠在一起。 可是我很清楚知道她是谁,她就是多布勒尔夫人。”
局长惊呼了一声,探身向前,似乎吃惊不已。
“多布勒尔夫人??就住在路边的玛格雷别墅?” “正是,先生。啊,她可是个漂亮的人儿呐。” 那女仆轻蔑地把头往后一仰。 “多布勒尔夫人,”局长喃喃地说,“不可能。” “Yoila①,”弗朗索瓦叽咕着,“说了真话就是这样的下场。”
 “不是这么回事,”检察官带着安慰的口气说,“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感 到吃惊罢了。那么多布勒尔夫人跟雷诺先生,他们是??”他微妙地停了一
下,“嗳?不用说,就是这么回事啦?”
“我怎么知道呢?可是你瞧,主人是个 milord anglais②,tres riche
③。多布勒尔夫人虽说是穷,却 tres chic④,同女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是个有来历的女人,这一点不用说。
她年龄不算轻,可是 ma foi⑤,她在街上走的当儿,那些男的少不了
要回过头来望她几眼呐。再说,最近一些日子,她可花得起钱哪,这全镇人 都知道。往日精打细算,现在可不必操心啦。”弗朗索瓦摇晃着头,摆出一 副十拿九稳的架势。
阿于特先生沉思地捋着胡须。
“那么雷诺夫人呢?”他终于问,“她对这一番??友谊是什么态度?” 弗朗索瓦耸了耸肩膀。 “她一向总是挺和善的——礼貌周到极啦。可以说,她连一丝怀疑都没
有。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心里总是不好受①法语:喏。——译注。
②法语:英国老爷。——译注。
③法语:非常有钱。——译注。
④法语:非常漂亮。——译注。
⑤法语:说实在的。——译注。 的,先生,对吗?这些日子,我看出夫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子也越
来越单薄啦。 她跟一个月以前刚来的时候大不一样。老爷也变了样,也有不少操心事。
不难看出他神经紧张到极点了,眼看就要垮了。可是干着这样的事儿,谁也 不奇怪。什么检点,什么稳重,都没啦。这就是 styleanglais①,准没错 的!”
  我气得在座位上直跳,可是检察官却对这些枝节问题不加理会,继续提 他的问题。
 “你说雷诺先生没有把多布勒尔夫人送出门去?那么她是自己走的 吗?”
“是这样,先生。我听见他们从书房里出来走到门那儿。 老爷说了声晚安,就把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那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点二十五分左右,先生。”

“你知道雷诺先生是什么时候上床的?”
 “我听到他在我们上床后十分钟上楼的。这楼梯吱嘎作响,不论谁上楼 下楼都能听到。”
“就这些了吗?晚间你没有听见异样的声音吗?” “什么也没有,先生。” “早晨哪一个仆人最先下楼来的?” “先生,是我。我一眼就看到那门打开着。”
“楼下其它的窗户怎么样,都闩好的吗?”
“都闩得好好的。没有一处有什么可疑或是异样。”
①法语:英国气派。译注。 “好啦。弗朗索瓦,你可以走了。” 老女仆挪动着向门口走去。在门口她回过头来说:
“先生,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那个多布勒尔夫人可不是个好人!啊,
是这样,女人最了解别的女人。记住,她不是好人。”弗朗索瓦一本正经地 摇着头,离开了客厅。
“莱奥尼·乌拉尔,”。检察官喊道。 莱奥尼哭着出场,那样子近乎歇斯底里。阿于特先生很巧妙地对付了她。
她的证词主要是说她怎样发现她的女主人被堵着嘴,被捆绑着手足。她的描
绘不免有些添枝加叶。 她跟弗朗索瓦一样,在晚间没有听到什么。
她的妹妹丹尼斯接着说了话。她也说到主人最近变得厉害。
 “他逐日变得越来越愁眉不展,吃得也越来越少,总是郁郁不乐的样子。” 可是丹尼斯有她自己的看法。“准是黑手党盯上他啦!两个戴着面具的家 伙??还会是谁呢?这世道太可怕啦。”
“当然,这是可能的。”检察官顺着她的口气说道。 “嗳,我的姑娘,昨晚上是你给多布勒尔夫人开的门吗?” “先生,不是昨晚,是前天晚上。” “可是弗朗索瓦刚才告诉我们说,多布勒尔夫人昨晚上在这儿。” “不,先生。昨晚是有一位小姐来看雷诺先生,可不是多布勒尔夫人。” 检察官感到意外,但仍坚持说是多布勒尔夫人。那姑娘也不让步。她认
识多布勒尔夫人,准不会错的。这位小姐的皮肤也有些黑,但是身材要矮些, 年轻得多。怎么说也改变不了她的说法。
“这位小姐你以前看到过没有?”
 “先生,从来没看到过。”姑娘随即踌躇地补上了这么一句:“可是我想 她是英国人。”
“英国人?”
 “对,先生。她在问起雷诺先生的时候,用的是道地的法语,不过那口 音——不管怎样轻微总是听得出来的。再说,他们从书房出来的当儿讲的是
英语。”
“你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吗?我是说,你能听懂吗?”
 “我吗,我英语说得挺好的。”丹尼斯自豪地说,“那小姐所得太快,我 没听懂,可是老爷在替她开门的当儿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是听懂了的。”她顿
了一下,接着小心而又费劲地学着说:“‘好啦??好啦??可是看在上帝分
上,现在走吧!’”“好啦,好啦,可是看在上帝分上,现在走吧。”检察官重

复着说道。 他把丹尼斯打发走了,经过片刻的郑重思考重又把弗朗索瓦叫了进来。
他对她提出了一个问题:她有没有弄错多布勒尔夫人来访的日期。然而,弗
朗索瓦却出人意外地坚持原来的说法:上一天晚上来的是多布勒尔夫人,是 她,准没错的。丹尼斯只是想出出风头罢了,就是这么回事:因此她编造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姐的动听故事,还卖弄她懂得英语!也许这么一句英语老 爷根本没讲过。就算是讲过吧,也证明不了什么,因为多布勒尔夫人的英语
讲得可好哩。她跟雷诺先生和夫人谈话时通常用英语。“要知道,老爷的儿
子——杰克少爷常常来这儿,他法语讲得很糟。” 检察官没再坚持下去,反而询问起汽车的情况,得知就在上一天雷诺先
生说过他大概不会用汽车,并说马斯特还不如趁此度一天假。 波洛的双眉逐渐紧蹙,显得困惑不解。
“你在想什么?”我悄悄地问。
他不耐烦地摇摇头,提了一个问题: “请原谅,贝克斯先生,那雷诺先生自己准会开汽车。” 局长朝着弗朗索瓦看了一眼,那老女仆立即回答说: “不,老爷不会开车。”
波洛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我希望你给我谈谈,什么事使你那么烦心。”我不耐烦地说。 “你难道看不出?雷诺先生在信中提到派车到加来来接我的。” “也许他指的是出租汽车。”我提醒说。 “当然,是这样。可是自己有汽车,干吗还要雇一辆车?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昨天把司机打发走??挺突然的,仅仅是一分钟前才
通知的。是不是由于某种原因,雷诺先生要在我们到达这里以前把他打发 走。”

第四章 署名“贝拉”的一封信


弗朗索瓦已经离开了客厅。检察官若有所思地轻叩着桌子。
 “贝克斯先生,”他最后说,“我们在这儿听到的证词是完全矛盾的。我 们相信哪一个呢,弗朗索瓦还是丹尼斯?”
“丹尼斯,”局长断然说,“是她给客人开的门。弗朗索瓦又老又固执,
并且显然很不喜欢多布勒尔夫人。何况,我们自己所了解到的也趋向于表明 雷诺跟另外一个女人有牵连。”
“Tiens①!”阿于特喊道,“我们竟忘了告诉波洛先生。” 他翻动着桌上的一些纸张,最后把要找的一张送给了我的朋友。“波洛
先生,这封信是我们从死者的大衣口袋中发现的。”
①法语:啊(表示惊奇.或引起注意)。——译注。 波洛接过来把信展开。纸张有些旧,已被弄皱了。信是用英语写的,笔
法似乎还没有定型。 最最亲爱的:
你为什么这么久不给我写信?你的确还爱我,对吗?可近来你的几封来
信竟这么异样、冷淡、隔膜,再加上长时期的沉默,这使我害怕。你不爱我 了!可是这不可能??我真是个小傻瓜??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要是你真

的不爱我了,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哩??也许自杀!没有你,我可活不下去。 有时候我想是有另外一个女人把我们拆散啦。
让她小心点儿,不说别的??你自己也得小心点儿:要让她得到你的话,
我还不如干脆把你杀了好!我说话是算数的。 瞧我写的这一些夸张的胡话!你爱我,我爱你??是的,爱你,爱你,
爱你! 痴心爱着你的
贝拉
信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波洛严肃地递还了信。
“有些什么假想?” 检察官耸耸肩膀。
 “显然雷诺先生本来跟这个名叫贝拉的英国女人有瓜葛。他到了这儿, 碰上了多布勒尔夫人,又跟她格上啦。他对前一个冷淡了,她马上就起了疑
心。这封信明显是一种威胁。波洛先生,乍看起来,这案件似乎再简单不过 了。妒忌 2 雷诺先生被人在背后戳了一刀,这可是明显的女人的手法。”
波洛点点头。
 “背后戳了一刀,是呀??可是那墓穴就不能这么说了!那可是费劲的 重活呀——女人可掘不了那个墓穴的呀,先生。那是男人干的。”
局长激动地惊呼道:
“是呀,是呀,你说得对。我们可没想到这一点。”
 “我说过,”阿于特先生接下去说,“乍看起来这案件似乎简单,可是戴 着面具的家伙和从雷诺先生那里得到的这封信把事件弄复杂了。看来我们遇
到的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情况,两者之间毫无关联。至于那封写给你本人的
信,你看有没有可能指的是‘贝拉’和她的威胁?” 波洛摇摇头。
“不太可能。像雷诺先生这样的人,在好多偏僻的地方经历过冒险的生
涯,是不会为了要对付一个女人而请求保护的。” 检察官使劲地点着头。
“我的看法正是这样。那我们就得寻找这封信的原委所在??”
 “在圣地亚哥找,”局长替他把话讲完。“我将立即拍电报给那儿的警察 局,询问死者在那儿一段生活的详细情况,诸如男女暖昧之情、生意上的往 来、结交的朋友以及他可能招惹的仇人等等。如果询问以后,我们对他遭到
神秘的谋杀还是没有头绪的话,那才怪呐。”
局长向周围扫了一眼,以期获得大家的赞许。
“好极啦!”波洛夸赞道。 “在雷诺先生的物件中,你还找到这个贝拉的其它来信吗?”波洛问道。 “没有。当然我们首先在他书房里的私人信札中已仔细搜查了一番,可
是没找到足以引起兴趣的东西。一切看来正大光明,惟一异乎寻常的是他的
遗嘱。这就是。” 波洛把文件通读了一遍。
“原来如此。给斯托纳一千镑的遗产。嗳,这个斯托纳是谁?”
“雷诺先生的秘书。他留在英国,偶然在周末上这儿来一两回。”
“其它一切无条件地留给他的爱妻埃洛伊丝。遗嘱写得很简单,但手续
完备。有丹尼斯和弗朗索瓦两个仆人作证。

没有什么不合情理的地方。”他把遗嘱交还局长。 “也许,”贝克斯发言了,“你没有注意??” “你说的是日期?”波洛眨了眨眼。“不过,是呀,我注意到啦,是两个
星期以前的。这也许标志着他初次暗示有危险。好多有钱的人没有立下遗嘱 就死了,因为对自己的死亡连一点点影子都没想到。不过,过早下结论不免 危险。但是,这一点足以证明,虽说他跟别的女人有些勾勾搭搭,他对自己 的妻子是有真正的感情的。”
“是呀,”阿于特先生疑惑不决地说,“不过这对他的儿子可有点不太公
平,因为这样一来他得完全依赖他的母亲了。如果她再嫁,而且她的第二个 丈夫能左右得了她的话,这孩子可能对老子的钱财连一个子儿也捞不到。”
波洛耸耸肩膀。
 “男人是种虚荣的动物。雷诺先生自己想象他的遗孀肯定不会再嫁的。 说到儿子嘛,把钱留给他母亲保管未尝不是一种上好的防范之计。俗话说, 财主的子弟,往往是放荡不羁的。”
 “也许就像你说的吧。现在,波洛先生,你一定想看看现场吧。很抱歉, 尸体已经移开了,不过当然已经从各个角度拍下了照片。照片印洗好就可供 你研究的。”
“先生,感谢你的好意。”
局长站起身来。
“诸位,跟我来吧。” 他打开门,非常有礼貌地躬了躬身子,让波洛先走。波洛礼貌地后退一
步,向局长弯了弯腰。
“先生,你请。”
“你请。” 最后他们走进了门廊。
“那儿的那个房间是书房,heinL①”?”波洛突然问道,朝着对面的那
扇门点着头。
“是呀。你要看看吗?”局长一面说着,一面打开门。我们就走了进去。
①法语:嗯(表示疑问)。译注。 雷诺先生选作自己专用的房间不大,但是陈设雅致、舒适。靠窗那里有
一张办公桌,有许多小格。面对壁炉是两张大的皮面安乐椅,两者之间是一
张小圆桌,上面摆满了一些最新出版的书籍和杂志。 波洛停了一会儿,打量着房间,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用手在两张皮椅的
背后轻轻一抹,从小圆桌上拣起了一本杂志,又用一个指头小心翼翼地在橡 木制的碗橱面上掠了一下。他的脸色表示出十分赞许的样子。
“没有灰尘?”我带笑问道。 他望着我,面带喜色,似乎对我能了解他的癖好表示赞赏。
“没有一丝灰尘,mon ami①!也许,这倒是个遗憾哩。”
他那像鸟似的敏锐的眼睛四处张望。
 “啊!”他突然带着宽慰的语调说,“壁炉前面的小地毯摆得不正。”他弯 下身子把它放平直了。
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叫,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粉红色的纸片。
 “在法国,就像在英国一样,佣人总是那么疏忽,没有把地毯下面打扫 干净。”波洛说。
  
贝克斯从波洛手中接过纸片,我也凑过去端详。 “你认得出吧,暖,黑斯廷斯?” 我摇摇头,迷惑不解,可是那粉红纸片的特殊色调倒是挺眼熟的。
①法语:我的朋友。——译注。 局长的反应比我敏捷得多。 “支票的碎片。”他惊呼道。 纸片约两英寸见方,上面用钢笔写着“杜维恩”。
“Bien①!”贝克斯说道,“这张支票是支付给一个名叫杜维恩的人的,
或者支票是由他开的。”
 “我想,是支付给这人的,”波洛说,“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是雷诺 先生的笔迹。”
把纸片上的笔迹跟书桌上的备忘录一比较就证实了波洛的话。
 “哎哟,”局长嘟哝着,一副灰溜溜的样子,“我真不敢想象我竞然会把 这一点忽略过去了。”
波洛笑了起来。
 “教训是,不能放过地毯下面的东西: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会告诉你们, 不论什么东西,只要有一点点的歪斜不正,我就受不了。我一眼望见那壁炉 地毯不正,就对自个儿说:
  Tiens②!准是在移动椅子时给椅腿绊住啦。也许这下面有些什么东西 被那个能干的弗朗索瓦疏漏了哩:
“弗朗索瓦?”
①法语:好哇。—译注。
②法语:啊。——一译注。
 “要不然就是丹尼斯,或是莱奥尼。总之是打扫这个房间的人。既然没 有灰尘,这房间一定是今天早晨打扫过的。
我把事情的经过照这样来重新组织一下吧:昨天,也可能昨夜,雷诺先
生开了一张支票,抬头①是一个名叫杜维恩的人。后来这张支票被撕碎了, 散落在地上。今天早晨??”
但是贝克斯先生已经按捺不住地在扯着铃绳了。 弗朗索瓦应召前来。是的,地板上有好多纸片。她把这些纸片怎么处理
啦?当然放进炉灶里去啦:还会怎么啦?
  贝克斯作了一个失望的手势,把她打发走了。随即,他面露喜色,奔向 书桌那儿。
片刻间,他翻寻着死者的支票簿。 接着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因为最后的一张支票存根是空白的。
①单据上收件人或收款人的姓名。——译注。
 “得有勇气呀:“波洛喊道,一面拍拍他的背。“毫无疑问,雷诺夫人会 告诉我们关于这个名叫杜维恩的神秘人物的。”
局长脸上的阴霾消散了。“这倒是实话。我们这就开始吧。” 我们转身离开房间时,波洛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雷诺先生昨晚是在这儿会客的吧?” “是呀??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根据这个。我是在皮椅背上发现的。”他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根
长长的黑发——一根女人的头发。

  贝克斯先生带着我们从邱宅的后门出去,走向一个紧贴着邸宅的小小的 棚屋。他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尸体就在这儿。在你到达之前,我们刚把它从现场移到这儿,因为摄
影师已照了相。” 他打开了门,我们走了进去。被害人躺在地上,上面覆盖着一块布。贝
克斯先生敏捷地揭去了遮尸布。雷诺中等身材,个子细瘦,大约五十来岁的 年纪,黑色的头发中夹杂着不少灰白色发丝。他胡子刮得光光的,长长的瘦
削鼻子,两眼相距较近,像在热带的阳光下度过大半生的人一样,皮肤呈紫
铜色。双唇往两边紧绷着,露出了牙齿,死灰色的脸上印刻着极端惊愕、恐 惧的表情。
“从他的脸上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被人从背后戳死的。”波洛说。 他轻轻地把死者翻了个身。在背部,圆圆的、黑糊糊的一片沾污了浅褐
色大衣两肩肿骨之间的那一部分。衣服上那黑糊糊一片的正中留下了一个裂
口。波洛仔细地察看着。
“你对作案用的凶器有什么看法?” “凶器留在伤口中了。”局长把手伸进了一个大玻璃缸。 里面有一件小东西,在我看来非常像一把裁纸刀,黑色的柄,刀口很窄,
闪闪发亮。
这刀总长不到十英寸。波洛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试着变了色的刀尖。
“Ma foi①可锋利哩!用来杀人真灵巧、方便哪!”
①法语:说实在的。一译注。
 “遗憾的是上面找不到指纹,”贝克斯带着歉意地说,“凶手一定是戴着 手套的。”
 “当然罗,”波洛带着不屑一谈的口吻说,“即使是圣地亚哥的人也很懂 得这个诀窃。就连一位最外行的英国小姐也懂得这个。这得感谢报纸上对贝 蒂荣法则①的大肆宣传。
  不管怎么说,没有指纹,这倒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要不然留下别人的 指纹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呐。这样一来,警察可就乐啦。”他摇晃着头。“我非
常担心,我们的罪犯不是个惯犯,或者是他时间来不及,没法这么干。不过 我们以后再瞧吧。”
波洛将尸体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原来他大衣里面只穿着内衣。”他说。 “是啊,检察宫感到这一点挺不可思议。” 在这当口,贝克斯身后关闭着的门上传来轻叩声。他跨前一步把门打开。
弗朗索瓦站在那儿,像个食尸鬼似的好奇地向棚屋内竭力张望。 “嗳,什么事?”贝克斯不耐烦地问。 “夫人打发我送个口信。她已经好多了,准备接见检察官。” “好吧,”贝克斯先生很快地说,“告诉阿于特先生,我们马上就来。” 波洛停留了一会,回头望着那尸体。这时,我以为他打算向它大声疾呼,
要大声地宣布他非得把凶手弄个水落石出,否则决不罢休。可是当他说话时, 声调却是沉闷的,显得颇为尴尬。他的话跟当时肃穆的情景格格不入,简直 可笑。
“他穿的大衣很长啊。”他这话说得很不自然。
①贝蒂荣(1853—— 1914)。法国刑事侦查学家,提出所渭“人身测定法”,

即根据年龄、比较骨骼、结合摄影和指纹等方法。鉴别罪犯.在刑事侦查学 界称为“贝蒂荣法则。”——译注。



第五章 雷诺夫人的陈述


  我们发现阿于特先生在门廊里等着我们,我们随即一起上了楼,弗朗索 瓦走在前头领路。波洛上楼时,一下子走在这边,一下子走在那边,使我模 不着头脑,直到他装着怪脸低声对我说:
 “难怪仆人都听得见雷诺先生上楼梯的声音,原来没有一块楼梯板不吱 吱作响,连死人都会被惊醒过来的。”
在楼梯顶端,有一条小小的过道岔了开去。
“那是仆人的住房。”贝克斯解释道。 我们沿着一条过道继续朝前走。走到过道右边最后的一个门口,弗朗索
瓦轻轻地叩门。 一个微弱的声音招呼我们进去。我们进入一间宽敞、阳光充足的房间。
房间正好面临着相距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一片蔚蓝、闪光的大海。
  一位身材修长、容貌出众的女人用坐垫支撑着躺在一张卧榻上,杜兰德 医生在一旁扶持着。她正当中年,原先乌黑的头发现在几乎成了银白色,但 她的体态每一处都显现出她精力充沛、品格出众。你立刻会感到在你面前的, 用法国人的话来说,是 une maitresse femme①。
她颔首向我们打招呼,神态高贵。
“先生们,请坐。” 我们在椅子上坐下,检察官的书记也在一张圆桌那里坐下了。 “夫人,我希望,请你陈述一下昨晚发生的情况该不会太使你劳神吧?”
阿于特先生开始说道。
 “一点也不,先生。要把这两个谋杀的无赖抓到,并且给他们应有的惩 治,我知道时间是宝贵的。”
“很好,夫人。如果我向你提出问题,你按照问题回答,我想可以减少
一些你的劳累。昨晚你什么时候上床的?”
“九点半,先生,因为我累了。” “你丈夫呢?” “我想约莫一小时以后。”
“他看上去有点儿心神不宁——心情烦躁吗?”
“没有,跟平日差不多。”
“后来呢?”
“我们睡着了。有一只手压紧我的嘴把我惊醒了。我想叫喊,但是喊不
出声。房里有两个人,都戴了面具。”
①法语:一个刚毅果敢的妇人。一一译注。 “夫人,对这两个人你能作一些描述吗?” “一个是高个子,长长的黑须;另一个是矮个子,很结实,胡须红红的。
两个都把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
“嗯!”检察官沉思地说,“我怕。胡须太多了些吧。”
“你是说胡须是假的?”

“是呀,夫人。请往下讲吧。”
 “按着我的是那个矮个子。他堵住了我的嘴,然后就用绳索绑住了我的 手脚。那另外一个站着,俯视着我的丈夫。
  他已经拿到了梳妆台上我那把匕首似的裁纸刀,并且用刀尖抵着我丈夫 的心窝。那矮个子收拾了我,就跟另一个一起,逼着我丈夫从床上起来,陪 着他们到隔壁的穿衣室去。
我几乎吓得昏死过去,不过我拼命地听着。
 “他们讲话的声音很低,我听不出他们在讲些什么。可是我听得出那是 一种南美有些地区用的粗鄙的西班牙语。
  好像他们向我的丈夫要什么。不一会他们生气了,声音也提高了些。我 想是那高个子在说话。‘你清楚我们要的是什么?’他说,‘秘密!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丈夫是怎么回答的。
可是另一个恶狠狠地接嘴说:‘你撒谎!我们知道你藏着。你的钥匙在
哪儿?”’“接着我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我丈夫穿衣室的墙上有一只保险 箱,里面他经常放着相当多的现钱。莱奥尼后来告诉我保险箱被劫了,钱被 拿走了。可是很清楚,当时他们没有找到他们要的东西;因为不一会我听到 那高个子骂了一声,命令我的丈夫把衣服穿上。不多久,我想一定屋内有什
么声音惊动了他们,因为他们匆匆把衣服才穿好一半的我的丈夫押进了我的
房间。”
“Pardon①,”波洛插话说,“穿衣室没有别的出口吗?”
①法语:请原谅。——译注。
 “没有,先生,只有通到我房间的一扇门。他们赶着我的丈夫走过我的 房间。矮个子在前,高个子手握那匕首跟在我丈夫后面。保罗想脱身走到我 这里。我看见他痛苦的眼神。
  他转身对着那两个抓住他的家伙说:‘我得跟她说话。’接着,他来到床 边对我说:‘不要紧,埃洛伊丝。别伯,我天亮前就会回来的。’虽然他竭力 想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有信心,可我看得出他恐惧的眼光。他们随即把他 推出房间,那高个子一边说着:‘稍有一点声音,就要你的命,记住了。”,“这 以后,”雷诺夫人接下去说,“我一定是昏死过去了。
我记得醒来时是莱奥尼按摩着我的手腕,给我喝白兰地。” “雷诺夫人,”检察官说,“据你看,他们要寻找的是什么东西?” “我什么也说不上,先生。”
“你知道你丈夫有什么恐惧吗?”
“是呀。我觉察到他变了。” “那是多久以前呢?” 雷诺夫人思索着。 “也许十天以前。”
“不会更早一些吧?”
“也有可能,不过我是打那时候注意到的。” “你有没有问过你丈夫是什么原因?” “问过一次。他避开了。可是,我确信,他因为某种强烈的焦虑而感到
痛苦。不过,既然他明显地不愿意让我知道事实真相,我也就装作什么也没 注意到。”
“他曾请求侦探帮忙,这点你知道吗?”

“侦探?”雷诺夫人大吃一惊地惊呼起来。
 “是呀、就是这位绅士——赫尔克里·波洛。”波洛躬身行礼。“应你丈 夫的请求,他今天才到的。”波洛从口袋里取出雷诺先生写的信,递给了夫
人。
雷诺夫人带着十分惊愕的神情读着信。 “这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很明显他是充分意识到危险的。” “现在,我想请求夫人对我坦率一些。你丈夫在南美住过,在那里有没
有什么事情可能会对他的被害显示出一些端倪?”
雷诺夫人沉思着,但是最后摇摇头。
 “我想不出。我的丈夫当然有不少仇人,比如说,不是这样就是那样被 他占了上风的那些人,可是我想不出明显的事例。我不能说没有这类事件, 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检察官不安地持着胡须。
“你能说出暴行发生的时间吗?”
 “能。我清楚地记得壁炉板上的钟打了两下。”她抬头望着放在炉板正中 一只皮匣内的表,那是一只可持续走八天的旅行表。
波洛从座位上站起来。细细察看那只表,接着点点头。 露出很满意的样子。
 “这儿还有一只手表,”贝克斯先生惊呼道,“无疑是被凶手从梳妆台上 打落到地上的,已经摔得粉碎。他们不知道这只表将会是对他们不利的证据 哩。”
他轻轻地把破璃碎片捡起来,脸色陡变。
“MonDieu①!”他呼叫道。
①法语:天哪。一一译注。 “什么事?” “表的时针指着七点哩。”
“什么?”检察官感到愕然,喊了一声。 但是波洛像往常一样的敏捷,从吃惊的局长手里接过那损坏了的表,把
它贴在耳边。 他微笑了。
“玻璃碎啦,对,可是表还在走哩。”
检察官听到波洛的解释,宽慰地笑了笑,但是又向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不过现在肯定不是七点钟啦。” “对,”波洛轻声说,“现在才五点过几分,也许这表快了,是吗,夫人?” 雷诺夫人困惑地皱着眉头。 “表的确快了,”她承认说,“不过我从来不知道快得这么多。” 检察官作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撇开表的问题继续问话。
“夫人,前门是半开着的。看来很可能凶手是打那儿进来的,但又不是
强行进来的。 你能提供什么解释吗?”
“要不我丈夫最后出去散步,回来时忘了把门关上。”
“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很可能。我的丈夫是个最心不在焉的人。”
雷诺夫人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她丈夫性格中的这一特点有时不

免使她心烦。
 “我想可以引出一个论断,”局长突然说,“既然这两个暴徒坚持要雷诺 先生把衣服穿好,看来他们要带他去的地方,也就是说藏着‘秘密’的地方 离这儿有些路程。”
检察官点点头。 “是呀,有些远,但也不太远;因为他说过天亮以前就回来的。” “末班车什么时候离开梅兰维车站?”波洛问道。 “朝一个方向是十一点五十分,朝另一个方向是十二点十七分。不过很
可能他们有一辆汽车等着。”
“当然。”波洛表示同意,有些丧气的样子。
 “说实在的,那倒也是追踪他们的一个途径。”检察官说,脸色豁然开朗。 “一辆载有两个外国人的汽车是足以引人注意的。贝克斯先生,这一点可提
得好哇。”
他自以为很得意,接着对雷诺夫人说,脸色又显得郑重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你认识有个名叫杜维恩的人吗?” “杜维恩?”雷诺夫人沉思地重复着这名字,“不,暂时我不能肯定。” “你从来没有听你丈夫提起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
“你认识有个本名叫‘贝拉’的人吗?” 检察官说这话时,一面仔细观察着雷诺夫人的神色,力图出其不意地抓
住她动意气或是认识这人的迹象,但她仅仅摇了一下头,态度自若。他接下
去又问道:
“昨天晚上你丈夫接见过一位客人,这事你知道吗?” 这会儿,他看到她双颊浮起一阵红晕,但是她镇静地回答道: “不知道。那是谁?”
“一位小姐。”
“真的?” 可是这当口检察官不愿再多说什么。看来多布勒尔夫人不像与罪行有什
么瓜葛,除非必要,他不想使雷诺夫人感到烦恼。 他向局长作了个暗示,后者点头以示回答。接着他起身穿过房间,回来
时手里拿着我们在棚屋里看到过的那个玻璃缸。他从缸中取出了匕首。
“夫人,”他轻声说,“这东西你认得吗?”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认得。那是我的一把小匕首。”然后她看着那沾污的刀尖,身子向后退 缩着,眼睛由于恐怖睁得大大的。“那是??
血?”
 “是的,夫人。你的丈夫是被人用这刀刺死的。”他匆忙地把匕首移开了, “你能十分肯定这就是昨晚放在你梳妆台上的那一把匕首吗?”
 “啊,就是的。那是我儿子送给我的一件礼物。大战期间他在空军中服 役。当时他虚报了年龄。”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做母亲的骄傲。“这是用流线型 飞机的金属片制成的,儿子送给我作为战争的纪念品。”
“原来是这样,夫人。这就给我们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的儿子现在在哪里?必须给他拍电报,不能耽误。”
“杰克吗?他正在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路上。”

“什么?”
 “是的。我丈夫昨天打电报给他。他本来派他去巴黎办事,可是昨天他 发现必须让杰克立即去南美。昨天晚上有一艘从瑟堡开往布宜诺斯文利斯的
船,他就打电报给他让他搭这条船。” “你知道他去布宜诺斯文利斯有什么事情?” “不,先生,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布宜诺斯文利斯不是我儿子的最
终目的地,到了那儿他还要从陆路去圣地亚哥。” 检察官和局长异口同声地喊道:
 “圣地亚哥:又是圣地亚哥:“正当我们大家因为提到了这个地名目瞪口 呆时,波洛走近雷诺夫人。他本来一直站在窗户那里,像在梦幻中似的迷悯。 刚才所发生的情况他有没有完全注意到,我倒还有些怀疑。他在夫人旁边站 住了,并行了礼。
“Pardon①,夫人,我看一下你的手腕可以吗?’,雷诺夫人对这个请求
略微感到突冗,但是她还是把手伸了过去。两只手腕的周围都有很深的痕迹, 颜色红红的,说明绑着的绳索陷到皮肉里去了。他仔细察看时,我感到我原 来在他眼中看到的那种短暂的激动的闪光消失了。
①法语.请原谅。——译注。
“这一定使你很痛吧。”他说,又流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 但是检察官激动地说道: “必须立即打电报给小雷诺先生。他所说的有关圣地亚哥之行的一切,
我们应该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一点至关重要。”他踌躇了一下,“我原本希望
他就在近旁,这样可以减少些你的痛苦,夫人。”他顿住了。 “你是说辨认我丈夫的遗体吗?”她低声说。 检察官低垂了头。
 “先生,我是个坚强的人。凡是要求于我的,我都受得了。我已准备好 了??来吧。”
“晤,明天还不迟,我向你保证??”
“还是去辨认一下的好,”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一阵痛苦的痉挛掠过她的
脸。“医生,请扶我一下吧。” 医生赶紧走上前来。女仆把一件斗篷给雷诺夫人披上了,于是一行人缓
缓地走下楼梯。贝克斯先生赶在前头先打开了棚屋的门。不一会,雷诺夫人
出现在门口。她脸色惨白,但显得果断坚毅。她抬起手按着脸。 “等一等,先生,让我镇静一下。” 她移开手,俯视着尸体。这时原来一直支持着她的那种惊人的自制力一
下子消失了。
 “保罗:“她呼喊着,“亲人啊!啊,上帝。”往前一栽,她跌倒在地上, 失去了知觉。
波洛立即奔到她身边,翻开她的一只眼的眼险,按着她的脉搏。当他感
到她确实是昏过去了,才满意地退在一旁。 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真是个糊涂虫,我的朋友!要说女人的声音中倾注着爱情和悲痛的 话,我刚才听到的算是最逼真的了。我那小小的见解全错啦。Eh bien①!
我必须从头开始!”
①法语:好吧。一一译注


第六章 现场


  医生和阿于特先生两人把那失去了知觉的妇人抬进屋里。局长在后面望 着他们,摇着头。
 “Pauvre femme①,”他喃喃自语,“这个打击对她太大了。哎,我们却 无能为力。
波洛先生,我们现在去看一下现场怎样?”
①法语:可怜的妇人。——译注。
“请吧,贝克斯先生。” 我们穿过邸宅,由前门走出。经过楼梯时,波洛抬头看了一眼,很不满
意地摇了摇头。
 “仆人们什么也没听见,简直不可相信。那楼梯吱吱作响,三个人从上 面走下来,连死人都会惊醒哩 2”“可别忘了,那是在半夜里,那时大家都睡 得很熟哩。”
  但波洛还是摇着头,似乎不能完全接受这个解释。在车道的拐弯处他停 下来,又抬头望着屋子。
 “首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去试试门是不是开着?这样做太不合情理。 要说先试着把窗橇开倒更合情合理。”
“可是底层的窗户都有铁的百叶窗挡着的。”局长表示异议。
波洛指着二楼的一扇窗户。
 “那是我们刚才打那儿出来的房间,是吗?瞧,窗那儿有棵树,打树上 爬上去不是再容易不过的吗?”
“可能是的,”局长承认道,“可是这样做的话,他们就不可能不在花坛
里留下脚印。” 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在通向前门的台阶两旁各有一个椭圆形的大花
坛,里面种着鲜红的天竺葵。所提到的那棵树的根实际上在花坛的后面,要
走到树跟前就必得踩上花坛。
 “你瞧,”局长继续往下说,“因为天气干燥,车道和小径上都没有什么 脚印。可是,踩在花坛的松软的泥土上,那又是另一回事啦。”
  波洛走近花坛仔细地察看。正像贝克斯先生说的那样,那泥土很平整, 看不出一处有凹陷的痕迹。
  波洛点点头,贝克斯的话似乎已使他信服。我们转过身去,可是波洛突 然又走开了,开始察看另一个花坛。
“贝克斯先生!”他叫道,“看这儿,有好多痕迹够你瞧的了。” 局长走到他一旁,微笑着。
“亲爱的波洛先生,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花匠的大钉靴的脚印。不管怎
么说,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这边没有树,因此也无法爬到上面的一层楼。”
 “真是,”波洛说,显得很沮丧。“那么你认为这些脚印都是无关紧要的 啦?”
“根本无关紧要。” 接着,波洛却说: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有点小小的意见:这些脚印是我们到目前为止 看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这番话可着实使我吃惊。 贝克斯先生不作答,仅耸了耸肩膀。他太拘泥于礼貌,没有把真实的想
法说出来。
相反,他问道:
“我们往前走吗?”
“当然,这些脚印我以后再作调查吧。”波洛愉快地说。 贝克斯先生不是顺着车道走到大门口,而是走上了向右角岔开去的一条
小径。小径有缓坡往上拐到邱宅的右面,两旁是一片灌木。突然小径通向一
块小小的空地,在那里可以瞥见海的景色。空地上安有一个座位,不远处有 间东倒西歪的棚屋。再走几步路是一排整齐的矮树,标志着热内维芙别墅的 地界。贝克斯先生从矮树中穿过去,我们发现置身在一片宽阔旷地上。我环 顾周围,看到了一种情景,使我吃惊不小。
“嗳,这是个高尔夫球场。”我叫喊道。
贝克斯点点头。
 “球场还没有竣工,”他解释道,“打算在下个月的某个时候开放。那尸 体是今天一清早在球场上干活的几个人发现的。”
  我倒抽了一口气。片刻前,我没有注意到,紧靠我左边有一个狭长的坑, 里面躺着一个脸朝下的男人的身体!瞬间,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我不由
得胡思乱想起来:不会是悲剧重演了吧。可是局长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走上 前去,恼怒地厉声喊道:
“我的警察干什么来着?他们得到严格的命令,没有正式的证件,什么
人都不准走近场地。” 那躺在地上的人转过头来。
“可是我有正式的证件呐,”这人说着,一面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原来是可敬的吉罗先生。”局长叫道,“我甚至没想到你已经来啦。检 察官已经等得你不耐烦了。”
  他说话的当儿,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打量着那新来的人。这位巴黎治安 部来的名探,我是久闻其名的,见到他本人我极感兴趣。他个子很高,三十
岁模样,褐色的须发,颇有军人风度。他举止傲慢,说明他很自以为了不起。 贝克斯给我们相互作了介绍,他把波洛介绍为同僚。这位侦探的眼睛里闪现 出一种感兴趣的光芒。
 “我听到过你的名字,波洛先生。”他说,“早些时候,你相当惹人注目, 是吗?不过眼下方法可大不相同啦。”
“说得对,不过犯罪还是犯罪呀。”波洛轻声说。 我一下子就意识到吉罗是不准备友好相处的。他不愿意波洛跟他合作共
事。我感到要是他发现什么重要线索的话,他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检察官??”贝克斯又开口了。 可是吉罗粗暴地打断了他:
 “检察官顶什么用,光线才是重要的东西。说真的,再过半小时左右天 就要黑下来了。这案件我全清楚。至于这屋里的一些人,等到明天再盘问他 们还不迟。可是,要发现有关凶手的线索,就只有这个地方。是你的警察在 这个地方到处乱闯吗?我原以为他们现在该多懂些事理呢。’’“他们肯定要
懂得多哩。你埋怨的那些脚印是发现尸体的工人留下的。”
吉罗厌恶地咕噜了一下。
高尔夫球场的疑云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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