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陆游与前妻分离的原因,宋人笔记有简要交待。陈鹄说:“不当母 夫人意,出之。”刘克庄说:“二亲督教甚严,恐其惰于学也,数谴妇,放 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周密说:陆妻“弗获于其姑”。三家笔记的文 字虽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陆游休弃前妻是极不情愿的,是迫于某 一方面的压力。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迫使二人劳燕分飞?许多人仍从陈鹄、 周密之说,归咎于陆母的乖戾。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中科院文学 所《中国文学史》、赵齐平编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教材《中国文学史纲要》, 均从此说。至于陆母为何要棒打鸳鸯、陆妻因何不获其姑,则又有各种解释 之词。有人据《剑南诗稿》中《恶姑》诗“所冀妾生男,庶几姑弄孙。此志 竟蹉跎,薄命来怨言”之句,认为陆母抱孙心切,而陆妻竟不能生子。
以上所云,实在可疑。 我们知道,陆母是北宋名臣唐介的孙女,既出身于名门大族,该不至于
乖张刁悍如此之甚。况且,这等家门不幸的“人伦之变”(周密语),张扬 出去,就是对陆母来说也不能不有所顾忌。再者,陆游的父亲陆宰为人刚正, 即便陆母性情乖戾,陆宰也不至于惧于“内命”而听之任之。
求孙之说也不可信。陆游是陆宰第三子,长兄陆淞比他大 16 岁,仲兄陆
■比他大 12 岁,仲兄有子陆绛,卒于宁宗庆元五年(1199),其时陆游 75 岁。《剑南诗稿》卷四一有《大侄挽辞》,辞云:“束发已青袍,终身州县 劳。”《渭南文集》卷四一《祭大侄文》,文云:“汝实先少傅之长孙,岳 州使君之嫡子。早到仕籍,垂五十年。”可见,这位死在岭南博白县任上的 侄儿与陆游年纪相仿。陆母完全不必为陆家无后而担忧,当然也就不会因不 生育而将儿媳赶出家门。再说,陆游与这位爱妻才共同生活了二三年。
相比较而言,刘克庄的说法较为可信。这件悲剧事情的原因,在于“二 亲教督甚严”,“二亲恐其情于学也”。刘克庄的记闻得之于曾温伯(黯)。 曾黯是陆游老师曾几的曾孙,也是陆游的学生,与陆游晚年多有交接。《渭 南文集》卷一五有《曾温伯字序》,文云:“温伯请于予曰:‘愿有以补之, 以终大父之意。’予慨然叹曰:‘自大卿至温伯,三世传嫡,德亦克肖,其 有以承此训矣。序其敢辞。”《渭南文集》卷三十有《跋曾文清公奏议稿》, 文云:“绍兴末,贼亮入塞,时茶山先生居会稽禹迹精舍,某自敕局罢归, 略无三日不进见,见必闻忧国之言。??后四十七年,先生曾孙黯以当日疏 稿示某。于今某年过八十,仕忝近列,又方王师付伐残虏时,乃不能以尘露 求补山海,真先生之罪人也。”这些文字均可证明曾黯与陆游的关系。而据 南宋末年韦居安《梅■诗话》:“绍兴末,曾茶山卜居于越,得禹迹寺东偏 舍十许间居之。”而沈园正禹迹寺南。可见,曾黯不仅与陆游有师从之缘, 而且住地亦近沈园。曾氏必然有第一手材料,他不至于玩弄小说家笔法以虚 构情节、侮慢师辈。刘克庄虽未曾亲耳聆听放翁教诲,但他却视陆游为“譬 宗门中初祖,自过江后一人”(《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三六《题放翁像二首》 之一),也不至于在笔记中乱用笔墨。
细读陆游的一些怀旧诗文,我们可以得知其前妻一定是位才貌俱佳、风 华绣丽的女子。《剑南诗稿》卷十九有陆游 63 岁所作《余年二十时尝作菊缝 枕诗,颇传于人,今秋偶复采缝菊枕囊,凄然有感》绝句,诗云:
采得黄花作枕囊, 曲屏深幌■幽香。 唤回四十二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少日曾题菊枕诗,蠹编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这两首痴情缠绵的绝句,说明当年为人们所艳称的菊枕诗正是闺房唱吟 的佳作。《剑南诗稿》卷五有《同何元立赏荷花怀镜湖旧游》,诗云:
少年欺酒气吐虹,一笑未了千觞空。 凉堂下帘人似玉,月色冷冷透湘竹。 三更画船穿藕花,花为四壁船为家。 不须更踏花底藕,但嗅花香已无酒。 花深不见画船行,天风空吹白■声。 双桨归来弄湖水,往往湖边人已起。 即今憔悴不堪论,赖有何郎共此尊。 红绿疏疏君勿叹,汉嘉去岁无荷看。
这首七古作于淳熙元年夏,陆游当时在蜀州。从“凉堂下帘人似玉”来 看,当是陆游追忆婚后生活之作。新婚后的陆游,年少贪酒,嬉笑玩耍,游 河赏荷,好不春风得意,正沉溺于幸福之中。他如此地整日弄水吃酒,恐怕 只能遭致二亲的严责吧?祸种似己种下。《剑南诗稿》卷十七有《悲秋》一 首,诗云:
小雨帘栊惨淡天,醉中偏籍乱书眠。 梦回有恨无人会,枕伴橙香似昔年。
显然,这种夜半袭来的思绪,也是对当年闺中情爱的追恋。《剑南诗稿》 卷三三有一首记梦诗,其题为:“《十月二十八日夜鸡初鸣时,梦与数女仙 遇,其一作诗示予,颇哀怨,加人间语,惟末句稍异。予戏之曰:‘若无此 句,不可为神仙矣。’其一从旁戒曰:‘汝当勿忘此规。’作诗者甚有愧色, 予颇悔之。即觉,赋两绝句以解嘲》”。其诗云:
玉珠眉黛翠连娟,弄翰闲题小碧笺。 人世愁多无着处,故应分与蕊宫仙。 虹作飞桥蜃吐楼,群仙来赋海山秋。
玉珠定自多才思,更与人间替说愁。显然,陆游在这里是借梦境来倾诉 对多才多艺,情韵不凡之前妻的缅怀。宋人笔记言陆游与前“琴瑟甚和”、 “伉俪相得”,殆非虚语。
这样一种情感生活气氛,对陆游的“功业”难免要产生一些影响。陆游 说自己当年“菊枕诗”颇传于人,正反映了其对儿女之情的眷恋。这种倾向 与父辈对他的要求正好发生冲突。
我们前面讲过,陆游的父亲陆宰是一位有正义感的官吏,徽宗政和年间 做过淮西常平使者,宣和未年,为朝请郎宜秘阁权发遣淮南路什度转运副使 公事、京西路转运副使、赠少师(亦作少傅)、会稽公。南渡后,高宗建炎 四年,奉祠杭州洞霄宫,在山阴居住。以后受到秦桧的排挤,不复出仕。陆 宰与当时的爱国士大夫来往较多,以国仇为念,不忘抗金,具有强烈的爱国 思想,这给陆游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渭南文集》卷三○有《跋周侍郎 奏稿》(陆游 83 岁时所作),文中回忆其幼年时的见闻:
一时公卿与先君游者,每言及高庙盗环之寇,乾陵斧柏之忧,未尝不相 与流涕哀恸,虽设食,率不下咽引去。先君归,亦不复食也。
《渭南文集》卷三一《跋傅给事贴》(陆游 85 岁时所作)中也说道: 绍兴初,余甫成童,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 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虽丑裔方张,视之蔑如也。卒能使虏消 沮退缩,自遣行人请盟。会秦丞相桧用事,掠以为功,变恢复为和戎,非复
诸公初意矣。 从这些回忆中,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断出陆宰对陆游寄予的报国厚望。陆
游自幼聪颖,才华过人,父亲的期待值也更高。 这种期待,使陆游生活在矛盾状态之中。《剑南诗稿》卷四四有《读苏
叔党汝州北山杂诗次其韵》,诗云: 吾幼从父师,所患经不明。 何尝效侯喜,欲取能诗声? 亦岂刘随州,五字矜长城? 秋风知檠夜,掉头费经营。 区区宇宙间,舍重取所轻。 此身倘未死,仁义尚力行。
陆游虽自幼长于诗歌,但家长是不允许他舍经义而取诗歌的,陆游被期 待在仕途上有所进取,而不是成为诗人。因此,陆宰夫妇对于“菊枕诗”这 类的琴瑟之好是不会容忍的,他们从陆游的前途着想(当然也包括期待儿子 匡时济世的愿望),不容许儿子沉迷在闺房的温馨之中,于是,他们出面横 加干涉,陆游只能压服于“尊者意”,与爱妻分手了。
在父子两代人的冲突之中,陆游最终退让了。其中原因,固然有传统的 “孝”道作祟,有报国抗金的感召,也有光宗耀祖的内在渴求。而这最后一 点,恰恰是被所有的论者所忽略的。
我们前面曾提及,山阴陆氏是一个显赫的家族。陆游对此沾沾自喜,津 津乐道。《剑南诗稿》卷六八有《闲游》诗,说及自陆轸以来的诗书传家:
大冠长剑已焉哉,短褐秃巾归去来。 五世业儒书有种,一生任运仕无媒。 麦经小雨家家下,菊著新霜处处开。 自笑闲游心未歇,青鞋蹋碎白云堆。
(说明:诗文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下同。)
《剑南诗稿》卷四四有《读经示儿子》,说及陆家的经学成就: 通经本古训,讲字极形声。
未尽寸心苦,已销双鬓青。 惧如临战阵,敬若在朝廷。 此是吾家事,儿曹要细听。
《剑南诗稿》卷一九有《喜小儿病愈》,说及陆家的诗学传统: 喜见吾家玉雪儿,今朝竹马绕廊嬉。 也知笠泽家风在,十岁能吟《病起诗》。 淳熙十四年(1187)冬,陆游幼子子聿作《病起诗》,陆游极为得意而
写此诗,所谓“笠泽家风”即指晚唐人陆龟蒙的家风。《剑南诗稿》卷四九 有《七侄岁暮同诸孙来过,偶得长句》,说及陆家的生活:
雨垫林宗一角巾,萧条村路并烟津。 四朝遇主终身困,八世为儒举族贫。 行摘残蔬循废圃,卧闻饥雀噪空■。 封胡羯末皆佳甚,剩喜团栾一笑新。
这种引以为荣的家世传统,使陆游有一种出自“名门”的优越感,他甚 至希望他的家乡三山村,“定知千载后,犹以陆名村。”(《剑南诗稿》卷 九五《题斋壁》)
我们完全有理由断定,在与父母亲的对抗中,出自“高门”的优越感成 为陆游的一种负担,对个人功名的考虑(只有仕途鹏程才不辱没家世),是 其出妻的原因之一。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为贤者而有所避讳。 与前妻分手之后,陆游不久即与王氏结婚。庆元三年(1197),王氏夫 人病故,75 岁的陆游写了一首《自伤》诗(见《剑南诗稿》卷三六),其中
有这样的诗句: 自发老鳏哭空堂,不独悼死亦自伤。这是对白发老妻的悼念。而此类诗
作,以后再也没有了。由此,我们似乎可以认定陆游与王氏并没有什么太深 的感情。我们可以想象得出,陆游再娶之后,心情相当的复杂。《剑南诗稿》 卷一七有《别梅》诗,诗云:
竹篱数掩傍鱼矶,万点梅花掠地飞。 正喜巡檐来索笑,已悲临水送将归。 影横月处愁空绝,子满枝时事更非。
自古情钟在吾辈,尊前莫怪泪沾衣。此诗写于淳熙十一年(1184),陆 游已是六十岁的老人了。仔细玩味此诗,可以窥见陆游复杂心情之一斑,“子 满枝时事更非”一句尤为醒目。
与对王氏的冷淡相反,陆游在垂暮之年对前妻的怀念之情溢于诗文。之 所以如此,恐怕是垂暮之年的陆游,深感功(抗金报国)既不成,名(仕途 进取)又不就,而个人为此付出的是不是太多了?退老山林,徘徊沈园,他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是最宝贵的。万般无奈,长歌当哭,他只好以一首首的诗 作来抒发自己的哀思了。
前面讲过,由于家长的压力,陆游被迫休掉前妻。为此,陆游事后是不 是对双亲大人有些不满呢?从今存陆游之诗文来看,陆游是心怀怒气的。不 过,这种怨气主要指向母亲。《剑南诗稿》卷四四有《夏夜舟中闻水鸟声甚 哀,若曰姑恶,感而作诗》,其诗云:
女生藏深闺,未省窥墙藩。 上车移所天,父母为它门。 妾身虽甚愚,亦知君姑尊。 下床头鸡鸣,梳暑著襦裙。 堂上奉洒扫,厨中具盘飧。 青青摘葵苋,恨不美熊蹯。 姑色少不怡,衣袂湿泪痕。 所冀妾生男,庶几姑弄孙。 此志竟蹉跎,薄命来谗言。 放弃不敢怨,所悲孤大恩。 古路傍陂泽,微雨鬼火昏。 君听姑恶声,无乃谴妇魂。
姑恶是一鸟名。据苏轼《五禽言》诗自注,民间传说,这种鸟是被姑虐 待致死的妇女变的,因而它发出像“姑恶”般的叫声。陆游在诗中描写了封 建宗法制度之下,一个因为没有生男孩子而被离弃的少妇的不幸命运,表现 了深切的同情。
前面曾提及,有人据此诗误认为陆游前妻被休,是因为陆游之母嫌其无 子。这不免有些过于拘泥,但也不能走向另一极端,认为这首诗是“有感于 当前政治上之失意而作”(见钱仲联《剑南诗稿校注》三册 1161 页)。由于 陆游诗作中多有题写“姑恶”之笔,前后联系起来考虑,我们无法排除陆游 此处借题发挥,抒写对母亲不满之可能。
例如,《剑南诗稿》卷三九有《夜闻姑恶》,诗云: 湖桥东西斜月明,高城漏鼓传三更。 钓船夜过掠沙际,蒲苇萧萧姑恶声。 湖桥南北烟雨昏,两岸人家早闭门。 不知姑恶何所恨,时时一声能断魂。 天地大矣汝至微,沧波本自无危机。
秋菰有米亦可饱,哀哀如此将安归。这首诗作于庆元五年(1199),陆 游时年 75 岁。《剑南诗稿》卷四○有《夜雨》,诗云:
飞萤方得意,熠熠相追逐; 姑恶独何怨,菰丛声若哭。 吾歌亦已悲,老死终碌碌。
这首诗也作于庆元五年。《剑南诗稿》卷六六还有一首《夜闻姑恶》, 诗云:
学道当于万事轻,可怜力浅未忘情。 孤愁忽起不可耐,风雨溪头姑恶声。
这首诗作于开禧二年(1206),陆游时年 82 岁。最后这首《夜闻姑恶》 值得我们回味,所谓“学道当于万事轻,可怜力浅未忘情”,即是说,既然 以经邦治国为己任,就自当舍去儿女之情,可惜自己当年做不到这一点。后 两句写自己年已古稀,功不成,名不就,夜不能寐,忽觉当年之付出似不值 得,而母亲当时的不近情理,委实也当责咎。诗中的“姑恶”,一语双关, 意味深久。陆游晚年诗中常常提及“姑恶”鸟,恐怕不是没有原因的。
5.沈园之会是哪一年的事?
周密《齐东野语》记沈园之会在绍兴乙亥岁春(1155)。清人钱大昕《陆 放翁先生年谱》遵从此说,今人亦多如此。如,于北山《陆游年谱》、欧小 牧《陆游年谱》。
然而,陈鹄《耆旧续闻》却记沈园之会在绍兴辛未年(1151)。郭光先 生的《陆游传》采用这一说法。郭光先生写道:
山阴人有游春的风俗。特别是在三月初五,相传是禹的生日,这天去会 稽县东南五十二里禹庙游玩的人最多,不论贫富,倾城俱出,携带酒食,来 禹庙游赏,成为节日。绍兴二十一年(1151)的三月,陆游已经是两个孩子 的父亲了。就在禹生日这天,他也来游禹庙,并到附近的沈家园去游玩。这 里池台极盛,游玩中偶尔和唐琬、赵士程相遇??。
两种说法,相差四年。那么,沈园之会究竟发生在哪一年呢? 两相比较,陈鹄的说法是可信的。首先,陈鹄的主活年代与陆游晚年相
衔接,而且,他的记载乃是其亲眼所见(即“笔势飘逸”之《钗头凤》), 较为可信。他又记道:“此园后更许氏。淳熙间,其壁犹存,好事者以竹木 来护之。”而陆游绍熙三年(1191)曾写道:“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 年前曾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然。”二者 正相吻合。淳熙共十六年(1174—1189),距绍熙三年仅隔数年,陈鹄之语 较为可信。而《齐东野语》之记载,在年月顺序上较为混乱。吴骞《拜经楼 诗话》卷三即云:“《野语》所叙岁月,先后尤多参错”,实不可信。其次, 陆游诗题明云“四十年前曾题小阕壁间”,绍熙三年上推 40 年,是绍兴二十 二年(1152),岁在壬申,前一年即辛末(1151),与陈鹄所记正合。况且, 陆游在诗题中也不受什么限制,没有举其成数之必要,大可依实写来。
通过以上分析,沈园之会当于绍兴二十一年,陆游其时 27 岁。
6.关于《钗头凤》若干词语的注释
《钗头凤》全词共 60 字,造语浅显,看似没有什么佶屈难解之处,然而, 由于诸家见仁见知,会心不一,所以在若干词语的诠释上也存在着一定的分 歧。
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前面已涉及“宫墙”、“东风恶”之类,此处, 我们主要谈对煞尾处“莫莫莫”的解释。
疾风《陆放翁诗词选》认为:“莫、莫、莫”三字叠用,是“罢了!罢 了!即别提啦、算了之意”。而胡云翼《宋词选》则认为,“莫莫莫”表示 绝望、无奈的感情,相当于现在的“罢罢罢”,劝彼此莫再为旧情所牵挂。 这两种看法大同小异,均将莫视为动词。也有人认为:“莫莫莫”与上片“错 错错”乃“莫错”一词的分用(夏承秦,吴熊和《放翁词编年笺注》、程千 帆主编《中国古代文学精华》)。俞平伯先生《唐宋词选释》释此句时兼备 以上二说,他认为:
“莫”,语助词,“莫、莫、莫”,仿佛现在说“罢,罢,罢”。唐司 空图《耐辱居士歌》有“休休休,莫莫莫”句,用法与此相同,且歌中结句 云“耐辱莫”。这“莫”字又不大好懂,疑亦“耐辱罢”的意思。又“错莫” 本是连绵词,屡见六朝唐人诗中,如鲍照《行路难》“眼花错莫与先异”, 杜甫《瘦马行》“失主错莫无晶光”,有寥落、落寞之义。本篇将它拆开, 在两片分作结句,似亦含有这种意思。
俞平伯先生之论,仍有不能使人涣然冰解处,戴鸿森先生撰文与之商榷
(见《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80 年第 3 期《陆游(钗头凤)疑义试析》), 对“莫错”一词作进一步说明,他认为:
俞先生“错莫”本是连绵词,拆开“在两片分作结句”一说,实已道及 问题的症结。唯只泛指鲍照、杜甫句例,情事有间,明而未融。梁范静妻沈 氏《晨风行》有云:“风弥叶落永离索,神往形返情错漠。”似可看作陆词 造语设词的切近出处。错漠同错莫,也可作,“莫错”,李白《寄远十二首》: “朝共琅■之绮食,夜设鸳鸯之锦衾。恩情婉恋忽为别,使人莫错乱愁心。” 二诗皆写恩爱夫妻不得会合之苦情,陆游与之同心相应,笔下有所取资,为 极自然事。
汇通合参,所谓“错莫”,乃是俗语叫作“失神”、“走神”的黯然魂 销的精神状态,或者说作“神思恍惚”、“精神迷茫”,是较寥落、落寞强 烈得多。这一叠韵联绵词,陆词虽分拆以叶韵作结,文义理解上,我们仍该 看作“错”即“错莫”,“莫”亦“错莫”。这种极度痛苦的“错莫”情杯, 是陆游和唐氏共同的,词中也正是兼绾双方。
戴鸿森先生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不过,联绵词如此分拆用,按常规看 来,实属破格,常理常情所不应拆、不能拆的,现在竟硬生生地拆开了,这 是为什么?戴鸿森先生怀疑这种手法寓有“棒打鸳鸯”,“刀劈连理”的愤 懑。若果然如此,那便是深衷苦情酿出来的巧思了。
山阴早就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传说。这对情人,是未获结婚而生离死别, 死后终于化为蝴蝶,在天上飞翔。而陆游与唐氏,则虽以结婚,而未能白头 偕老,中道分离,女方郁郁下世,男方长恨绵绵,为我们留下了这首说不清、 道不尽的《钗头凤》。
绍兴二十四年(1154)冬,陆游在山阴写下《看梅绝句》五首(见《剑 南诗稿》卷一),此后,陆游几乎半年都有咏梅诗,梅花陪伴他走完了谩长 的一生。陆游的《卜算子·咏梅》词是世人皆知的名作,在《渭南文集》中 还有两首寄调《朝中措》的咏梅词。在《剑南诗稿》中, 单是以咏梅、探梅、 观梅、别梅等等为标题的诗作竟有 150 首左右;当然,这只是一个粗略的统 计,在其他诗作中提及梅花的更是不计其数。“为爱名花抵死狂。”陆游是 古代八大爱菊诗人之一,又有“海棠颠”之绰号,其诗词提及的花卉有百种 之多,然而——
陆游为什么最爱梅花?
我们首先必须注意到时代风尚对陆游的影响。周必大《二老堂诗话》中 有这样一段记载:
政和中,庐陵太守程祁,学有渊源,尤工诗,在郡六年。郡人段子冲, 字谦叔,学问过人,自号潜叟。郡以遗逸八行荐,力辞。与程唱酬《梅花》 绝句,晨转千首,识者已叹其博。近年有同年陈从古, 字希颜,裒古今梅花 诗八百篇,一一次韵。其自序云:“在汉晋未之或闻,自宋鲍照从下,仅得 十七人, 共二十一首。唐诗人最盛,杜少陵才二首,白乐天四首,元微之、 韩退之、柳子厚、刘梦得、杜牧之各一首。自余不过一二,如李翰抹、韦苏 州、孟东野、皮日休诸人,则又寂无一篇。至本朝方盛行,而余日积月累, 酬和千篇云。”
这段文字说明,在南北朝以前的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一般文士们 是不太看重梅花的,即使是《离骚》,也迄咏芳草而独不及梅。梅之作为一 种名花异木逐渐被人们认识,进而递相赋咏,乃是六朝及唐以后的事情,至 宋代才最受诗人们的敬重。人们往往借梅言志,托物寄情,互相酬唱。
上述周氏所说的千余篇梅花诗,我们已无从欣赏了,但是仍然可以看到 分散于各家别集里的咏梅作品。我们甚至还可以见到宋人所辑录的关于梅花 的专集,如,黄大舆《梅苑》十卷,收录了自唐至南北宋之间所有咏梅之词; 范大成撰有《梅谱》一卷;张功甫有《梅品》一卷。《梅谱》与《梅品》, 或罗列梅花繁多的名目,分叙其枝、色特征;或记述奖护梅林之策。宋伯仁 还有《梅花喜神谱》二卷,写梅百图,神态各异。凡此种种,足以说明梅花 在宋代文士的眼中、笔前承蒙空前的礼遇。陆游爱以梅花为题当然与此种社 会风气相关。
我们还要指出,陆游多以梅花为题,还与其具体的生活环境有关。陆游 的《看梅绝句》中有“梅花有情应记得,可怜如今白发生”之句,这说明诗 人与梅花早就结下了不解之缘,想必青少年时常在家乡寻梅赏梅,故乡的梅 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开禧元年(1205), 81 岁的陆游梦中重游沈氏 园,还特别写到园中的梅花(“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陆 游客居成都时写的梅花诗词最多,而蜀地名花擅古今,成都的梅花更是天下 闻名。从合江园的芳华楼、城西的青羊宫到浣花溪,完全是一片梅花的香雪 海。梅开时节,盛况空前,合江园甚至“自初开,监官日报府,报至开五分, 则府主来宴,游人亦竞集。”(《剑南诗稿》卷十《梅花绝句》之五注语)。 陆游的不少诗作反映了当时情形。如,《剑南诗稿》卷二四《梅花绝句》之 三云:
锦城梅花海,十里香不断。 醉帽插花归,银鞍万人看。
《剑南诗稿》卷九《看梅归,马上戏作》之五云:
江郊车马满斜晖,争趁城南未阖扉。 要识梅花无尽藏,人人襟袖带香归。成都梅花之盛及赏梅之盛,于此可
见一斑。这种环境氛围不可能不对陆游产生某种影响。 但是,梅花在宋代文人的笔下具有不同的风韵。如范成大的咏梅诗有丝
丝怜香惜玉的情调,而陆游的咏梅诗则有一种不屈不挠的正气。因此,我们 对陆游多有咏梅之作还要进一步探讨。
我们知道,陆游出生于北宋末的动乱之年,生活在民族矛盾、阶级矛盾 极为尖锐复条的南宋时代。惨痛的经历,家世的影响和环境的熏陶,在他幼 小的心灵中就培育出一种忧国优民之情,随着年岁的增长,此情历久愈浓。 他渴望驰骋沙场,建立功业,报效国家。可惜,朝中总是投降派当权,陆游 不仅无用武之地,反而屡遭迫害。然而,他没有屈服,始终为抗金复国而奔 走呼号。傲霜斗勇、力挽春回的梅花,最集中、最充分地体现了诗人献身祖 国的理想和顽强不屈的精神,因此,诗人很自然地欣赏歌颂梅花,而梅花反 过来又鼓舞、鞭策诗人在逆境中振作奋起,坚持斗争。这便是陆游热爱梅花、 大量写作梅花诗词的根本原因。就一般咏梅作品来说,梅花作为一种物象往 往是高人隐士闲适情怀的抒发契机,而作陆游笔下,梅花一跃升华为爱国志 士坚贞不屈形象的化身,其可贵之处就在于它执着于“争春回”。《剑南诗 稿》卷四有《梅花》诗,其三云:
玄冥行令肃冰霜,墙角疏梅特地芳。 屑玉定烦修日户,堆金难买破天荒。 了知一气环无尽,坐笑千林冻欲僵。
力量世间谁得似,挽回岁律放春阳。这首诗作于乾道九年。我们知道, 乾道八年,陆游应王炎之召来到南郑,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来到抗金前线,身着戎装,金弋铁马、雄心勃勃地要收复中原。但好景不长, 王炎被改任后,陆游只得再回成都供闲职,发出“今朝梦忽破”的沉重叹息。 但他的报国之心并未灰死,奋斗目标也没有改变。在这首诗中,墙角几枝疏 梅竟有世间无比的力量,能“挽回岁律放春阳”,这正是那些为数不多、受 尽迫害,却渴望力挽狂澜、改变祖国屈辱地位的爱国志士的形象。
在陆游的爱国诗篇中,有不少直接讽刺、谴责投降派的作品,这些投降 派则是以“桃李”、“群芳”等面目出现的。《剑南诗稿》十二有《园中赏 梅》二首,其一云:
阅尽千葩百卉春,此花风味独清真。 江边晓雪愁欲语,马上夕阳香趁人。 熨眼红苞初报信,回头青子又生仁。
羁游偏觉年华速,徒倚阑干一怆神。什么叫做“清真”呢?《剑南诗稿》 卷九《涟漪亭赏梅》对此作出了说明,其诗云:
判为梅花倒玉■,故山幽梦忆疏篱。 写真妙绝横窗影,彻骨清寒蘸水枝。
苦节雪中逢汉使,高标泽畔见湘累。 诗成怯为花拈出,万斛尘襟我自知。显然,诗人用拟人的手法说明,梅
花的“清真”便是苏武、屈原的那种热爱祖国、宁折不弯的崇高气节,反过 来说,苏武、屈原的这种崇高气节,在梅花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因此, 陆游爱海棠、爱山茶、爱菊花,也爱杏花,却把最高的荣誉给了梅花。“何 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剑南诗稿》卷五○《梅花绝句》之 三)梅花成了理想的化身。
陆游一生,不逢其时,请缨无路,报国无门。希望与失望的矛盾给诗人 爱国忧民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痛苦。诗人政治失意后所产生的悲愤、苦闷、
■徨,以及思乡念亲之情和消极的隐退思想,无一不被织入咏梅的作品。梅 花虽有疏影暗香的风韵和独先天下春的才能,却生长在断桥水边、深山幽谷, 不为人识,更不为人重。共同的命运使诗人和梅花有了更强烈的共鸣,在陆 游的咏梅诗中,回荡着一种悲怆欲绝的旋律。
在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卜算子·咏梅》(《渭南文集》卷四 九),词云: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首词完全是陆游自身遭遇的写照。秦桧主和以后,南宋小朝廷文恬武 嬉,陶醉于西湖歌舞,主张抗金北伐者寥若晨星,陆游的处境十分孤独,且 屡中暗箭。词的上半阙充满感伤抑郁的悲愤之情,在诗人的笔下,梅花就是 这样长期忍受着寂寞愁苦的煎熬,境遇凄清,知音寥寥。而词的下半阙则充 满着一股激越不平之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零落成泥,不改初衷。句句 写梅,又句句自状。
我们前面曾讲过,陆游的故乡有梅。山阴不仅有梅山,还有乡乡植梅的 梅市。山阴的古梅,因为云蒸雨渍,遍生苔藓,在当时最为有名。故乡山阴, 正是梅花之乡。同时,唐代大诗人王维有诗云:“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昨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由此,陆游便在咏梅诗中寄托了自己的倦而思 归之情。乾道九年,陆游在嘉州写下了《梅花》二首(《剑南诗稿》卷四), 其二云:
月地云阶暗断肠,知心谁解赏孤芳。 相逢只怪影亦好,归去始惊身染香。 渡口耐寒窥净绿,桥边凝怨立昏黄。
与卿俱是江南客,剩欲尊前说故乡。诗人之与梅花,异域相逢,叹为知 己。因为他们有同样的身世,有同样的愁肠。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 相识!相逢之时,樽前叙旧,嘘唏叹离,相互倾诉着伤心之事,故乡之思便 油然而生了。
风波险恶的游宦经历,使陆游对功名越来越厌倦。因而对家乡的思念就 更加强烈了。淳熙五年,陆游在成都作《小饮落梅下戏作送梅一首》(《剑
南诗稿》卷九),诗云: 零落梅花不自由,断肠容易付东流。 与人又作经年别,问月应知此夜愁。 已是狂风卷平野,更禁横笛起危楼。 何时小雪山阴路,处处寻香系钓舟。
口家世身世之谜山阴路上的梅花,在这里不仅象征故乡,而已含有归隐 之意了。
封建知识分子在仕途失意之时,往往心系田园山林。理想无法实现,又 不愿同流合污,隐逸便是最好的归宿了。庆元六年春,陆游在山阴作《开岁 半月湖村梅开无余偶得五诗,以烟湿落梅村为韵》(《剑南诗稿》卷四二), 其四云:
斗柄忽东指,开尽湖边梅。 伟观天下无,四顾雪千堆。 时至当敛退。勿受晓角摧。 安知桃李辈,于子无嫌猜?
这既是劝梅,也是自劝;既是慰梅,也是自慰,诗人把梅花比作隐居空 谷的高人,向往之情溢于言表。《剑南诗稿》卷九有《宿龙华山中寂然无一 人,方丈前梅花盛开,月下独观至中夜》,诗云:
梅花如高人,枯槁道愈尊。 君看在空谷,岂比倚市门。
在陆游看来,梅花如同人间的伯夷、叔齐,最值得敬重,最值得效仿。 更有甚者,陆游有时视梅花为世外之物,“蕊殿仙妹下界游,偶来税驾判溪 头”(《剑南诗稿》卷十四《梅花已过,闻东村一树盛开,特往寻之,慨然 有感》),而诗人又时常说自己“我本尘外客”,这样,诗中的仙界来客—
—梅花,便与诗人合而为一了。嘉定元年冬(陆游去世的前一年),诗人在 山阴写下《湖山寻梅》二首(《剑南诗稿》卷八○),他描绘了一个与世隔 绝的神仙境界,没有官场的污浊,没有人生的痛苦,超然物外,冰清玉洁, 诗人在这样境界中寻到了解脱愁苦寂寞的药方。我们并不否认陆游常在梅花 身上寄托着一种逃避现实的消极因素,然而,对故乡、对隐逸、对仙境的向 往,本身便是对现实的不满和否定,是不宜轻易抹杀的。
在宋代的咏梅诗作中,林逋的《梅花》相当出名,其“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尤为警绝,然而,陆游却认为“林逋语虽工,竟未脱 缠缚”——只重外形的刻意求工,做茧自缚,没有充分展示其精神境界。陆 游的评述是有道理的。人品决定诗品,只有具有梅花那样高洁的精神境界, 才能写出好的梅花诗来。可以说,陆游一生本身便是一曲可歌可泣的梅花赞 歌。
二、铁马秋风之谜
苍天不负有心人。绍兴二十五年(1155),奸相秦桧一命呜呼,时局似 乎出现了转机。朝野人士纷纷议论边事,主张抗金;北方沦陷区人民也盼望 南宋政府早日收复失地。在抗战舆论的压力下,高宗赵构不得不暂时斥退投 降派,起用抗战派。绍兴二十八年(1158), 34 岁的陆游出任福州宁德县 主簿,这是他初入仕途。
在随后的三十余年中,陆游沉浮于宦海。继宁德主簿之后,他曾调官福 州决曹,任敕令所删定官,为大理司直兼宗正簿,任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 政所检讨官,出为镇江府通判,任通判隆兴军事,以左奉议郎为通判夔州军 州军,应王炎之召为四川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检法官,又被调为成都府路安 抚司参议官,权通判蜀州事,摄知嘉州事,摄知荣州事,曾提举江南西路常 平茶盐公事,除朝请大夫知严州军州中,除军器少监,迁朝议大夫尚书礼部 郎中,最后以“嘲咏风月”罪被斥归。
在这三十余年中,当朝的皇帝换了几个,陆游也几起几落。斗转星移, 南宋的处境显然日益窘迫了。陆游一次次地看到了希望之光,又一次次地跌 人失望之渊。俗话说,只有天才才能给另一个天才以施展才能的机会。陆游 是一位天才,可惜,另一位天才并没有出现,而且,也根本不会出现。金人 的凶残虽然令人发指,南宋的腐败亦是骇人听闻。现实并没有为陆游提供大 济天下的舞台,他只好在“梦”中徘徊了。西方哲人说,作家是做白日梦者。 陆游便是如此。
欲迸不能,欲罢不忍。陆游由热情而激愤,由激愤而放浪。白日放歌须 纵酒,看花剑外十年狂。甚至,他迷恋起歌院,热衷于仙道。自号“放翁”, 这既是对群小的蔑视,又有几分对时局的无奈。屈原自称“吾不能变心而从 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陆游标举“贪啸傲,任衰残,不妨随处一开颜”。 两番言辞,一付心肠。
人们常说,在问题的正面解决之前往往有一次反面的解决。问题是:所 有的反面解决之后必然是正面解决么?
绍熙五年(1190)冬,陆游在山阴写下《十一月五日夜半偶作》(《剑 南诗稿》卷三十),诗云:“草径江材人迹绝,白头卧病一书生,窗间月出 见梅影,枕上酒醒闻雁声。寂寞已甘千古笑,驰驱犹望两河平。后生谁记当 年事,泪溅龙床请北征。”诗中的“龙床”自然是指皇帝的宝座。读者不免 疑惑——
陆游的“泪溅龙床”是怎么回事?
绍兴三十一年(1161)七月,陆游除大理寺司直兼宗正簿,官玉牒所, 由山阴动身再去临安。此时,宋金两国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秦桧死后,抗 战派逐渐抬头,纷纷要求恢复失地。而金朝在完颜亮统治时期,蒙古人已崛 起,威胁他的后方;加之完颜亮是以篡弑手段窃取帝位,也为女真内部所不 满。完颜亮为了摆脱蒙古人的威胁,转移内部视线,决意挥军南下。绍兴三 十一年正月,完颜亮命参知政事李通对宋贺生辰使徐度说:今年二月末,金 主要到河南(洛阳)去观花,然后去淮右打猎。五月,金主派使来贺高宗生 辰,又提出了最后通牒。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使得高宗不得不对大臣们说: “今日更不问和与守,直问战当如何?”
金主完颜亮于绍兴三十一年四月由燕京迁都开封,九月大举南侵。此时, 黄宜舜为同知枢密院事,陆游曾在贺启中表示了坚决为国效命的决心(见《渭 南文集》卷七《贺黄枢密启》)。陆游“泪溅龙床”(请缨北伐)之举,大 约就在此时。
对于这件事,陆游多次提及。《剑南诗稿》卷二十有《史院书事》,诗 云:
信史新修稿满床,牙签黄■带芸香。 中人驰赐初宣旨,丞相传呼早出堂。 皇祖圣谟高万古,诸贤直笔擅三长。
孤臣曾趣龙墀对,白首为郎只自伤。作者在诗后自注:“绍兴辛已尝蒙 恩赐对,今三十九年矣。”《剑南诗稿》卷三一有《望永思陵》,其二云:
旰食忧民宴乐疏,太仓几有九年储? 贾生未解人间事,北阙犹陈痛哭书。作者在诗后自注:“绍兴庚辰、卒
已间(即指绍兴三十年至三十一年——引者),游屡贡瞽言,略蒙施用。” 然而,此番“泪溅龙床”并未使陆游得到重用。同年十月,陆游便又被 罢归故里了。淳熙四年(1177),陆游在成都作《感兴》(《剑南诗稿》卷 九)回忆这一事件,诗中有这样的句子:“贼亮负函贷,江北烟尘昏。奏记 本兵府,大事得具论。请治故臣罪,深绝衰乱根。言疏卒见弃,袂有血泪痕。” 当然,当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兵犯瓜州、形势万分危急时,陆游再次
被起用,人都为史官——这便是另一回事了。 陆游一生之志业,在于杭击金人以恢复中原,然而,据明人陶宗仪《说
郭》卷四三陆游《感知录》,隆兴元年(1165),张浚进枢密使都督江淮东 西路军马准备北伐时,非常看重陆游,打算教陆游兵法,陆游极为谦逊他说 声“不敢”而加以拒绝。多么奇怪——
早年就立下“执戈王前驱”的陆游竟不愿读兵法么?
关于陆游谢绝张浚之事,《说邪》卷四三陆游《感知录》是这样记述的: 魏国忠献张公浚,字德远,为枢密。他日谓予日:“吾子异时当以功名 显。吾少时在熙河从事,曲琦授兵法、所谓‘老曲太尉’也,今当以付子。” 予谢不敢。及予通判镇江,公以右相视师过焉,又谓予日:“官于此,天相 吾子也。此郡宿兵,大多老将,可时从之游。”予亦以素不知兵,又多病, 未尝识诸将为对;然公不以为件,又曰:“欲招吾子来本司,可也。”公时 为都督,但自谓本司。予曰:“方以愚戆,不敢安于朝,岂敢复累公!”公
曰:“不然,俟归,当力言之。”未几,公亦罢政。 读罢这段文字,我们首先感到此事不近情理。张浚以世谊长辈兼擅使相
职权,欲亲以兵法相授,陆游怎能一再推辞?更主要的是,这一情节与陆游 的诗文矛盾。
陆游生长在具有爱国思想传统的家庭里,从小就听到爱国志士的抗金言 论,备受教育;再加上他长于兵间,有“儿时万死避胡兵(《剑南诗稿》卷 六五《戏遣老怀》)的惨痛经历,于是从儿时便立下了英雄誓愿:“儿时视 身愿事主,谈笑可使中原清。”(《剑南诗稿》卷二六《壬子除夕》)
为了实现这一宏愿,陆游常读兵书,而且也有这方面的家庭条件。《渭 南文集》卷十五《闻鼙录序》云:“元丰初,置武学。先太师以三馆兼判学 事,今学制规模多出于公,而策问亦具载家集中。”由此可知,陆游之读兵 书,固然出于爱国抗金之心所驱使,亦有家学渊源。下面,我们从陆游诗作 中找一些读兵书之例证。
《剑南诗稿》卷一有《夜读兵书》,诗云: 孤灯耿霜夕,穷山读兵书。 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 此诗作于绍兴二十五年,时年 31 岁。
《剑南诗稿》卷二○亦有《夜读兵书》,诗云: 八月风雨夕,千载孙吴书。 老病虽惫甚,壮气颜有余。 此诗作于淳熙十五年,时年 64 岁。
除诗题中直书“读兵书”者之外,从另外的一些诗文中也可知陆游素有 读兵书之热情。如《渭南文集》卷二六《跋杲禅师蒙泉铭》云:
往予尝晨过郑禹功博士,坐有僧焉,予年少气豪,直据上坐。时方大雪, 寒甚,因从禹功索酒,连引径醉。禹功指僧语予曰:“此妙喜也。”予亦不 辞谢,方说诗论兵,旁若无人,妙喜遂去。此事发生于绍兴二十四年,时年
30 岁。
陆游不仅常读兵书,在军事战略方面亦有一些真知的见。如,绍兴末年, 张浚根据四川宣抚使吴■在陕甘方面孤军深入,破大散关,克复秦州,与金
兵相持于德顺军(今甘肃静宁县东)的情况,准备北伐。其计划是请孝宗赵
■“临幸建康,以动中原之心;用师淮■授,进舟山东,以为吴■之援”。 北伐进军路线是请以所部 20 万人马进取山东,以为恢复。而陆游则反对孤军 深入,主张首先稳固两淮,然后稳扎稳打,他在代左相史浩《乞分兵取山东 札子》(《渭南文集》卷三)中云:
窃见传闻之言,多谓虏兵困于西北,不能复保京东;加之苛虐相承,民 不堪命,王师若至,可不劳而取。??万一未至尽如所传,虏人尚敢旅拒, 遗民未能自拔,则我师虽重,功亦难必;而宿师于外, 守备无虚。我犹知出 兵京东以牵制川陕,彼独不知侵犯两淮、荆襄以牵制京东耶?为今之计,莫 若戒敕宣抚司,以大兵及舟师十分之九固守江淮,控扼要害,为不可动之计; 以十分之一,遴选骁勇有纪律之将,使之更出迭入,以奇制胜。俟徐、郓、 宋、毫等处抚定之后,两淮受敌处少,然后渐次那大兵前进。如此,则进有 辟国拓土之功,退无劳师失备之患,实天下之至计也。
隆兴元年春,张浚赴建康都督江淮军马,陆游上《贺张都督启》(《渭 南文集》卷七),文云:
恭审诞膺册书,首冠枢府。运筹决帷幄之胜,遂定庙谟;假钺督中外之 军,仍专阃寄。??耕田凿井,举皆涵养之余;寸地尺天,莫匪照临之旧。 岂无必取之长算,要在熟讲而缓行。
十分明显,陆游一方面对恢复中原致殷切希望,但又戒其勿轻率用兵。 不幸的是,张浚后果以出兵轻率而军溃符离,偏安之论随即再一次甚嚣尘上。 陆游的此番见识与他爱读兵书不无关系。
既然如此,又如何理解《感知录》所载陆游拒不研习兵书呢?答案似乎 只能是:《感知录》为后人伪作,并非出于陆游手笔。陆游名声大,诗文多, 后人伪托之作也多。其实,后人伪造的陆游之作并非只有《感知录》。如,
《知不足斋丛书》收庐氏芸林仙馆藏本《放翁家训》,序文末称“乾道四年 五月十三日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游谨书”。然而,陆游除太中大夫宝谟阁待 制乃嘉奉三年事,年代相差甚远。书中赘述丧葬安排,冗沓鄙俗,绝非陆游 所为。再如,《古今说海》、《历代小史》等丛书收托名陆游的《避暑漫钞》, 但通读此书,可知其为拼凑宋人笔记及《老学庵笔记》数条而成,亦是后人 所伪造。
当然,也有些人并非故意造伪,而是轻易推测,至使某些他人之作被署 上陆游之名。如《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十六收署名为陆游的《贺洪枢使 帅金陵启》,文云:“??方将训兵积粟,备万乘之时巡;击揖誓江,赞九 重之恢复。??某自愧嵬琐,久辱眷知。擢第太常,误尘衡鉴;效官偏垒, 复托■■,??小物克勤,远继毕公东郊之命;肤功迄奏,愿歌宣王北伐之 诗。”据《宋史·洪遵传》可知,洪遵曾于隆兴元年夏初知贡举,但陆游此 时已被贬为镇江通判,启中“擢第太常”之句无从谈起。另外,启中又称“效 官偏垒,复托■■”,然洪遵出为建康太守是乾道七年六月之事,陆游此时
正任夔州通判,二地相距甚远,如何“复托■■”?总之,《贺洪枢使帅金 陵启》的作者必为隆兴中第之人,官守亦在江东近郡,绝不可能是陆游。后 人编纂《文粹》时已佚其姓名,编者也许见启中涉及北伐恢复之语,有似陆 游之论,便署以陆游之名。
《渭南文集》卷四九有《水调歌头·多景楼》一词。词云:“江左占形 胜,最数古徐州。
连山如画佳处,缥渺着危楼,鼓角临风悲壮,烽火连空明灭,往事忆孙 刘。千里曜戈甲,万灶宿貔貅。 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使君宏放,谈 笑洗尽千古愁。不见襄阳登览,磨灭游人无数,遗恨黯难收。叔子独千载, 名与汉江流。”这首词是陆游的一篇力作,壮怀激烈,影响很大。问题是—
—
陆游《水调歌头·多景楼》是为谁而作?
这首词作于孝宗隆兴二年(1164)。我们知道,隆兴元年,主战派首领 张浚任李显忠、邵宏渊为正副主帅,渡淮北伐。因内部发生矛盾,兵败符离。 随后,投降派再度得势,国事艰难。面对这种局面,陆游写词抒怀,激励抗 战派斗志,以完成祖国统一大业相期。对于这首词的作意,朱东润先生在《陆 游选集》中指出:“隆兴二年(1164)陆游四十岁,任通判镇江军府事时作。 那年张浚正在准备北伐,往来镇江,陆游以通家子的资格,为张浚所赏识, 且与幕府中人交游甚密,因有此作。上阙点出多景楼所在地,和镇江在军事 行动中所起的作用。下阙以张浚比羊祜。南宋与金的对立,和西晋与吴的对 立一样,张浚的往来镇江也与羊祜的镇守襄阳一样。最后指出襄阳游人,磨 灭无数,独有羊祜功业,流传千古,推崇张浚,最为得体。”此番文字,在 分析词意方面虽给人以启发,但仍有不妥之处。
这首词的下片写到:“露沾草,凤落木,岁方秋。”可见是作于秋季无 疑。然而,张浚虽在隆兴二年三月视师镇江,并与陆游有过交往;但是,同 年四月孝宗便将张浚召回朝中,尔后,解散江淮都督府,罢张浚右相;同年 七月,汤思退急于向金人求和,竟毁掉两淮边备;同年八月,张俊含恨而死。 由此,《水调歌头·多景楼》写作之时,张浚已离开镇江(甚至已离开人世), 陆游如何为张浚作此词呢?
那么,这首词是为谁而作的呢?张孝祥《于湖居士文集》卷二八《题陆 务观多景楼长句》云:“甘露多景楼,天下盛处,废以为优婆塞之居,不知 几年。桐庐方公尹京口,政成暇日,领客来游,慨然太息。寺僧识公意,阅 月楼成,陆务观赋《水调》歌之,张安国书而刻之崖石。”张孝祥提到的“方 公”,即桐庐人方滋。方滋,字务德,南渡后,三为监司,七领节帅。知镇 江时,金人犯淮,淮民渡江,人数近数十万,方滋日夜奔走江滨操劳,指挥 安抚工作,“为开旧港泊舟,使避风涛”,令“饥者皆得食,比去,无不感 位”(据韩无咎《南涧甲乙稿》卷二一《方公墓志铭》)。据《嘉定镇江志》 记载,方滋于绍兴二十二年(1162)九月至隆兴元年(1163)正月,及隆兴 二年八月至乾道元年(1165)曾两度就任镇江知府(前次为代理知府)。而 陆游在隆兴元年五月被贬出朝,调任镇江府通判,即刻返里,直到来年二月 才至郡任职,乾道元年七月又“移官豫章”。可见,陆游《水调歌头·多景 楼》写作时间当为隆兴二年九十月间无疑,这正与词之下片所描绘的秋天景 物相吻合。由此可以看出,张孝祥的说法是可靠的,即《水调歌头·多景楼》 是为方滋而作。
我们还可以找到更有力的证据。《全宋词》收陆游友人毛■(平仲)次 韵之作,词云:
襟带大江左,平望见三州。凿空遗迹千古,奇胜米公楼。太守中朝耆旧, 别乘当今豪逸,人物吵应刘。此地一尊酒,歌吹拥貔貅。
楚山晓,淮月夜,海门秋。登临无尽,须信诗眼不供愁。恨我相望千里, 空想一时高唱,零落几人收。妙赏频回首,谁复继风流!
毛■自注云:“次韵陆务观陪太守方务德登多景楼。”毛■,字平仲, 信安人,礼部尚书毛友之子。工于小词,■才傲世。据周必大《省斋文稿》 卷一《送毛平仲》,毛■年长陆游 9 岁。他除有《水调歌头·次韵陆务观陪 太守方务德登多景楼》外,还有《念奴桥·次韵寄陆务观、韩无咎》,备见 情谊。淳熙六年(1179),陆游曾访毛■问疾,与其子毛适同游柯山,观王 质烂柯遗址(见《剑南诗稿》卷十一《访毛平仲问疾与其子适同游柯山观王 质烂柯遗迹》)。由此,毛■之自注是可信的,陆游的《水调歌头·多景楼》 是为方滋而作。
隆兴北伐失败后,许多支持张浚用兵者受到贬斥,陆游也不例外。投降 派以陆游从父兄沅任提举两浙市舶、陆游应行回避为由,将其从京口改调隆 兴府(今江西南昌)通判。《剑南诗稿》卷二有《夜闻松声有感》,陆游在 诗后自注云:“余丙戌七月自京口移官豫章,冒风涛自星子解舟,不半日至 吴城山小龙庙。”豫章即南昌,汉名豫章郡。丙成为乾道二年(1166 年)。 然而,《入蜀记》卷二记由京口去南昌时,陆游曾至建康游钟山定林庵, 作者自称:“子乙酉秋尝雨中独来游。”乙酉为乾道元年(1165),那么—
—
陆游究竟在哪一年被贬官南昌?
陆游改调隆兴府当是乾道元年之事。
《剑南诗稿》卷一有《去年余佐京口,遇王嘉叟从张魏公(即张浚—— 引者)督师过焉。魏公道免相,嘉叟亦出守莆阳。近辱书报:魏公已葬衡山。 感叹不已,因用所遗(柱颊亭)诗韵奉寄》。此诗作于任隆兴府通判时。张 浚视师过京口在隆兴二年甲申,则陆游自京口移官南昌,当在次年,即乾道 元年乙酉。《宋会要辑稿》九十五册《职官》载:“(乾道元年)三月八日 诏:权通判镇江府陆游与通判隆兴府毛钦望两易其任。??中书门下省奏: 陆游以兄沆(当为沅——引者)提举本路市舶;钦望与安抚陈之茂职事不协, 并乞回避。”另外,王质《雪山集》卷二十《寄题陆务观渔隐序》:“乙酉, 务观贰豫章。”
陆游《夜闻松声有感》自注所云:“丙戌”当为“乙酉”之误。《剑南 诗稿》卷一有陆游作于隆兴的《自咏示客》,诗云:
衰发萧萧老郡丞,洪州又看上元灯。 羞将枉直分寻尺,宁走东西就斗升。 吏进饱谙箝纸尾,客来苦劝摸床■。
归装渐理君知否?笑指庐山古涧藤。我们知道,乾道二年,言官劾陆游 “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免归”。陆游自南昌归山阴。如果 陆游是“丙戌”(乾道二年)七月方赴南昌,则《自咏示客》中“洪州(南 昌,隋名洪州——引者)又看上元灯”之句就不可解了。
乾道三年(1167)十月,陆游在山阴写下《小酌》一诗(《剑南诗稿》 卷一),诗云:“盘箸贫犹设,杯盂老更耽。宗文树鸡栅,灵照挈蔬篮。径 醉眼共乱,高眠鼻息酣。觉来寒日晚, 落叶拥茆■。”另外,《剑南诗稿》 卷三七《初寒独居戏作》也有“宗文树鸡栅,灵照挈蔬篮”之句。据此,朱 东润先生《陆游传》在引录陆游《上虞丞相书》中“儿年三十,女二十”之 句时,作注说:“女名灵照,不知何年生。”
然而,《山阴陆氏族谱》中并没有提到这位“灵照”,那么——
灵照是不是陆游之女?
细读陆诗,宗文与灵照确实是指其一男孩、一女孩,但并非陆游二子之 名。宗文本是杜甫之长男,这一点由《钱注杜诗》卷六《催宗文树鸡栅》可 知,《杜诗详注》卷十五、《杜诗镜铨》卷十三均收此诗。陆游此句是借用 杜甫长子宗文之名来暗指自己的长子,同样,灵照也不应该是陆游女儿之名, 而应当是借用某女子之名来暗指自己的女儿,此理至明。
那么,这位“灵照”原本为谁呢? 灵照是唐代居士庞■(一作蕴)的女儿之名。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卷
八《襄州居士庞蕴》云: 襄州居士庞■者,衡州衡阳人也。字道玄,世以儒为业。而居士少悟尘
劳,志求真谛。唐贞元初, 谒石头和尚,忘言会旨。后至江西参问马祖,云: “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祖云:“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 道。”居士言下顿悟玄要。元和中, 北游襄汉,随处而居。一女名灵照,常 随制竹漉篱, 令鬻之以供朝夕。居士将入灭,今女灵照出视日早晚及午以报。 女遽报曰:“日已中矣,而有蚀也。”居士出户观次,灵照即登父坐,合掌
坐亡。居士笑曰: “我女锋捷矣。”
对于这位灵照,《景德传灯录》卷十四中还有一段记载,略云:“邓州 丹霞天然禅师,??师访庞居士,见女子取菜次,师云:‘居士在否?’女 子放下篮子,敛手而立。师又云:‘居士在否?’女子便提篮去。”陆游所 谓“灵照挈蔬篮”,正是以此为典。
在陆游的诗作中,还有不少诗句亦是在用此典,如《剑南诗稿》卷十七
《自嘲》:“极知勾漏求丹药(晋葛洪“闻交趾出丹砂,求为勾漏令”), 不及衡阳卖漉篱。”卷三二《麦熟,市米价减,邻里病者亦皆愈,欣然有赋》: “漉篱可卖饭何忧。”卷四十《戏用方外语示客》:“笊篱行卖学庞公。” 卷七六《感事六言》:“但有漉篱可卖,不妨到处随缘。”这些诗句都是用 庞居士女儿灵照之事。
宋人诗句中涉及灵照者,并非陆游一人。如,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 卷十五《杂咏一百首·灵照》:“首如飞蓬乱,家卖漉篱供。老汉惊吾女, 禅机捷乃翁。”同书卷二七《兑女,余最小孙女。慧而夭,悼以六言二首》: “性慧于灵照女,年小于似善童。急急之符夺汝,琅琅之声恼翁。”
由上所述,足以证明灵照本是庞■居士的女儿,陆游在诗中用以借指自 己的女儿,而这位女儿的真正名字已无从考查。
乾道五年(1169)十二月六日,陆游被任命为通判夔州军府事。乾道六 年闰五月十八日, 陆游从山阴启程,潮江而上,十二月二十七日到达夔州, 共计一百六十日。凡沿途所见,陆游按日记录,写成著名的《入蜀记》(共 六卷)。
那么——
《入蜀记》为何受到后人推崇?
首先,《入蜀记》的字里行间,浸透着陆游的爱国主义思想。陆游虽一 路上游山赏水,心中时时想的是祖国统一和天下兴亡。如,《入蜀记》卷二 “七月五日”条云:“过龙湾,浪涌如山,望石头山不甚高,然峭立江中, 缭绕如垣墙,凡舟皆由此下至建康,故江左有变,必先固守石头,真控扼要 地也。”尔后,他在“七月七日”条又接着分析说:“若异时定都建康,则 石头当仍为关要。或以为今都城徒而南,石头虽守无益、盖未之思也。惟城 既南徙,秦淮乃横贯城中,六朝立栅断航之类,缓急不可复施。然大江天险, 都城临之,金汤之势,比六朝为胜,岂必依淮为固邪?”可见,陆游在游程 中实地踏勘,分析地理环境,提出驻守防备的建议,希图引起南宋决策层的 注意。
长江两岸多著名人士的遗址,陆游一路上踏访,通过对人物的品评,表 达抗金的决心。如,《入蜀记》卷六“十月二十一日”条载:“晚泊巴东县,?? 谒寇莱公祠堂,登秋风亭,下临江山。是日重阴微雪,天气■飘,复观亭名, 使人怅然,始有流落天涯之叹。”寇莱公就是北宋宰相寇准(死后赠莱国公), 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知巴东县,秋风亭是寇准所建。陆游对这位力排众议、 动员宋真宗亲征澶州的主战派宰相无限推崇,而“怅然”、“流落天涯之叹” 诸文字,则曲折地表达了对投降派得势的不满。
正因为《入蜀记》的字里行间浸透着爱国之情,所以,钱曾在《读书敏 求记》卷二中说:“陆游《入蜀记》六卷。??凡途中山川易险,风俗淳漓, 及古今名胜战争之地,无不排日记录。一行役而留心世道如此,后时‘家祭 无忘’盖有素焉。”
其次,陆游在《入蜀记》中对沿途山水名胜作了精彩的描述,从而使其 成为南宋山水游记散文的典范之作。何宇度在《益部谈资》卷上中指出:陆 游是“作记妙手”,其《入蜀记》“载三峡风物,不异丹青图画,读之跃然”。 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也指出:“游本工文,故于山水风土,叙述 颇为雅洁,??非他家行记徒流连风景、记载琐悄者比也。”
前人的这种评价是有道理的,我们下面举出几例。《入蜀记》卷三“七 月二十八日”条云:自雷江口行大江,江南群山,苍翠万叠,如列屏障,凡 数十里不绝。自金陵以西,所未有也。是日,便风张帆,舟行甚速。然江面 浩渺,自浪如山,所乘二千斛舟,摇兀掀舞,才如一叶。过狮子矶,一名佛 指矶,藓壁百尺,青林绿筱,倒生壁间,图画有所不及。犹恨舟行北岸,不 得过其下。旁有数矶,亦奇峭,然皆非狮子比也。至马当,所谓下元水府。 山势尤秀拔,正面山脚,直插大江。庙依峭崖架空为阁,登降者,皆自阁西 崖腹小石径,扪萝侧足而上,宛若登梯。飞萝曲槛,丹碧缥缈,江上神祠, 惟此最佳。
这段文字,有概括介绍,有具体描绘,自然风光与人文景物相映衬,移
步换形,错落有致,相当优美。再如,《入蜀记》卷四“八月十六日”条云: 晚过道士矶,石壁百丈,色正请,了无窍穴,而竹树并根,交络其上, 苍翠可爱,自过小孤,临江峰障无出其右。矶一名西塞山,即玄真子《渔父 辞》所谓“西塞山前白鹭飞”者。李太白《送弟之江东》云:“西塞当中路, 南风欲进船”,必在荆楚作,故有“中路”之句。张文潜云:“危矶插江生,
石色擘青玉。”殆为此山写真。 这是另一种写法,作者借助于山水文学来表现山水自然。在这里,山姿
水态因诗人之吟咏而名扬,激起人们向往之情,自然美借助于艺术美而加强 了自己;另一方面,描写山姿水态的名章佳句,因游客亲眼目睹了山水的丽 姿而深得其遣词造境之妙,艺术美借助于自然美而得到了升华。
最后,《入蜀记》对沿途的亭榭寺庙多有考证,对长江两岸的地理环境 和生物分布亦有记载,对风俗人情的描述更是具体生动,因而具有较高的文 献价值——即认识价值。
陆游学识渊博,因此,《入蜀记》中考证较多。如卷一“六月二日”条 据东坡乐府辨临平塔并非太师蔡京为葬父所建,卷二“七月三日”条辨真州 仪真观古今位置之不同,同卷“七月八日”条辨钟山道林真觉大师塔西小轩 得名之因和《建康志》记录的失误,等等。读罢这些文字,不能不钦佩陆游 的多识。
陆游对地理环境和生物分布的记载,尤为可贵。如,卷一“六月十一日” 条记“无锡”的由来;“近无锡县,??近邑有锡山,出锡。汉末谶云:‘有 锡天下兵,无锡天下清。有锡天下争,无锡天下宁。’至今锡见辄掩之,莫 敢取者。”卷二“七月十四日”条记姑熟溪之鱼:“溪中绝多鱼,时裂水面 跃出,斜日映之,有如银刀。”卷三“七月二十三日”条记阳山矶江之大鱼: “巨鱼十数,色苍白,大如黄犊,出没水中,每出,水辄激起,沸白成浪, 真壮观也。”这类文字具有较高的文献价值。
作者的兴致似乎还远不止于这些,作者对于各地风俗人情也一一加以记 载。如卷一“六月十六日”条记新丰产酒之盛,卷三“八月六日”条记江州 人以碗灯五百漂江祈福,这些文字构勒出一幅幅生动的民俗风情画。《入蜀 记》对四川农妇们描写尤为生动,卷六“十月十三日”条云:
妇人汲水,皆背负一全木盎,长二尺,下有三足,至泉旁,以勺挹水, 及八分,即倒坐旁石,束盎背上而去,大抵峡中负物率着背,又多妇人,不 独水也。有妇人负酒卖,亦如负水状,呼买之,长跪以献。未嫁者,率为同 心髻,高二尺,插银钗至六只,后插大象牙梳,如手大。
这种活灵活现的文字,是《入蜀记》风情画中最精彩之处。 总之,《入蜀记》融文学欣赏、山水领咯、历史陈述、地理考辨、佚闻
记录、民俗风情为一体,富有诗情画意,读之妙趣横生,陆游的忧国之情时 时可见,后人对它推崇备至是情理之中的。
乾道六年(1170)十月,陆游在赴夔州通判路上路经秭归。种归是屈原、
王昭君的故乡。 陆游住在一所寺庙,写下《饮罢寺门独立有感》(《剑南诗稿》卷二),
诗云:“一邑无平土, 邦人例得穷。凄凉远嫁妇,憔悴独醒翁。”自注云: “州有屈大夫及明妃祠。”明妃即王昭君,以避晋司马昭之讳而改名王明君。 在陆游之前,文人虽多有咏昭君之诗,但很少有人将其与屈原并列起来。那 么——
陆游为何对王昭君情有独钟?
昭君故事最早见于《汉书·匈奴传》。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 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大喜,上书愿保上谷以至敦煌, 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寒吏卒,以休天子人民。
这样,王昭君便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作为一位弱 女子,她是封建帝王的玩物和工具,被无情地抛向异域沙漠;作为一位民族 的象征,她又是和解与亲善的使节,换得了西汉与匈奴之间几十年的太平。 她是一位悲剧人物,却又体现了一种完美的崇高与伟大。由此,她为人们所 津津乐道,成为千百年来文学和艺术创造的主角。在讨论陆游昭君诗之前, 我们有必要先回顾一下昭君诗发生、发展的历史。
西晋石崇曾依《汉书·匈奴传》而作《王昭君辞》,云: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
辞诀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涕流离,辕马悲且鸣。 哀郁伤五内,泣泪湿朱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 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父子见陵辱,对之■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飞鸿不我顾,■立以屏营。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 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王昭君辞》的主题是“哀郁”——叹路之遥,哀漠之荒,悲立身之难, 泣生而无还。这种基调影响深远,如唐代崔国辅《王昭君》云:
汉使南还尽,胡中妾独存。 紫台绵望绝,秋草不堪论。
然而,也正是在晋代,王昭君的故事发生了一些变化。
《西京杂记》卷二云: 元帝后宫既多,乃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
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 于是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 善应对,举止闲雅。 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 市,籍其家,资皆巨万,画工有杜陵毛延寿,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值,??
同日弃市。 这则故事显然出于后人的编造,但它却启发了诗人们的新灵感——由谴
责画工进而谴责君王周围的小人,从而抒写怀才不遇的愤懑。于是,“怨” 便成了昭君诗的一个新主题,这在唐诗中尤为多见,兹举几例。
李商隐《王昭君》云: 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顾人。
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何焯评曰:“义山(即李商隐—— 引者)亦万里明妃也。”(《笺注李义山诗集》卷中)真是一语中的。
杜甫《咏怀古迹》之三云: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空归夜月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浦起龙在《读杜心解》卷四评曰: “结语‘怨恨’二字,乃一诗归宿处。??‘一去’,‘怨恨’之始也;‘独 留’,‘怨恨’所结也;‘画图识面’,生前失宠之‘怨恨’可知;‘环■ 归魂’,死后无依之‘怨恨’何极!”杜甫此诗,可谓此类诗中的绝唱。
时至宋代,诗人的眼光发生了变化,他们从一个新的视角审视昭君故事, 终于发现了昭君出塞的重大历史意义。北宋郭祥正《青山集》卷二八《昭君 上马图》云:
飘飘秀色夺仙春,只恐丹青画不真。 能为君王罢征戍,甘心玉骨葬胡尘。在这首诗中,王昭君一洗愁容,成
为一位以身许国的英雄! 这种审视角度的变化,自有其深广的社会背景。宋朝自建立之初就边患
不断,且不论辽与金,就是在与弱小的西夏政权的战争中,宋军也频遭败绩。 在强大的外患压力之下,人们自然便想起了那位曾消弥两个敌对国宿怨的女 子,人们惊叹一弱女子竟然能给国家带来几十年的边境安宁,从而不得不承 认她的历史功绩。堂堂七尺之躯的男人们怀着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歌唱起王 昭君来。李纲《梁溪集》卷十二《明妃曲》云:
昭君自恃颜如花,肯赂画师丹青加。 十年望幸不得见,一日远嫁来天涯。 辞官脉脉洒红泪,出塞漠漠惊黄沙。 宁辞玉质配胡虏,但恨拙谋羞汉家。 穹庐腥■厌稣酪,长调幽怨传琵琶。 一宫美女不知数,肯委黄土纷如麻。 当时失意虽可恨,犹得诗人千古夸。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们纷纷为王昭君唱赞歌,一方面固然出于对其历史 地位的肯定,另一方面也是对朝廷昏庸、将帅无能的讽刺。《宋诗纪事》卷 六五引许辈《明妃》一首,诗云:
汉家眉斧息边臣,功压貔貅百万人。 好把香闺旧脂粉,艳妆颜色上麒麟。作者的意思十分明显,百万大军不
及一位女子,真正有资格上功臣阁的究竟应该是谁呢? 把国家的安危存亡寄托在一位女子身上,这分明是男儿们的一种耻辱,
宋人感受到了这一点。吕本中《东莱诗集》卷二《明妃》诗云: 秦人强盛时,百战无逡巡。
汉氏失中策,清边烽燧频。 丈夫不任事,女子去和亲。
这种耻辱感刺激人们去探究问题产生的原因,这样,昭君诗中便充满了 对朝政腐败的不满。叶芮《顺适堂吟稿·昭君怨》云:
塞外将军且罢兵,一身万里自经营。 将军歌舞升平日,却调琵琶寄怨声。
了解了宋代的外患压力及其昭君诗主题的演变,我们就不难理解陆游为 什么将王昭君与屈原相提并论了。在陆游看来。屈原的被放逐,王昭君的出 塞和亲,都是为国家、为民族承担了不幸的命运。陆游用极为哀婉的笔调, 表达了对他们的敬意与同情。在陆游的诗作中,远嫁异地的王昭君心中所“凄 凉”的原因,已不是个人的身世,而是国事、天下事,这一点从前后诗句的 关系中可以体会得出来,过去文人笔下那位悲悲泣泣的昭君,现在竟有些类 似于忧国忧民的三闾大夫屈原了。
绍熙五年夏,陆游在山阴作《明妃曲》(《剑南诗稿》卷三○),将问 题说得更明白。诗云:
汉家和亲成故事,万里风尘妾何罪? 掖庭终有一人行,敢道君王弃蕉萃? 双驼驾车夷乐悲,公卿谁悟和戎非! 蒲桃宫中颜色惨,鸡鹿塞外行人稀。 沙碛茫茫天四围,一片云生雪即飞。
太古以来无寸草,借问春从何处归?诗中,“掖庭终有一人行”是对昭 君舍身为国的称颂,而“公卿谁悟和戎非”则是对投降派的控诉。
在陆游影响下的江湖诗人们,也常常把王昭君作为歌颂的对象。如,盛 世忠《江湖后集》卷十四有《王昭君》,诗云:
汉使南归绝信音,毡庭青草始知春。 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诗人以对比的手法,给投降派以无
情的讽刺。 乾道八年(1172)春二月,陆游应王炎之召,离开四川夔州通判任所,
经广元(即利州, 又名小益)赴南郑供职,途中写下《蝶恋花·离小益作》 三首,其第一首有“凭高望断南楼信”之句。朱东润先生《陆游选集》注“南 楼”云“泛指,陆游赴南郑之初,眷属仍留夔州。南楼信可能指家信。”但 是,我们在“陆游‘沈园’诗本事之谜”中讲过,陆游与其后妻王氏的关系
相当冷淡,陆游从戎途中怎么会“凭高望断南楼信”呢?人们不禁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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