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出他们三人穿过篱笆进来的足迹——他们可狡猾哩。你一眼可 以认出中间的脚印是雷诺先生的,可是两旁的脚印已小心地抹掉了。倒不是 说,在这结实的地面上还能看到很多什么东西,可总不能让他们侥幸地滑过 去吧。”
“外表的标记,”波洛说。“原来你要我的是这个,对吗?” 那一位侦探瞪了他一眼。
“当然罗。” 波洛的嘴边浮现出一丝微笑。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自己抑制住了。
他俯下身去,那里平放着一把铁铲。
“这是用来掘墓的,一点不错,”吉罗说,“可是从这上面你是得不到什 么线索的。
这是雷诺自己的铁铲,再说使用铁铲的人还戴着手套哩。喏,这就是。” 他用脚尖点着留有两只沾满泥土的手套的地方。“也是雷诺的??再不然至
少是他的花匠的。我告诉你,策划作案的人是不冒什么风险的。这人是被人 用他自己的匕首戳死的,原来的打算也是用他自己的铁铲来埋葬他的。他们 算准了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可是我一定要挫败他们。总会留下什么的!我一 定要找到它。”
可是波洛这时显然对别的一件东西发生了兴趣。那是一小段变了色的铅
管,就在铁铲旁边。他轻轻地用手指碰了碰,“那么这也是属于被害者的 罗?”他问道。我觉察到这一问题含有一种巧妙的讥消口吻。
吉罗耸耸肩,表示他不知道,也不屑一顾。
“说不定已在这儿有好几个星期哩。反正,我不感兴趣。”
“相反,我觉得它非常耐人寻味哩。”波洛不动声色地说,我猜想他只是
一心想惹那个从巴黎来的侦探生气。要是这样,他也确实做到了。吉罗粗暴 地转过身去,一边说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一边又俯下身去继续仔细地察看 地面。
这时候,波洛似乎灵机一动,退回地界这一边,试图推开小棚屋的门。
“锁上啦,”吉罗扭转头说,“那只是花匠放置杂物的地方。铁铲不是从 那儿拿来的,是从邱宅那头的工具间拿来的。”
“了不起,”贝克斯欣喜若狂地对我低语道,“他才来半小时,可已什么
都了如指掌了。这真了不起呀:吉罗无疑是当今最伟大的侦探。” 尽管我打心底里对这人没有好感,暗地里也不免深感佩服。他的形象似
乎给人一种工作效率高的感觉。我不禁想着,到目前为止波洛还没有什么足
以夸耀的见解,这一点使我不免感到懊恼。他的注意力看来都集中在各种跟 当前的案件毫无关联的愚蠢的物件上。说真的,就在这时,他突然发问道: “贝克斯先生,请告诉我,这一道围着墓穴的白粉线是什么意思?这是
警察画的吗?”
“不,波洛先生,这是修高尔夫球场的人画的,意思是指这儿有个‘球 洞’。”
“球洞?”波洛转身向着我,“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洞,里面放满了沙,一 旁是一堆沙,不是吗?”
我表示同意。
“雷诺先生无疑是玩高尔夫球的罗?”
“是呀,他是个高尔夫球迷。主要是由于他和他的大宗捐款,这个球场
才得以进行修建。他甚至对设计还发表意见呐。” 波洛沉思地点点头,接着又说: “作为埋葬尸体的地方,他们可没选好。只要工人们着手挖掘地面,一
下子什么都会发现的。”
“对啦,”吉罗得意洋洋地说道,“那就证明他们不是本地人。这是最好 的一个旁证啊。”
“是啊,”波洛表示怀疑地说着,“只要稍有常识的人是不会把尸体埋在 那儿的——除非是他们要人们发现它。可那显然是荒唐的,不是吗?”
吉罗甚至不屑回答。
“是啊,”波洛用略带不满的口吻说,“是啊??毫无疑问??荒唐!”
第七章 神秘的多布勒尔夫人
我们走回邸宅时,贝克斯先生跟我们分手了,说是他必须立刻告知检察 官吉罗已来到。当波洛宣称凡是他要看的东西他已都看到时,吉罗显得很高 兴的样子。我们离开场地时,最后看到的是吉罗四肢着地匍匐着还在进行彻 底的搜寻,这情景不得不使我钦佩。
波洛猜中我的想法,因为一等到只有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 讥讽地说:
“你总算遇到了你倾慕的侦探啦——一头具有人性的猎犬!不是吗,我
的朋友?”
“不管怎么说,他在于哪,”我带刺地说,“如果说要找什么东西的话, 他肯定会找到。可你??”
“Eh bien①:我也找到了些东西哩!一段铅管。”
①法语:好哇。——译注。
“胡扯,波洛。你知道得很清楚,这跟案情毫不相干。我指的是小东西
——那些万无一失可以追踪到凶手的线索。”
“Mon ami①,一个两英尺长的线索和两厘米长的线索一样有价值!可是 一切重要的线索须得是小到无限度的,这是种富于浪漫气息的想法。要说这 段铅管跟案情毫不相干,就因为吉罗这么对你说了,你也就照搬不误。不。”
——我刚要插进一句问话——“我们不谈了吧。让吉罗去搜寻他的吧,我可 有我的想法。这案件似乎够简单的??可是??可是,mon ami②,我可不
满意哩!你知道为什么?就因为那手表快了两小时。而且还有几个小小的疑 点看来还合不拢。比方说,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报仇,他们为什么不在雷诺熟 睡的时候对他下手,这不就完了吗?”
①法语:我的朋友。一一译注②法语:我的朋友。一—译注“他们要的 是‘秘密’。”我提醒他。
波洛带着不满意的神情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嗳,‘秘密’又在哪儿呢?假定有一些距离吧,因为他们要他穿好衣服。 可是他却被发现就在近处遭到毒手,几乎近在咫尺。再说,像匕首这样的一 把凶器随意放着,垂手可得,这也是纯粹的机遇。”
他顿住了。蹙着双眉,然后又接下去说:
“为什么仆人们什么也没听到?他们被下了蒙药吗?难道说有同谋?难 道说那同谋计算好了要让门开着?我想是不是??”
他顿然停止了。我们走到了邱宅前面的车道,他突然转向我。
“我的朋友,我打算使你感到吃惊——感到高兴:因为我对你的责备是 认真对待的。
我们去检查一下脚印吧!”
“哪儿?”
“就在右边的花坛那儿。贝克斯先生说,那是花匠的脚印。让我们来看 看是不是这样。瞧,他推着独轮车来啦。”
确实,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正推着一车树苗穿过车道。波洛向他招呼,那
人就放下了小车,一瘸一拐地向我们走来。
“你打算向他要一只靴子来跟脚印作比较吗?”我气喘吁吁地问。我对 波洛的信心又恢复了一点。既然他说这右边花坛上的脚印很重要,不妨就算 它们是重要的吧。
“正是这样。”波洛说。
“不过他不会感到奇怪吗?” “他根本不会这么想的。” 我们不再讲下去了,因为那老人已走近我们了。 “先生,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是呀。你在这里当花匠已很久了吧?”
“先生,二十四个年头啦。” “你的名字??” “我叫奥古斯特,先生。”
“我刚才在欣赏这些出色的天竺葵哩。实在太好啦。已经种了好长时间 了吧?”
“有一些时候啦,先生。可当然,要使这些花坛看了使人喜爱,总得把 枯萎的去掉,栽上一些新品种,另外还得把即将凋谢的摘干净。”
“你昨天栽上了些新品种,对吗?这中间有些,另一个花坛里也有。”
“先生好眼力呀。总得一两天以后花苗才能长好。是呀,昨晚我在每个 花坛里栽了十棵新品种。先生,你当然知道,在有太阳的当口是不兴栽种的。”
奥古斯特很高兴波洛对花表示兴趣,因此很乐意多谈。 “那是一种上等的品种,”波洛指点着说,“我可以把它剪下来吗?” “当然罗,先生。”老人踏进花坛。小心地从波洛欣赏的那棵花上剪下了
一段插枝。 波洛一再道谢,奥古斯特朝小车走去。
“你看到啦?”波洛微笑着说,一面俯视着花坛,察看花匠的钉靴留下 的鞋印。
“十分简单。”
“我没有领会到??”
“领会到脚在靴子里边?你没有充分运用你那卓越的智能哩。暖,你看
这脚印怎样?” 我仔细察看着花坛。
“这花坛里的脚印都是同一个人的。”经过一番细心察看后,我最后这么 说。
“你认为是这样吗?Eh bien①!我同意你的看法。”波洛说。
他看来似乎兴趣索然,好像在想着别的事情。
①法语:好吧。——译注。 “不管怎么说,”我说,“现在你的帽子里减少了一只蜜蜂吧。” “Mon Dieu①!怎么这样说?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下子你对脚印可不会感到兴趣了。” 可是使我吃惊的是波洛却在摇头。
“不,不,monami②。我总算是走上了正道。我还在朦胧中,不过我刚 才已向贝克斯先生暗示过,这些脚印是整个案件中最重要的、最耐人寻味的 东西:那可怜的吉罗,如果他对这些脚印毫不在意,我可不会感到意外。”
这时前门打开了,阿于特先生和局长走下台阶。
“啊,波洛先生,我们正找你哩。”检察官说,“天快黑了,不过我想去 拜访一下多布勒尔夫人。无疑,她对雷诺先生的死亡一定十分懊丧。运气好 些的话,我们可能会从她那儿获得一些线索。那项秘密他没有吐露给他的妻 子,但有可能告诉那个已使他成为爱情的俘虏的女人。我们懂得我们的参孙
③的弱点,不是吗?”
①法语:天哪。——译注。
②法语:我的朋友。——译注。
③基督教《圣经》中人物,以身强力大著称.后因受到妖妇 Delilah 的 诱惑成为爱情的俘虏.最终被出卖。——译注。
说到这里,我们结队而行。波洛同检察官一起走,局长和我稍后几步跟 着。
“无疑,弗朗索瓦说的话基本上是确实的。”他以信赖的口吻对我说,“我
刚才在给总部挂电话。看来过去六个星期内多布勒尔夫人曾三次把大笔的现 钞存入银行帐户,也就是说自从雷诺先生来到梅兰维以后。总数一共达二十
万法朗哩:““天哪!”我计算着,“那实足有四千镑哩。”
“正是。就是这么回事。他无疑被迷住啦。可是还得看他有没有把秘密 告诉她。”检察官满怀着信心,不过我很难同意他的看法。
我们一面谈下午早些时候我们的汽车停过的地方。片刻间,我意识到那 位神秘的多布勒尔夫人的家——玛格雷别墅,就是那美丽的女郎订那儿出现
的那座小房子。
“她在这儿已住了好多年,”局长朝那房子点点头,“生活很安静,不惹 人注目。
除了在梅兰维有几个相识的人之外,看来她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她 从来不提她过去的身世,也不提她的丈夫。还不知他是死是活呢。你明白,
这是个有着一番神秘的经历的女人哩。” 我点点头,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 “那么??那女儿呢?”我鼓起勇气问道。
“确实是个美丽的女郎——淑静、虔诚,好得不能再好啦。人们同情她, 因为虽说她可能对过去是毫不知情的,可是向她求婚的人总不免要打听一
番,这么一来??”局长嘲讽似地耸了耸肩膀。 “可这不是她的过错呀!”我忿忿不平地喊道。 “对。可要是你又怎么办?男人对妻子的家世可是爱挑剔的呀。” 我们已走到了门口,因此也就不再争辩下去。阿于特先生拉着门铃。几
分钟后,我们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门开了,站在门槛上的正是那天下午我们
看到过的妙龄女郎。她一看见我们,脸色顿时变得死白,毫无血色,眼睛充
满了恐惧,睁得大大的。不用说,她很害怕:
“多布勒尔小姐,”阿于特先生脱着帽说道,“非常抱歉来打扰你。想必 你能谅解,事关紧急。向夫人——你的母亲问好。是否能请她会见我几分 钟?”
女郎木然呆了一会,左手按着胸,好像要制止内心突然无法控制的激动。 她克制了自己,低声说:
“我去看看。请进吧。” 她走进门廊左边的一个房间。我们听到她的低语声,随即是另一个女人
的说话声,一模一样的音质,但圆润中隐隐地听来有些生硬: “当然可以。请他们进来就是啦。” 一分钟以后,我们就与这位神秘的多布勒尔夫人面面相对了。 她个子比女儿稍矮些,身材丰满,充分显示着成熟妇女的魅力。她头发
的颜色同女儿的也不一样,黑油油的,从中间划一条头路,把黑发两边分开,
梳着圣母的发式,低垂的眼险半遮着蔚蓝的眼珠。尽管她保养得很好,然而 已确实不年轻了,但她的风韵却不因年龄的增长而有所逊色。
“先生,你要见我吗?”她问道。
“是,夫人。”阿于特先生清了清嗓子,“我正在调查雷诺先生的被害事 件。你一定已听说了?”
她垂下了头,不发一言,仍是原来的表情。
“我们来,想向你了解,你能不能??嗯??提供有关这案件的一些情 况?”
“我?”她大吃一惊地问。
“是,夫人。我们有理由认为夫人有经常在晚上去别墅访问被害人的习
惯。我没说错吧?” 夫人苍白的双颊浮起了红晕,但她仍镇静地回答道:
“你没有权利向我提这样的问题:““夫人,我们是在侦查一起谋杀案。”
“嗯,那又怎样?谋杀案跟我毫不相干。”
“夫人,这个我们暂且不谈。可是你跟死者很熟。他曾否对你说过有什
么危险威胁着他?”
“从来没有。” “他有没有提到过他在圣地亚哥的那段生活,或是他在那儿的仇人?” “没有。”
“那么你什么也不能帮助我们吗?”
“我伯我无能为力。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找到我。 难道他的妻子不能告诉你们想要知道的事吗?”她的话音中略带讥讽。 “雷诺夫人已经把她所知道的都对我们说了。” “啊!”多布勒尔夫人说,“我奇怪??”
“你奇怪什么,夫人?”
“没什么。” 检察官望着她。他知道他将进行一场角斗,而且他要应付的可不是个容
易对付的对手。 生拉着门铃。几分钟后,我们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门开了,站在门槛上
的正是那天下午我们看到过的妙龄女郎。她一看见我们,脸色顿时变得死白,
毫无血色,眼睛充满了恐惧,睁得大大的。不用说,她很害怕:
“多布勒尔小姐,”阿于特先生脱着帽说道,“非常抱歉来打扰你。想必 你能谅解,事关紧急。向夫人——你的母亲问好。是否能请她会见我几分 钟?”
女郎木然呆了一会,左手按着胸,好像要制止内心突然无法控制的激动。 她克制了自己,低声说:
“我去看看。请进吧。” 她走进门廊左边的一个房间。我们听到她的低语声,随即是另一个女人
的说话声,一模一样的音质,但圆润中隐隐地听来有些生硬:
“当然可以。请他们进来就是啦。” 一分钟以后,我们就与这位神秘的多布勒尔夫人面面相对了。 她个子比女儿稍矮些,身材丰满,充分显示着成熟妇女的魅力。她头发
的颜色同女儿的也不一样,黑油油的,从中间划一条头路,把黑发两边分开, 梳着圣母的发式,低垂的眼险半遮着蔚蓝的眼珠。尽管她保养得很好,然而
已确实不年轻了,但她的风韵却不因年龄的增长而有所逊色。 “先生,你要见我吗?”她问道。 “是,夫人。”阿于特先生清了清嗓子,“我正在调查雷诺先生的被害事
件。你一定已听说了?” 她垂下了头,不发一言,仍是原来的表情。
“我们来,想向你了解,你能不能??嗯??提供有关这案件的一些情 况?”
“我?”她大吃一惊地问。
“是,夫人。我们有理由认为夫人有经常在晚上去别墅访问被害人的习 惯。我没说错吧?”
夫人苍白的双颊浮起了红晕,但她仍镇静地回答道: “你没有权利向我提这样的问题:““夫人,我们是在侦查一起谋杀案。” “嗯,那又怎样?谋杀案跟我毫不相干。” “夫人,这个我们暂且不谈。可是你跟死者很熟。他曾否对你说过有什
么危险威胁着他?”
“从来没有。” “他有没有提到过他在圣地亚哥的那段生活,或是他在那儿的仇人?” “没有。”
“那么你什么也不能帮助我们吗?”
“我伯我无能为力。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找到我。
难道他的妻子不能告诉你们想要知道的事吗?”她的话音中略带讥讽。 “雷诺夫人已经把她所知道的都对我们说了。” “啊!”多布勒尔夫人说,“我奇怪??”
“你奇怪什么,夫人?”
“没什么。”
检察官望着她。他知道他将进行一场角斗,而且他要应付的可不是个容 易对付的对手。
“你还是说,雷诺先生没有把秘密告诉过你吗?”
“为什么你要想他一定会把秘密告诉我?”
“因为,夫人,”阿于特先生故意残酷无情地说,“一个男人不愿意告诉
他妻子的事总会告诉他的情妇的。”
“啊!”她窜上前来,两眼闪着怒火。“先生,你侮辱我:而且还当了我 女儿的面!
我什么都不告诉你。请立即离开我的屋子!”
无疑她占了上风。我们活像一群害羞的小学生离开了玛格雷别墅。检察 官独自忿忿地低声咒骂着。波洛好像陷入了沉思,陡然一震,他从沉思中醒 了过来,他问阿于特先生就近有没有好的旅馆。
“镇的这一边有个小住宅,叫贝氏旅舍。往这条路下去数百码。这地方 对你侦查案件倒挺方便。那么,我想,我们明早见啦。”
“好。谢谢你,阿于特先生。” 我们相互行礼后就分手了。波洛和我向梅兰维走去,其他几位返回热内
维芙别墅去。
“法国的警察制度真了不起。”波洛望着他们的背影说:
“他们对一个人的经历所掌握的资料是惊人的,甚至连最微不足道的细
节都知道。 雷诺先生到这儿仅仅六个星期出头点儿,他们对他的情趣、爱好就了解
得一清二楚。在一分钟内。他们还能提出有关多布勒尔夫人银行存款的情报, 以及她最近存进银行的款项 2 无疑,档案是一项了不起的设施哩。那是什
么?”他忽的回过身子。
一个不戴帽子的身形顺着马路向我们奔来。是玛塔·多布勒尔。
“请你们原谅,”她跑近我们时,气喘吁吁地喊着。“我知道,我??我 不应该这么做的。你们可别告诉我母亲。有人说。雷诺先生去世以前请来了 一名侦探,这是真的吗?那??那人就是你吗?”
“是,小姐,”波洛温和地说,“确实如此。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弗朗索瓦跟我们的阿米莉说的。”玛塔脑腆地解释道。 波洛做了个怪脸。
“像这样的事要保守秘密简直做不到:倒不是这有什么紧要。晤,小姐,
你想要了解些什么?” 女郎犹豫不决。她想说,又怕说。最后,几乎用耳语那么低的声音问:
“有谁被怀疑吗?” 波洛敏锐地注视着她。然后,他回避地回答: “小姐,怀疑还悬在半空中哩。” “是的,我知道??不过??有哪个具体的??”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这一问好像把女郎吓唬住了。突然,我想起了波洛那天早些时候说的有 关她的一句话——“带着焦急眼光的女郎。”
“雷诺先生往日总是待我很好,”她最后回答说,“我关心也是很自然 的。”
“原来这样。”波洛说,“晤,小姐,目前怀疑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 我可以起誓说,她的话音中既含有吃惊的成分,也含有宽慰的成分。 “这两个人的名字还未掌握,姑且说是从圣地亚哥来的两个智利人吧。
喏,小姐,你瞧年轻和美貌所引起的后果吧! 我已经把职业上的秘密向你泄露啦。”
女郎欢快地笑出声来,然后羞答答地向波洛致谢。
“现在我得回去啦。妈妈要找我的。” 她回过身去,一路奔着,活像个现代的亚特兰泰①。我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
“Monami②,”波洛轻声挖苦说,“难道我们整晚矗立在这儿不动——就 为了你看到了一位美貌的女郎而晕头转向了?”
我笑起来辩解道:
“可是她真美呀,波洛。随便哪个人被她弄得晕头转向都情有可原哪。” 可是,使我很惊奇,波洛却认真地摇着头。 “啊,monami③,可别把你的心放在玛塔·多布勒尔身上。那个女郎可
不是你的:接受波洛爸爸的这一番忠告吧!”
“暖,局长向我保证说,她既善良,又美丽:是个十全十美的天使!”
①希腊神话.Atlanta 擅长赛跑,凡向她求婚的人必须在赛跑中胜过她, 否则将被杀死。Hippomenes 在赛跑时抛下三个金苹果诱使 Atlanta 在途中
停下拾苹果。从而赢得了她。 一一译注。
②法语:我的朋友。——译注。
⑦法语:我的朋友。——译注。
“我所知道的几个重罪犯都有着天使般的美貌哩。”波洛兴致勃勃地说。 “灰色细胞的畸形很容易同圣母般的容貌相吻合。”
“波洛,”我叫道,感到毛骨悚然,“你不能怀疑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
“啊,啊!你别激动:我没说我怀疑她。可是你得承认。 她急于要知道这一案件的情况是有些反常的。”
“总算有这么一次我看得比你远啦,”我说,“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
母亲着急。”
“我的朋友,”波洛说,“跟往常一样,你什么也没看到。 多布勒尔夫人很能照顾她自己,不需要女儿为她操心。我承认,我刚才
在戏弄你,不过我还要重复我说过的那句话。别把你的心放在那女郎身上。 她不是你的!我赫尔克里,波洛知道。Sacre①!只要我能回忆起我在哪儿
看到过那张脸!” “什么脸?”我吃惊地问,“女儿的?” “不,母亲的。” 波洛看到我吃惊的神色,断然地点着头。
“可是真的??正像我对你说了的。那是在很久以前,当时我还在比利
时警察局做事。以前我并没有真正看到过这个女人,但是我看到过她的照 片??跟某一案件有牵连。
我倒是想??”
“是吗?”
“我可能错了,不过我倒是想,那是一件凶杀案!”
①法语:该死的。——译注。
第八章 出乎意外的会晤
次日清早,我们来到了热内维芙别墅。门口的守卫这次不再挡住我们的
去路,相反地,他恭敬地向我们行礼。我们走向邸宅。使女莱奥尼正从楼梯 上下来,她看来并不讨厌作一番短短的谈话。
波洛向她询问雷诺夫人的健康情况。
莱奥尼摇摇头。
“可怜的夫人,她精神很不好,不肯吃东西??什么也不吃。她的脸色 像鬼一样苍白,看着她真使人难受!要是有哪个男人伙着另一个女人一起欺 骗我,我才不会像她那样伤心哩。”
波洛深表同情地点着头。
“你的话很公正,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一个女人只要心里有着爱情,对 许多打击都会原谅的。不过,最近几个月来他们夫妇之间无疑也少不了口角 吧?”
莱奥尼又摇摇头。
“从来没有过,先生。我从没听到夫人讲过一句抗议或责备的话。她的 脾气、性情简直像天使,不能再好啦。跟老爷完全不一样。”
“雷诺老爷的脾气不像天使?”
“差得远哩。他愤怒时,整幢屋子都知道。那天他跟杰克少爷吵嘴??ma foi①,他们喊得这么响,连市场上都能听到。”
“当真,”波洛说,“他们什么时候吵嘴的?”
“唔,就在杰克少爷到巴黎去以前。他差点儿误了火车哩,他从书房跑 出来,提起放在门廊里的旅行包就走。那天汽车正好在修理,他只得奔到车 站。那时我正在打扫客厅,我看着他走过去,脸色死白——死白——两颊却 像火烧那样红。啊,他可真动火啦!”
莱奥尼对自己讲的一番话感到十分得意。
“吵嘴,为了什么?”
“啊,那我可不知道。”莱奥尼不得不承认说,“说真的,他们喊着,两 人的声音又高又响,讲得又快。只有精通英语的人才能听懂。老爷整天脸色 阴沉沉的,谁也没法使他高兴起来。”
楼上的关门声打断了莱奥尼喋喋不休的话。
“弗朗索瓦在等我哩!”她惊呼道,突然想起由于磨蹭还①法语:说实在 的。—译注有好多活要干,“那老太婆,她常常骂人。”
“再等一分钟,小姐,检察官在哪儿?”
“他们已到汽车间去看汽车了。局长大人有些想法,他想也许在出事的 那晚有人用过汽车。”
“Quelle idee①。”波洛喃喃道。那使女走开了。
①法语:什么想法。——译注。
“你准备到他们那里去吗?”
“不,我在客厅里等他们。在这炎热的早上,这儿凉快此”波洛这种慢 条斯理的处事方式使我模不着头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吞吞吐吐地说。 “一点也不。你要自己侦查一番,嗯?” “唔,我倒是想看看吉罗;如果他在就近什么地方的话,看他找到了些
什么。”
“那头有人性的猎犬。”波洛一面嘟哝着,一面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躺下, 闭上了眼睛。“请吧,我的朋友。再见。”
我慢步走出前门。天气很热。我顺着我们昨天走过的那条小径往前走。 我很想自己研究一下现场。然而,我没有直接走向那场地,而是从一旁拐进 了灌木丛,这样往前走数百码左右再往右一点,就可走到高尔夫球场。这里 的灌木丛生得很密,我好不容易才穿过去。当我终于走到球场时,出乎意外 地竞跟一位年轻姑娘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是背向着灌木站着的。
她很自然地抑制地尖叫了一声,我也发出了一声惊呼。 原来是我火车上的旅伴灰姑娘: 两人都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叫道:
“是你!” 那年轻姑娘首先镇静下来。
“哎哟!”她惊呼道,“你在这儿干吗?”
“说到这点,你又在这儿干吗?”我反问道。
“我上回看到你的时候,就是前天,你乖乖地像个听话的小男孩正回英
国去哩。”
“我上回看到你的时候,”我说,“你乖乖地像个听话的毛丫头正跟你妹 妹一起回家哩。顺便问一声,你妹妹呢?”
她朝我—一笑,雪白的牙齿直闪光。
“感谢你问候。我妹妹很好,谢谢你。” “她在这儿,跟你在一起?” “她还在镇上。”那个顽皮姑娘神气十足地回答。
“我可不信你有个妹妹。”我笑道,“如果你有的话,她的名字准叫哈里
斯①!”
①哈里斯为男性名字,这里女的用男性名字.意思是说绝对不会有的事。 一一译注。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她微笑着问。
“灰姑娘。不过这回你得告诉我你的真名了吧?” 她淘气地摇摇头。
“连你为什么上这儿来也不肯告诉我吗?”
“唔,这个!我猜想你已听说我这一行业里的人打算‘休息’了。”
“在费用昂贵的法国海滨吗?” “去的地方总是便宜透顶的。” 我敏锐地看着她。
“不管怎么说,两天前我碰到你的时候,你没打算上这儿来。”
“我们大家都有失意的时候。”灰姑娘故作庄重地说,“暖,我给你说的 已经够多的啦。小孩子可不兴问长问短的。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在这儿干吗?”
“你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一个好朋友是位侦探?”
“是吗?”
“也许你已经听说过这件??凶杀案??在热内维英别墅?” 她直瞪着我,胸脯起伏,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你不会是说??你在侦查那案件吧?” 我点点头。无疑,这次我得胜了。当地望着我的时候。
她的情绪激动是再明显不过的。有这么几秒钟,她默不作声,直瞪着我,
然后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嗳,只要不太显眼,领着我兜一圈。我挺爱看恐怖场面。”
“你说什么?”
“就是刚说过的话。我的天哪,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最喜爱犯罪的故事?
我已到处东闻西嗅地好几小时啦。这样碰到你真是太幸运了。来吧,领我见 识见识吧。”
“不过,等一等??我不能。谁也不能进去。他们非常严格。”
“你和你的朋友不是大人物吗?” 我不愿放弃我的显赫地位。
“干吗你这么感兴趣?”我软弱无力地问道,“你究竟要看些什么?”
“啊,什么都想看。作案的地点、凶器、尸体、脚印或是类似的有趣的 东西。我以前从来没能在像这样的一件凶杀案中身历其境。要有这样的机会, 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过了。”
我转过身去,感到一阵恶心。现在的女人变得越来越不像话啦。这姑娘
像食尸鬼似的兴奋情绪使我感到厌恶。
“放下架子吧,”姑娘突然说。“别神气活现的。当人家请你来侦查这案 件的时候,难道你也昂起了头,说这桩事太下流,你不愿意纠缠进去吗?”
“不,可是??”
“要是你在这儿度假的话,难道你就不会像我一样东闻西嗅吗?当然,
你也会这样的。”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看到一只耗子就站到椅子上尖声直叫,这就是你对女人的看法。可那 都是老黄历啦。不过你会领我去看的,是吗?
你瞧,这对我是非同小可的。”
“这从哪儿谈起呢?”
“他们对新闻记者封锁一切消息。我也许可从某一家报馆赚一大笔钱。 你不知道,他们对一丁点儿的内幕消息肯付多少钱哩。”
我迟疑不决。她把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伸进了我的手里。
“请??这才是好人儿。” 我投降了。其实我很乐意充当向导的角色。
我们先到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有一个人在那里守卫,他一见到我就恭敬
地向我敬礼,对我的同伴也不加盘问,估计他认为她已由我作保。我向灰姑 娘介绍了凶杀案被发现的过程。她认真地听着,有时提一个理性的问题。然 后,我们朝别墅走去。我相当小心,因为说实话,我很不愿意碰到什么人。 我带领着姑娘穿过灌木丛,绕到邱宅后部的那个棚屋。我记得昨晚贝克斯先
生重新锁上门后把钥匙交给马尔肖时说过:“万一我们在楼上时,吉罗先生 要用钥匙。”我估计,那治安部的侦探用过后很可能把钥匙又还给了马尔肖。 我让姑娘站在灌木丛中不让人看见,自己走进屋内。马尔肖在客厅门外
站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先生要见阿于特先生吗?他在里面,正在盘问弗朗索瓦。”
“不,”我匆匆地说道,“我不需要见他。不过我要外面棚屋的钥匙,要 是不违反规定的话。”
“当然可以,先生。”他取出钥匙,“这就是。阿于特先生吩咐过,要为 先生提供一切方便。你那儿事情完毕后,只要还给我就行了。”
“当然。”
我感到一阵满意,因为我意识到,至少在马尔肖的目光中,我的地位跟 波洛同样重要。姑娘在等着我,她看到我手中握着的钥匙,高兴得叫起来。
“你已拿到啦?”
“当然,”我冷冷地说,“不管怎么说,你知道,我这么做是非常破格的。”
“你真是个好人儿,我不会忘记你的。来吧。他们在屋里看不到我们的, 对吗?”
“等等。”她急着向前,我止住了她,“要是你真的要进去,我不阻止你。 可你当真要进去?你已经看了墓穴、场地,有关的细节你也听了。这还不够
吗?你明白,这里面的景象是可怕的??不愉快的。” 她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对我望了一会,然后含笑说: “我就专为看恐怖场面而来的。来吧。” 我们不发一言,走到棚屋门前。我打开了门,两人走了进去。我朝尸体
走过去,然后像昨天下午贝克斯那样轻轻地拉开了遮尸布。姑娘口中发出低
低的喘息声。我回头望着她。她的脸被一种恐怖的神色所笼罩,她原先的那 种轻松而兴高采烈的情绪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执意不听从我的劝告,这下 子可得受罪啦。奇怪的是,我对她毫不同情。
现在她得挺过这一场面。我轻轻地把尸体翻转身。
“你瞧,”我说,“他被人从背后戳了一刀。” 她几乎发不出声音了。
“用什么戳的?”
我朝那玻璃缸点点头。
“那把匕首。” 姑娘突然左右摇晃起来,接着缩成一团瘫倒在地上。我跳过去扶着她。 “你昏倒了。离开这儿吧。你受不了啦。”
“水,”她小声说道,“快!水!” 我离开了她,冲进屋内。幸亏仆人一个也不在,我趁人不注意弄到了一
玻璃杯水,从口袋里取出瓶子掺了几滴白兰地。几分钟后,我又回到了棚屋。 姑娘还是像我离开时那样躺在地上,可是几小口白兰地和水很快地使她恢复
了过来。
“带我离开这儿??啊,快,快!”她一面喊着,一面打着哆嗦。 我用胳膊扶着她,走到棚屋外。她随手在身后关上了门,然后她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
“好些啦。啊,真可怕!你干吗让我进去?” 我感到这真是太女人气了,因此不禁一笑。其实我对她支持不住倒感到
一阵快慰。 这证明她并不是像我所想的那样冷酷无情。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她的好
奇心也许是不假思索的。
“你知道,我是尽力阻止你的。”我轻声说。 “我想你是阻止过的。好吧,再见啦。” “瞧你,你不能这样一个人就走呀。你身体是支持不住的。我一定要伴
送你回梅兰维去。”
“胡说。我完全好了。”
“假如你再感到发昏呢?不,我同你一起去。”
但是她竭力反对。最后,我总算说服了她,让她允许我陪她到梅兰维的
近郊。我们从原先的路走回去,又经过那墓穴,绕道到了马路。到了有稀稀 落落的店铺的地方,她止步向我伸出手来。
“再会。十分感谢你陪我一路走。”
“你肯定已没事了吗?” “嗯,谢谢。希望你不会因为领我看了这些东西而遇到麻烦。” 我轻松地说不会有这样的事。
“好吧。再会。”
“再见。”我纠正着说,“如果你呆在这儿,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对我微微一笑。 “是呀。那么再见啦。”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地址。”
“晤,我住在灯塔旅馆。地方很小,但还可以。明天来看我吧。”
“我会来的。”我说,也许不免显得过分殷勤。
我目送她、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折回别墅。我记得我没有重新把棚屋 的门锁上,幸而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疏忽。我上了锁簧,取出钥匙,把它交回 了警官。这时,我突然想起,虽然灰姑娘告诉了我她的地址,我还是不知道 她的姓名。
第九章 吉罗先生发现了一些线索
在客厅里,我发现检察官正忙着盘问老花匠奥古斯特。波洛和局长两人 也在场,一个微笑着向我打招呼,一个彬彬有礼地点点头。我悄悄地在一个 坐位上坐下。阿于特先生费尽心机,盘问仔细到了极点,但是得不到任何举 足轻重的情报。
奥古斯特承认那副干活用的手套是他的。他在搬弄樱草属植物的时候戴 着这副手套,因为这种植物对有些人是有毒性的。可他说不上最后一次戴这
副手套是什么时候。当然他不会想到它。手套放在哪儿?有时候放在这个地 方,有时候又在另一个地方。铁铲倒总是放在那小小的工具棚里的。那棚上 锁吗?当然。那钥匙又放在哪儿呢?Parbleu①,那是插在门上的。没有什 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偷。谁又会想到来了一伙匪徒或刺客呢?这类事在于爵夫
人住着的时候是从来没有过的。
①法语:当然。—一译注。 阿于特先生示意他已问完了话,那老头儿退出时,一路上嘀咕不停。我
想起波洛一再提到过花坛上的脚印,因此当他提出证词时,我仔细地审视着 他。要不他与这桩罪行毫无干系,要不他就是个最出色的演员。正当他要走
出门口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Pardon①,阿于特先生,”我喊道,“你能允许我向他提个问题吗?”
①法语:请原谅。译注。 “当然罗,先生。” 我得到了支持,就转向奥古斯特问道:
“你的靴子是放在哪儿的?”
“在我脚上,”老头儿不高兴地粗着嗓门,“还能放在哪儿呢?”
“那么晚上你上床的时候呢?”
“在我床底下。”
“又是谁把靴子擦干净的呢?”
“谁也没有。干吗要擦干净?难道我还得像年轻小伙子那样到处去炫耀
吗?星期天我穿星期天穿的靴子,不然??”他耸了耸肩膀。 我摇着头感到气馁。 “嗳,”检察官说,“我们进展不大。无疑,我们在得到圣地亚哥的回电
之前无法采取行动。有人看到了吉罗吗?说实在的,那家伙很不礼貌。我很 想派人去叫他来——下,并且??”
“你不用派人到远处去了。” 他平静的语调把我们吓了一跳。吉罗就站在外面,从打开着的窗户往屋
里瞧着。 他轻捷地一跃,进了房间,走向桌子。
“鄙人在此,听候吩咐。请原谅我没有早点儿来报到。”
“一点不??一点不??”检察官颇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当然,我只不过是一名侦探,”吉罗继续说,“我对审问是一窍不通的。 要是我负责审讯的话,我不会打开窗户进行的。随便什么人站在外面对审讯 的情况可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没关系。”
阿于特先生恼怒地涨红了脸。显然,负责这——案件的检察官和侦探之
间根本就没有好感,因为一开头两人就相互顶撞。不论怎么说,总是这么一 回事。在吉罗看来,所有的检察官都是蠢材;而对素来一本正经的阿于特先 生来说,这位来自巴黎的侦探的漫不经心的举止只能使他生气。
“Eh bien①,吉罗先生,”检察官尖刻地说,“不用说,你的时间是利用 得非常出色的!你已经把刺客的姓名都准备告诉我们了吧?还有他们现在的
确切地点?”
①法语:好哇。——译注。 吉罗先生对这番挖苦话无动于衷,回答说: “起码我知道他们是打哪儿来的。” 吉罗从口袋里取出两样小小的物件,把它们放在桌上。
我们围拢过去。这是两样很简单的东西:一个香烟头和一根没有点过的 火柴。侦探吉罗转身对着波洛。
“你看得出什么名堂吗?”他问道。
他的语调中有一种几乎令人难以容忍的味道,我不由得臊红了脸。可是 波洛却不动声色,他耸了耸肩膀。
“一个香烟头和一根火柴。” “那告诉你什么呢?” 波洛摊开两手。 “它们什么也没告诉我。”
“啊!”吉罗满意地说,“你没有研究过这些东西。那不是一根普通的火
柴——起码不是本国货。在南美可很普通。幸好没有点过火,要不然我就没 法辨认啦。很明显,两个家伙中的一个丢了烟蒂,又燃上了一支,这当儿一 根火柴从盒中掉了出来。”
“那么另外一根火柴呢?”波洛问。
“哪儿来的另外一根火柴?”
“那人点香烟用的那根。那根你也找到了吧?”
“没有。”
“也许你搜查得不到家。”
“搜查得不到家??”这当儿那侦探似乎气得要发作起来,可是他竭力
克制着自己。
“我看你爱开玩笑,波洛先生,不管怎么说,有火柴也好.没有火柴也 好。这烟头就足够啦。
这是一支南美的香烟,用止咳的甘草纸卷的。” 波洛躬了躬身子。局长说:
“那烟头和火柴可能是雷诺先生的。可别忘了,他从南美才来了两年。”
“不对,”吉罗信心十足地说,“我已搜查过雷诺先生的物件。他抽的卷 烟和用的火柴是另外一种。”
“这些外来人来到这里,竟然不带一件凶器,不带手套,也不带一柄铁 铲,可是这些东西却垂手而得。这一点你不感到奇怪吗?”波洛问道。
吉罗微微一笑,很有些高人一等的样子。
“毫无疑问,是奇怪。说实在的,要不是我掌握的证据,这是不可思议 的。”
“啊哈!”阿于特先生说,“屋内有同谋!”
“或者在屋外。”吉罗带着一种诡秘的微笑说。
“可是总得有人开门让他们进来呀。我们总不能认为他们运气特别好, 发现门半开着等他们进来呀?”
“门是专为他们打开的。从外面开也一样方便哪——只要有钥匙。”
“可是谁有钥匙呢?” 吉罗耸耸肩。
“说到这点,有钥匙的人说什么也不会承认的。可是有几个人可能会有 钥匙,比如说,儿子杰克·雷诺先生。的确,他在去南美的路途中,但他也 许把钥匙丢了,或是被人偷去了。再说还有那花匠——他在这里已好多年啦。 年轻的仆人中有的可能有情人,弄到钥匙的模印,再仿做一把也不费事。各
种可能性多着哩。还有一个人,根据我的看法,非常可能有钥匙。”
“谁?”
“多布勒尔夫人。”侦探说。 “嗯,嗯!”检察官说,“原来你也听说啦,是吗?” “我都听说啦。”吉罗冷静地说。
“有一件我敢说你还没有听说过,”阿于特先生说。这回他很得意有机会
显出他知道得比吉罗多。于是他立即把前天晚上那位神秘来客的事重复讲了 一番。他也谈了给“杜维恩”开的支票,最后递给了吉罗那封署名“贝拉” 的信。
“一切非常有趣。可是毫不影响我的分析。”
“那你的分析呢?”
“暂时我不想说。记住,我的侦查还刚开头哩。”
“有一件事你得告诉我,吉罗先生,”波洛突然说,“按照你的分析,门 是被人打开的,但没有说明为什么要让它继续打开着。在他们离去时,把门 随手关上不是很自然的吗?如果有个警官恰好走来,他有时候是这么做的,
来看看是否安然无事;要是这样,他几乎马上就会发现他们,并把他们抓住。”
“呸:他们忘啦。我敢对你说,这是个失误。”
这时,使我很吃惊,波洛说了他前一天傍晚对贝克斯讲过的几乎是同样 的话: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让门继续打开着是出于事先的计划,或是出于必
要。任何分析不承认这一事实必然一事无成。” 我们大家非常惊愕地望着这个小个子。他被迫承认对那根火柴一无所
知,这一点我原以为一定使他感到羞辱。哪里知道,这会儿他照常沾沾自喜, 竟然毫无愧色地给吉罗发号施令哩。
那侦探捻着胡子,有点开玩笑以地睨视着我的朋友。
“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嗯?唔,你对案件有什么特别的看法?让我们领 教领教。”
“有一件事在我看来是重要的。你说,吉罗先生,难道你不感到这起案 件有什么相熟的地方?难道不使你回想起什么吗?”
“相熟?使我回想起?我不能立即说,不过,我并不这么想。”
“你错啦。”波洛安详地说,“以前曾发生过一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案 件。”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啊,这个,很遗憾我一时记不起来,但是我会回忆起来的。我本来倒 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哩。”
吉罗不信地哼着鼻音说:
“关于戴面具的人的案件多的是。我可不能把所有的细节都一一记住。 罪行总有些相似之处。”
“这里头有个独特的手法呐。”波洛突然带着说教的口吻对我们在场的人 说起来,“我现在对你们讲的是犯罪心理学。吉罗先生很明白,每个罪犯有
各自独特的手法。他还清楚,当警察被找来侦查时,比方说,一起盗劫案, 他们通常只需根据犯罪者所采用的特殊手法对犯罪者作出精明的推测。(贾 普也会对你这么说的,黑斯廷斯。)人是一种没有独创见解的动物。在他日 常的体面生活中,在法律的范围内是因循守旧的.超乎法律范围之外时也是
同样如此。如果一个人犯了一桩罪行,他犯的其它罪行将跟第一次的罪行非
常相似。那个英国杀人犯用在浴缸中淹死人的手法连续把他的几个妻子除掉 就是一例。如果他改变一下他的手法、可能到今天他还不会被人发现哩。可 是他顺从了通常人类天性的支配、理由是既然他有——次成功了。那以后也 会成功,结果由于缺乏创见而付出了代价。”
“这一番理论的要点是什么呢?”吉罗嗤笑着说。
“就是说,当你处理两起在设计和实施方式上十分相似的案例时,你会 发现在背后策划的是同一个头脑。我正在寻找这个头脑,吉罗先生,并且我 会找到的。这里我们有一个真正的线索——一个心理上的线索。对烟头、火 柴梗,你可能一清二楚,吉罗先生,可是我,赫尔克里·波洛懂得人的心理。”
奇怪的是吉罗仍然无动于衷。
“给你引上路,”波洛往下说道。“我还想给你指点一下你可能还没注意 到的——个事实:雷诺夫人的手表在悲剧发生的那一天快了两小时。”
吉罗直瞪着眼。
“也许这表一向走得快。” “事实上。是有人对我说这表快了。” “那很好呀。”
“不管怎么说,快两小时可太多啦。”波洛轻声说,“还有花坛里脚印的 问题。”
他向开着的窗户点点头。吉罗急忙跨了两大步,朝窗外看去。
“我可看不到有什么脚印呀?” “没有,”波洛说,一面把桌子上的一堆书叠齐,“是没有脚印。” 这会儿,吉罗恼羞成怒,一脸杀气。他向作弄他的那个人跨进两大步,
但就在此时,客厅的门开了,马尔肖宣布道:
“秘书斯托纳先生刚从英国来。让他进来吗?”
第十章 加布里埃尔·斯托纳
此人身材高大,有着运动员般匀称的体态,紫铜色的面孔和脖子。他一 走进房内就引人注目,在一群人中显得很突出,就连站在他旁边的吉罗看来 也像患了贫血症似的。
后来我比较地熟悉他了,知道他是个很不平凡的人。他出生于英国,漫 游了世界各地。
他在非洲捕猎过象、狮等大猎物,在朝鲜旅行过,在加利福尼亚办过牧
场,又在南海群岛做过生意。 他敏锐的目光一下子就把阿于特先生认出来了。
“是负责这一案件的检察官吗?很高兴遇见您,先生。这事太可怕了。
雷诺夫人现在怎么样?她还经得住吗?这对她一定是个很大的打击。”
“可伯,可怕,”阿于特先生说,“允许我向你介绍我们的警察局长贝克 斯先生和治安部的吉罗先生。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雷诺先生请来的, 但他来得太迟,没有能避免这一场悲剧。这是波洛先生的朋友,黑斯廷斯上 尉。”
斯托纳颇感兴趣地望着波洛。
“他请您来的吗?” “这么说,您以前不知道雷诺先生考虑要请一名侦探?” 贝克斯先生插进来说。 “不,我不知道。可是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为什么?”
“因为这老头儿慌啦。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他没有吐露给我。我们
的交情还够不到这程度。可是他是慌啦?? 慌得厉害。”
“嗯!”阿于特先生说,“什么原因,您一点都不知道?”
“我已经说过我不知道,先生。”
“请原谅,斯托纳先生,不过开头我们还得有些手续。您的名字?”
“加布里埃尔·斯托纳。”
“您什么时候开始当雷诺先生的秘书的?”
“大约两年以前。当时他第一次从南美来。我是通过一个双方熟悉的朋 友遇到他的,他提供了我这个职务。他是个非常好的老板。”
“他常跟您提起他在南美的生活吗?”
“是,讲过一些。”
“您知道他曾到过圣地亚哥吗?”
“我想,他到过几次。”
“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在那儿发生的任何特别的事件一一任何可能引起对 他进行仇杀之类的事吗?”
“从来没有。”
“他是否提到过当他在那儿旅居期间获得过什么秘密?”
“我不记得他提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虽说如此,他这个人过去总有 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说,从没听他说起他的少年时期,或是有关他到达
南美以前的任何情况。
我想,他的出身是法裔加拿大人,但我也从没听他说起过在加拿大的生 活。碰上他不愿说话时,他就能像蛤蜊那样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这么说,就你所知,他没有什么仇人,而且你也无法为我们提供有关 某项秘密的线索。但是也许就是为了要获得这样的秘密他遭到谋杀的?”
“是这样。”
“斯托纳先生,你有没有听到过与雷诺先生有关系的杜维恩这个名字?” “杜维恩,杜维恩。”他沉思地重复念着这一名字。 “我想我没有听说过。不过这名字听来耳熟。” “你知道不知道一位小姐,是雷诺先生的朋友,教名叫贝拉的?”
斯托纳先生又摇了摇头。
“贝拉。杜维思?全名是这样的吗?奇怪,我肯定知道这个名字,但是 一时想不起它与哪一件事有关联。”
检察官咳了一声嗽。
“你明白,斯托纳先生??这一案件是这么个情况:不能有保留意见, 也许你出于对雷诺夫人的关心??对她,我想你是非常尊重和敬爱的??你 可以??照实说!”阿于特先生说到这里顿住了,“绝对不能有保留意见。”
斯托纳瞪着他,眼睛里流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
“我不懂你的话,”他轻声说,“这跟雷诺夫人有什么关系?我对这位夫 人非常尊重、敬爱。她是个卓越的人,但是我不明白,我的保留意见,或者 反之,会牵连到她?”
“要是这个贝拉·杜维思被证实不仅仅是她丈夫的朋友的话,难道也不 会牵连到她吗?”
“啊!”斯托纳说,“这下我懂啦。可是我可以用我最后的一块钱跟你打
赌:你错了。老头儿压根儿从来不会对别的女人看上一眼。他对自己的妻子 才崇拜哩。他俩是我所看到的最相爱的一对了。”
阿于特先生微微摇着头。
“斯托纳先生,我们掌握着确凿证据——这个名叫贝拉的写给雷诺先生 的一封情书,谴责他厌弃了她。何况,我们还掌握更进一步的证据,在他临 死前一段时间,他跟一个法国女人多布勒尔夫人有暖昧关系,这位夫人租住 在贴邻的别墅里。”
秘书的眼睛眯缝着。 “且慢,先生,你完全看错了人啦。我了解保罗’雷诺。 你刚才所讲的是完全不可能的。这里面必有别的原委。” 检察宫耸耸肩。
“还可能有什么别的原委呢?”
“是什么促使你认为这是件风流韵事?”
“多布勒尔夫人总在晚上来看他。另外,自从雷诺先生来热内维芙别墅 以后,多布勒尔夫人已把好几笔数目很大的钱存入了银行,总计起来用你们 英国的币制来说有四千镑哩。”
“我想这可对啦,”斯托纳轻轻地说,“这些钱是我根据他的要求汇给她 的。不过不是由于暖昧关系。”
“那还能是别的什么呢?”
“敲诈,”斯托纳厉声说,一面用手在桌子上猛击一下,“就是敲诈!”
“啊!”检察官喊道,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敲诈,”斯托纳重复说,“有人在向老头儿诈钱,而且时间逼得紧。两 个月里他就被诈去了四千镑哩。呦!我刚才对你们说过雷诺先生有些不可告 人的秘密。很明显,这位多布勒尔夫人了解得够多的,因此她向他勒索。”
“有可能,”检察官激动地喊道,“完全有可能。”
“有可能?”斯托纳粗声嚷起来,“这是肯定无疑的。请问,你有没有向
雷诺夫人间过你说的那一风流韵事?”
“没有,先生。只要是合情合理,可以避免的话,我们不想引起她的痛 苦。”
“痛苦?嗳,她可要当面笑话你哩。我告诉你,她和雷诺这一对是百里 挑一的好夫妻哩。”
“啊,这使我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阿于特先生说,“雷诺先生有没有 把他遗嘱的内容信赖地告诉过你?”
“这个我都清楚,是我在他立好遗嘱后送到律师那儿去的。如果你要看
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律师的姓名。遗嘱还在律师那儿。内容十分简单:他 的一半财产归他妻子终身享用,另一半给他的儿子;还有少量几笔遗赠,我
想他也留给我一千镑。” “这份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晤,大约一年半以前。”
“你会不会感到惊奇,斯托纳先生,要是你听到在不到两星期以前雷诺 先生又另外立了一份遗嘱?”
斯托纳显然十分吃惊。
“我一点都不知道。遗嘱怎么说呢?”
“他的大笔财产无保留地全部归他的妻子所有,根本没有提到他的儿 子。”
斯托纳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我说这对那孩子可是有点过了头哩。他母亲当然钟爱他,但一般说来 他父亲似乎对他不那么信任。这将刺伤他的自尊心。不过,这一点还是证实 了我的话:雷诺和他妻子的感情是极好的。”
“看来不坏,看来不坏,”阿于特先生说,“在几个问题上,看来我们还 得修正我们的看法。当然,我们已经向圣地亚哥发了电报,并且随时等待那
儿的回电。很可能,到那时一切将会弄个水落石出。另一方面,要是你那敲 诈的设想是确实的话,多布勒尔夫人应该能提供我们有价值的情报。”
波洛突然说了一句话:
“斯托纳先生,那英籍汽车司机马斯特跟着雷诺先生已很久了吧?”
“一年多。”
“你知道他去过南美吗?”
“我肯定他没去过。在替雷诺先生开车以前,他有好几年在格罗斯特郡
①的一户人家开汽车。这一家我挺熟悉。”
“照实说,你能担保他无可怀疑?” “绝对无可怀疑。” 波洛看来有些丧气。
在这当儿,检察官己召来了马尔肖。
“请替我向雷诺夫人问候,并告诉她我要跟她谈几分钟的话。请她不必 烦神,我们会上楼去看她的。”
马尔肖敬过礼,走开了。 我们等了几分钟。突然门开了,雷诺夫人身穿黑色丧服,脸色死白,走
进房间。这使我们大吃一惊。 阿于特先生拿着一张椅子走上前去,一面强烈地表示不同意她下楼来。
雷诺夫人微笑着向他致谢。斯托纳握着她的一只手,表示深切的同情,但显
然一时又讲不出话来。 雷诺夫人转身向着阿于特先生。 “您要问我一些事情?”
“如蒙允许的话,夫人。我了解您丈夫出身是法裔加拿大人。您能告诉 我他青年时代的情况或是他的身世吗?”
她摇摇头”“我丈夫从来很少讲到他自己,先生。我知道,他来自西北 部,可我想象他的童年并不愉快,因为他从来不愿意谈到那一段时间。我们 的生活完全寄托于当前和未来。”
①郡名。在英国西部。—译注。
“在他过去生活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雷诺夫人略作微笑,又摇摇头。 “我可以肯定,这样浪漫的事是一件都没有的,先生。” 阿于特先生也笑了。 “说实在的,我们决不能像演戏似的。还有一件事??”他欲言又止。
斯托纳激动地插了进来说:
“他们头脑中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雷诺夫人。他们认为雷诺先生跟 一位多布勒尔夫人有暖昧关系。看来她就住在贴邻。”
雷诺夫人双颊烧起了一层排色。她扬起头,咬着嘴唇,面孔痉挛着。斯
托纳站定了,惊愕地望着她。贝克斯先生探身向前轻轻地说:
“很遗憾,这引起您的痛苦,夫人。不过您有没有理由认为多布勒尔夫 人是您丈夫的情妇?”
雷诺夫人发出一阵痛苦的抽噎,用双手蒙住了脸,两肩一起一伏地抽搐 着。最后她抬起头,断断续续地说:
“她可能是。” 斯托纳的脸上是一片茫然、诧异的神情,这是我一生中从未看到过的。
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第十一章 杰克·雷诺
这番谈话的下一步发展可能会是怎么个情况我说不上,因为正在这时门
被粗暴地推开了,一个高高的青年跨着大步走进房来。 这会儿我有一种离奇的感觉,仿佛死者又活过来了。随即我意识到,这
个黑黝黝的、头上尚没有灰白的颜色作点缀的来人,事实上只是个冒冒失失
地闯入我们一群人中来的孩子罢了。他急匆匆地、目中无人地径自向他的母 亲走去。
“母亲!”
“杰克!”她惊呼了一声,把他搂人怀中,“最亲爱的!你怎么到这儿来 啦?你不是两天前打算从瑟堡乘安查拉号动身吗?”她突然想起还有其他的
人在场,于是转过身来,相当高傲地介绍说:“我的儿子,先生们。” “啊哈!”阿于特先生一边说,一边向那青年鞠躬致意。 “那么说你没有上安查拉号罗?” “没有,先生。我这就解释一下吧,安查拉号由于机器故障耽误了二十
四小时。我本该是昨晚而不是前晚动身的,可是我恰巧买了一份报纸,看到
了我们家遭到不幸??的一段新闻??”他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可怜的父亲??我可怜的、可怜的父亲。”
雷诺夫人如在梦幻中似地注视着儿子,一面重复着说;
“那么说你没有动身?”然后,她显出极端疲乏的样子喃喃自语着:“说 到底,现在??不要紧了。”
“雷诺先生,请坐下吧。”阿于特先生指着一张椅子说,“我对你表示深 切的同情。
当听到这个消息,你一定受到可伯的打击。所幸你没有动身。我希望你
能提供我们所需要的情况,以便把这离奇的案件彻底弄清楚。” “我听你的吩咐,先生。有问题你尽管问吧。” “首先,我明白这次旅行是你父亲安排要你去的,是吗?” “是这样,先生。我接到电报,吩咐我立即动身去布宜诺斯文利斯,再
从那儿经由安第斯①到瓦尔帕莱索②,再继续前去圣地亚哥。”
“啊!这次旅行有什么目的?”
“我毫无所知。”
①南美山脉。——译注。
②智利中部海港。——译注。 “什么?” “毫无所知,瞧这份电报。” 检察官接过电报,大声读道:
“速往瑟堡,今晚乘安查拉号去布宜诺斯文利斯。最终目的地是圣地亚 哥。抵布宜诺斯文利斯另有指示。事关紧要,勿误。雷诺”“关于这件事, 以前有过信件吗?”检察官问道。
杰克·雷诺摇摇头。
“只有这份电报提到过这事。当然。我知道我父亲在那儿曾住过很长一 段时间,必然在南美有许多产业,但他从没提出过要派我上那儿去。”
“当然,你在南美的时间也很长罗,雷诺先生?”
“我幼年时在那儿。但是我是在英国受教育的,我大部分的假期是在英 国度过的,因此我对南美的了解实际上比人家想象的要少很多。你知道,战
争爆发时我才十七岁。”
“你在英国飞行队服役过,是吗?”
“是,先生。” 阿于特先生点点头,于是按着现在大家所熟知的方式开始他的讯问。杰
克·雷诺回答时明确声称,他全然不知他父亲在圣亚哥城或是南美其他的地
方可能结下过什么冤仇,他没有注意到最近他父亲的举止有什么异样.而且 从未听到他父亲提起过什么秘密。他本来认为南美之行同商业利益有关。
阿于特先生停了片刻,这时吉罗慢吞吞地插嘴说:
“我想提出我自己想到的几个问题,检察官先生。” “请便吧,吉罗先生。”检察官冷冷地说。 吉罗把椅子更挨近桌子些。 “你同你父亲相处得好吗,雷诺先生?” “当然很好。”少年傲慢地答道。 “你断然这样肯定吗?”
“肯定。”
“连小小的争论也没有,暖?” 杰克耸耸肩:“有时谁都会有不同的看法。”
“是呀,是呀。不过,如果有人断言在你动身去巴黎的当晚你跟你的父 亲有过剧烈的争吵,那么无疑那人在撒谎啦?”
我不禁佩服吉罗的足智多谋。
“我一切都掌握啦。”这句大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显然,杰克被这一问 题问得怔住了。
“我们??我们确实有过一场争论。”他承认道。
“啊,一场争论?在争论的过程中,你有没有说过,‘你死了以后,我高 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可能讲过,”他低语道,“我说不上。”
“你父亲回答时有没有说过:‘可是我还没死哩!’接着你又回答:‘我但 愿你死啦:“’那孩子不作声,两只手紧张地摆弄着他面前桌子上的摆设。
“我一定要你回答,雷诺先生。”吉罗厉声说。 那孩子把一柄沉重的裁纸刀一下子扔在地上,愤怒地叫道:
“这关什么事?让你知道也好!是的,我跟父亲吵过嘴。 我也许讲过这些话??当时我火了,我甚至记不起我说了些什么!我火
极啦??当时我差点儿把他杀了??好吧,看你怎么办吧!’’他背靠着椅子,
气呼呼地涨红了脸。 吉罗微笑着,接着,把他的椅子略微往后移动了一下,说:“完啦。没
有疑问了。 你继续问话吧,阿于特先生。”
“啊,是,正是这样。”阿于特先生说,“那么为什么争吵呢?”
“这点我拒绝回答。” 阿于特先生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
“雷诺先生,愚弄法律是不允许的:“他谴责说,“为什么争吵?” 年轻的雷诺仍然不作声,孩子气的脸阴沉沉的。可是另一个声音镇静而
不动声色地说话了,那是赫尔克里·波洛: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奉告,先生。”
“你知道?”
“当然我知道。争吵是为了玛塔·多布勒尔小姐。”
雷诺陡然一惊,跳了个转身。检察官向前探着身子。
“是这样吗,先生?” 雷诺低垂了头。
“是的,”他承认道,“我爱玛塔·多布勒尔,我要娶她。 当我把这事告诉父亲时,他立即勃然大怒。当然,我不能听任我心爱的
姑娘遭到侮辱。接着我也发起脾气来了。” 阿于特先生望着对面的雷诺夫人。
“这一??关系你可知道,夫人?”
“我担心有这种关系。”她简单地回答。 “母亲,”那孩子嚷道,“你也反对:玛塔既美丽,又善良。 你对她有什么看不惯的?” “我对多布勒尔小姐没有一点看不惯。不过我愿意你娶一位英国姑娘或
者一位法国姑娘,而不是有一个身份可疑的母亲的姑娘。”
她的语调明显地流露出对多布勒尔夫人的怨恨。我很理解,当她的独生 儿子显露出爱上了她情敌的女儿的迹象时,那必然对她是个沉重的打击。
雷诺夫人继续对检察官说:
“也许,我早该同我的丈夫谈论这个问题,不过我当时希望这仅是青年 男女之间的逢场作戏,只要不是有意识的。
它很快就会过去的。现在我对当时我的默不作声深感内疚。 可是我丈夫,我已对你们说过,显得焦急不安,忧思苦虑,他几乎完全
变了样,因此我主要关心的是不给他多添烦恼。”
阿于特先生点点头。
“当你告诉你父亲你对多布勒尔小姐有意时,他感到吃惊吗?”他继续 问。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他断然命令我打消这一念头,他永远也不会
答允这桩婚事。我火了,就问他对多布勒尔小姐有什么过不去的。对这一点 他没有给我满意的回答,而轻蔑地讲了这母女俩的神秘身世。我回答说,我
娶的是玛塔,不是她的祖先。但是他的声音把我压住了,断然拒绝谈论这事。
这整个事儿得取消。这种不公道和高压手段把我气疯了,尤其是因为他自己 倒经常不嫌麻烦地对多布勒尔母女献殷勤,而且还常常提出请她们上我们家 来。我昏了头,两人当真吵起哄来。我父亲提醒我说,我是完全依赖于他的。 一定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才说了他死了以后我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波洛用一个迅速的问题打断了他,“这么说,你是知道你父亲遗嘱中的
安排的罗?”
“我知道他把一半的财产留给我,另一半由我母亲保管,她死后再转给 我。”青年回答说。
“讲下去吧。”检察官说。
“那以后,两人怒不可遏地相互对骂,直到我突然想起差一点要误了去
巴黎的火车。 我不得不奔向车站,仍旧愤怒满腔。可是我离开了家,倒冷静了下来。
我写信给玛塔,告诉她发生的情况。她的回信给了我安慰。她向我指出,只 要我俩始终如一,任何反对最后总会消除的。我俩相互之间的爱情必然要经
过考验。还说当我的父母意识到这绝不是我一时的迷恋,他们无疑会改变对
我俩的态度的。当然,我没有对她多说我父亲反对这门婚事的主要意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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