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蝎
—1—
最长的一里路
午夜刚过 10 分钟,一位少女走下火车,驻足在一座已经歇业的报刊亭 前,被一则新闻广告震惊了:首相号召大选——6 月 11 日。现在她终于明白 了为什么他们会接到命令。幸运的是,她出于本能,离开了那伙人。
走出滑铁卢车站的大厅,少女才发觉天在下着大雨。她急需帮助,不得 不回到候车室,连续试用了 3 部公用电话,才找到一部能用的。在拨打了彻 西区 376 号码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声电话嗡音。她等着,不经意地浏览着墙 上一串串的涂鸦——每一个歪歪斜斜的电话号码后面都写着一位提供非特别 服务的姑娘姓名。“暗送秋波的小伎俩!”少女暗自笑道。最后,她意识到 不会有人接电话了,便放下听筒。他出门了,还是离开了伦敦?想到这里, 她浑身瘫软,想大哭一场。他绝不会教训她,他能够理解和帮助她,并且提 出建议。可是现在,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回家。
除了家,没有更安全的去处了,她只有回到那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大雨已经变成了 5 月里常见的濛濛细雨。她找不到出租车,回家的路并
不长。她的脑海里闪现出几个字:最长的一里路。她感到奇怪,怎么会想到
这个?那是一首歌的名字:《最长的一里路是到家前的一里路》。 少女从车站走到约克路,然后转上威斯敏斯特桥。在桥对面,远处的伦
敦郡议事厅灯火辉煌,很像一座河边的豪华旅馆,谁会想到它是首都政治家
角逐的战场呢。路上车辆和行人已经不多了,3 辆出租车开过去,车顶上的 指示灯都熄灭了。真奇怪,少女想,只要一下雨,伦敦的出租车不是往家跑, 就是被人租用了。
她终于走过漫长的桥身,向右拐上了维多利亚河堤。在她身后,趾高气
昂的大本钟矗立在马路对面;在她右侧上方,战车中面目狰狞的博地西塑像 发出熠熠幽光。而在苍穹下它不过是一个小黑点而已。
用不了 10 分钟,她就要到家了。少女不由得想道:父母会怎样对待她的
意外归来呢?她的倔强性格使她厌恶回家,回到家里肯定要受到斥责。为了 让她回来,父母使用了书本上学到的一切手段。这次她的回归至少会让他们 感到某种欣慰吧!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他们始终是对的。
走上河堤的刹那间,少女突然警觉起来,意识到在通过大桥时她放松了
戒备。有人正在寻找她,这事就像日夜交替一样毋庸置疑。他们可能已经在 帕丁顿车站派了人,那儿是她最可能下车的地方。这次旅行比所需的时间多 用了几个小时,因为她更换了火车并搭乘了一次汽车,所以在到达伦敦时不 是在帕丁顿,而是在滑铁卢站下的车。她确信他们已经把她父母的住所监视 起来了。
就在她沉思时,两个人从黑暗中窜出来,走到她身后的路灯下面。 “嘿,瞧我们碰到了什么?”说话人喝醉了,语言含混不清。少女裹紧
了身上的雨衣,好像这样可以保护自己。 在他们靠近时,她看出这不是派来跟踪的人。两个家伙身着牛仔裤和带
有链子缀饰的皮夹克。他们的头发向上竖起,一个染成红橙色,另一个染成 蓝紫色。“喂,亲爱的,就你一个人?”其中的大块头问。
她向后退了一步,一手摸索着身后的护墙。她知道,这道墙有一个缺口,
从那儿可以拾阶而下,走到系船的平台。夏日,来往于泰晤士河的游船可在 那里靠岸。
她的打算是没用的,不过是希望逃离险境的一个寄托而已。 “来呀,别害怕。”两个人的声调一样,他们都喝醉了。 “你这么俊俏的姑娘不会拒绝像我们这样漂亮的伙伴吧,嗯?” 他们慢慢靠近。她已经嗅到对方呼出的酒气了。差一步就到家了,可是
抢劫,甚至更糟的事还是发生了。 后者立刻得到了证实。
“你一定乐意和我们做爱,对吧!”在柔和的光线中,贪婪的冷笑清晰 可见。
另一个发出醉酒的吃吃笑声。“即使咱们蛮干,她也乐意。” 就在他们贴近时,她摸到了护墙的缺口。她转过身,一手揪住跨在肩上
的提包带子,身子几乎是从台阶上跌下,滚到了河边。恐惧像一道亮光在头 脑中闪过,她顿时感到呼吸困难,胃部就像蝴蝶飞舞一样上下翻腾起来。
两个家伙向下追来,皮鞋踏在宽大的台阶上,发出沉重嘈杂的声响。她 嗅到了河水的味道,痛苦取代了恐惧,眼前河水阻隔,无路可逃。她不会游 泳,此处也无游艇,只有链子相连的矮小铁柱,无处可以藏身。
他们就要抓住她了。她再一次转过身来,决心尽力一搏。贞洁,贞洁要
紧,人们都这么说,瓦伦丁圣父也这么说。不惜任何代价,她一定要保持贞 洁。
她向后倒退,膝盖后部碰到了铁链,她一声惊叫,身体一个趔趄。刹那
间,她的鞋子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一滑,大腿被悬挂着的铁链别住,身体失 去了平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头朝下栽进水里。黑色的河水涌进她的嘴 和鼻孔,浸透了衣服。雨衣浮在她周围,衣服和提包的重力向下拉她。她听 到有人尖叫,紧接着明白了那是她咳呛、窒息、吐水发出的声音。她挣扎着, 双手拍动着河水、处在极度的恐惧中。
她听到远处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那个虐待狂,在一次上游泳课时,曾
把她扔进水池。“游啊,孩子。别扑腾,你这怀孕的塘鹅。控制住身体,你 这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黑暗吞噬了一切。她感到恐惧,又觉得酥软无力。安详驱走了痛苦,她
停止了挣扎,好像被麻醉了一样,永远地睡了。
—2—
浮 尸
当特别刑侦局的官员进来时,M 的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忠实的莫尼彭尼 小姐知道个中原委。在俯视摄政公园的总部大楼里正在进行一场恼人的、旷 日持久的清理检查。审计官员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他们占据了主要的办公室, 核查每一部门的账目,严重干扰了很多高级官员的日常工作。
每两三年进行一次的审计都是一次严重的破坏。审计官员最终会回到他 们的老巢——肯辛顿公园的长水官邸。但是,事情并未结束。
审计结果将在 3 个月内由一组官员进行研究,其中包括财务大臣和外事 秘书。然后,他们把秘密表决结果呈递内阁,再送交财政部。
秘密投票对 M 是性命攸关的——他要靠财政拨款维持他的部门:支付手 下所有职员和探员的工资、附属机构和科研以及他所在第 8 层楼的所有费用
——包括纸夹和订书机。 审计已经把人搞得筋疲力竭,现在大选的开始更是雪上加霜。政府的更
迭不会影响白厅显贵们的工作,M 在未来 1 个月内还要为外交部的现任老板 们效力。如果一个不同政治色彩的政府上台,M 所在部门的工作重点就要剧 烈变动。政府的更迭,甚至是可能的变动都会使秘密情报局的首脑焦虑不安。 那天,他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其中包括参加 5 个高级会议、与联合情报委 员会主席在布雷兹共进午餐等等。
来自特别刑侦局的官员自称事情紧急,必须面见 M 本人。莫尼彭尼看了
下手表,这位官员未经预约就来了,现在已经等候近 1 小时了。M 吃完午餐 刚回来 10 分钟,莫尼彭尼深吸一口气,接通了办公室的内部电话。
“喂?”M 大吼。
“您不会忘记首席助理还在等候吧,先生?”她尽量说得轻松简要。 “谁?”他近来又故伎重演,假装以记忆不佳来回避问题。 “从特别刑侦局来的官员。”莫尼彭尼得体地提醒他。 “他没有预约。”M 缓过劲来。 “是的,长官。但是在您午餐回来之前,我已经把特别刑侦局局长的便
函放在您的桌上了。他的事情非常紧急。”
没有回答。莫尼彭尼听出 M 在看信——纸张发出沙沙声。 “局长脱不开身,所以派来一个马弁。”M 发着牢骚,“为什么到我们
这儿来?为什么不去找他们通常的合作伙伴?为什么不去柯曾街,或是这些 日子到处游荡的安全局?”
虽然特别刑侦局在 MI5①的请求下与之合作,但它不是安全局的公开武装 力量。特别刑侦局行为谨慎,曾拒绝了 5 局②要求协助的请求。它直接对大都 会警察总督,而不是白厅那些没皮没脸的家伙负责。特别刑侦局极少拜访 M 的领地——秘密情报局。
“不知道为什么找我们,先生。特别刑侦局的首脑请您接见这位官员, 十万火急。”
① 即安全局。——译者
② 指 MI5。——译者
M 发出一种奇特的吃吃声:“老一套,莫尼彭尼,十万火急,嗯?你说 他叫什么?”
“贝利。首席助理贝利。”
“好吧,”M 一声长叹,“让他快点进来吧。”
这是一位 30 多岁的男士,仪表整洁,举止优雅、身材高大。他的西服样 式保守,价格昂贵。M 一眼就看见他带着一条令人敬慕的剑桥学院的领带。M 暗忖,这个年轻人本可以轻易地做一名医生或律师,如果在 5 局工作倒也是 满合适的。
“我们没有见过面,先生。我叫贝利。”警官开门见山,同时伸出了手。 “特别刑侦局局长向您致歉,他一直和 A11、C13 的首脑们在一起,十分劳累, 不能亲自前来。”
A11 是外交保护大队的简称,负责来访的或永久居留的政治家和王室的 安全。C13 是反恐怖警察局,它与 MI5 和秘密情报局关系密切,同时也与 C7
——技术支援组和 D11——伦敦警察厅军械处的特种部队保持联系。伦敦警 察厅军械处拥有一批高级专家,他们常备不懈,随时准备应付不测事件。 “局势有些紧张,因为首相正在全国访问,先生。”贝利笑着说。
“难道我们就不忙了吗?”M 没有笑。“首席助理先生,你们那个局一 直像个欢乐的猎场,自然不会忙喽?”
“非常忙,先生。情况有点特殊,特别刑侦局局长认为最好让您本人知
道。”
M 没有回答,抬头注视着年轻人,对方面无表情。最后他向椅子挥了下 手。
贝利坐下了。
“好吧。”M 平静地说,“我们还没谈到正题上。什么事?” 贝利清了清嗓子。这位资深的警官永远改不了习惯,总是一副生来在法
厅上做证的腔调。“今天早晨,我们捕捞到一个东西,年轻警察们通常称之
为‘漂浮物’。”
“在水中发现的尸体,”M 小声自语道。 “正是,先生,是水上巡逻队在克利奥帕特拉的尼德尔附近打捞上来的。
新闻界还未报道。我们上午一直在办这个案子。这是个有关重要人物的案子,
我们局长已经亲自将消息告诉了死者家属。死者是位年轻女性, 23 岁,是 埃玛·杜普小姐,彼得·杜普夫妇的女儿。”
“他们是金融家,还是银行家?”M 的眼睛一亮,开始对案子感兴趣了。
“都是一回事儿,先生,杜普先生是戈姆-基奥银行主席。那是一家清白 的商业银行,所以外交部常常从他们那里借用资深职员做特别的审计工作。” “是的,是的。外交部常常这么干。”M 心里琢磨:这位年轻人是否知 道此刻戈姆-基奥董事会的一位成员正在这所大楼里做着审计工作呢?“是自 杀?”他不露声色地问道,即使最具经验的审计人员或警察也无法察觉他在
想什么。 “不是,先生,他们做了尸体解剖。死亡系由溺水所致。尸体在水中的
时间不长,大约 6 小时,最多 7 小时。我看了验尸报告,看样子像意外事故。 不过有一两件有意思的事。这个姑娘戒掉了海洛因。照她家的朋友们讲,这 是近两个月才做到的事。我们还未同她的父母谈过。”
M 点点头,等着警官继续讲下去。
“您听说过一个自称为忍者的古怪的宗教团体吗?” “不大清楚,是类似月亮教派那种吗?” “不是,他们有自己的宗教哲学,与月亮教派的截然不同。例如,忍者
使她——我是指死者——戒了毒,这是无可置疑的。他们重视美德,在教区 内,教民不混居,结婚要有结婚仪式,举行注册典礼,恪守传统价值观。但 是在道德范围之外,他们有些怪异的观念。”
“首席助理,这与我和我的部门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业务范围不涉及稀 奇古怪的宗教团体。”
贝利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说道:“那位年轻妇女,先生, 杜普小姐至少有两点令人奇怪。在她从泰晤士河里被捞上来时,手里还摸着 那种女孩子们到处携带的手提包。包里装着从记事本到厨房用的水斗,样样 俱全。提包的质量上乘,拉链密封性能很好,水没有渗进去。”
“你在提包里发现奇怪的东西了?” 警官点点头:“记事本就是其中之一。所有记载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页
全都撕掉了,只留下一页,就是这星期的那一页,上面有一个字迹潦草的电 话号码。我想那号码是根据记忆写下来的,因为一个数字被划掉,补上了另 一个数字。”
“那怎么啦?”
“那个电话号码属于您的一位官员,先生。” “是吗?” “邦德中校,先生。詹姆斯·邦德中校。”
“啊!”M 转动脑筋,想出很多缓和气氛的办法,“邦德目前不在伦敦。”
他停了一下,“如果你想跟他谈话,我可以让他回来。如果你认为他像报纸 上说的那样,能帮你们解决问题的话。”
“他当然会帮很大忙的,先生。不过,我们还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例
如,我相信戈姆-基奥银行的施赖温汉姆勋爵此时正在这所大楼里办公,我想 和他谈谈。”他看到 M 的眉毛在轻轻抽动,“他的女儿,尊贵的特里比·施 赖温汉姆是杜普小姐的密友,她也有同样的吸毒问题,并且她也是忍者教派 的成员。我猜想,施赖温汉姆勋爵为此也伤透了脑筋。”
“你想在这里见施赖温汉姆?说这种事情?”机灵透顶的 M 已经在盘算
如何向巴赛尔·施赖温汉姆提供可能的帮助,任何微小的施恩都会对秘密投 票有所影响。
“我想先和邦德中校谈一谈。”贝利绷着脸说,“这取决于他的态度。
如果我们不得已要当着施赖温汉姆勋爵的面谈,性质就不一样了。”
M 点点头,伸手拿起电话:“莫尼彭尼,通知邦德火速赶回伦敦。你一 得知他到达的大致时间, 立即通知我。在他到达之前,我会在办公室里等他, 直到到凌晨。”
M 放下电话,轻轻皱了皱眉。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邦德的生活方式有了 很大改变。007 的任何变化都使 M 神经紧张,即便是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外面的办公室里,莫尼彭尼拿起红色防窃听电话,拨了一个秘密电话 号码。地区号是 0432——赫里福德地区的代码。
—3—
十字路口的事故
詹姆斯·邦德想不起来他曾经如此精疲力竭:每一块肌肉都疼,疲倦感 像毒液一样渗透到骨髓里;双腿好像灌了铅,寸步难移;两脚在舒适的长筒 靴里火烧火燎;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大脑似乎僵化了,无法思考问题。更令 他难受的是不断流淌的汗水把衣服弄得忽干忽湿,令人有种脏兮兮的感觉。 那辆停在路下面的贝地福德牌 4 吨卡车对于沙漠中缺吃少喝的人,就像一座 绿洲。其实,邦德没在沙漠里。10 天来,他一直在空军特勤处第 22 团基地 附近的某地——赫里福德地区的布莱德堡,和空军特勤处的人进行生存训 练,M 称它为“一次小型的充电过程”。
在过去的 9 天里,他早晨 4 点钟以前就要起床,然后身负沉重的伯根背 包,周身挂满各种装备,一手握着被称为“个人武器”的 XL65E5 来福枪,5 点钟准时坐到卡车里。
每天,卡车把他和另外 7 名从军队各部门来的军官送到布雷肯的郊区, 那里道路崎岖,荒无人烟,每个人依靠地图单独行进。晚上,他们都会得到 关于第二天行动的简要指示。
在单独行进的过程中,地图就像催命符,催促他们要在指定时间内赶到
指定地点。不仅如此,他们还要一路上躲避空军特勤处官兵的目光。一旦被 捉住,就要受到紧张、屈辱的审问。
邦德有两次没有被捉住,但是有两次他超时了。这样的训练很少在第一
个指定地点就结束。邦德的失误都是没有在限定的时间里赶到第 4 个指定地 点。生存训练的要求更高,他们不仅要按时到达指定地点,而且还要“杀死” 隐蔽的敌人,或者找出事先藏好的包裹。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晚上回到布莱德堡,他们在清理了装备和武器后,
还要列席总结会。会上,教官在对他们一天的表现进行苛刻的评论后,布置 第二天上午的任务。现在是第 10 天,邦德刚刚完成空军特勤处安排的令人筋 疲力竭的耐力训练科目——身负 50 磅背包、 12 磅装备和 18 磅来福枪,24 小时内行进 45 英里。
行进路线是横穿布雷肯荒无人烟,岩石嶙峋的山区。空军特勤处的铁腕
人物和达官显贵对这一训练推崇备至。如果天气恶劣,经验丰富的人也可能 死于行军路上,即使在风和日丽的 5 月,参加者也把这种训练称为“该死的 杂种”。
邦德已经到达了最后的指定地点,完成了 10 天的训练。现在他最大的愿 望是坐上卡车,回到赫里福德,在回伦敦复命前,洗个澡,吃顿饭,然后舒 舒服服睡上 24 小时。但是,当副官从停着的卡车向他走来时,邦德预感到出 现了新的情况。
“你们局长的电话。”这位空军特勤处的副官体型修长,面无表情,是 个讲求实际的军人,他深知在传达令人不快的消息时,简洁的用语比任何多 余的解释更有力量:“他要你像子弹一样赶回伦敦。”
邦德咒骂起来。“是不是训练课玩的什么新花样,副官?”他用力挤出 一丝笑容。
“抱歉,”副官并未报以微笑,“这是真的,你是命中注定。我可以送
你回兵营。” 这时,邦德才看到停在卡车后面的副官的小汽车。他终于相信,这不是
空军特勤处玩弄的恶作剧。 他们开车回到布莱德堡时,副官有些武断地向邦德建议,在耐力训练后,
他自己驾车开两个小时从赫里福德回伦敦是不明智的。“波尔曼中士工作不 忙,而且是位好车手。他可以既快又安全地把你送回去。”
邦德没有气力再争辩了“就照你说的做吧。”他耸耸肩,“可是他费那 么大劲开去,还得再开回来呀。”
“你也帮了他一个忙。他今晚休假,正想到伦敦去呢。” 回到宿舍,邦德淋浴过后,从手提包的夹层中取出 9 毫米 ASP 手枪,换
上休闲裤、软底鹿皮鞋、舒适的衬衣和一件由香港高级裁缝为他制做的夹克。 接着,他把军用物资归还军需处,提起皮箱朝自己的汽车走去。他那辆漆成 跑车绿的特宝型本特利-马尔桑轿车正停在军官食堂外面。
人称“波力”的波尔曼中士身着便装已经在车里等着邦德。此人身高体 壮,长相凶狠。他留着一头长发,这在大多数英国部队里是不允许的。“准 备好了吗,老板?”他说起话来就像空军特勤处的其他官兵一样,随随便便, 无所顾忌。
邦德点点头:“波力,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后座上躺一会。说实话,
我已经累得不行了。” 中士笑了:“跑这趟车不是什么好活儿,我也不爱干。你睡吧,老板。
开到伦敦地界时,我会叫醒你。”
邦德舒舒服服斜倚在后面柔软的皮座上,波尔曼开车。汽车经过著名的 空军特勤处纪念钟楼,在钟楼旁边立着一块巨型标牌,上面书写着“落在时 间后面”的空军特勤处官兵的姓名,这是指那些在军事行动和训练后还活着 的人。钟楼是可折叠搬运的,它表现了空军特勤处诙谐、灵活的另一面。
他们一路小声交谈着,轿车穿过赫里福德,开上通往 M5 高速公路的大
道。从 M5 转上 M4,就可直达伦敦了。不久,邦德闭上眼睛,沉沉地睡着了。 他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波尔曼的叫声惊醒了:“老板,嘿,老板!醒醒!” 就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出水面,睡意蒙眬的邦德竭力回到意识清醒的状
态。开始,他还以为已经到了伦敦。“什???什么地方?”
“你醒了吗?”波尔曼大声问道。“是??是的。刚刚醒。”邦德为了 清醒过来摇着头。“你的脑袋瓜子还在吧?”“怎么啦?”邦德逐渐适应了 汽车和周围的环境。“你会想到我们被跟踪监视吗?”“出了什么事?”他 警觉起来。“你会想到吗?我不知道你干的是哪一行,老板。你干哪一行我 也不在意,但是你的职业会惹得别人跟踪你吗?”“常常如此。”邦德在宽 敞的后座上伸了伸四肢,然后身体向前,脑袋凑到波尔曼的左耳边问道:“怎 么啦?”“也许没事。但我感觉我们掉进了汽车围成的盒子里了。”“多长 时间了?”邦德完全清醒了。“我估摸着从赫里福德开始。”“咱们现在在 哪儿?”“刚下 M5,转上 M4。在布里斯托尔的西北边。”“你发现什么了?” “我们在赫里福德被一辆 900 特宝型的绅宝车瞄上了。开始我没在意,后来 发现它不让道。接着是一辆 735i 型的宝马接替了它。刚才开到格洛斯特时, 绅宝又出现了。现在它在我们后边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我们的正前方是宝 马。”
“巧合吧?”邦德拿不准。
“我也这么想过。为了试探,我突然减速,想让宝马跑到前面去,把它 甩开。没想到我慢,他们也慢,一直保持距离。我在第 13 出口下了道,和他 们兜了半天圈子,也没把他们甩开。现在更好了,又来了一辆浅蓝色奥迪和 一辆红色洛特斯-埃斯普瑞特,把咱们圈在当中。我敢肯定,他们是行家,尽 管车开得不怎样,一帮子二把刀。”
邦德小声说:“你能肯定不是巧合吗?” “我看不像,我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把他们甩开,这不是成心吗?” 邦德没有立即回答。一辆车在前,一辆车在后,其余两辆一左一右,汽
车排成这样的阵式通过城镇的大街小道,并且在高速公路上依然如此,这说 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他们这么做必须用无线电互相联系,保持行动一致。 或许他们装做出租车的司机,但是联络用语是暗号,不会引起警察的注意, 否则会被抓住。可是,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冲着他来呢?为什么 选择这个时候呢?是 M 为了考验新手而搞的一次跟踪演习?不可能。
做为司机,波力的驾车技术相当娴熟,充满自信。他开得又快又稳,像 舞蹈家一样,穿过拥挤的车流,从中道换到外道。
“咱们再和他们兜回圈子。下一个出口是几号?”邦德问。 “17 号,老板,奇普纳姆郡在左边,马尔梅斯堡在右侧。” “你熟悉那儿的路吗?”
“我对奇普纳姆郡的路面特熟。那儿有很多乡村小路,又窄又难开。”
“咱们先猛开一阵试试看,实在不行就迫使他们停下来。” 高速公路上车辆很拥挤。邦德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色绅宝的轮廓在其
他汽车灯光的辉映下,清晰可见。它仍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尾随着他们。
“你带枪了吗?”他问波尔曼。 “要是带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那好,在地图箱里有一把子弹上膛的鲁格 P85,那是我朋友的,我在
你们军营试用过,性能不错。这是地图箱的钥匙。”他把钥匙递给波尔曼。 “我们怎么做合适呢?”波尔曼似乎对眼前的情景并不特别关注,可也
不是满不在乎。
“说实话,我也不知该怎么办。”邦德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一门心思在 想着各种可能性。在俯瞰摄政公园的局总部,只有三个人:M、参谋长比尔·坦 纳和忠实的莫尼彭尼知道他去了哪儿。如果这场跟踪是冲着他来的敌对行 动,那么泄露他行踪的只能是布莱德堡方面的人。不过那儿的人都知道保密 的重要性,凡是有关工作上的事,他们就像聋哑人一样,绝对缄口不言。
公路出口近在眼前。邦德看见在前面相距三个车身的宝马已经开了过 去,心中暗喜。这时,就在他们的车子即将掠过出口时,波尔曼按下指示灯, 加速开下高速公路,在下面的大转盘处超过两辆车,然后拐上奇普纳姆郡的 公路。大约开了一英里,他们离开主路。不久,车子在无灯的乡间小路上放 慢速度,道路两旁的灌木丛林在汽车强灯的照射下,显得漆黑一团。
“甩开他们了吗?”波尔曼一边小声说,一边踩闸降低车速。 “不知道。”邦德瞥了一眼后面,只见一片漆黑,“看不见灯光,但那
并不能说明问题。”他曾受过跟踪训练,知道在跟踪时,如果开上田间小路, 为了安全,要把车灯关上。车手只能靠第六感和夜视镜保平安了。现在身后 没有灯光,然而他有一种阴森冰冷的感觉。
说话间,他们又开出六七英里了。邦德觉得如果有车跟在后面,他起码
能看到些踪迹。 波尔曼驾车冲进一个村庄,邦德看见前方路旁闪过一张惊恐、苍白的脸,
一张被他们的车速吓坏的或愤怒的面目扭曲的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张 脸就消失了。一家酒店,接着是一座教堂从他们旁边掠过。汽车在经过一处 倾斜的右转弯后,跑出了村庄,进入了一条笔直的长长的山路。
突然,随着波尔曼一声怒骂,汽车在紧急制动下发出吱吱的叫声。 前方道路的两侧,而不是正对面,亮起了两道灯光。 刹那间,邦德醒悟到,灯光来自前方 20 码的十字路口的两侧。也就在他
明白的瞬间,20 码的距离消失了,他看到左右各有一辆汽车。波尔曼扳动强 光开关,眼前情景一清二楚了。一辆红色洛特斯-埃斯普瑞特和一辆蓝色奥迪 并排停在两旁,形成一道经典式路障。
就在两辆车的身形出现在挡风玻璃前的一瞬间,波尔曼一边踩闸,一边 猛打左轮,汽车轻轻跳跃着,冲上芳草萋萋的山坡。
邦德从坐处看到在路障和 90 度左转的汽车之间几乎已经没有缝隙了。波 尔曼就像赛车手,一手握住手闸,两脚在加速器和脚闸上不停跳跃着。
本特利一会儿制动、上坡,一会儿加速、直行。在车胎的尖叫声中,汽 车几乎擦着埃斯普瑞特越过了路障。
汽车转上的道路两侧树木成行。此时,冬天的痕迹还未完全褪去,在车
灯的照耀下,春天的嫩绿已经映入眼帘。汽车像是在树木环抱的隧道中穿行, 路面的宽度仅容一个车身。
邦德回头看去,埃斯普瑞特尾灯的亮度越来越弱,可是奥迪前灯的光芒
没有变化。他本能地低下头。后面亮起了一串蓝色闪光,接着呼啸声盖过了 本特利轻微的喘息声。邦德感觉到了而不是听见了落在他们周围的子弹。
“天哪!”波尔曼低语道。他踩下加速器向右转了一圈,甩开了后面的
汽车。“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老板?不会是国家卫生部供实验用的豚鼠吧?” “奥迪跟着我们呢,波力,加速甩掉它。”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是在星期日下午逛街景吗?” 他们开到了乡间的开阔处。邦德提防着随时可能会在后面出现的奥迪的
灯光。他掏出 ASP,一手放在玻璃窗的升降按钮上。一旦对方从黑暗中窜出
来,他要还击了。 “咱们到哪儿啦?”他看着窗外的夜幕,真希望车里备有夜视仪。 “别担心,我一定会开到伦敦。”波尔曼神情专注,有些紧张地说。“但
是我要尽力避开高速公路,走风景宜人的小路。”
“好吧??该死!”邦德按下后座侧窗的升降按钮。那辆在高速公路上 跟踪他们的绅宝,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开着耀眼的大灯,紧跟在后面。“加 到最大速度,波力!”他高喊一声,然后蜷身贴近车窗,举起 ASP。
邦德枪口向下,连发两枪,打算击中一只车胎,可是没成功,绅宝仍旧 紧追不舍。波尔曼以 80 英里的时速将车开上一条小道,接着又把时速提高到 危险的 90 英里,邦德在车里被颠得滚来滚去。他抓住车门,稳住身子。接着 他眯起眼睛,瞄准令人目眩的车灯。
他扣动扳机,绅宝的一只前灯熄灭了。与此同时,好像司机失去了控制 能力,绅宝突然改变方向,向右冲过去,接着又向左转了过来,车身横着跃 入了邦德的视线。邦德迅速连发两枪,每一枪射出两粒子弹。绅宝的挡风玻 璃被击得粉碎。他似乎听到一声惨叫,那声音就像吹进本特利的冷空气,一
下就消失了。 绅宝几乎撞上了他们的后保险杠,接着就摇晃着落在了后面。邦德清晰
地看见它猛然拐向左边,冲上斜坡,然后翻到空中,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过了一会儿,一道火光冲天而起,随即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炸声。
“我想,我们本来可以和它保持一定距离,不必打坏它。”邦德喃喃地 说。
“打坏什么啦?”从司机座位前的反光镜里,邦德可以看见挂在波尔曼 嘴角上的微笑。
他问波尔曼是否记得其他三辆车的标识。这位空军特勤处的中士不露声 色地背出全部四辆轿车的车牌号码以及它们的车型和颜色。邦德默默地记在 心里。
“是不是连司机穿什么都记住了?”邦德高兴得眉开眼笑。 “我没那么大的精气神。”他知道波尔曼也在笑。虽然四辆车的标识一
清二楚了,可是它们为什么跟踪他们呢?主使人又是谁呢? 邦德一路上陷入了沉思,直到汽车开上骑士桥。波尔曼下了车,从后备
箱里取出自己的东西,邦德向他称赞道:“一次有趣的回家旅程。” 做为回报,波尔曼问道:“你想要我的电话号码吗,老板?没准有用呢!” 邦德坐在驾驶座上,点点头。中士写好电话号码,递给邦德:“随时为
您效力。”邦德关上车窗,把车开上便道,然后越过路沿儿,向摄政公园—
—他的总部所在地开去。
—4—
先锋信用卡
“真高兴这么快就见到你!”寒暄中,M 带有揶揄的调侃并未引起首席 助理贝利的注意。
“路上出事了,先生。我们在公路上遭遇了一场真正的谋杀。”邦德有 些不自在。他本想单独会见 M,莫尼彭尼也没告诉他有警官在场。目前的场 面令他心烦意乱。
M 笑了笑,让邦德坐下。“最好还是请贝利给你介绍全部情况。”他盯 着两人,又说道:“全是因为你,邦德,我们都成了嫌疑犯了。”
贝利只是简要地提及在几小时前从泰晤士河捞起一具女尸,而一直未透 露死者的姓名。“死者 23 岁,在她的电话簿中有你的电话号码。”他停了一 下,又继续说:“事实上,那是她携带的唯一的电话号码。”
在布雷肯经历的艰苦军训和返回伦敦时遇上的麻烦仍使邦德浑身酸痛。 他明白,如果不了解整个案件的原委,就记不住其中的要点。此外,他仍在 竭力想要弄清为什么会受到跟踪和袭击。他需要花时间向 M 说明一切。
最后,邦德终于明白了警官所说的严重性。“我的电话号码?”他问道,
“她是谁?受害者是谁?” “我们还没有认定她是受害者。”贝利告诉他,“姑娘名叫埃玛·杜普。”
警官和 M 一起盯着邦德,期望能看到他的痛苦表情。没想到,邦德只是不相
信地摇摇头。“年轻的埃玛。”他平静地说,“埃玛·杜普,可怜的姑娘。 上帝,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么说,你认识她?”贝利问。
“仅仅认识而已。”他镇定地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有两年没见了,只 是在 11 月接到她的一个电话。”
“你说‘仅仅认识而已’是什么意思?”像很多警官一样,贝利即使在
做一般的询问时,语调也是生硬多疑的。 “认识而已,”邦德坚定地回答,语锋变得锐利起来。“两年前,我应
邀参加她 21 岁的生日宴会。此前,我已认识彼得·杜普和丽兹·杜普夫妇很
久了。我想他们请我去只是为凑数,因为有位接受请柬的人临时不去了。” “你和那姑娘关系如何?” 邦德深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然后慢慢呼出。“对我来说,她年轻了
点儿。我的意思不是说她已经爱上了我。到后来事情发展得有点令人为难。 我带她吃过一两次饭。”
“你没有???”警官点到即止,没往下说。 “没有,贝利先生。我确实没有。事实上,我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不过
那确实不容易,她不断给我打电话、写信。” 他停了一会儿,回忆着埃玛——那个肤色微黑,面容姣好,长着一对灰
色眼睛的姑娘。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 和她最后一次晚餐的情景悄悄地、无一遗漏地回到他的眼前。他没有隐
瞒,而是将要点告诉了他们。“当事态发展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我把她带到 卡普里斯,请她吃饭并开导了一番。告诉她我正和另一个女人交往密切。” “是吗?”M 不紧不慢地问道,“两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我那时确有一
个女友。”邦德恨不得咬他上司一口,“我提出做她的朋友——我的意思是 做埃玛的朋友。我告诉她,如果遇到麻烦,可以给我打电话。”M 长长叹了 口气:“我从不了解女人,邦德。但是我觉得你那么说会使她想入非非的。” “那要看你怎么做了。我那么说不过是耍了个花招,因为当时我正准备出差, 离开伦敦一段时间。我要去处理和雷哈尼有关的事,你还记得吗?”最后一 句颇带有讽刺意味。“是的,是的,是的。”M 使劲挥动右手,像是在驱赶 一只令人生厌的飞蝇。“她没有再和你联系吗?”贝利问。“她只在 11 月时 打了一个电话。”“你是说那个电话有些怪?”“是的。”“为什么呢?” “我多少已经把她忘了——不,不是忘记,只是没有把她放在心上。那时, 我仍常常去看望杜普夫妇。”
“你居然进入了上流社会,邦德?”M 微哂道。 “没那回事。多年前,我和彼得的兄弟在同一所学校。他在一次该死的
摩托车事故中丧生了。我在葬礼上认识了彼得先生。此后,他经常给我一些 指教。”
“但愿不是私下交易那一类的指教吧。”M 厉声说道。 邦德皱紧眉头,注视着上司。“你是说徇私舞弊?不,先生。只是常识
性的指教,帮我处理刚得到的一小笔遗产。”
“那就好。”M 进入了一种半麻木的状态。老家伙在捉弄人之后总是更 难缠的,邦德告诫自己。
“那个电话?”贝利敦促着。
“对了,她聊了一会儿,说她正在一家医院里,然后问我是否被拯救过。 你知道,那是一种宗教式的语言。”
“你是怎么说的?”
“什么怎么说的?” “你是否被拯救过呀?”
“我有点信口开河,告诉她我曾经被拯救过。而实际上,那是一次侥幸
的脱险。” “她相信了吗?”
“没有。她似乎没注意,只是喋喋不休地东拉西扯,然后突然挂上了电
话。” “你没在意吗?”
“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感到有些不对头。好像她的谈话是被打断的,或
是有人从她手中抢走了话筒。”他皱紧眉头,奇怪当时为什么没有跟着感觉 再想一想!
“两年前你们相识时,你是否已觉察出她与毒品有染了呢?” 邦德冷冷地盯着警官:“你凭什么这么说?那时她???” “吸毒了吗?事实上,她那时已经是个瘾君子了。她的情况很糟糕,吸
食海洛因。我们了解情况,因为她的家庭很合作。她不愿接受父母的帮助, 他们为此而焦虑不安。后来,可怜的埃玛皈依了宗教,加入了一个可以称之 为宗教团体的忍者教派,你听说过这个教派吗?”
邦德点点头。“谁没听说过呢?他们做好事,可同时也做了大量的坏事。 反对乱交和吸毒,要创立一个新世界,一个平等的世界。那是他们的口头禅, 对不对?”
“你很了解他们。”警官点头同意,“表面上,他们好像是大善人:纯
洁、尊重婚姻、注重节制。他们成功地经营了一家戒毒所,帮助那些吸毒和 酗酒者,可谓功德无量。但是揭开他们的面纱,却是一帮阴险的家伙。”
“能说得具体一些吗?”邦德问。 “他们从很多教义中,例如圣经,旧约而非新约,特别是犹太教经文,
吸取了最极端的平等观点。可兰经也被他们利用了。”邦德点了点头。他洞 悉各种宗教,知道犹太教经文来自旧约的前 5 卷,而且犹太法典就是由整部 旧约演绎而成的。
贝利继续说:“他们极为重视宗教礼仪。那些礼仪富于戏剧性,而且内 容庞杂,种类繁多。你明白吗?”
邦德又点了点头:“你是说他们的宗教礼仪是从历史上各个时期的各种 宗教中剽窃来的。”
M 困惑地看着邦德。他的属下对本行以外的事物以及饮食和女人的兴趣 和了解常使他目瞪口呆。其实,邦德的聪明才智何止于此。
“很对。”贝利平静下来。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支在膝 盖上,双手握在一起。“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与政治有关。他们的教义基于一 种对革命的憧憬,虽然非常幼稚,但是对年轻人和敏感者极具感召力。善良 的人们将统治全世界,你晓得这类说教。人人平等,即使要通过流血的革命, 也要获得平等。大批富有的年轻人参加了该组织,并把他们的全部财产捐献 出来。这个组织的全称是忍者社团。”
“你是说埃玛·杜普也捐献了全部财产吗?”邦德皱了皱眉。
“正是。她在 21 岁时,继承了两百万的财产。除去维持奢华生活的用度 和购买毒品外,其余的钱在她戒毒后,都捐献给了该教派。”
“贝利,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邦德和已死的姑娘之间是一般正当的关系。”
M 高声说道,“所以,让我们来看一看在圣父瓦伦丁将那个姑娘拯救之后的 事情吧。你看,邦德,我们已经觉察到有点问题。那个已死的姑娘是戈姆- 基奥商业银行主席的女儿,给忍者教派捐助了大量钱财。我们局有个老相识, 巴赛尔·施赖温汉姆,又称施赖温汉姆勋爵,在外交部特别审计小组供职, 定期核查我们的账目。他有一个女儿,特里比·施赖温汉姆。她是死者的密 友,也是忍者教派的成员,也把她继承的 5 百万英镑捐给了教会。是谁真正 得到了那笔钱呢?是教会的头子,自称圣父瓦伦丁的家伙。”
“听起来像是美国电视的福音布道者的作为,”邦德厌恶地说。“我理
解我们同施赖温汉姆勋爵的关系的重要性,因为他每隔几年就要检查我们的 账目。但是我想那只是为了维护财务制度而已。”
“在正常情况下确是如此。但是现在的情况有些蹊跷。我们 5 局的兄弟 似乎也在监视忍者教派,那是因为他们可能从事革命活动。而我们所关注的 是在这些活动中,圣父瓦伦丁的所作所为。到目前为止,通俗报刊只是对忍 者教派的头子瓦伦丁做一些情绪化的评论。而忍者教徒的品德操守似乎更是 无可挑剔的。瓦伦丁本人也有名符其实的好名声。他让大量的年轻人解除了 毒瘾,治愈了他们的精神病。据杜普夫妇讲,他确实把埃玛从死亡边缘挽救 了回来。因此,报刊的攻击只限于他的财产问题。所有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一家报纸说瓦伦丁的财产价值数十亿英磅。人们的印象仅仅是,忍者教徒的 大量捐款溜进了瓦伦丁个人的保险箱。使他过着直到现在还无人知晓的奢侈 生活。”
M 向贝利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这位特别刑侦局的朋友来找我,是
因为在可怜的死者身上发现了你的电话号码。他还告诉我巴赛尔·施赖温汉 姆的女儿也与案件有关。所以我让人通知你回来。就在我们等你的时候,获 悉了异乎寻常的情报。”
“是吗?”邦德的头脑已经十分敏锐了,只是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 恢复过来。
M 告诉邦德,就在通知他回来和他到达伦敦的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两件 事。一件是施赖温汉姆勋爵请求和 M 做一次私人会晤。“当时,贝利很懂礼 貌地回避了。我和巴赛尔·施赖温汉姆老人相识多年了,可是要这位可怜人 到我这儿来讲出心里话,那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据 M 讲,在戈姆-基奥的银行职员告诉他埃玛·杜普的死讯后,施赖温汉 姆勋爵的心情糟透了。
“他几乎是哭着进来的。”M 冷峻的面孔舒缓下来,“从来没见过他那 个样子,从来没有。当时的情景真是让人伤心难过,他几乎是恳求我帮忙。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年轻的特里比——这个拗口的名字,一定是多梦西亚, 也就是施赖温汉姆夫人,给起的。老巴赛尔当年屈尊跌份儿的婚姻是一场交 易,此事千真万确。当年,多梦西亚的父亲在一家名为波特的药厂任职,生 产一种提神的药片,从中赚钱。据说那种药能使人精力旺盛,其实毫无根据。 “巴赛尔承认特里比已从致命的毒瘾中解脱出来了,但是她拿着继承的 财产出走了,而且一个多月杳无音讯。他请求,甚至是哀求我利用我的影响, 当然是在局里的影响,把她弄回来。他甚至建议用绑架的方式。这确实有点 超乎理性了。但是我必须承认他打动了我。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多年的老朋
友了。”
“你同意啦?”邦德问。
良久,M 才回答:“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告诉他,我会进行调查,可能 做一些非官方的事。”M 斜眼看着邦德。
“和我们 5 局的兄弟打招呼了吗?”邦德问。
“这种事怎么能说呢,当然没有。”M 避开了下属的目光。 “那么,不能干那种事喽?” “是啊,当时我确曾想干??。”
“那样会使情报局背上坏名声的,对不对?数年后,一位退休官员一想
起做过那种事,就会感到对不起养老金的。”邦德运用在学校里学会的掩饰 内心情感的技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上司。
“是啊,我的脑子里可能闪过那种念头,可能,但只是一瞬。无论怎么
想,都没有必要了,因为第二件事接踵而至了。” “施赖温汉姆刚走,大卫·沃尔克夫斯基就到了。他是中央情报局派驻
美国大使馆的联络官。大使馆的地址在格罗夫纳广场。 “一个绝顶圆滑的家伙”M 恶狠狠地说道。那样子像是一头猛兽在撕咬
着猎物。邦德知道 M 和沃尔克夫斯基有宿怨。 “你见他啦?”
M 点点头:“立刻就见面了。他说有一个国际案件,上个星期就应该协 手办理。”忽然,贝利和邦得发现 M 的精神大变,好像有一束光照亮了他的 整个面孔。“我们在格罗夫纳广场和弗吉尼亚兰利的同行们也对瓦伦丁感兴 趣。他们准备优先搞一次英美联合行动。沃尔克夫斯基刚走,DGSS 就打来专 线电话。”M 一提到 DGSS,脸色又是一亮。DGSS 是安全部总监的缩写,简单
地说,就是 MI5 的顶头上司。“档案在上午就会送来。实际上,美国怀疑瓦 伦丁是只披着羊皮的狼,想要审讯他。”M 又停下来,有意增强效果。“这 只狼的真名是弗拉迪米尔·天蝎,你们相信吗?”
邦德倒吸一口凉气:“是弗拉迪米尔·天蝎?” “正是,天蝎是武装交易商。不管是未曾发现的,还是已知的恐怖组织
都和他有军火交易。” 邦德脑海中出现了像整部伦敦电话簿一样厚的关于天蝎的档案材料,而
且那还不是全部。
“我建议你,007”M 继续道,“重新审阅所有关于天蝎的材料。格罗夫 纳广场的家伙和藏而不露的 5 局的兄弟也在做同样的事情。至于白厅税务 部,首席助理的人马和美国国税局,我相信他们的本领大得很,也不会闲着 的。”
贝利咳嗽了一下:“特别刑侦局知道天蝎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国际军火商。 不过跟他打交道之前,还有个问题。”
“请讲。”M 很机灵,他显然想知道一切有关的线索。 “我想同你,如果可能,还有施赖温汉姆勋爵谈另一件事。” “什么事?” 贝利的手伸进提包:“杜普小姐只带了一点现金。如果她把全部财产捐
给了社团,她怎么会有几张信用卡呢?”
他停住不说了,手仍放在提包里,“她的父母说他们从未见过,也没有 为她的信用卡付过钱。可是我们在手提包里发现了这些卡。”他取出一个皮 质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美国 Express 金卡、一张巴克利 Premier 威士卡、 一张万事达卡和一张卡特 Blanche 卡。他在桌子上把信用卡摆成一排,直接 放在 M 面前。
“还有一张。”贝利的语调就像正在表演大变活人的魔术师。他将一块
小塑料片放在其他信用卡的旁边,那样子好似在用纸牌戏弄一位国王。 这张信用卡蓝、白两色,与其他信用卡的质地相同。在它的左下角印着
埃玛·杜普的姓名,下面是起止日期。卡片的中央印有凸起的号码,右边有
一小型的银色方块,上面是交织在一起的希腊字母 A 和Ω的标识。“阿尔法 和奥米珈,”贝利用手触摸着标识,“意味着开始和结束。”然后,他的手 指又移向卡片的下半部,那儿凸起的金色字母组成几个字:先锋信用卡。“我 从未见过这种信用卡,”警官说,“我们在计算机上搜寻过,也没找到。这 是张奇怪的信用卡,我想施赖温汉姆勋爵可能知道它。”
M 拿起内部电话,眼睛仍盯着那张卡片。他问莫尼彭尼能否找到施赖温 汉姆勋爵并请他到这里来:“我不管他是在和首相吃饭,还是在财政部。现 在情况紧急,叫他马上到这儿来。”M 抬头看着两人:“我相信巴赛尔·施 赖温汉姆会说出点名堂来的。”他的眼神像冬天的北海,阴冷冰凉。
在他们等待时,邦德觉得贝利可以信任,就把从赫里福德回伦敦路上发 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讲了出来。
当施赖温汉姆进来时,三个人的脸上都现出关切的神态。
—5—
忍者将主宰世界
施赖温汉姆勋爵的称谓与他的外表大相径庭。在那些只闻其名未谒其面 的百姓心目中,巴赛尔·施赖温汉姆一定是位举止高雅、仪表堂堂的王公贵 族。而眼前的这一位,腰肥体胖,两手粗笨,头顶上竖着一簇灰发。勋爵已 年近六旬,一副忧心忡忡、疲惫不堪、邋里邋遢的样子。
寒暄之后,M 将老友直呼为施赖温汉姆,而这位贵胄的言谈颇为得体, 对邦德的上司,仍以 M 相称。
“请你看看这个。”M 隔着桌子,将先锋卡递了过去。 勋爵拿着信用卡,小心审视,那神态好像卡片随时会在手中爆炸似的。
终于,他开口了:“啊!”他把卡片翻过来,叫道:“唉,那家伙还是干了。” “那家伙是谁?他干了什么?”首席助理还想追问下去,M 举起一只手,
转向巴赛尔·施赖温汉姆,把信用卡拿回来。 “希望你能把早些时候告诉我的事再向这两位先生说一遍。”M 平静地
说。
“瓦伦丁的事?”
“是的,特别是他在戈姆-基奥银行和你的谈话。” 施赖温汉姆点点头。他望着放在 M 桌子上的卡片,摇着脑袋,好像仍不
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知道吗?”他问。
“你女儿的事?特里比和忍者教派的事?是的,他们都知道,而且了解 全部细节。不用担心,施赖温汉姆。只谈你和圣父瓦伦丁打交道的过程。” “好吧。”他先是把手放在膝上,又觉得别扭,于是把双臂交叉起来, 显得心事重重。“你们知道我女儿的问题吗?”他欲言又止,看样子,他真
的不想再说下去了。
为了打消勋爵的顾虑,让他在陌生人面前把事实真相全盘托出,贝利插 话道:“尊贵的特里比·施赖温汉姆染上了海洛因毒瘾。她得到了圣父瓦伦 丁的帮助,瓦伦丁就是忍者教派的领袖。他为她医治,使她摆脱了毒品并恢 复了健康。”
“是的。”施赖温汉姆又停了一下,接着上演了一幕冗长的、迟疑不决
的独白。大意是特里比在 7 个月前摆脱了海洛因,回到家里,度过了一个周 末。她告诉父母她要加入忍者教派,然后离去了。“内人和我以为那不过是 一时的兴趣而已。你们明白我说的意思。”
“结果不是?”邦德温和地问道,从旁策应着贝利。 “我们当时还蒙在鼓里,当然不知道。看到孩子恢复了健康,我们十分
欣慰。”他接着说,“我们管特里比叫特里尔。特里尔像是宠物的名字,对 吗?我们总叫她特里尔。”
内心里,邦德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别的不说,施赖温汉姆至少是一个 令人腻烦的人物。
“那时,我们对特里尔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切都很好,没出岔子。我们 不能拒绝她的请求。她告诉我们自称瓦伦丁圣父的那个牧师的业绩。我们自 然为他所做的而不胜感激,明白吗?”
“当然,先生。”邦德回答。
“因此,当她说瓦伦丁需要一些指导——银行业务上的指导,我就同意 了见他。”那天晚上,勋爵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张微笑的面孔让邦德想起 万圣节除夕的人面南瓜。
“说实话,我原以为他是想借钱。”他环视着房间,兴致高涨起来,“当 时,我愿意借他钱。当然要收取适当的利息。我只是担心不能满足他的需要。” 他停住了。大家以为他又泄了气,而实际上他只是为了喘口气。施赖温汉姆 继续说下去,语调仍像刚才一样缓慢,断断续续的。
瓦伦丁来到设在伦敦的戈姆-基奥银行的办公室。他并不想借钱,只是咨 询有关建立信用卡公司方面的金融业务问题。施赖温汉姆告诉他这种生意很 难做。重要的信用卡公司全都受制于大型金融机构,银行和企业集团,甚至 在允许使用信用卡付账的连锁店里也得低三下四。
“看上去,他像是要为他们的教徒创造某种金融上的便利条件。出于对 婚姻的极度虔诚,他希望贫富不同的教徒们在结婚时具有相同的经济基础。 他出示了一些——只是一部分——他在美国、开曼群岛、香港和瑞士开设的 金融机构证明。如果那些是真的,他的财力可真是非常雄厚。我坦率地告诉 他——做为商业银行家,我必须直言不讳——他可能触犯政府的金融政策, 至于法律,就更不用说了。”
“你显然没有说服他。”邦德微笑着说。
施赖温汉姆严肃地看着邦德:“显然没有。我知晓世界上绝大多数信用 卡,对此,我颇为自豪,但我从未听说先锋片已经上市了。这真令人忧虑, 非常忧虑。”
“他的确说过他的信用卡的名字吗?”贝利问。
“噢,他说过的。”他两眼瞪着特别刑侦局的官员,好像在看一个低能 儿,“是的,他说过。”他重复着。“真是令人震惊。看到 M 桌上的东西, 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说到最后,他的气力似乎已完全枯竭了。
“告诉他们他还说了些什么。”M 在椅子上扭动着身躯。
“好吧。他不是那种爱动肝火的人,但是在辞行时,他说总有一天,他 的信用卡要比其他所有信用卡加在一起的力量还要强大。‘还要强大’是他 的原话。”
“你对他的印象如何,喜欢他吗?”贝利问。
“不能说我真的喜欢他。他身上有些东西总让人感到不对劲儿。奇怪, 我也摸不准是什么。总之,他似乎有点阴险。看上去,他平静、镇定、谦虚, 但是阴险。这真是不合情理。”
“我认识一些温和、安静的谦谦君子,”贝利说,“然而,他们是冷血 杀手。”
“你刚才说你尽力让他打消那个念头,可他似乎还是执意要搞信用 卡?”邦德进一步询问。
“噢,是的,千真万确。他似乎有些着魔,可能正是他的那股劲头让我 觉得他阴险。但是我决没想到他真的干了。”
“除了那股着魔的劲头,你没发现他还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邦德 又问。
施赖温汉姆皱着眉,五官挤成了一团。在邦德眼里,那副样子像是一个 孩子在竭力回答一个难题时搜肠刮肚的表情。他终于做出了否定的回答:除 了固执地要搞先锋卡以外,那个男人语调柔和,说话富于哲理。“他的眼睛,”
施赖温汉姆的口气好像瓦伦丁的眼睛异乎寻常,“那双眼睛能摄住人,清澈、 刺人、震撼人心。如果你们能理解,我的意思是它们能穿透人心。”
“颜色?”M 叫道。 “什么?”
“那双眼睛的颜色?你能回忆起它们的颜色吗?” 这回没有迟疑。“黑色,像夜色一样漆黑。”他突然不说了,一脸困惑
的表情,“奇怪,我怎么会说像夜色一样漆黑。对于纯黑色的东西,我通常 是用‘乌黑’来形容。”
那就是圣父瓦伦丁给勋爵的印象吧,邦德暗忖。漆黑的双眸和柔和的语 调放在一起,圣父瓦伦丁给人的感受比阴险还可怕,活脱脱一个老妖精。“你 只见过他一次?”邦德问。
施赖温汉姆点点头。“就一次。后来,特里尔回到那个宗教团体。她只 来过两封信。我们写了上百封信,她都不答复。多梦西娅整个垮了,我也如 此。忍者教徒太古怪,是我最不愿意特里尔接触的人。可是她还是我行我素, 花掉了所有的钱。”
“好吧。”M 清了清嗓子,“施赖温汉姆,谢谢你的光临。是我让这两 位官员听你聊聊的。我保证,我们和赝品识别组不会放过那张信用卡。你尽 可放心,我们将详细调查你的朋友瓦伦丁和忍者教徒们。”
“他们的营地在靠近贝克郡的庞伯恩。那里过去一直是巴菲·曼德森的
产业。”
“巴尔哈姆·曼德森先生。”M 从旁补正。 “是的。那是巴菲的乡间别墅,当然已经卖掉了。如今谁还能付得起维
修费呀。那是个好地方!有上百个房间,数公顷土地,是垂钓的好去处。巴
菲搬到梅费尔地区一套蹩脚的小公寓,只有 7 个房间和一个阳台,可苦了他 了。我们时常在俱乐部见面,我总想??。”
“施赖温汉姆,谢谢你。”M 截住勋爵的话头,免得他继续缅怀那位住
在梅菲尔区一套 7 间房中的没落财主,“谢谢你的光临,我将随时恭候。” “啊,我该告辞了。”勋爵从怀旧的梦中苏醒过来。正在这时,M 的内 部电话响了。通常在下午 6 点下班的莫尼彭尼还没走,此时已是午夜了。在 简短的应答之后,M 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他问,“好的,我明白。”
M 的眼神溜向邦德。邦德在 M 的一瞥中,看到了他的忧虑不安。M 又说道:“好
的,你别管了,让我们来处理。我来告诉他,邦德和首席助理协助办理其他 的事情。晚安。”他放下电话,看着巴赛尔·施赖温汉姆:“有个会让你吃 惊的消息,巴赛尔。”这是他第一次称呼老朋友的名字。
“我的?”施赖温汉姆原本红扑扑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他的双眼露出 焦急的神色。“坏消息?”
“不,不。我想可能是个好消息,你的女儿回来了。” “特里尔?在哪儿?她好吗?” “她在家里,在你的家里。有点欠安。我想,需要找个医生。但至少她
回来了,离开了忍者社团。” 巴赛尔·施赖温汉姆看上去要休克了,脸色变得灰白。“我最好回去,”
他紧靠在椅子上,好像需要用东西支撑住身体。“最好看看出了什么事,问 问医生她的情况。请原谅,我??。”
“不行。”M 用任何人,甚至连首相也不能违背的命令口吻说道,“这
两位官员将陪你一起回去。”莫尼彭尼轻轻走进来,M 看着她。“你先和莫 尼彭尼小姐呆一会儿,她会给你咖啡或茶。如果你想要更带劲的饮料也行。 我要同贝利和邦德谈谈。然后,他们陪你回家。我想你会觉得这样做最好。” “嗯,好吧。只要你认为这样好。不过,我是不是应该给多梦西娅打个
电话,或做点其他的事情?” “不用了,巴赛尔。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施赖温汉姆越发显得六神无主,只好跟着莫尼彭尼走了。
房门刚一关上,M 就讲起来了。大约在 20 分钟前,一位巡警在靠近伊顿 广场的勋爵家的甬道上发现了特里比·施赖温汉姆。用警官的话说,她处在 “神智半清醒状态”。于是他认为她不是酗酒,就是吸毒了。就在他准备呼 叫地区警察局时,施赖温汉姆夫人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于是走出房门,认出 她的女儿。
“对不起,邦德。我知道这一天你很辛苦,可是,我们现在刚刚发现了 点儿线索。我希望你们两个和施赖温汉姆一起回家,看看那个姑娘和她的医 生。他会一直等着你们。你们要抓住机会,了解情况,回来向我报告。然后 我们再决定做什么。另外,我需要尽快派人到忍者教派的营地去。我还希望 你们两个看看天蝎/瓦伦丁的材料,尽管那是旧的档案。沃尔克夫斯基还送来 些最新的资料。”
“我需要找个时间睡上一觉,”邦德已经疲惫不堪,“我不能马上去贝
克郡蹲点。”
M 面露不悦:“是的,是的,你不是超人。好吧,我可能安排你做别的 事。眼下我们极缺人手,能派谁去监视贝克郡的那个地方呢?”
“我们能使用外部的可靠的人才吗?”
“什么地方的人才?” “空军特勤处的中士。是他开车送我回来的。他受过训练,思维敏锐,
熟悉各种罪犯的把戏。以前我们曾使用过他们的人。”
“是的,”M 没有表现出热情,“你知道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吗?” “当然。”
“告诉我。那人叫波尔曼,对不对?你好像谈起过他。”
邦德背诵出在他们分手时,波力告诉他的电话号码。
M 点点头。“我会和他的指挥官联系。当一个部门就像我们眼前的情况 一样,人手紧张的时候,就只好求助他人了。这样做没准能行。”他说话时, 面露愠色。“整夜我都会呆在这里。你们两位和施赖温汉姆一同去,尽快回 来向我报告。”
首席助理轻咳一声,面带诱人的微笑说道:“对不起,先生。行动前, 我最好能得到特别刑侦局的准许。”
M 拍了下手:“应该这样。我会关照你的上司,你放心吧。” 特别刑侦局的警官显然心存疑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邦德离开了
办公室。施赖温汉姆勋爵坐在莫尼彭尼的领地——接待室里,已经喝了大量 的威士忌,莫尼彭尼在旁守护着。
“可以走了吗,先生?”贝利先开口了。 “她好吗?我是说小特里尔,她不会???啊,不??你知道??”施
赖温汉姆显得苍老了许多,好像特里比的消息夺走了他大量的精力。这很自 然,邦德想,特别是她的朋友埃玛死后,她紧接着又出事了,谁的父母碰上
这种事,都会如此。 贝利非常镇静:“从她目前的状态看,尊贵的特里比小姐是受到了某种
因素的影响。在我们走之前您应该明白这一点。现在医生在她身旁。她或许 是吸毒的老毛病又犯了,或许仅仅是饮酒过量。重要的是,施赖温汉姆勋爵, 她现在在您家里。这就是说她已摆脱了圣父瓦伦丁。让我们去看看能为她做 些什么。”
在离开大楼时,贝利小声对邦德说,但愿上苍保佑,那姑娘真的摆脱了 瓦伦丁。邦德点点头,他不清楚自己是否也像特别刑侦局的警官一样,为当 事人烦忧呢?
施赖温汉姆夫妇的家是一座英国 19 世纪初叶模式的白色建筑。这种风格 的房子在贝尔格拉维亚地区比比皆是。房子外面停着两辆没有标志的汽车; 里面灯火通明。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负责警戒。贝利向他出示了 身份证。屋里,一位看不出年龄的妇女正在忙前忙后,招呼每位客人。她把 两位警官让进一间到处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摆设的房间,里面的壁炉架上陈列 着古代瓷器。
在用天鹅绒做面罩的大沙发上,坐着一位大块头的妇人。她身穿一件带 花的长裙,活像一丛开花的灌木。旁边坐着一位小个子男人,他的模样表明 这是位在富人区开业的医生。此人头发光亮,身着伦敦这个地区的医生特有 的服饰:带条纹的裤子,黑色短外衣,挂着怀表的马甲,一条洁净的灰色丝 质领带将白色硬领衬托得更为眩目。
施赖温汉姆像大狗熊一样冲了进来,花枝招展的灌木精迎上去。邦德心
中窃喜,以为两人一定会口角一番,没想到他们在大厅中央拥抱起来,令他 颇感失望。施赖温汉姆夫妇互相抢着说话,交谈中,他们用宠物的名字称呼 对方。“噢,小蝙蝠。”尊贵的夫人噙着眼泪叫道。
“不要紧,小花儿,不要紧,”巴赛尔·施赖温汉姆劝慰着,“小花儿,
她怎么样?” 整个场面显得荒唐可笑,不过还是传递了信息。灌木精告诉勋爵,特里
尔仍然神智昏迷,医生认为这不是海洛因,而是其他毒品所致。
贝利用肘部轻轻碰了一下邦德,于是,他们离开正在舞台中心上演的闹 剧,来到医生面前。“你请了其他医生来会诊过吗?”邦德做完自我介绍后 问道。医生名叫罗伯特,对邦德的询问,他好像突然成了哑巴,只是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贝利问。
“我认为我们应该等待。做为医生,我有责任保守??。” “恐怕现在不是谈论道德的时候。”邦德尖锐地回答道,“和我们这样
的人不要谈道德问题。因此,医生,请告诉我们,你个人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有人给她喝了药酒。目前我派了一名护士看护着她。” “她能醒过来吗?” 医生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铮亮的皮鞋:“我已经给她打了点滴并服用了温
和的抗毒药??。” “她说话了吗?”
“像是呓语,没错。她一会陷入谵妄状态,一会儿又清醒过来,不断重 复一句话:‘忍者将主宰。忍者将主宰。’”
“我们可以见她吗?”贝利问。医生又想站在职业道德的立场加以阻止, 但是他思忖片刻之后,带他们离开了大厅。他们三人都晓得施赖温汉姆夫妇
在清醒的时候,是一对无畏的勇士,无需让人照看。 病人的房间冷清安谧。借助立地灯和床边壁灯的光线,隐约可见稍稍逊
色的装饰和家具。一位肤色黧黑、动作麻利、不露声色的护士正在床边摆弄 着滴注器。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姑娘,身上盖着一件毛毯。医生走过去,小声 对她讲话。
毛毯下凹凸不平的身体轮廓清晰地呈现在邦德眼前。和她的父母不同, 特里比·施赖温汉姆身体颀长,椭圆的脸庞平和安详,像是静静地睡着。她 的浓密金发散落在枕上,围在头部四周。邦德和贝利站在床边,望着她。贝 利忽然看见床头桌旁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挎包,便问那个包是不是病人 的。护士不客气地点点头,跟着走过来要阻止贝利动它,但是医生把她拦住 了,就像刚进来时一样,他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贝利开始检查皮包,而邦德呆呆地盯着枕上的脸庞,一动不动。大约过 了一分钟,贝利拍了下他的肩膀,邦德才清醒过来,转身看见特别刑侦局的 警官拿着一张先锋信用卡,显然,它是属于特里比·P·施赖温汉姆的。
他们会意地互相看了一眼,邦德皱起眉头。这时,床上的美人开始躁动 呻吟起来。
她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冒出来的,沙哑、艰涩,透着狠毒:“忍者 将主宰,忍者将主宰整个世界。”邦德头皮发麻,颈部的头发倒竖起来。在 特里比又一次重复她的预言时,邦德明白了那不是她的声音。接着,那声音 又变成了一阵好像从远处传来的笑声。医生和护士吓坏了,躲开了病人。“忍 者将主宰全世界。”随着又一次嚎叫,特里比第一次睁开双眼,瞪得圆圆的, 眼神里充满恐惧,好像在盯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声音又迸发出一阵 大笑:“父辈的鲜血将遗传给子孙。”在邦德听来,那些词语像是从一个填 满腐尸的黑暗泥泞的坑穴中爬出来的。以后,这幅情景注定还会出现在他的 脑海中。
身后传来了施赖温汉姆夫人的抽泣声,令所有在场的人着实吓了一跳,
都以为那哭声是从姑娘身体以外的一个地方发出的诅咒。
—6—
改头换面
床上的少女发出一阵阵吓人的,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使整个房 间充满了恐惧。邦德努力用理智使自己镇定下来。他忘却了疲劳,依靠丰富 的阅历,分析病人异常行为的种种可能的病因。邦德快速向医生走了两步, 把手稳稳贴在他的后腰处,说道:“请借一步说话。”医生困惑地看了他一 眼,然后点点头,跟他离开房间,上到顶楼窄小的走廊。“你派人去请的那 位会诊大夫?”邦德开口问。“怎么啦?”“他是谁?”“我曾多次请他会 诊。”罗伯特医生现在和邦德相处得比较融洽了。医生眼中先前那种提防的 神色已被信任取代了。“他住在哈里街,名叫贝克·史密斯。”“他的专业?” “当然是诊治酗酒和吸毒啊。”“你认为那姑娘真的需要这方面的治疗吗?” “邦德先生。”医生无可奈何地说,“特里比·施赖温汉姆有吸毒史,你尽 可放心让我们医务人员处理这方面的问题。”“看了刚才病人的表现之后,” 邦德用头朝卧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真的认为她需要解毒治疗吗?你能 肯定吗?”“你有更好的建议?”医生以不耻下问的口气问道。“实际上是 有的。”“好啊。你也行医?”“不。但是我工作在一个与医疗密切相关的 环境里。姑娘很可能是服用了致幻剂和催眠药而失去了神智,你同意吗?” “可能。”罗伯特没有明确表态,“即使如此,她仍然是因为吸毒才垮掉的。 因此,我们要用解毒的办法,使她恢复神智。”
“你没有看出情况要比你说的复杂吗,医生?她的神经中枢已被催眠药
弄得神智不清了。她所需要的不只是解毒治疗。” “等贝克·史密斯到来之后,我们会搞清楚的。” “不,医生。很抱歉,贝利先生和我的上级大概不会允许你们会诊。”
邦德倔强地说,“我必须向上级请示。同时你最好别动病人,我不允许救护
车把她送到贝克·史密斯先生的诊所去,不管他的诊所在什么地方。” “你不能??”罗伯特说。 “我不能处置你的病人吗,医生?那咱们走着瞧吧。”邦德转身迅速走
下楼梯。他打开前门,对身穿制服的警官下达命令:在未得到进一步指示以
前,任何人,包括医生在内,都不得进入房间。警官点头答应。他刚才看到 邦德同施赖温汉姆和贝利一起到来,并且检查了贝利的身份证,就以为他接 受的是从上方来的指示。
邦德关上门,穿过大厅,向楼梯下面走去。在那儿有一张沉重的橡木桌 子,上面放着一部电话。他拿起话筒,拨打了 M 的电话号码。
电话立刻通了。像每次听到邦德的声音时一样,M 的嗓子总是发出一阵 低沉的咕噜声。“这样不安全,先生。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那个温顺的 自行车特技运动员还在我们的花名册上吗?”
M 生气地长叹道:“007,我希望你不要再说黑道用语。他是位杰出的神 经病学专家,当然在我们的花名册上。我们仍然与他和他的诊所保持联系, 不过只是在非常紧急的时候。虽然我们还没有把你送到他那儿进行治疗,但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把他解雇了。说吧,你问他干什么?”
邦德只用了简短的几句话就说明了他的意图。他的话音刚落,M 又咕噜 开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了,007。但是,你必须征得施赖温汉姆的同意。否
则,我们就不能取代那位当班的医生。你要做到让施赖温汉姆本人把医生赶 走。我马上同我们的医生联系,然后派人把病人接来,这是标准的操作程序。 急救车最迟半小时就到。你一定要和去那儿的人对上今天的暗号。我确信这 是为我们的朋友办了件好事,而且越快越好。”
秘密情报局过去经常聘请杰姆斯·莫洛尼先生。他可能是世界上顶尖的 神经病专家,一本《先天缺陷对身心的某些副作用》使他获得了诺贝尔奖。 几年前,他曾数次为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的邦德诊治过。
特里比·施赖温汉姆正是那种莫洛尼感兴趣的病人。邦德放下电话,急 速回到楼上,把巴赛尔·施赖温汉姆从女儿身边劝开。此时的特里比已经安 静下来,好像从未出现过半睡半醒的幻觉症状。她静静地躺着,沉沉地睡着 了,那副模样使人很难想象只是在几分钟前从她的嘴里会发出鬼哭狼嚎般的 声音。邦德端详着特里比,想像她在身心健康时,容貌是何等光彩照人的。 在走廊上,邦德把他和 M 的谈话经过轻微的处理,告诉了对方:“恐怕 您要让您的医生中止治疗。”接着又说:“M 坚持特里比必须转移,接受杰 姆斯·莫洛尼先生的治疗。鉴于埃玛·杜普的下场,我们不希望特里比重蹈
复辙。在杰姆斯身旁,她会得到最好的医治,您肯定希望如此,先生。” 施赖温汉姆不住地点头:“我照办。如果 M 认为应该如此,我还有什么
好说的。我马上就去。”
几分钟后,罗伯特阴沉着脸,没有理睬邦德,悻悻离去了。 不到半小时,秘密情报局的别动队乘坐急救车飞驰而至,队员中配备了
各类医务人员。同时到达的还有一部拖车和驾驶强力摩托车的两名便衣,搬
运特里比·施赖温汉姆大约用了 15 分钟。不久,急救车朝着萨里的吉尔福德 方向平稳地驶去。秘密情报局的秘密诊所就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
凌晨 3 点,邦德回到总部。M 让他在值班人员的行军床上休息。夜间值
班人员很忙,行军床总是空的。
“上午,”M 说,“你要看天蝎的档案,然后到发行先锋信用卡的地方 去侦察一下。”看到邦德吃惊的样子,M 破例露出笑容:“啊,007,我们当 然不会错过时机。忍者经营信用卡的老巢已被我们找到了。我见了你的朋友 波尔曼中士,是个好样的。他天一亮就要去庞伯恩,监视忍者的营地。我们 已将埃玛的死讯捅给了新闻界,包括她是忍者教派的成员以及她曾捐赠大量 款项的详情。这一定会引起轰动。”他粗鲁地朝门口点头示意,“去吧,好 好休息,邦德。早晨 6 点钟我会打电话叫你,宜早不宜迟。晚安,睡个好觉。” 梦中,邦德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看到一座巨大的庙宇。他走进去,看 见一群身穿白袍的僧侣在唱着他听不懂的圣歌。站在大厅中央,他看到一个 姑娘被带到一块用做祭坛的花岗石上,她的脸模糊不清。那帮人把她绑在石 头上,然后向后退去,给一只巨大的昆虫让开一条路。姑娘发出凄厉的尖叫 声。那只大昆虫向前爬行,他终于看清了,原来是只大蝎子。它翘起尾巴, 毒刺像只细长的剑,准备刺进姑娘的身体。歌声越来越大——‘6—6—6—’。 转眼间,邦德看到那个姑娘变成了男人。男人愤怒地转向正在等待的教徒们。 邦德意识到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像细长钢针一样的蝎子毒刺开始放下来
了。‘6—6—6—’
“6——6 点啦,邦德中校。”哈珀,一位曾是皇家潜艇队员的资深传信 兵,正在推他的肩膀。
邦德迷惘中一身大汗,梦中的情景仍历历如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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