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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悬案揭秘



一、家世身世之谜


  北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十月十七日,淮南路计度转运副使陆宰奉诏 进京,他携家自楚州(今江苏淮安)经淮河去汴京(今河南开封)时,夫人 唐氏在舟中为他生下第三个儿子。这位婴儿便是陆游。
  时局相当严峻。这年冬天,我国北方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开始大举南侵, 铁骑纵横,狼烟滚滚。一年后,开封陷落;又过了一年,徽宗、钦宗被掳北 去,“靖唐之耻”为北宋一百六十多年的统治划上了一个不光彩的句号。当 时,号称兵马大元帅的康王赵构,从河北逃回南京(今河南商丘),即皇帝 位,改元建炎,是为南宋高宗。随后,赵构在金兵的压迫下,仓皇渡江南逃。 南宋政权偏安一方、苟延残喘的局面便由此形成了。
  陆游就是生长在这样一个民族危机深重的时代,民族矛盾成为当时的主 要矛盾。陆游幸运地落脚于具有爱国思想传统的家庭里,从小就听到爱国志 士的抗金言论,再加上他有“儿时万死避胡兵”的惨痛经历,小小的心田里 便种下了驱逐金兵、恢复中原的种子。“儿时祝身愿事主,谈笑可使中原清。” 此后,此种志向终生未渝。正是尖锐复杂的民族矛盾,把陆游培养成为一位 民族战士和爱国者。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通过科举而进入仕途,是实现宏伟抱负的有效手 段。陆游开始努力读书了。谁知,这位令人瞩目的少年才子竟屡试不第。这 既与科举考试中的偶然性有关,也与秦桧当朝的政治气候有关。
看来,陆游破土而出的时机尚未到来。他必须学会等待。 陆游在等待。不过,他是在充实自己的过程中等待。孤灯耿霜夕,穷山
读兵书! 据说,陆游母亲唐氏于临产前梦见了北宋著名词人秦观(字少游),于
是,她便将新生儿名字定为“游”,字“务观”。然而——

秦观托梦之说可靠么?


  《山阴陆氏族谱》载:“游字务观,小字延憎,号放翁,晚号龟堂老人。?? 于徽宗宣和七(原作十,显误,今改。古书中,七、十多互误——引者)年 乙巳十月十七日寅时生。”
  陆游为何名游而字务观呢?宋人有种种传说。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乙 集“陆放翁”条谓:“盖母唐氏梦秦少游而生公,故以秦名为字,而字其名。 或曰:公慕少游者也。”韦居安《梅■诗话》卷中亦载梦生之说,而无“或 曰”。这种说法似乎很有道理。比如,陆游确实很钦佩秦观。《剑南诗稿》 卷七○有《出游归卧得杂诗》,诗云:
江村处何小茅茨,红杏青蒲雨过时。 半幅生绢大年画,一联新句少游诗。
  诗中的大年即赵大年,宋宗室,善画山水翎毛,山水画以王维为法。通 过此诗,我们可以领悟到陆游对秦观景物诗的欣赏。《剑南诗稿》卷六六有
《题陈伯予主簿所藏秦少游像》,诗云: 晚生常恨不从公,忽拜英姿绘画中。 妄欲步趋端有意,我名公字正相同。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情形,一些陆游传记的作者认同了《四朝闻见录》的 说法,将陆游之得名与其母梦见秦观联系起来。朱东润先生在《陆游传》中, 曾这样描写陆游降生时陆宰(陆游父)的心理活动:
  窗外的雨声停下来了,仓里好像安静了一些。他(陆宰——引者)想起 早一晚夫人曾经梦到秦观,这一位比自己高一辈,诗和词都做得很好,也能 写些文章。是一位旧派呀,不知妇道人家为什么会梦到他?何况这两年皇上 正在禁止元■学术,凡是学习苏轼、黄庭坚、秦观、张耒这些人的诗文的, 都要受到处分,那么即使真是秦观投胎,那有什么好处呢?可是,话又得说 回来,岳母不是晁家的吗?她的兄弟辈冲之、说之、补之,还不都和苏、黄 有一些来往?补之和秦观一样,是苏轼的门生,“苏门四学士”中的人物。 可能正因为这个关系,夫人会梦到他罢。
  “秦观,字少游,这个孩子就起名陆游吧。”陆宰做出了决定。及至陆 游长大以后,朋友们称他为陆务观,就是这个由来。
  这一段文字尽管相当生动,其实站不住脚。陆游母唐夫人为名门之后(这 个问题,我们以后将要具体介绍),她即使真的梦见了秦观,也决不会将此 事张扬出去,因为,这种梦恐怕有“同床异梦”之嫌。这是不言自明的。
  其实,陆游之得名,本于《列子》。《列子·仲尼》:“壶丘子曰:‘御 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 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这里的“游”、“观”就是 陆游名字的出处。当然,这也是秦观名字的出处。二人同据此书命名起字, 所以才有这样的巧合。
  
  《礼记·檀弓上》说:“(古人)幼名,冠字。”而配字的原则便是要 求字与名在意义上有一定的内在联系,这就是所谓“闻名即知其字,闻字即 知其名”(《白虎通·姓名》)。那么,游与观在意义上确有联系吗?答案 是肯定的。杨伯峻先生在《列子集释》中说:“外游、内观相对,则观亦游。??
《吕氏春秋·季春篇》云:‘禁妇女无观。’高注:‘观,游。’皆其证也。” 杨伯峻先生的说法是正确的,观、游二字在意义上有相通之处。这一点,还 可以从二字的连文这种情形得到印证。
《关尹子·六匕》:“一蜂至微,亦能游观乎天地。”
《韩非子·存韩》:“秦王饮食不甘,游观不乐,意专在图赵。”
《战国策·秦策三》:“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足下而入之。” 由同义的二字所组成的合成词,大都可以颠倒词序,而词义不变。游观
亦可作观游。 扬雄《羽猎赋》:“罕徂离宫,而辍观游。”
《汉书·贾山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
  《孟子·梁惠王下》:“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赵歧注云:“当 何修治可以比先王之观游乎?”
  以上所引,可以作为观、游同义之证。由此,放翁之游、观与淮南居士 之观、游,从名与字的关系上来说,均属于互文见义之例。
  现在我们转入另一个问题:陆宰为何依《列子》为其子命名取字?这与 陆氏家风中浓郁的道家习气很有关系。《剑南诗稿》卷六六有《道室试笔》 诗,其中有“吾家学道今四世,世佩施真《三住铭》”之句。陆氏家富藏书, 其中道书一类就达二千卷之多,由此陆宰为儿子命名时想到了《列子》,这 是不足为怪的。
  关于陆游之名字,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即“务观”之“观”字的读 音。观字音有数读,虽属六朝文人强生分别,然至少自唐以来已相沿成俗; 而其词义,除“游”义外,尚有数义,各义之间读音错综交叉,非常复杂, 不同的义项分别读平、上、去三音,即使同一义项,亦有平、上、去数读的 现象。
  游观之观应读去声,与纵观、奇观、壮观之观声同,这从下面的诗句中 可以得到证实。王安石《杭州呈胜之》诗:“游观须知此地佳,纷纷人物敌 京华。”又,《癸卯追感正月十五事》诗:“传觞三鼓罢,纵观万人同。” 杨万里《过弋阳观竞渡》诗:“三年端午真虚过,奇观初逢慰道涂。”陆游
《南省宿直》诗:“犹喜眼中多壮观,时看云海化鲲鹏。”上引五七言诗, 均为律诗,依照诗律,观都应读去声。
  观字音义相当纷繁,不免使人感到难以辨读,无怪乎陆游的名字常被人 误读。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卷二曾有这样一段记载:
  史相力荐放翁赐第,其去国自是台评。然王景文(即王质——引者)乃 云:“直翁自了平生事,不了山阴陆务观。”放翁见诗亦笑云:“我字务观,
  
乃去声,如何把作平声押了?” 王质与陆游是同时代的人。可见,陆游生时便有人误读其字了。 陆游出身于官僚地主士大夫家庭,光荣的家世常常唤起他伟大的回忆,
他自称远祖是“凤歌笑孔丘”的楚狂接舆之后。不过,也有人认为这是宋人 修家谱“家自为说”的通病。那么——

陆游是不是楚狂接舆之后?


  开禧元年(1205),陆游在山阴作《草堂》一诗(见《剑南诗稿》卷六 一),诗云:
幸有湖边旧草堂,敢烦地主筑林塘。 漉残醅瓮葛巾湿,插遍野梅纱帽香。 风紧春寒那可敌,身闲昼漏不胜长。
  浩歌陌上君无怪,世谱推原自楚狂。诗中最后一句,陆游自注云:“《陆 氏旧谱》云:本出接舆后。”接舆是春秋时代的楚国狂人。据《论语·微子》 记载,孔子周游列国时,楚国的狂人接舆一面走过孔子的车子,一面唱着歌 道:“凤凰呀,凤凰呀!为什么这么倒霉?过去不能再挽回,未来的还可不 再着迷。算了吧,算了吧!现在的执政诸公危乎其危!”孔子下车想与他交 谈一番,他却赶快避开走掉了。
  这位接舆是谁呢?曹之升《四书摭余说》云:“《论语》所记隐士皆以 其事名之。门者谓之‘晨门’,杖者谓之‘丈人’,津者谓之‘沮’、‘溺’, 接孔子之舆者谓之‘接舆’,非名亦非字也。”曹氏的这段分析相当精彩, 可谓不刊之论。那么,这位无名无姓的狂人,怎么竞成了陆游的远祖?原来, 西汉人刘向《列仙传》卷上有这样一段文字:“陆通者,云楚狂接舆也,好 养生。”接舆居然姓陆!不过,《列仙传》属小说家之言,不足为凭。而且, “陆通”之名显然是由“接舆”附会而来,《陆氏旧谱》所云不值一信,陆 游也决不会是楚狂接舆之后。
  陆游曾师从曾几,曾几说陆游是晋代大诗人陆机、陆云之后。曾几《茶 山集》卷一有《陆务观读道书,名其斋曰玉笈》,诗云:“贤哉机、云孙, 道眼极超胜。”陆游本人对此也引以为自豪。《剑南诗稿》卷四有《九月六 日夜梦中作笑诗,觉而忘之,明日戏追补一首》,诗云:“我家笑疾自士龙, 我才虽卑笑则同。”士龙即陆云之字。《晋书·陆云传》载:“吴平,入洛。 机初诣张华,华问云何在。机曰:‘云有笑疾,未敢自见。’俄而云至,华 为人多姿制,又好帛绳缠须,云见而大笑,不能自己。先是,尝著■■上船, 于水中顾见其影,因大笑落水,人救获免。”这种血脉关系,因世久年湮, 已难考信。
  陆游还自称其近祖是唐代名相陆贽。《渭南文集》卷二七有《跋续集验 方》,文云:“予家自唐丞相宣公在忠州时,著《陆氏集验方》,故家世喜 方书。予宦游四方,所获亦以百计,择其尤可传者,号《陆氏续集验方》, 刻之江西仓司民为心斋。”文中所谓的宣公即指陆贽。
  这种说法也大可怀疑。我们知道,唐末的黄巢起义,横扫南北,大批旧 贵族官僚被杀,魏晋以来的门阀士族基本上被消灭。经过五代十国战乱,旧 氏族更被打得七零八落了。郑樵明确指出:“自五季以来,取士不问家世, 婚姻不问阀阅,故其书散佚,而其学不传”(《通志·氏族略》)。宋人自
  
己也有这类看法,如,程祁便说:“唐末五代之乱,亡失旧谱,上世次序不 可复知”(《程氏世谱·序》)。北宋初年,在“近古谱牒之制”废绝不传 的情况下,大家族从宋仁宗时开始了重新修订家谱活动。欧阳修曾以其家之 旧谱问于族人,各得其所藏诸本,他发现这些旧谱诸本大抵内容残阙,文字 芜杂,便对它们加以重新整理,成为宋代私修家谱的样板。编修家谱要叙述 先世,宋代的家谱在这方面出现了很多问题,就是号称精密的《欧阳氏族谱》, 也是错误百出。例如,“其言询生通,自通三世生琮,为吉州刺史,当唐末, 黄巢陷州县,率州民捍贼,乡里赖以保全,琮以下谱亡。自琮八世生方,为 安福令,公为安浮蹬世孙。以是考之,询在唐初,至黄巢时,几三百年,仅 得五世。琮在唐末,至宋仁宗才百四十年,乃得十六世”(《齐东野语·谱 牒难写》)。这显然是个极大的疏误。在宋代,有的家谱还出现了“孙显于 六国尚存之前,而祖仕于秦既并天下之后”的大笑话。这种错误的成因很多, 宋人在编修家谱过程中,为了达到使族众产生孝悌之心的目的,往往故意将 历史上的同姓名人引作自己的祖先,这是错误的成因之一。陆游上溯祖先至 楚狂接舆、陆机陆云乃至唐相陆贽,正是基于同样的心理。
  在陆游的先人中,虽没有楚狂接舆、陆机、陆云以及陆贽等等名声赫赫 之流,但其近祖中却颇有几位较为人知者。我们介绍如下:陆游的高祖陆轸, 字齐卿,大中祥符中进士,仁宗康定元年(1040)做过会稽太守,皇■中做 过吏部郎中,直昭文馆,赠太傅,以后又做过睦州太守。陆轸聪明过人。陈 鹄《耆旧续闻》卷一:“陆太傅轸,会稽人,神采秀异,好为方外游。七岁 犹不能语,一日乳媪携往后园,俄而吟诗曰:‘昔时家住海三山,日月宫中 屡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在人间。’”这段记载当然不可能是实 有其事的,但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当是陆轸幼时才智过人的一种曲折反映。 陆游对陆轸推崇备至,认为他有重振家风之功,《剑南诗稿》卷四六有
《舍西晚眺示子聿》,诗云:“西望牛头渺天际,永怀吾祖起家初。”自注 云:“牛头山在小江西北,有先太傅读书堂尚存。”陆轸曾挂冠归隐,陆游 对此也油然而生敬意,将其与唐代大诗人李白并列,《剑南诗稿》卷七有《与 青城道人饮酒作》,诗云:“两公穷达何足道,同是逸气横清秋。”诗中的 “两公”便是指李白与陆轸。陆轸晚年学仙修道,自号朝隐子,专意炉鼎炼 丹。陆游对此也很以为然,《剑南诗稿》卷五六有《岁晚幽兴》,诗云:“全 家共保一忍字,累世相传《三住铭》。”自注云:“先太傅亲受《三住铭》 于施肩吾先生,授游曰:‘汝其累世相传毋忽。’因即以传聿、■诸子。” 据蒋超伯《通斋诗话》卷上,《三住铭》为施肩吾(自号三住老人)所著, “论气形神之旨”。另外,陆轸仕宦四十年,不置产业,这也很让陆游敬佩。 陆轸生二子:长子名琪,万载县令;次子名■,国子博士。陆■是陆游 的曾祖。■生四子:■、佃、傅、倚。陆佃就是为陆游所津津乐道的祖父。 陆佃(一作甸),字农师,号陶山,少从王安石学经,是王氏新学人物, 对《礼》尤有深研,但由于不同意王安石变法,后入元■新党。陆佃由于不

赞同新法而得罪了王安石,很少参与政事,只以经学任用,并不得志。哲宗 立,守旧派领袖司马光任宰相,排挤王安石党,王安石的故旧门生都不敢和 王来往。王安石死后,陆佃率诸生前往哭祭,足见其颇有骨气。陆佃一生著 述丰富,当时传世的有:《二典义》一卷、《诗物性门类》八卷、《礼象》 十五卷、《春秋后传》二十卷、《尔雅新义》二十卷、《埤雅》二十卷、《■ 冠子解》三卷。这些著述成为陆氏家学。陆游曾多次在诗文中称赞祖父的学 识与人品。《剑南诗稿》卷四九有《诵书示子聿》,诗云:“楚公著书数百 编,少师手校世世传。”楚公即陆佃(陆佃于徽宗朝封楚国公)。《剑南诗 稿》卷五六有《家居自戒》,诗云:“犹愧先楚公,终身无屋庐。”
  陆游的父亲陆宰,字元钧,号千岩,师承陆氏家学,很有学问,亦能写 诗。他于徽宗政和年间做过淮西常平使者,宣和末年,为朝请郎直秘阁权发 遣淮南路计度转运副使公事、京西路转运副使、赠少师(亦作少傅)、会稽 公。南渡后,受到投降派排挤,后居家不仕。
  综上所述,陆游虽并不是楚狂接舆之后,但也确实生于名门大族,长于 诗礼簪缨之家,先人的业绩常常唤起他伟大的回忆,并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影 响。
  陆游虽生于一个不幸的年代,但却落脚于一个幸运的家庭。山阴陆家不 仅人才辈出,而且藏书极为丰富。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五○载: 绍兴十三年(1143),南宋建秘书省,征求天下遗书,陆宰家奉诏录所藏之 书。而据施宿《会稽志》,此番陆家献书共“万三千卷有奇”。丰富的家庭 藏书,大大拓展了陆游的知识视野。那么——
  
山阴陆家为何有如此丰富的藏书?


  陆家有如此丰富的藏书,固然与陆游高祖陆轸以下历代嗜学有关,也与 浙江的藏书之风有关。
  浙江是文物之邦,历代有藏书之风。特别是到了宋代,杭州成为全国的 刻书中心。时人有言:木板书以杭州第一,蜀本次之,福建最下。后人珍视 的宋板书有许多是在两渐的杭州、明州(宁波)、婺州(金华)、绍兴、台 州、严州(建德)、湖州、嘉兴、衢州等地刻印的,这又为浙江藏书的发展 创造了优越的物质条件。浙江藏书之盛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皇家藏书。杭州是五代吴越国建都之地,吴越王钱滕祖孙几辈皆好 贮书,政府图籍亦富收藏。据宋人江少虞撰《宋朝事实类苑》卷三一:“两 浙钱■归朝,遣使收其书籍,悉送馆阁。”书数虽不详,但当不在少数。
  (2)佛寺藏书。谈到佛寺藏书,历代学者盛称北宋李公择的庐山五老峰 下白石庵僧舍的九千余卷藏书,自苏东坡《李氏山房藏书记》一出,名扬天 下。然而,两浙佛寺亦多有藏书,时至南宋,洪咨夔在浙江西天目山宝福寺 的闻复阁藏书已足以与李氏山房藏书相媲美。据《天目山名胜志》载,洪咨 夔于此读书,藏书一万三千余卷。此种情况,正是北宋以来浙江佛寺藏书的 一种极端发展。
  (3)书院藏书。在宋代,全国以白鹿、岳麓、应天、嵩阳四大书院藏书 著称,而浙江亦有不少书院,发展至后来,较有名的有东阳郭钦正的“石洞 书院”和蒋友松的“南国书院”,前者藏书号称十万卷。
  (4)私家藏书。浙江私家藏书年代早,范围广。据吴晗《两浙藏书家史 略》,浙江私家藏书之风始于晋代,藏书名家和著名藏书楼日见增多。南宋 之初,除陆氏外,山阴进士诸葛行存、尚书石公弼二家也藏书极多,与陆家 共成为天下之首。宋高宗绍兴五年(1135),诸葛行存进所藏书八千五百四 十六卷,受到南宋政府的褒奖。如前所述,陆宰家奉诏进所藏书一万三千卷, 为充实南宋皇家内府藏书作出了重要贡献。
  通过以上的描述,我们可以在较大的背景下去理解山阴陆氏的私家藏书 之多。这种家藏万卷的生活环境,不仅开拓了陆游的知识视野,也培养了他 收藏书籍的兴趣。陆游也是一位藏书家,有藏书室“书巢”、“双清堂”。 陆游入蜀,出峡不载一物,尽买蜀书以归。陆游有诗云:“要与万卷归林庐”, 其藏书当在不少。
  陆游出生于一个诗书之家,特定的家庭氛围对于陆游的成长(乃至成为 一位杰出的诗人)有举足轻重的意义。要了解山阴陆氏家族的诗书风气,就 必须提及陆游本人所撰的《家世旧闻》(共二卷)。这部著作是研究陆游的 宝贵文献。然而,从元代起,人们已难于见到《家世旧闻》的全貌,陶宗仪
《说郛》中辑《家世旧闻》共八条;《文渊阁书目》卷八著录《家世旧闻》 二部,共二册,云缺。其实,《家世旧闻》一向以抄本流传,曾一睹此书者

称其为“书库中之秘籍”。那么——

《家世旧闻》究竟有什么史料价值?


  多年来,人们一直没有得到《家世旧闻》的全本,因此,无法领略这部 “惊人秘籍”的全貌。1957 年,孔凡礼先生在北京图书馆善本室里竟意外地 发现了《家世旧闻》全本(明代穴砚斋抄本),于是,一部久秘不宣的陆游 之作得以面世,人们得以评判该书的巨大价值。
  《家世旧闻》记述了陆游高祖陆轸至父亲陆宰几代人以及外家唐氏的遗 闻轶事,为研究陆游提供了新的第一千可以信赖的资料,较之《老学庵笔记》 更为直接。
  《渭南文集》卷三二《右朝散大夫陆公墓志铭》云:“太傅(即高祖陆 轸,赠太傅——引者)始以进士起家,楚公(即祖父陆佃,赠太师、楚国公
——引者)继之,陆氏衣冠之盛,■复如晋唐时。”据说,从陆轸始,山阴 陆家大抵能诗文,但除陆佃有《陶山集》十六卷(《直斋书录解题》作二十 卷)传世外,其他人诗歌作品传世者甚少。而《家世旧闻》正好弥补了这种 不足。
  关于陆轸。陈鹄《耆旧续闻》卷一:“陆太傅轸,会稽人,神采秀异, 好为方外游。七岁犹不能语,一日乳媪携往后园,俄而吟诗曰:‘昔时家住 海三山,日月宫中屡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在人间。’”这固然 是夸张的传说,但陆轸善于诗文却为《家世旧闻》所证实,该书录陆轸任福 建转运使时所作《赠真行大师》诗:
语录传来久,所明机道深。 霜天七宝月,禅夕一真心。 只有道为证,更无尘可侵。 前溪沤出没,谁自愿浮沉。
  此外,《家世旧闻》还完整地保存了陆轸的两篇文,这也是他流传下来 的仅有的二篇完整文章。
  关于叔祖父陆傅。据《会稽续志》卷六,陆傅为熙宁六年余■进士。陆 傅少以经术、文采见知王安石,与兄陆佃齐名,世称“二陆”。《家世旧闻》 云:“六叔祖祠部(即陆傅——引者)平生喜作诗,日课一首,有故则追补 之,至老不衰。年八十余,尝有句云:‘枕上欢■醒宿酒,窗间秉烛拾残棋。’ 又有《闻乱》云:‘宁知小儿辈,竟坏好家居。’”《家世旧闻》所录的陆 傅诗句,不见于他书。除此之外,陆傅的全部作品都已失传。
  陆游之父陆宰爱好诗文,也能作诗。《剑南诗稿》卷四五有这样的诗题: “《先少师宣和初有赠晁公以道诗云:‘奴爱才如肖颖士,婢知诗似郑康成。’ 晁公大爱赏,今逸全篇,偶读晁公文集,泣而足之》。”明张元汴《云门志 略》卷四载有陆宰《云门小隐》,诗云:
冉冉溪流十里长,上方钟鼓度榕■。 烟霞已属维摩诘,岩壑徒夸顾长康。

舟逐泉飞苔渍井,笔随人化草迷仓。 昙花经叶金园寂,一炷檀熏夜未央。
《家世旧闻》录陆宰诗二首。 其一是徽宗宣和初年,陆宰为淮西提举常平,行部至舒州(治所在今安
徽潜山),访三祖山(在今潜山县境内)惟照长老不值,留诗于壁间: 芙蓉已入双林寂,山谷今传佛祖衣。 千里客来何所遇,夜堂人静雨霏霏。 其二是高宗绍兴初避地东阳(今属浙江)山中,临归时留别诗云: 前生疑是此山僧,猿鹤相逢亦有情。
珍重岭头风与月,百年常记者夫名。这两首诗不见于他书,尤显珍贵。
《家世旧闻》还录有陆游伯父陆字年未满二十时写的《别友人》诗: 园花今烂馒,一一手亲栽。
惟有新离恨,东风吹不开。 这首诗显示出作者颇有艺术才华。此诗亦不见于他书。 以上见于《家世旧闻》中的诗,大抵是陆游随手记下,或者是为了说明
某一问题而举诗为证,并不是精心选出的代表作。到了陆宰那一代,山阴陆 氏已经是很大的家族,人口众多,满门纱帽。这个家族中的子弟,吟咏为诗 是习以为常的事,而且有人异常勤奋(如陆傅“日课一首”)。这样的氛围, 为陆游在诗歌世界里的驰骋、翱翔,提供了优越的条件。
  根据《家世旧闻》记载,山阴陆氏家族从陆轸到陆宰,出入朝廷,经历 了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钦宗、高宗八代,为官者均以忧 国忧民为先。陆轸为馆职时,不顾个人利害,举笏指仁宗御榻说:“天下奸 雄睥睨此座者多矣,陛下须好作,乃可长保!”明日,仁宗以其语告大臣, 很赞叹他的淳直。陆佃在海州作官时,曾有“无地得施调国手,惟天知有济 民心”之句,其志“常在生民”。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陆佃任尚书左 丞,为朝廷要员,他感叹当时“天下大势,政如久病羸瘠、气息仅续之人, 但当以糜粥养之于茵席间”,“若虐使驰骋骑射,岂复有全人”,把持朝政 者的种种荒谬之举把国家引上了极为危险的道路,他为此忧心忡忡。陆宰在 徽宗大观年间为江阴酒官,与因危言谠论而屡遭贬斥的邹浩来往密切。在任 淮西提举常平时,为刘仁瞻立庙;在任京西路转运副使时,为王彦章、裴约 之庙书榜。他们都是五代时全节之士,陆宰表彰他们,是为了扶持正气,激 励人们不与邪恶势力同流合污。从《家世旧闻》以上的叙述里,我们可以了 解到,陆游深厚的爱国思想有着肥沃的土壤环境。
  当然,《家世旧闻》也叙述了道家对山阴陆氏家族的影响,这种影响在 陆游一生的诗文中也时时表现出来。
  总之,《家世旧闻》有助于我们了解陆游生活的特定小环境,具有很高 的史料价值。
最后,我们顺便介绍一下《家世旧闻》的写作年代。《家世旧闻》问世

后,受到了当时著名历史学家李焘的重视。李焘在他的《续资治通鉴长编》 中两处引用了《家世旧闻》,一处是卷三二六神宗元丰五年五月癸未纪事, 另一处是卷三四八元丰七年九月辛亥纪事。据周必大《平园续稿》卷二六《李 文简公(即李焘——引者)神道碑》,李焘卒于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 那时,陆游 60 岁。据此,《家世旧闻》当为陆游中年之作。
  陆游十几岁时,在云门山中读书,其同学中有一位名叫胡杞者。钱仲联 先生在注《剑南诗稿》卷五《读胡基仲旧诗有感》时说:“《文集》卷二六
《高皇御书二》:‘臣某少时与胡尚书之子杞同学于云门山中。’《诗稿》 卷十在山阴所作之《比作陈下似??》自注:‘酒方昔得之胡基仲。’知基 仲为山阴人,此诗有‘少日飞腾翰墨场’句,又与少年同学时之情景相合, 疑基仲即是杞之字。”由于文献不足,钱仲联先生此处用“疑”表示猜测, 那么——

胡杞究竟是不是胡基仲?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绍兴县志资料》第一辑第七册载:杞兄弟七人,杞为长,次则相、■、 楫、枞、根、朴。胡相字作仲,因父亲胡直孺卒于会稽,遂家焉。据乾隆《浙 江通志》及《宋会要辑稿》,胡直孺曾任刑部尚书、试兵部尚书,所以陆游 称胡杞为“胡尚书之子”。
  胡杞字基仲。这一点可以从以下几方面看得出来:首先,杞兄弟名皆从 木,一字相同当是兄弟取字惯例,故杞与相同有“仲”字;其次,《剑南诗 稿》卷五六《寄题胡基仲故居》有“旅坟三尺云门寺”之句,可见,胡基仲 确实曾住于云门;另据邹浩《道乡集·胡直孺集序》,胡杞本籍在豫章,故 陆游诗中用“旅”字;最后,据《绍兴县志资料》第一辑第七册,胡直孺葬 云门白水塘,而胡基仲墓地亦在此处,这当然不是偶合。综合以上三条证据, 胡杞必是胡基仲无疑。
  陆游对胡基仲多有提及。《剑南诗稿》卷四四《追怀胡基仲》称其“高 洁胡征士,当时已绝无”;卷五六《寄题胡基仲故居》称其“才气沙尘埋巨 阙,文章林壑吼於菟”。《老学庵笔记》卷五有与胡基仲谈韩愈《石鼓歌》 事。胡基仲之为人于此可见一斑。
  陆游在《跋洪庆善贴》中说:“某儿童时, 以先少师之命,获给扫洒丹 阳先生之门。退与子威讲学,则兄弟如也。每见子威言洪成季、庆善学行, 然皆不及识。”(《渭南文集》卷二十七)对于这位丹阳先生,赵翼和钱大 昕的《陆放翁年谱》中都没有提及。那么——
  
丹阳先生究竟是谁?


  于北山先生疑丹阳先生是鲍季和(见《陆游年谱》33 页)。他以陆游《绍 兴辛酉间,予年十七矣,距今已六十年,追感旧事作绝句》(《剑南诗稿》 卷四十五)为证。诗云:“尝忆初年十七时,朝朝乌帽出从师(自注:与许 子威辈同从鲍季和先生,晨兴,必具帽带而出)。忽逢寒食停供课,正写矾 书作赝碑。”欧小牧先生在《陆游年谱》中也持相同的看法,他说:宋高宗 绍兴十一年(1141)先生 17 岁,“先生从鲍季和先生学”。他在文后附注中 引《跋洪庆善贴》后写道:“此丹阳先生,是否即是鲍季和?待考。”郭光 先生在《陆游传》中说得更为肯定:“(陆游)发愤读书, 17 岁外出从师, 与许子威(名伯虎)辈同从云门鲍季和(字丹阳)先生受业,早出晚归。”
(该书 16 页) 以上诸人的说法大为可疑。
  鲍季和不过是一位平凡的私塾先生,名不见经传;而丹阳先生必定是当 时颇负盛名的学者,因此,陆游晚年回忆起当时从师之事,很以为荣,并写 下了“获给扫洒”之语。另外,“退与子威讲学”云云,暗有师从鲍季和在 先,师从丹阳先生在后之意。因为年事渐长,陆游专心致学,“作赝碑”那 样调皮之事,已经成为过去。
丹阳先生不是鲍季和,而是葛胜仲。 葛胜仲(1072—1141),字鲁卿,常州江阴人,徙居丹阳。他于绍圣四
年(1097)及进士第,累迁太常卿。他曾采春秋战国以来历代太子善恶成败 之迹,日进数事,诏嘉之。后除国子祭酒,寻知湖州,徙邓州。因受人排挤, 罢归。建炎中复知湖州,政绩卓著。绍兴初丐祠归。绍兴十四年(1144)九 月卒,年七十三,谥文康。《宋史》列之人文苑传。
  葛胜仲有《丹阳集》二十四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五六评价说: “其节甚伟,历典诸州,皆有干略。再知湖州,遭逢寇乱,复有全城之功。 其官绩亦足以自传,本不尽以文章重,即以文章论之,在南北宋间亦裒然一 作者也。”
《丹阳集》卷二十有《次韵陆■老祠部见寄五首》,其中第四首写道: 词场弱岁以文鸣,落落寒松见老成。 剧郡神君频结课,中台郎位早飞声。 当年威令千人废,此日精神一座倾。 欲试闲窗鸿笔健,春客诗轴灿群英。由此可见,葛胜仲对陆■老很是赏
识,二人情谊深厚,频有往来。这位陆■老又是谁呢?陆■老,名傅,是《陶 山集》作者陆■的弟弟,是陆游的叔祖。陆游在《跋洪庆善贴》中所说的“先 少师”,便是指父亲陆宰。由于陆、葛两家是世交,陆宰叫陆游师从葛胜仲 是十分自然的,而以葛胜仲的道德文章而论,也不负陆游“扫洒”之意。扫 洒,即洒水扫地,表示极恭敬。比如,《后汉书·赵孝传》载:“亭长先时

闻孝当过,以有长者客,扫洒待之。” 丹阳先生之所以是葛胜仲而不是鲍季和,还可以从有关人士的籍贯中看
得出来。陆游《跋洪庆善贴》中提到了洪成季、洪庆善。洪成季,名拟,一 字逸叟,世称净智先生,本姓弘,避南唐讳改洪,丹阳人。《宋史》有传。 洪庆善,名兴祖,号练塘,丹阳人,洪拟兄之子,是当时著名学者,著述颇 丰,《楚辞补注》是其最引人注目者。二洪与丹阳先生有关,恐怕不是偶然 的巧合。现在,我们再谈一谈许子威。许子威,名伯虎。陆游《入蜀记》六 月十四日记事中提到了他。许子威很可能也是丹阳人。《南宋馆阁录》卷七 有许苍舒,字子齐,丹阳人。《宝庆会稽续志》隆兴元年进士题名,亦列苍 舒。苍舒当原为丹阳人,后籍会稽。子威也许是子齐的兄弟辈。
  陆游师从葛胜仲之地,当在吴兴。《丹阳集》卷二四附有葛胜仲《行状》, 该文称葛胜仲晚年居吴兴:“筑室宝溪之上,山水环凑,名人魁士,杖策造 门,公为之赋诗饮酒,乐而不厌。客去则观书著文,优游闲适,凡十有四年。 与子孙讲论文艺,朝夕不置。闺门之内,弦诵相闻,彬彬若库序然。”这便 是陆游从师丹阳先生时的氛围。另外,洪拟卒于绍兴十五年(1145),洪兴 祖卒于绍兴二十五年(1155),而陆游却与之“皆不相识”,由此也可知陆 游师从葛胜仲之地在吴兴而不是在丹阳。
  或许有人要问,陆游不是明明白白地说自己是在“儿童”之时师从于丹 阳先生的吗?根据葛胜仲之《行状》推算,陆游拜为门下之时当为绍兴十二 三年间事,其时陆游十八九岁,怎么还能以“儿童”自居呢?其实这并不奇 怪。《诗经·卫风·芄兰》中有“芄兰之支,童子佩■”之句,孔颖达疏云: “童者,未成年人之称,年十九以下皆是也。”可见,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也 是可以称为“童子”的。
  陆游自幼聪明过人, 12 岁时便能为诗文, 16 岁时开始应试,但屡试 不第,直至绍兴三十二年, 38 岁的陆游才被赐进士出身。陆游曾自信地写 道:“落笔辄千言,气欲吞名场”(《剑南诗稿》卷五四《目昏废观书,以 诗记其始,时年七十九矣》)。然而——
  
陆游为什么屡试不第?


  依照宋人单岁入学的习俗,陆游 9 岁入私塾读书,教师是衢州江山县人 毛德昭(名文)。据《老学庵笔记》卷一,毛德昭治学严谨,“苦学至忘寐 食,经史多成诵”。陆游 15 岁成童之后,开始入乡校读书,教师有韩有功、 陆彦远,他们都是守正不阿之士,在治学与做人上都给陆游以很大的影响。 绍兴十年, 16 岁的陆游以荫补登仕郎的资格去临安吏部参加出官的考试, 考试及格后即可放官。但陆游在考场上败北了,此次考场失意的原因很简单: 陆游儿时奔走避兵,得近文字最晚。
  宋代的科举是三岁一贡士。绍兴十三年,陆游年 19,又逢到科举之年了。 是年,他在绍兴府参加了以试诗赋为主的进士科的考试,考试中选,被推荐 到礼部来应试,陆游便于秋季以应进士举来临安,准备明春试礼部。此次礼 部考试,陆游不中。究其原因,恐怕不能归咎于诗文不好了。因为,就在这 一年,陆游写了一首《菊枕诗》,是为新婚妻子唐琬写的一首爱情诗,“颇 传于人”。还写了一篇《司马温公布被铭》,简要可喜,竟被当时人误传为 秦观所作(见《渭南文集》卷二二《司马温公布被铭》)。陆游的落第,只 能是因为他“喜论恢复”的文章难以得到追附秦桧的考试官的赏识。
  绍兴十八年陆游 24 岁时,父亲陆宰去世。在三年守丧期间,他不能参加 科举考试。其实,在秦桧当权期间,即使参加考试,陆游也是难以及第和进 入仕途的。
  绍兴二十三年陆游 29 岁时,又逢到科举之年。志在报国的陆游又到临安 参加两浙转运司锁厅试。锁厅试只限于现任官及恩荫子弟应进士科的人参 加,录取名额较宽。当时,秦桧之孙秦埙以右文殿修撰就试,秦桧希望把第 一名给与他的孙子秦埙,主考官陈之茂(字阜卿,无锡人)正直无私,唯才 是举,按成绩选优,把陆游擢置第一,秦埙第二。秦桧大怒。绍兴二十四年, 陆游参加礼部试,秦桧指示主考官不得录取陆游,还打算追究陈之茂一番, 只是由于秦桧不久后死去,陈之茂才幸免于难。
  “名动高皇,语触秦桧。”这两句话是陆游 56 岁时所写《自赞》中的句 子,见《渭南文集》卷二二。陆游以恢复中原为己任,其答试中必有北伐抗 金之语,在秦桧当权的年代里,敢于把这样的考生取为第一是需要胆识的。 陆游心中也明白这一点,故在两浙转运司锁厅试后,上感谢主司的《谢解启》
(《渭南文集》卷六),文中云:
  ??恭惟某官??心术正而无邪,文章简而有法。愤雕虫之积弊,疑野 草之可收;遂致庸虚,辙先豪俊。自知不称,敢辞同进之争名;所惧流言, 窃谓主司之好异。
  此文写作之时,秦桧正淫威赫赫,陆游的措词比较含蓄,只是稍稍透露 了一些信息,怕有人说陈之茂“好异”。在晚年,他写下一首诗悼念陈之茂, 长长的诗题把问题说得更清楚了:
  
  陈阜卿先生为两浙转运司考试官,时秦丞相孙以右文殿修撰来就试,直 欲首送;阜卿得予文卷,推置第一,秦氏大怒。予明年即显黜,先生亦几蹈 危机;偶秦公薨,遂已。予晚岁料理故书,得先生手贴,追感平昔,作长句 以识其事,不知哀涕之集也。
(《剑南诗稿》卷四) 关于陆游绍兴二十四年礼部试落第之事,《宋史》本传有明显的误记,
此处不可不辨。《宋史》本传云:“明年(即绍兴二十四年——引者),试 礼部,主司复置游前列,桧显黜之,由是为所嫉。”这里的“主司复置游前 列”之语,恐怕是修史者为追求传记的生动性而创作出来的情节。李心传《建 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六六曾详细介绍了绍兴二十四年礼部春试的情况:
  三月辛酉,上御射殿,策该正奏名进士。先是, 秦桧奏以御史中丞魏师 逊、权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汤思退、右正言郑仲熊同知贡举,吏部郎中权太 常寺卿沈虚中、监察御史董德元、张士襄为参详官。师逊等议以敷文阁待制 秦埙为榜首,德元从誊录所取号而得之,喜曰:“吾曹可以富贵矣。”遂定 为第一。
  榜未揭,虚中遣吏逾墙而白秦■。及廷试,桧奏以士襄为初考官,仲熊 复考,思退编排,而师逊详定。
  虚中又密奏乞许有官人为第一。至是策问。??于是师逊等定埙为首, 张孝祥次之,曹冠次之。上读埙策,觉其所用皆桧、■语,遂进孝祥为第一, 而埙为第三。??时桧之亲党周汇唱名第四,仲熊兄子右迪功郎时中第五, 秦棣(秦桧之弟兄——引者)子右承务郎■、杨存中子右承事郎■并在甲乙 科;而仲熊之兄孙缜,赵密之子承忠郎■,秦梓(秦桧之弟兄——引者)之 子右承事郎■,董德元之子克正, 曹泳之兄子纬,桧之姻党登仕郎沈兴杰皆 中第。天下为之切齿!
  此番礼部之试的舞弊之甚,令人震惊。弥封的试卷竟被违制拆开;有人 逾墙报信,这更是空前绝后之举。是年主试人,皆为秦桧党羽,怎么竟会复 置陆游为前列呢?
  陆游落第之后返回故乡,避居云门草堂读书;而秦埙只是得意了一阵子 而已。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一三载:“绍兴十二年,秦申王 当国,其子■始冠多士。二十四年,其孙埙复试南省为第一。及廷试,有司 拟埙为榜首,上觉之,置之第三。桧薨,淮东提举常平朱冠卿应诏上书,极 言其弊,于是追夺埙出身敕。”
  顺便提及一事,陆游后来与秦埙有过私人来往。据《入蜀记》卷二,乾 道六年七月六日,陆游路经建康时,“见秦伯和侍郎。伯和名埙,故相益公 桧之孙,延坐画堂,栋宇闳丽,前临大池,池外即御书阁,盖赐第也。家人 病创,托何令(即右宣教郎知江宁县何作善——引者)招医刘仲室视脉”。 陆游在第二天的记载中,意味深长地录下了秦埙馆客刘炜之言:“秦氏衰落 可念,至屡典质,生产亦薄。”似乎有幸灾乐祸之意。
  
  《宋史·陆游传》称陆游“年十二,能诗文”。然而,陆游自编的《剑 南诗稿》首卷首篇之作是《别曾学士》,这首诗作于绍兴十二年(1142), 陆游时年 18 岁。此前之诗作全被删除掉了。人们不禁疑惑——
  
《剑南诗稿》为什么以《别曾学士》为开篇之作?


  陆游所称的“曾学士”,是指南宋著名诗人曾几。曾几,字吉甫,其先 赣州人,徙河南府。徽宗时为校书郎。高宗时历官江西、浙西提刑,以反对 秦桧议和而被罢官。秦桧死,起为浙东提刑,知台州。官至礼部侍郎、敷文 阁待制。卒谥文清。所以,陆游也称呼他为曾文清公。曾几曾隐居江西上饶 城北茶山寺,故号茶山居士。
  陆游自幼便敬佩曾几。《别曾学士》诗云:“儿时闻公名,谓在千载前。 稍长诵公文,杂之韩、杜编。夜辄梦见公,皎若月在天。起坐三叹息,欲见 亡繇缘。忽闻高轩过,欢喜忘食眠。袖书拜辕下,此意私自怜。”可见,陆 游利用曾几路经山阴之机,投书求见,如愿以偿。这不是一次平常的相见, 59 岁的曾几从此与年轻的陆游结下了师生之谊。嘉泰二年(1202),陆游作《赠 曾温伯、邢德允》诗(见《剑南诗稿》卷五一),诗后注云:“游获从文清 公时,距今六十年。”由嘉泰二年上推 60 年,便是绍兴十二年。
就诗法而言,曾几属于江西诗派。曾几自称学诗于吕本中,“请问句律”
(《茶山集·拾遗·东莱先生诗集后序》)。陆游也说曾几“与徐俯、韩驹、 吕本中游”(《渭南文集》卷三二《曾文清公墓志铭》)。而吕本中,徐俯、 韩驹都是吕居仁《江西诗社宗派图》上挂有大名的。
  江西诗派以黄庭坚为诗祖,标举“夺胎换骨”之法,强调要“无一字无 来处”,有些形式主义的意味。陆游既然师从于江西诗派的曾几,很难不受 到影响。《剑南诗稿》中古体诗如《和陈鲁山十诗》、《醉中歌》、《寄黄 龙升老》,近体诗如《看梅绝句》、《二月二十四日作》、《斋夜观月》、
《次韵鲁山新居绝句》、《寄陈鲁山》、《读赵昌甫诗卷》等,明显地是在 模仿黄庭坚的诗作。谈及自己师从曾几学诗,陆游自称是“忆在茶山听说诗, 亲从夜半得玄机”(《剑南诗稿》卷二《追怀曾文清公呈赵教授,赵近尝示 诗》)。曾几则说陆游诗“渊源殆自吕紫微”(《渭南文集》卷一四《吕居 仁集序》)。韦居安《梅■诗话》卷中录有赵庚夫题曾几诗集之句:
茶山八十二癯仙,千首新诗手自编。 吟到瘴烟因避寇,贵登从橐只栖禅。 新于月出初三夜,淡比汤煎第一泉。
  咄咄逼人门弟子,剑南己见祖灯传。事实十分明显,陆游学诗的过程中, 受到了江西诗派的影响。因此,《剑南诗稿》选编的第一首诗便是《别曾学 士》,也即饮水思源的意思。陆游是在茶山先生的教诲下,一步一步地走上 了南宋诗坛,成为被赞为“中兴之冠”的诗人。
  但是,我们必须指出,陆游曾受到江西诗派的影响并不意味着他最终成 为江西诗派之流。陆游并没有被江西诗派束缚住手脚,而是广泛地汲取众家 之长,自成风格。关于这一点《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总结得较为准确:
游诗法传自曾几,而作《吕居仁集序》,又称源出居仁,二人皆江西派

也。然游诗清新刻露,而出以圆润,实能自辟一宗,不袭陈黄之旧格。 陆游将《别曾学士》列为《剑南诗稿》的首编,还有另一原因,即景仰
曾几的人品。曾几是抗战派志士。绍兴末年,金主完颜亮南侵,此时曾几正 住在会稽禹迹寺,陆游也从■局罢归山阴,无三日不进见,见必闻忧国的言 论。当时曾几已年过七十,家族人口众多,不以穷累为忧,只是忧心国事(见
《渭南文集》卷三○《跋曾文清公奏议稿》)。这给陆游留下了极为深刻的 印象。陆游曾向老师保证说:“名节倘全,是则不辱于门下。”(《渭南文 集》卷七《谢曾侍郎启》)另外,在生活上,曾几虽然做官不小,但一生清 贫,不置产业。根据宋高宗关于南渡的中原士大夫许古寺院居住的命令,曾 几所至常寓居僧舍,萧然不蔽风雨。他住过上饶的茶山寺,会稽的禹迹寺, 过着清贫的生活。陆游也是以国事为忧,从不作个人的营生打算,晚年住着 破弊的草屋,生活较贫困,他却说:“清贫尚愧茶山在,送老湖边有把茅。”
(《剑南诗槁》卷二九《新■小园》,自注:“曾文清至殁常寓僧舍。”) 曾几给陆游在诗文上的教导和思想作风土的影响,对于陆游后日成为爱国诗 人来说,起了重要作用。陆游通过列《别曾学士》为诗稿之首的方式,表达 了对这位恩师的纪念。
  清代诗人舒位《瓶水斋诗集》卷一有《书剑南诗集后》四绝句,作者从 国事、宦事、韵事、婚事四个方面块出了陆游一生中最有代表性的事例。舒 位在论婚事的第四首绝句中写道:
  “谁遣鸳鸯化杜鹃?伤心姑恶五禽言!重来欲唱‘钗头凤’,梦雨潇潇 沈氏园。”婚姻问题是一个敏感的问题,于是,人们渴望解开——
  
陆游“沈园”诗本事之谜


1.宋代的笔记小说是怎样描述的? 南宋高宗绍兴十七年(1147),陆游在山阴娶王氏为妻,其时 23 岁。 在此之前,陆游在爱情生活中另有一番经历,并由此而写下了《钗头凤》
一词。
  陆游的《钗头凤》一词,宋人笔记以为是其为感怀前妻唐氏而作,后代 文人咏及此事并播之戏曲者,有清人蒋士铨《沈氏园吊放翁》(《忠雅堂诗 集》卷十六),有清人桂馥《题园壁》(《后四声猿》)和近人姚锡钧《沈 园恨》(《古典戏曲存目汇考》卷下附录)以及吴梅《陆务观寄怨〈钗头凤〉》
(《霜崖三剧·惆怅■》)。今人又据此衍变为地方戏曲、电视剧及电影脚 本,搬上舞台,昭之屏幕。几百年来,词以事传,事因词显,沈园故事为人 们津津乐道,而《钗头凤》亦颇受一些选家垂爱。围绕着《钗头凤》词及沈 园诗所流传的陆游爱情生活轶事,已成为家喻户晓、凄楚动人的爱情悲剧故 事,其影响所及是前贤们所始料未及的。如果撇开传说究其本事情节的由来, 盖始于宋人三家笔记,即陈鹄的《耆旧续闻》、刘克庄的《后村诗话续集》 以及周密的《齐东野语》。
  三人之中,陈鹄的生活年代与陆游最为接近。他在《耆旧续闻》卷十写 道:
  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云:“红酥手,黄滕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 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 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笔势飘逸, 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放翁先室内琴瑟 甚和,然不当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妇之情,实不忍离。后适南班士名某, 家有园馆之胜。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公 感其情,为赋此词。其妇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 全阙。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此园后更许氏。淳熙间,其壁犹存, 好事者以竹木来护之。今不复有矣。
  陈鹄自云曾目击《钗头凤》词于沈园,且点明“淳熙间(1174—1189 年) 其壁犹存”。稍后的刘克庄(1181—1269 年)在《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写道: 放翁少时,二亲教督甚严。初婚某氏,伉俪相得。二亲恐其惰于学也, 数谴妇。放翁不敢逆尊者, 与妇诀。某氏改事某官,与陆氏有中外。一日通
家于沈园,坐间目成而己。翁得年甚高,晚有二绝云: “肠断城头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
来。”“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 泫然。”旧读比诗,不解其意,后见曾温伯言其说。温伯名黯, 茶山孙,受 学于放翁。
刘克庄在这里也提及陆游早年婚变,但只录《沈园》二绝句,只字未提

《钗头凤》一事,陆游与唐氏沈园之会,仅是“坐间目成”而已。 到宋末元初,周密在《齐东野语》中,对沈园相会之事,记叙详备具体,
几乎似于小说家铺叙笔法。《齐东野语》卷一《放翁钟情前室》条写道: 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伉俪相得,而弗获于
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 然事不得隐,竟绝之,亦人伦之变也。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 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钗 头凤》一词,题园壁间。??实绍兴乙亥(1155)岁也。翁居鉴湖之三山, 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盖庆元己未(1199) 岁也。未久,唐氏死。至绍熙壬子(1192)岁复有诗,序云:“禹迹寺南有 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 然!”诗云:“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 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 龛一炷香。”又至开禧乙丑(1205)岁暮,夜梦游沈氏园,又两绝句云:“路 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 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沈 园后属许氏,又为汪之道宅云。
  三家笔记相比,《齐东野语》的记载最为详尽,影响也最大,一般的选 本,大都采用周密的说法。
  有趣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代人反倒比宋人更清楚“沈园”诗本事 的一些细节。例如,清代的《御送历代诗余》卷一○八引夸娥斋主人说有唐 氏答词。其全文如下: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 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 妆欢。瞒!瞒!瞒!
  而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引《香东漫笔》竟点明:“放翁出妻姓唐名 琬。”
  由于宋代笔记的记载互有差异,清代已有人对“沈园”诗本事提出质疑。 吴骞在《拜经楼诗话》卷三中说:
  陆放翁前室改适赵某事,载《后村诗话》及《齐东野语》,殆好事者因 其诗词而傅会之。《野语》所叙岁月,先后尤多参错。且玩诗词中语意,陆 或别有所属,未必曾为伉俪者。正如“玉阶蟋蟀闹清夜”四句,本七律,明 载《剑南集》,而《随隐漫录》剪去前四句,以为驿卒女题壁,放翁见之, 遂纳为妾云云,皆不足信。
吴衡照也有类似看法。他在《莲子居词话》中说: 吾乡许蒿庐先生昂霄,尝疑放翁室唐氏改适赵某事,为出于傅会,说见
《带经堂诗话》校勘类附识。《拜经楼诗话》亦以《齐东野语》所叙岁月先

后参错,不足信,与蒿庐说合。则当时仲卿新妇之厄,翁子故妻之情,殆好 事者从而为之辞。与唐氏答词, 语极浅俚??。
一石激起千层浪,今人围绕“沈园”诗本事问题展开了种种争论。
2.《钗头凤》是不是狎游之作?
  《钗头凤》一开头的“红酥手”三句,很有味道。彭乘《墨客挥犀》卷 六云:“陕西凤州伎女,虽不尽娇丽,然手皆纤白。州境内所生柳,翠色尤 可爱,与他处不同。又公库多美酿,故世言凤州有三出,谓手、柳、酒也。” 这种惊人的相合,很容易使人将《钗头凤》与青楼韵事联系起来,人们不禁 要问:——《钗头凤》是不是狎游之作?
钱钟书先生在《宋诗选注·序》中说: 宋代五七言诗讲“性理”或“道学”的多得惹厌,而写爱情的少得可怜。
宋人在恋爱生活里的悲欢离合不反映在他们的诗里,而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词 里??据唐宋两代的诗词看来,也许可以说,爱情,尤其是在封建礼教眼开 眼闭的监视之下那种公然走私的爱情,从古体诗里差不多全部撤退到近体诗 里,又从近体诗里大部分迁移到词里。除掉陆游的几首,宋代数目不多的爱 情诗都淡薄、笨拙、套板。
  正是因为陆游是个例外,他的爱情诗受到格外的眷顾,《钗头凤》也因 此而走红。故此,人们虽明知《齐东野语》的记叙颇有小说意味,但还是乐 于据之立说。如,钱大听《陆放翁先生年谱》、于北山《陆游年谱》、欧小 牧《陆游年谱》、胡云翼《宋词选》、游国恩、李易合注《陆游诗选》、朱 东润主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等等,都是如此。
但是,也有相反的意见。周本淳先生在《陆游〈钗头凤〉主题辨疑》(载
《江海学刊》1985 年第六期)一文中,对周密语与刘克庄语进行了对比分析, 发现以下几点不同:
  (1)陆游和前妇:周密说是表亲,刘克庄未说两人本是表亲,而是说和 她的后夫是表亲。
  (2)离异的原因和过程:刘克庄只说“放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 表明陆游父母都有责任。周密却说是陆母一意孤行。刘克庄只说两人离散, 周密却说:“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 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
  (3)两人相遇的因由:周密说是春游偶然碰着,某氏倒向后夫介绍,招 待陆游。刘克庄说两位男方是表兄弟,在沈园因为亲戚交往,偶然见面。
  (4)周密说见面后写了《钗头凤》,刘克庄却只提晚年的《沈园》二首, 压根儿未提《钗头凤》事。
  周本淳先生依据当时的礼俗,认为刘说可信而周说有难通之处。他说: 古代妇女被丈夫遣离,照例应送回娘家,如乐府《孔雀东南北》所写。 照周密描述的那种过程,只有对妓女出身之妾,才可能藏之别馆。如果是这
样身份的人也难以再婚士族,何况是嫁给宋的宗室赵士程呢?另外男女大

防,某氏居然可以向新夫介绍前夫,并且以酒馔招待。这种男女交往的解放 程度, 恐怕只有在近代西方社会才有可能。而刘克庄的叙述却是合情合理 的。某氏后夫和陆游是表兄弟,亲戚通家宴会相遇,只能“目成而已”,连 句话也不好说,所以,周密的叙述,恐怕真是“齐东野人之语”,不足为据。 接下去,周本淳先生推断:陆游和前妻某氏的爱情、婚姻际遇,只是在
《沈园》(二首)中得到反映,跟这首《钗头凤》词根本无涉!而根据“凤 州三出”(手、柳、酒)的记载,《钗头凤》当是“对于当年狎游之事的回 忆,虽然未能忘情,但已能有所克制。上片云三个‘错’字,大有唐人“谁 遣同衾又分手,不如行路本无情’(长孙佐辅)的意味,觉得不该相识,分 明有忏悔之意。”
  在周本淳先生之前,吴熊和先生也曾对《钗头凤》提出了质疑。吴熊和 先生在《陆游〈钗头凤〉词本事质疑》(载浙江人民出版社《文学欣赏与评 论》1982 年版)一文中指出:陆游词中出现手、酒、柳,不是偶然的巧合, 陆游自南郑至大散关,曾经过凤州,不会不知道“凤州三出”这一俗谚。再 者,如果视《钗头凤》为沈园题壁词,词中“宫墙”一词就难以着落。沈园 在会稽城南禹迹寺旁,视野所及,无宫墙。虽然绍兴原为越国都城,宋高宗 也一度升绍兴府为驻跸之地,但城中根本没有旧宫或宋时所建行宫。吴熊和 先生认为,《钗头凤》是陆游在成都时所作,词中提到的“宫墙”,当指陆 游在成都时经常宴游的故蜀燕王官。陆游诗作中有不少纪游燕王宫的诗,诗 中提到燕宫多“高柳”,与《钗头凤》中“宫墙柳”一语恰能吻合。陆游在 成都,一方面满怀抱国之志,另一方面也不免流连风月,因此,写下这首柔 情未已之词也是完全可能的。吴熊和先生还指出,词中“山盟虽在,锦书难 托”这样的句子安在唐氏事上,也属不伦。唐氏此时已改嫁,个中情愫,陆 游岂能明书于词而且题之于壁?这会使唐氏处于难堪的境地,爱护唐氏而礼 教观念甚深的陆游是不会不顾及其生活的环境。另外,吴熊和先生还点示, 陆游的沈园怀人诗总是和梅花联系在一起,从怀人诗描写的时景看,陆唐沈 园相逢时在初春,与《钗头凤》描述的暮春时景并不相合。
  平心而论,周、吴二人之论。虽有洞察宋人笔记互相冲突、值得怀疑之 明,却也有抓住一点不及其余之偏。我倾向于认为《钗头凤》与“沈园”诗 本事相关,理由如下。
  (1)关于“宫墙”问题。吴熊和先生认为,沈园在会稽城南禹迹寺旁, 视野所及,并无宫墙。其实,绍兴本有宋行宫。《越中杂识·古迹》:“宋 行宫:高宗建炎中,驻跸于越,即州治为行宫。后返临安,命仍为州治。” 再者,宫墙即可指皇宫之墙,也可指普通围墙。《说文解字》:“宫,室也。” 段玉裁注:“按,宫言其外之围绕。”《管子·八观》:“宫墙毁坏,门户 不闭。”这里的“宫墙”,指的正是普通房屋围墙。《钗头凤》中所谓“宫 墙柳”,即指沈园之园中柳。陆游在《沈园》绝句中有“沈园柳老不吹绵” 之句,可见,当年沈园中有不少柳树。
  
  (2)关于题词于壁的问题。陆游素有将诗词题于壁上的习惯,翻检《剑 南诗稿》,诗题直接点明为题壁或题亭堂舍庵之作有近百首,诗题虽未点明 而实际是题之于壁者更为众多。山阴一带之名胜古迹,陆游几乎都留下题诗。 由此可推断,陆游题诗沈园,并非不可能之事。更重要的是,陆游本人之诗 作为此提供了证明。
《剑南诗稿》卷二五有诗云: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禅龛一炷香。诗前序言云:“禹迹寺南有沈氏小 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 然。”(说明:诗文及序言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剑南诗稿》卷六五有《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二首,其第二首 云: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说明:诗文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剑南诗稿》卷六八有《城南》诗。诗云: 城南亭榭锁闲坊,孤鹤归飞只自伤。 尘渍苔侵数行墨,尔来谁为拂颓墙。
(说明:诗文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以上诗文,均将前妻与“墨”(题词)联系起来,可为《钗头凤》与“沈
园”本事相关之证。由此看来,与陆游年代相近的陈鹊之语是可信的。陆游 的“坏壁醉题尘漠漠”写于绍熙三年(1192),而“尘渍苔侵数行墨”写于 开禧二年(1206),陈鹄自云曾目击《钗头凤》词于沈园,且点明“淳熙间
(1174—1139)其壁犹存”,当属可信。从一般的情理上讲,陆游为前妻题 词于壁上,委实有些出格,但考虑到此举为“醉题”,也就无须大惊小怪了。
  (3)关于创作地点的问题。吴熊和先生认为《钗头凤》是陆游在成都之 作,因而与“沈园”本事无关。这恐怕与陆游当时的思想状况很不相符。乾 道八年(1172),陆游应王炎之召,自夔府去南郑(见《渭南文集》卷一四
《送范西叔序》),这一年秋天,他曾自南郑经凤州而至大散关。但在这一 时期,正是陆游认为报国有路的最得意时期,他几乎将全部身心投入到北伐 的准备之中。《剑南诗稿》卷三《和高子长参议道中二绝》,写于去大散关 之前,其一云:
梁州四月晚莺啼,共忆扁舟罨画溪。
莫作世间儿女态,明年万里驻安西。
(说明:诗文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可见,陆游此时意气风发,无暇迷恋风情。退一步讲,即使偶尔逢场作

戏,也断不会留下如此哀怨的儿女私情。再者,陆游晚年有不少诗词回忆这 段时期的生活。如《剑南诗稿》卷一七有《独酌有怀南郑》,诗云:
忆从■家涉南郑,笳鼓声酣醉胆粗。 投笔书生古来有,从军乐事世间无。 秋风逐虎花叱拨,夜雪射熊金仆姑。 白首功名元未晚,笑人四十叹头颅。
《剑南诗稿》卷——有《二忆山南》,诗云: 貂裘宝马梁州日,盘槊横戈一世雄。 怒虎吼山争雪刃,惊鸿出塞避雕弓。 朝陪策画清油里,暮醉笙歌锦幄中。 老去据鞍犹矍铄,君王何日伐辽东?
《渭南文集》卷五○有《谢池春》三首,其一云: 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阵云高狼烽夜举。朱颜青鬓,拥雕戈西戍。
笑儒冠自来乡误。功名梦断,却泛扁舟吴楚。漫悲歌伤怀吊古。烟波无际, 望 秦关何处。叹流年又成虚度。
  从这些引证中可以看出,南郑时期生活给陆游留下的主要是战马倥偬的 回忆,这一时期的陆游,不具备写出《钗头凤》的生活基础。
  (4)关于手、酒、柳的问题。联系前面的论述,我们可以认为,《钗头 凤》中的手、酒、柳与“凤州三出”之俗谚,当是巧合。
  先说手。吴熊和先生认为:“这种艳笔(指“红酥手”——引者),不 可能指望封建时代的陆游用于一向爱慕敬重的妻子身上。”其实,这并不一 定。古人写美女,往往写其手。如《古诗十九首》有“纤纤出素手”;苏轼
《贺新郎》有“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杜甫在《月夜》一诗中 念及妻子时曾写出“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之句。杜甫是不是比陆游更 “香艳”呢?
  再说酒。词中点此所斟之酒为“黄■酒”。《剑南诗稿》卷一八有《病 中偶得名酒,小醉作此篇,是夕极寒》,诗云:“一壶花露拆黄■,醉梦酣 酣唤不应。”此诗作于淳熙十三年(1186),其时陆游知严州(今浙江建德、 淳安、桐庐一带)。由此可知,黄■酒应为江浙名酒,绝非凤州所出。南宋 时期,绍兴是江南一带最著名的产酒之乡,写于绍兴的《钗头凤》提及“酒” 是很自然的。
  最后说柳。我们前面曾讲过,“官墙柳”就是沈园之园中柳。陆游《沈 园》绝句中提到“沈园柳老不吹绵”,可见,当年之沈园确有不少柳树。但 陆游此处写到,似一语双关。自《诗经》“杨柳依依”之句起,古人即以柳 寓分别之情,后来又发展为爱情生活不幸之女子以柳自比。著名的敦煌曲子 词《望江南》云:“莫扳我,扳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这)人折 去那人扳,恩爱一时间。”还有一点应引起人们注意,陆游《钗头凤》虽取 调于唐五代无名氏《撷芳词》,但词意却与《撷芳词》无关,而与唐人韩翊
  
《章台柳》与柳氏《杨柳枝》二词在内容上相当接近。韩有姬柳氏,为番将 沙吒利所得,韩作《章台柳》。其词云: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柳氏以《杨柳枝》作答。其词云: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一般人只认为陆游的《钗头风》词调源于唐五代无名氏的《撷芳词》, 而忽略了韩翊、柳氏二词对《钗头凤》这首词构思立意的影响,这种看法是 不够全面的。陆游自幼饱学,对前人的诗歌作品(当然也包括词)很熟悉。 他词中写柳,正是隐有“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之深意,为什 么一定要与成都燕王宫的“高柳”发生联系呢?
  总之,《钗头凤》并不是押游之作,而是陆游哀伤前妻之作。我们在这 里不妨再电说几句。我们知道,沈园在禹迹迹寺之南,在陆游时禹迹寺的题 咏也昭示其确有沈园题壁之举。《剑南诗稿》卷七○有《禹祠》,诗云:
祠宇嵯哦接宝坊,扁舟又系画桥旁。 豉添满箸莼丝紫,蜜渍堆盘粉饵香。 团扇卖时春渐晚,夹衣换后日初长。 故人零落今何在?空吊颓垣墨数行!
这首诗作于开禧三年(1207),其时陆游 82 岁,居山阴家中。同卷又有
《禹寺》,诗云: 禹寺荒残钟鼓在,我来又见物华新。 绍兴年上曾题壁,观者多疑是古人。
  这首诗作于作于嘉定元年(1208),其时陆游 84 岁,居山阴家中。以上 二诗中的着重号为引者所加,读者可以此知晓《钗头凤》确为沈园题壁词。
3.陆母与陆妻是不是姑侄关系?
  陈鹄、刘克庄在记录陆游与前妻这段悲欢离合时,仅称陆妻为某氏,姓 名均未提及。至周密的《齐东野语》才第一次明言陆妻姓唐,是“闳之女也”, “于其母夫人为姑侄”。由此,”姑侄”说一直沿延了几百年。
建国后出版的一些著作也都沿用周密的说法。朱东润《陆游传》说: 大约在陆游二十岁的左右,他和唐琬结婚了。陆游的母亲是唐介的孙女。
唐介在熙宁元年(1068),官至参知政事,第二年王安石起用,唐介和王安 石主张不同,不久也就死了。唐介两子,淑问、义问。??从陆游看,唐婉 是舅舅的女儿,母亲的侄女,一切应满意的了。??
郭光在《陆游传》中说: “陆游在二十二岁的那年,发生了惨痛的婚变。陆游的妻子唐婉,和陆
游的母亲是姑侄,他小俩口结婚是亲上加亲,婚后生活美满,夫妻感情很 好。??

类似之论还有许多,此处不一一例举。 然而,还是有些人对此表示怀疑。这类文章有严迪昌《陆游沈园诗本事
考辩》(载《南京大学学报》,1980 年第 3 期),施光明《唐婉非陆游表妹 考》(载《杭州师院学报》,1982 年第 1 期),李光超《陆游〈钗头凤〉若 干问题质疑》(载《辽宁大学学报》,1982 年第 4 期)。现将其主要论证介 绍如下:
  首先,据张■《宝庆会稽续志》卷七可知,做过郑州通判的唐闳是连守 楚、泗、台三州、仕至鸿胪少卿的唐翊之子,是山阴人。而陆游的母亲则是 江陵唐介之孙女,唐介是陆游的曾外祖父。《渭南文集》卷二六有《跋唐修 撰手简》,其中有“某之曾外大父质肃唐公”之句,质肃即唐介的谥号。陆 游自己的文字当然是可信的。宋人王■《华阳集》卷三七有《唐质肃公介墓 志铭》,文中说,“(唐介)其先晋昌人,唐末避乱于余杭,自其祖始徙于 江陵,今为江陵人。”如此,则陆母唐夫人的祖籍当然是江陵。江陵唐氏与 山阴唐氏籍贯各异,陆母唐夫人与陆妻唐氏虽然同姓,却不同宗,当然不会 是姑侄关系了。在这一点上,张■《宝庆会稽续志》是正确的。张■是与陆 游年岁相接的山阴本乡人,《宝庆会稽续志》修于宋理宗宝庆元年(1215), 相距陆游卒年仅 15 年,所记绝不致于混淆。
  其次,据王■《唐质肃公介墓志铭》,唐介有孙男六人:懋、愿、怒、 意、愚、■,取名皆从“心”字,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七曾载舅氏唐意事 迹。如此说来,陆游的舅父辈中并无唐闳其人,陆母唐氏也没有这么一个亲 兄弟,因此,便谈不上姑侄女作儿媳之事了。
  那么,周密为何认为唐婉是陆游的表妹呢?曾永祥在《陆游〈钗头凤〉 本事新证》(载《社会科学辑刊》, 1991 年第 4 期)中认为,这是周密误 读刘克庄文字所致。刘克庄在《后村诗话》中写道:“放翁少时,二亲督责 甚严。初娶某氏,伉俪相得。二亲恐情于学,数遣妇,放翁不敢逆尊者意, 与妇诀。某氏改事某官,与陆氏有中外。”其实,这段文字写得很晓畅,本 来是没有疑问的。但后人认定了陆妻某氏是陆游的表妹,因此将“某氏改事 某官,与陆氏有中外”这句话穿凿作解,错误地认为“某氏”与“陆氏有中 外”。实际上,这句话不过是用了一个古文中惯常使用的承前省略句式,省 略了“某官”这个主语。完整的说法应该是:“某氏必事某官,(某官)与 陆氏有中外。”陆妻唐氏被遣后改嫁宗室子弟赵士诚,这个人与陆游的确是 有一点宗亲关系的。《渭南文集》卷三一有《跋唐昭宗赐钱武肃王铁券文》, 该跋云:“某年十二三时,尝侍先夫人得谒见大主。”此言大主,即秦鲁国 大长公主,她是仁宗第十女,嫁吴越王的后代钱景臻,景臻之子钱忱娶唐介 孙女唐氏为妻。据宋人王明清《挥麈后录》卷七载:
  钱忧伯诚妻瀛国夫人唐氏,正(质)肃公介之孙,既归钱氏,随其姑长 公主入谢钦圣,向后于禁中。时绍兴初也。先有戚里妇数人在焉,俱从后步 过受■殿。同行者皆仰视,读■为离,夫人笑于旁, 曰:“受禧也,盖取宣
  
宝受■之义耳。”后喜,回顾之曰:“好人家男女终是别。”盖后亦以自谓 也。王明清在此条后注“陆子逸云”四字。子逸名淞,号云溪,有文名。《耆 旧续闻》云:“陆辰州子逸,左承佃之孙。”根据《挥麈后录》的这一条记 载,秦鲁国大长公主的儿媳便是陆母唐夫人的姊妹,而据《宋史》,赵士诚 系秦鲁国大长公主的侄孙,亦即钱忱的表侄。可以看出,陆家与赵姓宗室确 有姻娅瓜葛。
不过,仍有人坚持姑侄说。扬宝林先生在《陆游和唐婉非姑表亲吗》(载
《辽宁大学学报》, 1984 年第 3 期)中,以《山阴陆氏族谱》为证,支持 周密之说。《山阴陆氏族谱》载有“(陆游)娶妻,于其母夫人为姑侄”字 样。杨文以为该《族谱》是陆氏家谱,兼有陆游等人作的序,是可信的。但 扬文所据《族谱》乃清世德堂刻本,付梓年代距宋久远,族谱一般历代相传, 几经修订,《族谱》所记陆游婚变,未必当时所载,或许便是据《齐东野语》 补人。
  其实,《山阴陆氏族谱》中,不实之处多有所见。现仅举一例。《族谱》 载陆子坦(陆游子)卒于嘉定丁亥年,年七十二。考嘉定无丁亥年。1957 年, 绍兴平水江水电站兴建时,挖得《陆子坦夫妇扩记》各一方,《扩记》记子 坦卒于嘉定辛已十四年(1221)。由此可知《族谱》的误书。
  于北山先生在《陆游年谱》(修订本)中,对“姑侄”问题进行了考证。 他说:
  周密《齐东野语》谓陆游妻系唐闳之女,“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以姑 侄骨肉之亲,非逐之门外、迫其他离不可,违情悖理,殊属可疑。经反复探 索,始知“姑侄”之说不确,应作“族姑侄”方符实际。(一)绍兴府城中, 原有唐姓,为邑中士族。北宋有唐翊者,以进士起家,宣和中官鸿胪少卿。 长子闳(即周密所称游妻之父),官郑州通判。绍兴八年,官江东运判。其 弟闶、阅,均南波早斯进士。闶于绍兴初官松阳令,赵鼎帅浙东时曾加荐举。 阅官起居舍人,此职与给、舍均号称“士林荣选”。似此缙绅门第,与陆氏 论婚,不为不称(以上据《嘉泰会稽志》、阮元《两浙金石志》卷十《宋绍 兴府进士题名 碑》)。(二)游母为唐介女孙。北宋王■《唐质肃公墓志 铭》:“公讳介,字子方,其先晋昌人。唐末避乱于余杭。自其祖(渭)始 徙家江陵。”(《华阳集》卷三十七)据此,知唐介先世确曾居浙,但自唐 渭、拱、介至女孙陆母,已至第五代,即使与唐翊同支,亦属疏族,与游妻 并无直接骨肉关系。(三)刘克庄《唐内翰谏院》:“唐氏人物最盛,彦猷
(北宋唐询之子——编者)居钱塘,质肃居荆南,然皆通谱。”(《后村大 会集》卷一○四)即云通谱,自非亲姑侄,古代士大夫,门第相埒者,率有 通谱联宗之风,故愚以为应作“族姑侄”。
  于北山先生的考证,正好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周密“姑侄”之说是难以成 立的。
4.为何鸳鸯化杜鹃?
陆游悬案揭秘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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