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与杀手
那天晚上,秋天的夜幕很快降临了,像黑色的雾,笼罩着新犁的田, 将缎带一般、通过农舍的州际公路捂得严严实实。
农舍前的黑暗处,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个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 高鼻阔口,悄悄地行动,如同无声的影子。他停在农舍附近,打量前门上的 一盏小灯,窗帘后面的房屋里,也有其他灯光亮着,他摇摇头,好像正在考
虑是去敲前门,还是敲后门?
现在,他静静地迈开大步向前走。当他走近前门时,他听见屋里有男
人说话的声音。他停在小灯泡所射出的黄色灯光里,凝神倾听。他听出那是 收音机或电视的播音员的声音。
“…… 警方正在全力寻找今天下午从州立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病人,那
个病人是在杀死医院的一位职员之后逃走的。我们再次重复先前的警告,虽 然病人外表显得柔弱无害,但病一发作,就会造成伤害??对此稍后我们将 作更详尽的报道。一位目击者说,一位金发女子有一次在一家偏僻的加油站 进行抢劫,这件重要消息之后??”他一直等候着,一直到插播广告时才敲
门。播音员那充满生气的声音立刻被切断,现在,屋里传来的只是轻轻的脚
步声,然后突然停止。 虽然在敲门时他就知道纱门没有上锁,但他知道里面的木门是锁着的。
他推测,主人正在门上的了望孔里对他作初步的审视,他满不在乎的看看四 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这时他看见门前有一块蓝色的门垫,上面
却有白色的“默迪”两个字。没有人开门。他稍等了一会,再耐着心敲门。
“有人在家吗?”他说,“我是比恩,是麦克家新来的工人,麦克先生派 我来借一些工具。”他再次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一会儿之后,里面的门打开, 一位黑发、身材娇小的妇人向外窥视。“默迪太太吗?”他透过纱门问。“你 要做什么?”
“抱歉这时来打扰你,我要借一套带全部螺旋钳的工具,麦克先生说,
你先生会知道是哪一套。”他看见默迪太太在皱眉头,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同时撩开面颊上的一撮头发。
“哦!我不知道。”
“我不介意你的心存疑虑,因为你以前从未见过我。我是今天才上工的, 不过,假如你请默迪先生和我谈谈的话,他会明白是哪一套工具。”
“我先生——他现在不在家。”默迪太太说。 比恩搓搓下巴,“哦,也许我应该等他回来,麦克先生带太太和孩子去
看电影,所以才派我来,那套工具他明天一大早就要用。”比恩严肃地点点
头,“我最好等你先生回来,他是不是很快就回家?”
“不!”默迪太太很快他说,随即又露出微笑,“我的意思是说,你最好 是明天早上再来,那时候他会在家。”说着,打算闭门谢客。
“太太,我离开前可不可以麻烦你给我一杯水,从麦克先生家到这儿,
路程并不算近。”“当然可以,我去给你拿。” 她一转身进去,比恩立刻悄无声息地跟入里面,悄悄地穿过前面客厅。
当她接过水,从水槽边转过身,他正好站在厨房门口。
她吓了一跳,吓得睁大眼睛,杯中的水溅出了一点,她生气地训斥,“没 有人请你进来。”“请不要生气,太太,我不会伤害你。”“你吓死我了,你怎 么能像那样跟在我后面?”
“我知道,”比恩点点头,同时想用微笑来使他难看的脸明朗些、好看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粗壮、丑陋、又不聪明,你要说,尽管说,以前我
已听过很多次了。”
“我没有那意思,比恩先生,真的,我无意伤害你,很对不起,我并没 有在想你的长相。这是你的水,喝完之后,请离开。”他很快喝完水,像很 久没喝过水一样,一口喝干。
她伸手出来接茶杯,但他并没有递还给她。“你知道,”他说,“像这样
的夜晚,你不该一个人呆在家里。”“我很好,现在,请你离开。”
“我听新闻报道,今天有一位病人从“精神病院”逃出来,那地方距此 不远,现在他可能直接来到这儿。那些人有时候很可怕,当他们发现你一个 人单独在家的时候,你想想出他们会做什么事?”
“我相信我可以照顾自己,谢谢你。现在请你离开,让我锁上所有的门, 我会安排得很好。”
比恩摇摇头,摇摇大脑袋。“默迪太太,你根本不了解,当那种人决心 做什么事,或到什么地方的时候,门窗都挡不住他们。他们可以像猴子一样,
进出自如;当他们发作起来时,力大无比,他们可以打破、撕裂或杀害他们
见到的一切东西,但他们的外表和你我没什么不同。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 你可以看见一个病人在街上向你走过来,而你不会想到任何事。”比恩咧开 嘴笑笑,想向她作出保证。
“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今天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人,可能直接走到你 的门前,你可能让他进来,因为他外表看来并不凶暴,或者有疯狂的眼神。
你或许认为,那只是一个汽车抛锚,需要帮忙,或者想借用电话,或任何有 类似借口的人,你一点也不怀疑。然而,看你先生不在家,家中只有你一人, 他可能对你翻脸,你可能会遇害,他们是难以常理揣测的。”
默迪太太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惨无人色,半天之后,她说:“你对—— 对精神病院里的那些人,似乎知道得很多。”“我在那儿呆了两年。”她大吃
了一惊,退后两步,人撞上水槽,她说:“哦,不!”比恩听出她声音中的惊 恐,很快说:“不是病人,太太,我是园丁,他们叫作管理员,大约三年前, 我辞去了那里的工作。”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你差点儿把我吓死 了。”
比恩咧着大嘴笑。“你知道,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因为我长相不好,
你怕我是今天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告诉你,人不可以貌相,在那儿, 我看见过好多妇女外表和你一样,甜甜的,一点儿也没有要伤害人的样子。” “是的,”她说,“我可以想像,不过,我并不认为你有必要留在这儿等 我先生,我向你保证,比恩先生,我不会让任何陌生人进入房间,放心好了。” “事情就是那样,太太、当你单独在家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房间。靠近 你门口的陌生人,你最好都不要和他谈话,我在精神病院里和他们谈过大多 次话,只要你不进一步了解,他们告诉你的事,你会发誓说他们说的绝对是
真的。也可以说,他们都是出色的演员。”
“哦,好的,请你离开,你一离开,我就闩上门,关好每个窗户,比恩 先生,我向你保证,任何陌生的人,我都不和他们说话。”她再次伸手要水 杯,这一次他给了她。
当她把水杯放进水槽里时,比恩说:“太太,感谢你对我的耐心,许多 人,尤其是太太小姐们,不能忍受见到我。每当我想和她们谈话时,她们不 是逃走,就是尖叫救命。我并没有什么机会和女士们谈话。当我跟你来到厨 房时,我想做的只是聊一聊,你会了解,单是站在这儿,和你聊聊大有多好!” 默迪太太微笑。“哦,欢迎你随时再来。”
当前门响起急迫的敲门声时,他看见她惊恐地呆住,两眼露出惊慌之 色。突然,她开始左右摇头,像一只落入陷饼的野兽寻找逃路一样,嘴已张 开,发生一声尖叫。比思冲向前,一双巨掌捂住她的大半边脸。
她的双手拼命抓那巨掌,试图挣脱,但是比恩用力把她推到冰箱上,
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她,使她不能动弹。有一会儿,他聆听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他们很满意站立的位置,外面的人无法透过纱门看见他们,比恩以高过耳语 的声音说:“默迪太太,我不能让你尖叫,他们会有错误想法,以为我在伤 害你,那么一来,麦克先生就会解雇我。所以你知道,我才这样对你。那可 能是一位邻居来访,你一平静下来,我就让你去开门。”
他感觉到手掌下的嘴巴要说话,而且她在用力的扭动,想挣脱开。
“别那样,默迪太太,全身放松,就像我们刚才聊天时那样,可能是一 位朋友来访,你那么烦躁,我不能让你去开门。假如是熟人,那么会看出我 们只是聊聊,拜访一下而已;假如是一位陌生人,不必担心,由我来对付。 我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伤害你。”
他的手缓缓移开她的脸部,然后抓住她的手臂。再温柔地将她推向前, 两人一起走出厨房,走近前面起居室。
然后,他停步,她继续向前走。透过纱门,他可以看见一位苗条的、 金发女子的身影。
默迪太太惊恐地问道:“谁呀?”“我汽车坏了,需要帮忙,我的车胎 在公路上破了。”“进来吧!”
比恩一声不响地站着,眼睛盯着那女子,看她走进来,她很年轻,身 穿一件黑色毛衣,长裤子,军装式的风衣,污渍斑斑,而且皱巴巴的,前面
没扣,显得大而不合身。
女孩微笑。“我的车抛锚在离这儿大约四分之一哩路的地方,信不信由 你们,我不懂得换轮胎。”
“这是我先生,”默迪太太介绍说,“或许他可以帮你换。”
比恩一听,突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真是很聪明,因为这个女孩是 陌生人,她要他来应付。女孩说:“那太好了,”她对比恩微微一笑,“你真
是可爱。”
“当然,他是非常可爱。”默迪太太说。 比恩的脸红起来,她说他可爱,但他可以看出,她是口是心非。 她们从未认为他可爱过。他抑制住声音中的怒气,说:“你们女人都一
样,当你们要男人做些繁重的工作时,你们就面带微笑和男人说好听的话;
可是,当我这样一个丑陋的人想和你们说话,目的仅是友好地聊聊时,你们 就吓跑了。”他气得气乎乎的,“小姐,你可以找别人为你换那个轮胎。”
女孩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时,手中握有一把左轮。
她指着比恩的胸部。“好的,老兄,假如你有那种感觉的话,我也没办 法,现在,我们要用你的车,你太太也一起走。”她后退一步,又用手枪示 意他们向前走。
“我们走!”“哦!别那样!”默迪太太轻声说。 比恩突然记起新闻播音员的评论,提到有关金发女子和加油站的抢劫。
现在看看那女子,以及她握着的枪,他总算明白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位女劫 匪。
“去呀!”金发女子说,“赶快走,该死的东西。” 愤怒使得比恩的脸扭曲成一个丑陋的面具。 他板着脸,向前门走,可是,突然,他挥出手臂,像一根树枝、打到
女子持枪的手腕上,手枪落地,滑过地板,飞到了墙角。 比恩向她冲过去,逮住她,她用双脚和手指甲抗拒了一番,然后他一
拳击在她的下巴上。她在地板上倒下来,当他移身离开那女子时,背后响起
枪声,墙上的泥灰溅到他的脑袋上。比恩愤怒的大吼一声,快速冲过房间。 默迪太太早拾起枪,打了一枪,正想再打一枪时,他向她冲过去。
他猛一撞,把她撞得往后退,凭那一撞,他可以伸出双臂,在她倒地
之前抓住她。她尖声高叫,剧烈抵抗,一心想挣脱他的掌握,以便开枪。比 恩把她手中的枪打掉,然后猛切她的后颈,使她暂时昏迷,她软绵绵地倒在 地板上。
比恩脸部扭曲,张嘴喘气不止。他站在房间中央,在打量两个妇人之 前,先捡起手枪。
然后摇摇头,心中在想,有些女人,像那个金发女子,她永远不会理 解,一提到他的外貌时,会令他异常光火。
他把她打得颇重,会昏迷好一会儿,回头再去打电话报警。 现在,他关心的是默迪太太,打一开始,他就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
会惊慌失措。自己留下来,没有立刻走开,倒是一件好事。在对那金发女子
的同情之下,她可能被劫持或杀害。现在,他必须照料她,可怜的人? 他转身,温柔地抱起她,他要抱她进卧室,那是最好的地方,他要把
她放在床上,用冷毛巾敷她,使她清醒;他抱着她走进过道,来到第一道门, 推开是浴室。隔壁的门是另一个房间,黑漆漆的,比恩摸索着开了灯,走进
去。
他倒吸了口气,凝视床上的女人。她是一位红发女人,胸口插了一把 刀,人已香消玉殒。
比恩皱皱眉,摇摇头,想理解眼前的事。他麻木地将视线从床上的人
移开,然后游目回顾。 他看见梳妆台上有一张彩色的结婚照,男人的衣服上有一朵花,但是
比恩的眼睛却落在穿白婚纱的新娘上。她有一头火红的头发,和躺在床上, 如今已死亡的人是同一个人。
比恩打量着在他怀中的女人。
为什么?她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
草仔茶
菲比在泥泞陡峭的山路上开着车,心里不停地犯哺咕。他要上修士山 山顶。现在,雨开始小一些了,但太阳仍被浓密的乌云遮盖着。他想,在这 样恶劣的天气,上到山顶只为了去拜访一位老太太,可真不够明智。如果河 水再往上涨一点,要穿过那座旧桥就更困难了。那样,他就得绕好几里路了。 在他的律师办公室里,还有一大堆的工作在等着他,而她可能拿一大堆的废 话来把他整整一个下午都留在那儿。
不过他还是认为此行是必须的。尽管有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帮她处理 法律上的事,那些工作同样会令她难以应付。好多事他都可以帮帮她。不, 就法庭而言,他并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只是讨厌的诉讼比较费时,还会搞得 满城风雨。最好试试说服她,或者最多多送一些股份给她。
爱沙是保罗的妻子,保罗已经死了。这个保罗生前是个业余的发明家,
不过他爱把自己叫做“化学家”。他大半生都穷困潦倒,直到在他六十岁上 发明了一种饮料,他的生活才出现转机。起初,他发明的饮料在当地出售, 以后渐渐流传开来,广受欢迎。有那么一阵子,他的 BJ 公司成了财富之源。 然后,他借钱扩展他的事业。
后来他的事业扩展过分,引来了巨大的风险,银行不肯继续借钱给他, 还威胁要取消他的抵押品赎买权。别的债主开始登门讨债,同时,竞争者也 趁机迎头赶上。一件接一件的坏消息,到最后,保罗只剩一条宣布破产的路
了。
就在这时,菲比参与进来。他摸清了保罗的情况,精心理出了他的计 划。在找保罗谈之前,他先找到了东北饮料公司,要他们接管 BJ 公司,他 向他们撤谎,说他在 BJ 公司有股权,事实上,那时他根本不是 BJ 公司的股 东。之后,在手提箱里装着一份临时草约,他去找保罗提条件。
他在脑子里思考过一遍他的计划后,他告诉处于困难中的老保罗:“你
有两个选择,一是宣告破产,要么你就得把你的公司卖掉。”接着,他说出 他计划的大概:他可以代保罗偿还债务,然后取得股票的控制权,保罗则保 留一小部分股份。作为安慰,他许诺把毫无实权的董事长的职位留给他。他 一心要促成这件事。保罗犹豫了。菲比立刻施加压力,暗示说,债权人就在
后面,除非保罗屈服,否则第二天他们就会来催债。
菲比心满意足地回忆保罗如何最后伸手取笔,草草地签下名字。那时, 老人的眼里含着泪水,手指战栗地推动笔尖,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签掉花费 了他生命和希望的事业。老人孩童般的字体,满足了这位心怀不轨的律师多 月以来的梦想。
他一拥有公司老板的名义,他就立刻把 BJ 公司卖给了东北饮料公司。
东北饮料公司付给他的钱他除了还债,还足足地赚了一笔。如果一个人了解 人类的天性,那么他什么都能办到。人大部分是愚笨的,如果你懂得如何驾 驭他们,你完全可以任意摆布他们。
嗯,他想,保罗太太不过是这件事中的一个小细节。无疑,她现在仍 处于悲哀之中,她还在悲伤她丈夫的死亡。在菲比施展诡计之后没几天,保
罗就被人发现死在汽车里,发动机没熄火,车门缝用布条塞死了,他身边的 遗书里完全没有提到菲比。遗书没有几行,字迹就像孩子所写,提到他的失 败,希望他的妻子原谅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保罗的自杀在镇上引起了一阵骚动。但菲比觉得如释重负,省掉了许 多麻烦。如他预料的,老保罗曾经再次考虑了他的交易。
他后悔签了那份协议。如果他与菲比对簿公堂的话,那会是个巨大的 不幸。菲比与东北饮料公司的契约,就足以引火烧身,甚至威胁到他的律师 资格了。不过,菲比想,感谢上帝,一切都过去了。
保罗太太对生意上的事一无所知,她可能推测丈夫上当了,但她毫无 办法。她一直在和那个叫克斯的年轻律师在谈。菲比想,他得安慰她一下,
也许得把自己拥有的东北饮料公司的股份再分一点给她,一想到这个,他就 忍不住心疼,不过事情得做得圆满一些,得一步步的来。
在雨中,那坐古老的两层维多利亚式的建筑看起来分外凄凉。 菲比翻起雨衣的领子,踏上台阶,按门铃。
头发雪白,瘦削,微微驼背的老太太打开门。
“菲比先生,在这样的天气你能来,真太好了,请进。”
他说了几句客套话,走进客厅。客厅里的壁炉里点着火,通向饭厅的 门开着,厚布的窗帘垂下来,主人平日似乎也不喜欢阳光。
落地灯外面有一圈纱,在曾经美丽华贵的地毯上投下一圈圈黄色的光。
“保罗太太,你还好吗?”他虚情假意地问候着,双手在炉火上取暖。 “托福,托福。不过保罗的死真是件非常震惊的事。” “嗯,我能理解。不过看来你现在过得还不错。” “还有,他死的方式,”保罗太太继续自己的活,“不像他的性格。他总
认为自杀的入太懦弱,是犯罪。我永远没法让自己相信他会这样做。”
“是的,不过请节哀。保罗太太,他无疑是病了,才会那样。” 她摇摇头,“他是伤心欲绝。菲比先生,他把他毕生的心血投到他的事
业上,而它如此突然地失去。他觉得自己就像受骗了,被出卖了一样。”
“做生意这种事经常发生,”菲比平静他说,“做生意这一行总会出错, 那不是你丈夫的错,只是碰巧发生在他身上。”
保罗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拨拨火。“菲比先生,关于生意的事,我知 道很多,都是我丈夫生前告诉我的。我知道事情不是碰巧发生的。不错,公 司出了些问题,但也是被逼那样做的。”她转过头。他看见她面孔泛红,那 种红他看不出是因为火还是因为心情激动。“你必须承认,这件事里,你捞
了不少。”
他轻轻一笑。“生意,保罗太太,只是生意,你必须把事情当作自己的 事情来办。毕竟,你还拥有东北饮料公司的股票,它们会为你带来收入的。”
“很少,那应付不了我的开销。”
他想转换话题,“今天的天气真糟,要不然,我真想看看你的花园,我 知道你有一个很美的花园。”
“是的,我的花园很美,哪天天气好,我一定带你欣赏欣赏。不幸的是, 花园里有土拨鼠,总是弄死我的花,我和园丁想抓住它们,但没用,它们大 多了。”
“土拨鼠,我知道一个人。他把空瓶埋在花园里,把瓶颈留在地面上, 他说风吹得瓶子呜呜作响,土拨鼠在地下感到振动,就会搬走。”
“我的园丁认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赶走它们,”保罗太太说,“就是用毒 药。听上去很可怕,是吗?我也不喜欢杀害任何动物,不过不那样子又不行, 否则我美丽的花园就只有完蛋了,周六他去了趟镇里,他买了瓶砒霜,就在 储藏室里。”
“真的。”
“园丁准备等地面一干,就着手做。瓶子还在那儿,每次我看见它心里 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她用长满皱纹的手摸摸面颊,“我的天,我这人真是, 怎么说起这个来了,来杯茶如何?”“太好了,谢谢。”
“一种草仔茶,”她说,“希望你喜欢。这种天气没有比喝浓浓的草仔茶 更好的了,可有些人喝不惯。”“我想肯定不错。”
在等待她从厨房回来的这段时间,菲比怀疑,她为什么要把他邀到山 上来穷扯一气,可能她认为她的穷困能引起他的同情心。
手表指针指着三点,他得找个借口告辞,但首先,他得加入一些有关 那个年轻的克斯律师的问题。保罗太太回来时,他正在考虑怎样提起话头。
保罗太太推着一辆车,上边放着一个大茶壶,还有杯子,蛋糕和点心。“让
我来帮你的忙。”他说。
“这在光景好的时候,我们有佣人做这些事,”保罗太太坐定后说,“自 从生意失败,就只有自己动手了。我忍不住要回忆保罗和我过去的事。多美 满快乐的生活,从没料到会留下孤单一人,而且生活还难以预料。”
菲比觉得喉咙里有块蛋糕卡住了,就清清喉咙。“我在想,保罗太太, 关于我和保罗的协议,我希望你能满意,如果你有任何问题的话,我希望由 我来帮你解决,你不用向别人求助,年轻律师总是经验不足。”
她淡淡一笑,“我已经有一位律师了。克斯先生给了我所需要的帮助, 我想,他也许和你谈过一些问题。”
他掩饰着心中的不快,“当然,关于公司事务方面的安排,是没有问题 的,我保证,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法律方面的细节,我不太清楚,菲比先生。不过我想如果能够显示我 丈夫签那个协议是被迫的话,法院就能判它无效。”
“被迫?”菲比艰难地吞下一口口水,”没那回事。所有的条款都放在他
的面前,他的决定出于他自己的意志。恐怕你是听了别人的谣言,那类诉讼 绝对站不住脚。”
她看来神色忧郁,忽然说:“克斯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诉讼只会引起不快,成为人们的谈资,相信你不会喜欢的。” “是的,”她点点头,”我一直有个感觉,应该有更好的法子。” 菲比又喝了口茶。更好的法子,话中有话,她是什么意思? “诉讼拖得很长,冗长乏味,”她说,呷口茶,“保罗生前总是说,如果
你决定什么不愉快的事,要尽可能快地去办,也就是快刀斩乱麻。”她微笑 着说,“对这话我考虑很多,你喜欢我的茶吗?”
“好,不错。”他心里一片迷惑,她在暗示什么吗?
“从前,”保罗太太说,“我们的一条老狗病得很厉害,很明显没救了, 保罗虽然喜欢它,但他并不犹豫。”“他做了什么?”
“他给了它一些毒药,”保罗太太说,“我想是砒霜。”
菲比含糊地点点头,“我想我是真得走了,风越来越大了。”
“风总是摧毁我的花园,”保罗太太说,“吹掉花朵,吹散叶子和枝杈。 而今年夏天又有土拨鼠,我的园丁向我保证,花再不会遭多久的殃。砒霜药 力强,反应迅速。”
话音刚落,接着他听见钟的响答声。他接着喝完茶。
“我怕它使我丈夫的死亡拖长,”保罗太太说,“我想他的死是没有痛苦 的,毒药致死一定是很痛苦的。我想我谈到毒药,一定让你感到抑闷,对吗?” 她放下茶杯,“现在,我该和你谈些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两个人知道的事。 那是一件保罗隐匿终身的秘密??”她抬起头,“菲比先生,你怎么啦?不 舒服?”
不对劲的事情是,菲比刚刚有一个想法,一个可怕的想法,直到此刻, 他敏捷的头脑都不曾把两件事联系起来。这杯怪味的茶,她说的砒霜。不可 能吧?
是的,她可能,她一直在计划。 他的手忽然抓住喉部,从椅子里站起来,惊恐地呻吟一声,又坐回去。
他发不出大的声音,只有含糊痛苦的声音。
“你一定是有蛋糕鲠在喉咙里,”保罗太太说:“放松,深呼吸。”
“砒——砒霜,”他想喊,却只能低低他说:“救救我。”
但是,很明显,保罗太太并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正像我刚才说的,保罗先生没受什么教育。他很小时候父母双亡,很 小的时候就自己闯天下。”
菲比没听见她说什么,只觉得胃里在的烧,灯光似乎也越来越暗,他 惊恐万状,她怎么能坐在那儿,镇定自如,若无其事地品尝复仇的快感?她 一定疯了。
他努力挣扎着站起来,用喉音说:“保罗太太,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得 在来得及之前赶到医院。”
“来得及?菲比先生,”她唇边有微微的笑意,“可怜的保罗躺在汽车里, 发动机还在转,那才是还‘来得及’。”“他自杀可不是我的错。”
“你承不承认你利用他?你现在招不招,你用诡计利用他?”
“好,是的,如果还不行,我——我来弥补你,我所有东北饮料的股票 都给你,求你别浪费时间,救救我。”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俯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她 说:“那封遗书,是你写的,你从他的签字模仿他的字体,然后再谋害他。” “不!”不过现在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是的,我用钳子打昏他,我—
—我不得不那样干,他怀疑我,威胁到我。我承认上切,只求你救救我。” 她没有一个人当见证人,回头他就会否认——如果他没死的话。
“站起来,菲比先生,你真蠢,我在茶里没放过任何东西,没人下毒。” “什么?”他挣扎着站起来,觉得如卸重担,但心里很愤怒,他被戏弄 了。他喘着气说,“你用诡计,我什么也不会承认??什么也不会承认!我
会否认一切,他们永远不会信你,他们也没法证明什么。”
“他的签字,菲比先生,我丈夫只会写他的名字,其他字他一个也不会 写,更不会看,他根本没读过书。”
他瞪着她:“不可能,那他怎么开得了一个公司?”
“我帮助他,我曾想警告他,不要接受你的安排,但他不听。当警方交 给我遗书的时候,我知道他是被人谋害的。而他的死,只有你能得到好处。” 他又冷静了,他估计着机会,没人看见他到这儿来。于是他只需要上
前几步,扼住她的脖子。
“他目不识丁,我不在乎。我们相爱,那种爱你不会了解,因为除了你 自己,你从不爱任何人。”
再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用力,一切就都解决了。 当饭厅的门滑开时,他转过身子。克斯律师,警所的警长向他走来。
有一会儿四个人僵立不动,只有窗外的雨在哗哗地下,风在吼叫??
出清存货
“我相信你是有一百零一个好借口,瓦尔,”警长生气他说,“可是,我 要告诉你,你这种卖法必须结束——立刻结束。假如你不的话,这个镇上的 人有一半会死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摊开,并且吼着说,“准听说过这种事?瞧
这个‘出清存货,千载难逢’!我从没有听到这样讨厌的事。”
“人人都登广告,”瓦尔坚持己见说,“镇上每个人都那样出清存货,为 什么我就该与众不同?”“因为你是承办殡葬的人,”警长吼道,“一个承办 殡葬的不可以出清存货!”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可以。”瓦尔不乐他说。他是个高个子,一头黑发, 两道浓眉,不论他说什么的时候,总是缓慢而细致,“我得把这些棺木拍卖 掉,我店里要新货,不仅卖棺木,礼簿、骨灰罐等也要全部出清。阿德,你 得看看那些罐子,只要一百五十元一个,连同税金,我可以给你选一个最美 的——”“别把话扯远!”德警长用手帕擦脸,“事情没有你想像的单纯,不 行就是不行!”
瓦尔疑惑地看着他的朋友,他说:“好,阿德,你说吧!这事好像不是 一个人和他的生意问题,除非你这五年里变了一个人。”
五年前德决定结婚,结束他光棍的舒适生活。瓦尔曾企图警告他,结 果没有效,阿德和山顶村的巴小姐进教堂说誓言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在不幸
中。
巴妮达是个心性很强的女人,她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管住阿德的 言行和交游,驱开他所有的老朋友——包括瓦尔。
那是一段痛苦的时光。瓦尔和阿德成人后,每星期四晚上,一定一手 端着一杯啤酒,一手拿着烟斗,对弈一盘。以前没有感觉到,一直到这种光
阴逝去后,他才领悟到友谊的意义。 哦,最初他会为此事和巴妮达争吵,他想告诉她,她不能选择他的朋
友,不管怎样,他还是要与瓦尔下棋。
可是,巴妮达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开始在镇上造瓦尔的谣言,说些可 怕的事,说瓦尔偷工减料等等。
警长太太的话在镇上是很有效力的,因此阿德终于放弃下棋的事,以 免看见瓦尔的生意被毁。
阿德已五年没有来这个房间了。它是一间舒适的旧书房,典型的男人
房间。棋桌仍然摆在火炉边,有一会儿德警长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郁郁地 看着那张桌子。
“我不常下棋了,”瓦尔告诉他,“偶尔拜克来玩,我总是怕他骗棋,所 以都不能集中心思下棋。”他看看警长,两眼闪烁着,“我说,你这事可以等 一等再办吗?我们坐下来喝杯啤酒,也许下一盘棋。”
警长摇摇头,“瓦尔,你拍卖棺木这件事,使我们镇上周死亡率增高, 你别说你没有注意到。”瓦尔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嗯,那倒是事实,自从上周一登出广告后,我一直忙得团团转,可是 这也没有什么不对,是那些人运气,碰到我大拍卖,出清存货。”
“但愿你别再那样说!”阿备有些不高兴,“你难道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每个人从上周开始死亡吗?”瓦尔迷惑地看着他,“阿德,你这是什么意
思?”
“我有理由这样认为,那些躺在你半价优待的棺木里的人都不是自然死 亡,我敢打赌,几乎没有。”瓦尔很是费劲地咀嚼这句话,他敲掉烟斗里的 烟丝,陷入沉思。“你是不是告诉我,那些人是被谋害的?”“正要告诉你是 那样!阿德暴跳如雷。“假如不停止大拍卖的话,死亡也不会停止!”
“可是,他们大都意外死亡,”瓦尔认真他说:“哈沙丽在她的后门廊跌
倒,脖子被拧断;韦思,晤,人人都知道,假如他不停止使用罐装的火,他
早晚会有麻烦,至于达门——”“他们都太巧合了!”警长说,“不过到目前 为止,还没有下毒案发生,或者能找出证据的,可是事实上这些人都是垂死 的,他们的亲属都希望他们早些结束生命,趁此节省部份葬仪费用。”
“哦,那也可能,”瓦尔说,“可是,我仍然看不出为什么我要停止拍卖。”
“就拿哈沙丽的死来说吧,”阿德警长很耐心他说,“谁都知道她留两万 元给她的侄子杰克。”瓦尔微笑说,“好家伙,他不是正回来过节吗?”
“可不是!”阿德在叫,“刚刚回来把她推到,领她的两万元。现在,拿 韦思??”电话铃响了,瓦尔去接电话。
“是的,”他说,“唉,真意外,不是吗?真遗憾,是的,是的,我就来。” 当瓦尔挂上电话时,两个男人互相盯视。“又一个?”阿德问。 瓦尔点头、“露茜死了,跌进磨坊边的池塘里。” 警长摇头,说:“瓦尔,这就是说明了,镇上人人讨厌露茜,她经常散
播谣言,恶意中伤每一个人??”电话铃又响了。瓦尔去接电话。
“阿德,是你太太,”他说着,神情肃穆,“她要和你说话,她听起来很 生气。”
阿德想:这女人身上大约装了雷达。他并没有告诉她今天要来这儿。 现在,他才来十分钟,她就来电话要他回家。
她的声音尖锐地在房间里划过,好像她的话是对瓦尔说的,她知道瓦
尔会听到的。 两个男人紧紧地站在一起。阿德把听筒拿离耳边,每次她停止说话,
他就说:“是的,亲爱的。是的,亲爱的。”
当警长挂上电话后,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的老朋友。 瓦尔神情愉快,缓缓他说:“阿德,你知道,拍卖再延一天不会有错的,
也许会有帮助。” 镇上的人都说阿德警长太太的葬礼是最排场的了,没有一样费用是被
缩减的,又加上拍卖时期,又增加许多额外的。巴妮达是因刹车失灵而死亡
的。
这阵拍卖之后,瓦尔就没有多少生意,事情又恢复以往的老样子。事 实上,他和阿德警长还商议,每周一、四来对弈一番。现在,“存货”是真 正的“出清”了。
出狱
当莫德听见走道上的脚步声时,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牢房的铁栅。自 从数年前他被送进死囚牢以来,这种情形已经经历过五次。这段时间里,他 培养的一种憎恨情绪,已达到痛苦的敏锐点。
这种憎恨竟发泄给现在正走近牢房的人。此人叫奥里夫,是监狱的典 狱长,这时正由两位警卫陪伴着。来人面部凝重,但表情里有一种令莫德全 身发冷的东西。他那表情充满如同殡仪馆管理员想在丧家面前显出哀伤的虚 假。
莫德准备接受最坏的消息。他由于自学的技巧,一再提出上诉,因而
名噪一时,成为传奇人物,但是现在他的运气差不多完了。典狱长站在牢房 门边,开口说话之前,莫德觉得时间像是好几分钟。
“法庭已经驳回你最后的上诉,莫德,我刚刚和州长通过电话,他已经
拒绝考虑最后的暂缓处决。时间恐怕已安排在明天上午。”
“恐怕,恐怕!”莫德嗤之以鼻,“自从进这里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你快 乐。每次你宣布延缓执行,我就看出你难过。晤,我不准备卑躬屈膝哀求, 或捶胸顿足嚎哭,或给你任何满足感,我要别出心裁,独创一格,离开此地。” 典狱长转身离开牢房。两位警卫杰弗里和韦恩却留下来。他们都很喜 欢莫德,但爱莫能助,只有沉默不语。他们想,在行大刑之前,沉默是最佳
之策。
“莫德,我正为你难过。”杰弗里鼓起勇气说。 莫德不动声色,保持冷静,只有抓紧栅栏的手显出他内心的激动。 现在是下午四点零五分。监狱执行死刑的时间是上午六点整。莫德的
生命时限只剩下十四小时不到了。他曾依靠法律的漏洞延缓执行,想凭藉大 众舆论的力量判决说他已受够折磨,免他死刑,但是国际上和本国内对这问 题的反应,只是将他为争取生命与法律争斗的消息刊出来。一年前,他是一 位诉讼名人,如今,是位败诉者。
莫德坐下来,两眼凝视前方。他听见的唯一声音是翻阅报纸声——两
位警卫均在读报,都很不自在。莫德闭上眼睛,开始想到狱方为他提供的东 西。药丸会扔进桶里,氰化物的毒气就会无情地溢出来,使他死亡。
在大限来临之前,他一生的经历是否如猜想的那样,一一浮现出来?
晤,假如会的话,那么,那部心理上的影片将是不快乐的。他曾经欺 骗自己,且又怀疑,为什么要他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和辛苦来争取,为的是 保留这一条一直是伤心可怜的命?
他从小就赢弱不堪,总是生玻他时常休学耽误功课,因为经常卧床, 不是肺炎,就是严重的过敏症,要不,就是胃部不适。医生说,那是由于紧 张所致,但他父亲却诊断为纯粹而简单的逃学方法,莫德严肃地想到父亲, 一个冷酷、从无笑容的男人,以机械师为职业,他逼使妻子藉酒浇愁,还憎 恨病弱的儿子。莫德曾经想以调皮蛋来博取父亲的关注,所以转而犯些轻罪, 至少,这是感化院的精神病医生告诉他的。他的回忆被警卫走近的步声打断
了。
“莫德,你晚餐想吃什么?你可以随心所欲点菜。我知道那种规则很蠢, 一个人吃不下上的时候,却要请人吃。”“今晚奥里夫来不来这儿?” 警卫神色迷惑地,“不,典狱长已经下班,他明早才会来。”
“我知道他明早会来,他来监督执行,仅仅是职责,不含有其他意思。 他真正是想看药丸子扔进去。”莫德停了一会儿,好像在品尝一个想法的滋 味。
“哦,我告诉奥里夫,我将以别出心裁的方式出狱,”他继续说,“首先
我要点一份大餐,而且要全部吃下去。你可以告诉奥里夫,最后一餐,正是 我所想要的,而且要昂贵的!
给我一份青蛙加猪肉炖的羹,烤龙虾,法国炸鱼,小虾沙拉,苹果饼 和咖啡。是的,也来点好面包,让差劲的政府去付这份账单吧!”
下午七点三十分,警卫把莫德的晚餐端到牢房来。警卫看到这些菜,
感到反胃,不知莫德如何咽下去!“办伙食的管理员哇哇叫,不过还是弄下
来了,抱歉不能为你多做些什么!”莫德一语不发,看着警卫从小洞里塞盘 进来。警卫回去看报的时候,莫德开始吃。
二十五分钟后,当里边传来巨大的气喘声时,两位警卫跳了起来。他
们冲到牢房前,等他们打开牢门时,莫德已经卧倒在地。他的面部肿胀,是 青蓝色,呼吸困难。
“韦恩,打电话给大夫和典狱长。”几分钟后,大夫挥走正在做人工呼吸 的年轻警卫,检查躺在地上的人。最后,他抬头看典狱长,宣布说:“全停
了。没有脉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瞳孔扩大,你的囚犯已死了。”
“该死!大夫,这怎么可能?几分钟前他还活生生的,这一来麻烦可大 了。猜猜,他是不是心脏病?”
大夫看看讨厌的典狱长。“没有验尸,我不可能肯定死亡的原因。不过, 我希望了解事情的发展经过。我只知道韦恩打电话,对我说:‘快点来,莫
德出了紧急情况!’”大夫死死盯着餐盘,龙虾的爪子像两对难看的钳子,他
似乎被那对爪子叉住了。典狱长心神不定,办公室门上响起轻敲声,他惊跳 起来。
“进来!典狱长狂叫一声,懒得掩饰声音里的慌乱。 太阳高升,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却也不能使他好过些。莫德昨夜
的突然死亡,已经搅乱了监狱的常规。门打开了,进来的是大夫。“哈,大
夫,验尸啦,怎么样?心脏病?”
“不,他不是因心脏病而死。验尸证实了我昨晚的怀疑。像这种病例, 极其罕见,单是验尸也找不到答案。它只能说出他不是死于什么,重要的是 他的病历。”
典狱长火冒三丈:“这么说,你不知道莫德是怎么死的?”
“你没有专心听我说,典狱长,”大夫很有耐心,“我知道什么使他致命, 用医学术语讲,是‘血管神经性水肿继发的贝类反应’,换句话说,他死于 严重的过敏反应,其毁坏性你说有多严重就有多严重,”大夫继续说,“你知 道,典狱长,昨晚当我和杰弗里谈话时,他只知道结果,但当我看见龙虾的 爪子时,我开始怀疑所发生的事。
你走后,我到诊所档案室翻阅莫德的病历。然后,今天上午的验尸结 果,显露一些事实,像是心脏扩大,喉头肿大等。”典狱长神情迷惆:“大夫, 你自己都弄不清楚。”
“让我这样来解释,典狱长,莫德想戏弄你们,拆散你的这一小组人。 他知道自己对贝类的海鲜过敏,也知道普通鱼无问题,只有贝类,尤其是龙
虾,能致他死命,他也可能知道,紧张能增加过敏反应的严重性。他的心理 状态,混合最后那顿饭,保证会有毁掉性命的结果。”
大夫顿了一下,两眼逼视典狱长,说话时声音含有讽刺。
“典狱长,不必觉得太难过。你把事情这样想,就当做作州方供给他龙 虾,而不是死刑室用的氰化物,就是了。”
串门
那是一条私人道路,通到一处呈圆圈的小住宅区,这里共有六家豪华
住宅。建筑形式从华丽的美国初期式,到宽敞展开的农场式,和讲求观感的 摩登式建筑。房屋式样虽各有千秋,但有一样是相同的:每幢造价均在二十 万元以上。
他开的是一个底特律生产的车,到哪儿都不引人注目,可是坚固实用, 黑漆漆的轮胎和车身单色的油漆,标明他在这个地区是个外人,就像他是开 垃圾车,或全身漆成绿色一样,绝对不会让人看走眼。
他在一颗榆树的树荫下停车,下车后,伸伸四肢,同时打量四周。 他中等个子,骨架颇粗,眼、耳、鼻和嘴均恰到好处,并不惹人注意。
他永远不会是电影中英雄型的人物,但他这样的人会有陪衬英雄的时候。 他走近最近一家房子的门前,那是一幢美国初期式的两层房屋,有雕
刻的白色百叶窗,和摆有粉红色和黄色花朵的窗台。 像这样的住宅区,叫人难以想像会有罪案在此发生,但是他必须调查。
长岛的这一带居民与曼哈顿的布隆克斯的居民大相径庭,曼哈顿的布隆克斯
如果有罪案发生,即使见证人有成千上万,仍没有人愿意报案。 他按一下门边的门铃,停顿一会,再按一次。趁等候的时候,他看看
手边的小册子。当他按第三次门铃的时候,门口出现一位系围裙的矮胖中年 妇人。
“什么事?”她问。
“我是卡尔警探,”他说,掏出一只皮夹,亮亮警徽,和一只用胶套套住, 上面有他照片的证件“你是??”他再看看小册子,“贝拉大太?”
“不,我是贝拉太太的管家。”
“假如贝拉太太在家的话,我想和她谈谈。” 那位妇人让开一旁,领他进入一间小起居室,说:“我去通知贝拉太
太。”
过了一会,一位灰发的小妇人出现了。他再次正式自我介绍;然后谈 正事。
“今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你听没听见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 老妇人摇头,“我一向十点就睡觉。”
“你没有听见任何大声响?” “我睡得很熟,”她带歉意地,“你知道,我是眼用安眠药的。” “那么,可能有什么你没有听到的声音?”“或许。” “你想管家会听见什么吧?”
“不会,她不住这儿,她黄昏下工。”“还有谁住这儿?”
“侄子过世后,我独居此地。”她说。 “嗯一”他做一个雅气的耸肩动作,“——我想没有什么可问了。”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他向她保证,“这只是一种初步调查第二家等了
很久才有人应门。开门的是一位满脸胡子,身上挂了一枚奖牌的男人。此人
的衬衫、长裤均皱巴巴的,好像他穿那套衣服睡觉一般,但是他清澈的灰眼 睛却很警觉,而且屋里传来响亮、不调和的音乐,更证明他不可能睡觉。胡 子分开处,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那人问:“什么事,小家伙?”
“我是卡尔警探,”他宣称,同时亮亮警徽,“你是鲍比先生?我想请教 几个问题。”“我家就是你家,”那人说着,嘲弄地弯身鞠躬,同时挥开一手
表示邀请之意。他跟随卡尔警探进入屋里。
音乐声音更响了,室内布置全新,而且昂贵,但桌子上却罩着一层灰, 花式吊灯上,有人扔了一个空啤酒瓶在上面。
他们停在一间有数张沙发的房间。里边有差不多二十个奇装异服的人
悠闲地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大垫子上,也有几个发明怪坐姿。音乐从 靠墙的一个音响设备里发出来。
鲍比向坐在唱机附近的一个人打一个手势,那人切掉开关,声音立刻 停止。
“各位请注意,”鲍比说,模仿导游员的声调,“今早我们有位警探来聊
聊。”
远处角落有两个以不经意的态度熄掉香烟,将烟灰缸往沙发下一推。 “好,小家伙,”鲍比说,“有什么事?”“今天凌晨,你们有哪位听见或看 见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话音刚落,引起全屋哄然大笑。有几位互相对望,有几位互相拍手,
似乎他们为来人感到尴尬。
“这个聚会已延续了三天,”鲍比解释说,“小家伙,是有些怕人的景象 和声音。”“我意思指屋外。”
鲍比游目四顾,只看到木然的面孔。他转头说:“没有,小家伙,没有 人注意到任何事。”
鲍比领他回到前门,才到半途,音乐声又响了起来,他们不得不提高 嗓子。
“我搬进来时,全屋已装好隔音设备,”鲍比说,“我不想让邻居讨厌,
我也不想邻居让我讨厌,知道我意思吗?我打赌,你们在屋外放大炮,我们 也听不见。”
“这些设备必定花费不少。”
“那只是钱而已。”鲍比说,眨眨眼,“我对简单生活的欢乐,谱下乐章。 小家伙,那还颇有利润可图。”
下一家是仿西班牙式的房子,窗户上装有花饰的钢栅,和一道用红木 粗雕的大门。铜制的大头钉,一根根钉进木门里,标出主人英文姓氏的缩写
“MG”。卡尔驱车而过,到了另一家过了五分钟,仍然没人开门。 卡尔又按一家门铃。一位矮胖的人走出来。那人五十来岁,穿一套旧
式西眼,打一条黑色领带。他大叫:“汤姆家去避暑了。”
卡尔再亮亮警徽,自我介绍,然后说:“谢谢你,凯文先生,我是卡尔 警探。今天凌晨你有没有听见或看见什么不同寻常的?”
“这必定和莫根那歹徒有关。对不对?” 他指指卡尔警探路过的那幢西班牙式房子。“你怎么会那样说?” “因为自从他搬进来,常有警探出现在这一带。今天的报纸还说,他牵
涉到匪徒的火并案子里——黑社会帮派要接管他的地盘。 你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到贝拉太太那儿,还有那个音乐家那儿。可是
你没有进莫根家,连门铃都没按。我估计你正在搜找他不能给你,或不愿给 你的消息。”
凯文自呜得意地吁口气,好像期望接受一枚奖章一样。
“你会成为好侦探,”卡尔警探说,眼望着凯文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继 续说,“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今天凌晨你看见或听见什么一一尤 其是在三点到四点之间?”“没有,我没有,”凯文很不情愿地回答。
很明显,他希望有什么能报告。“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什么都没有,我正要调查清楚。” “嘿!”凯文脸色亮了起来,“我刚刚记起来——那是莫根每天从他的夜
总会回来的时间。我和太太的卧室正在他的屋后,所以,我们听不见前面的 车声和其他的响声!不过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看见莫根就在那个时 候回家。”
“谢谢你,凯文先生,”卡尔警探说着,朝最后一家走去。
“你去那儿没用的。”凯文说,”他们和汤姆一家人一起去度假了,两周
内不会回来。”“哦,再谢谢,”卡尔警探说,,“你帮我好大的忙。” 凯文跟随他到停车处,在卡尔发动引擎时,他倚靠在车窗说:“这地区
过去很高尚,而且有限制,现在变了。好像身边有两个铜板的人就可以搬进 来,那个音乐家成天有些奇装异服的怪朋友进出!我说,你认为那些黑社会
的人是否也会到这一带来?”“我想你不用忧虑。”卡尔警探告诉他,挥挥手,
驾车离开。 卡尔驱车一直回到布鲁克林,才开始找公用电话亭。当他看见一家加
油站边有电话亭时,便停车,趁加油员为他加油时挂通电话。
“我初步的调查全部完成,”他告诉他的上司,“看来一切 ok。 莫根和我们估计的一样,每天凌晨三四点回家,没有人可能听到或看
见,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在手枪上套上消音器。”
粗心大意
便衣警察的生活,不全是飞车追逐、英雄救美和独闯虎穴那么激动人 心,大部分工作都很低级无聊。拉尔森经常做的事就是挨门挨户地搜察与犯 罪现场足迹吻合的鞋子,然后把鞋子的主人传回警局问话。
今天,他花了大半天时间去找前天可能扼杀凯丽的人。最大的嫌疑犯
是一个红脸膛、生疥癣的男人。这个名叫梅洛克的人是凯丽的男友,如果他 招供了的话,案子就可以结了,偏偏有许多人为他作证,说他案发时人在数 里之外开会。
看起来,这案子不是一两天可以搞定的。拉尔森下班回自己的独身宿 舍,途中,停在肯尼迪汽车旅馆。这儿的鸡尾酒厅是他很喜欢的地方。
这鸡尾酒厅其实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只不过调酒师杰克是拉尔森的中 学同学。杰克很解人意,当你想聊天时,他会大谈往日趣事;如你心情不好, 他就只顾专心擦洗高脚杯。拉尔森刚坐下,杰克就为他倒上了他习惯喝的酒。 拉尔森注意到自己旁边坐了一位留小刷胡的矮个子绅士,正在喝一杯
粉红色的鸡尾酒,他旁边的一位客人也在喝同一种酒。
酒店里很安静。当拉尔森喝第二杯的时候,已和杰克聊起了中学时的 恶作剧,两人笑了起来。
“哗啦——”有人把吧台一端的酒瓶碰碎。人们七手八脚地抢救各种食 品和单据,杰克赶回去擦拭吧台。
“粗心大意!”矮个子绅士嘀咕道,小胡子上下抖动。拉尔森再次打量他,
方正的额头,微尖的下巴,头发稀疏,眼睛湛蓝,一副金丝眼镜。
“眼下粗心大意的人太多太多。”那个绅士加重语气说:“假如人们都小 心一点,就不会有那么多粗心大意的事发生了。在我看来,这个城市里粗心 的人太多。不知怎么搞的,糟糕透顶,糟透了对方如此直言不讳地批评拉尔 森出生的地方,让他心理很不舒服。拉尔森转过身来请对方解释。双方自我 介绍了一下。这个小个子男人来自费城,名叫乔治·福特。
“我在费城的一家市场调查所搞民意测验工作,本周来此地为一家名牌 洗涤剂公司做市场调查,至于洗涤剂的品牌,”他压低了声音,左右观瞧:“请 恕我不便透露。”“我能理解。”拉尔森说,“可这与粗心大意有什么关系?” 福特先生嗓了一口粉红色的酒。“过去两天里,我遇到两次很严重的意 外——真的,非常严重——都是人为的粗心大意所引起的。两天前的下午, 我作完访问,在市区散步,观赏了一个施工工地,你知道我说的那个地方
吗?”
拉尔森点点头。城区里只有一个地方在大兴土木,此时正在挖地基, 大卡车来来回回地运送泥土。
“正当一辆满载泥土的卡车从车道上开过来时,”福特先生继续说,“我 忽然一下子倒在车道上,正在卡车前面!”“你滑倒了?”
“不,我不是滑倒,人群乱挤,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跌下路阶。 我听到有妇女的尖叫声,接着有人抓住我的大衣领,把我拖到一边。
否则,我现在已经变成一摊泥了。”他颤抖一下,又喝了一口酒。“卡车司机 吓坏了,工长也吓坏了。他们一直问我要不要紧,需不需上医院,他们还抄 录了几位目击者他姓名。我告诉他们我没有受伤,也不会去控告他们。”
“晤,真的是太危险了。”拉尔森说,“不过,这并不能说明这城市里有 许多人都粗心大意,”“还有,还有昨天!”福特又喝一口粉红色的酒,“昨天
我早回了旅店,只有下午三点左右,我坐在写字台前整理资料。我不知坐了 多久,忽然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东西打在我头边的墙上,那是一枚子弹。”
“一枚子弹?你肯定吗?”
“那时我还不能肯定。”福特承认,“我立刻打电话下楼,向经理抱怨。 经理懒洋洋地上来检查。然后他紧张起来,打电话报警。
警察赶来,说那是子弹。因为落地窗的玻璃已被击碎,所以无法判断 子弹来自院子还是来自对面的公寓。后来,他们得出结论:有人玩来福枪时 走了火。粗心大意!”
拉尔森正要申辩几句,坐在福特先生身边的另一个人——这人也喝一 杯粉红色的饮料,但一直一言不发,好像心事重重——突然发出一声呻吟,
捧着胸口,坐倒在地上。 一阵死寂,接着是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跳起来,多半是退后,杰克则
跳出吧台。拉尔森迅速跨上两步,脑中急速回忆心脏病急救的步骤。拉尔森 顺手推开一位有意帮助,正在为病人按脉搏的人,他无暇去想那人戴着手套,
怎么能为人号脉。
“嘿,”杰克说,“这人才要了一杯酒,不可能醉倒。”
“他不是酒醉,”拉尔森没有抬头,“杰克,最好叫辆救护车。不过,我 想来了也没什么用,他已经死了厂第二天晚上,乔治·福特又来到肯尼迪鸡 尾酒厅。拉尔森走进来时,福特热情地打招呼,好像两人是多年的好友。
“晚上好,拉尔森先生,一起坐如何?”“当然好,福特先生。”
女侍者记下两人要的酒。
“你一点也不像个警察。”福特说。拉尔森听惯了这句话。大部分人说这 话时总是“你不称职”的意思,而福特先生今天却是欣赏之意。
“便衣警察就是想给别人不是警察的印象。拉尔森回答,“大部分案子
里,我越不像警察就越容易办好。”“你的谈吐也不像。”
“我知道。”拉尔森叹口气,“我的上司也这么说,他说我像搞文学的研 究生。你今天在泊松大街的工作进展如何?”
福特先生惊奇地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泊松大街调查?”
“你看,你没有看见我,不是吗?便衣警察就应如此。我正在办一件命 案——也许你也在报纸上已经看到了此案的新闻。”
福特摇摇头,“出差工作时我很少看地方报纸,广告太多。”
“哦,”拉尔森说,“我看见你从街边的一个公寓出来,你还在为那家洗 涤剂公司调查?”福特点点头。“我还有半天工作时间,然后就返回费城。”
“我希望你今天没有遇到那种粗心大意的意外。”
“不,没有,”他说:“你倒是提醒了我,昨晚那位心脏病突发的客人究 竟怎么样了?”“不是心脏病”“不是心脏病?”“验尸官说,他是被毒死 的。”
福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很大。“天啊,他是自杀的?”
“还很难说。我们正在调查,不过,死者性格孤僻,很少交往,所以难 找到线索。他在这家旅店也没有登记,显然只是碰巧进来喝两杯的客人。”
一阵短暂的停顿之后,福特叹了口气。“你的生活必定很刺激、很紧
张。”
“英雄救美、飞车追凶、独闯虎穴,”拉尔森轻描淡写他说。他看到福特 羡慕的神色,连忙一本正经地补充,“我在开玩笑。事实上,工作相当刻板 枯燥。任何职业都差不多。你在工作中也会遇到一些新奇的事情,不是吗?” “有时会的。福特先生两眼闪烁。“比如说,在民意调查时,我经常会遇 到意外的回答。有个人曾告诉我,当他喜欢的咖啡改变包装时,他就再也不 喝咖啡。有一次我作电视调查,走进一家屋内,发现看电视的只有一只小哈
巴狗,它正在看一个关于环境保护的片子。”
“有一次我去访问一位叫白瑞德的朋友,他正在和一位少妇练瑜咖术。 结果,那位少妇一丝不挂地做了一节课的倒竖蜻蜓。过了不久,白瑞德就退 休了。”福特幽幽地说,“他宣称,没有更进一步的世界可以去征服了。”
“你在访问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拒绝回答问题?干我们这一行的可经常 遇到人拒绝回答问题。”
“恰恰相反。我经常头痛的不是如何让他们开口,而是如何让他们闭口。 有些人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还有些时候他们好像急切地想找个 人谈话。前一天,我按一家门铃,发现里面正好有人在吵架。有位妇女打开 门,我才问了她四五个问题。她丈夫就死命地把她拉开,然后呼地把门关上,”
“你应该也问她丈夫几个问题,如果两个人都回答问题,也许他们会忘记吵
架的事。”
“我并没有看到那丈夫本人,他呆在门后,只看到一只手把她拉开,关 上门。现在想想,那手上带着一只手套。”“然后呢?”
福特耸耸肩,“我试了试周围的凡家邻居,都没有人。后来,我估计时 间差不多了,所以,在城中区逛了一会儿。就在那个时候,我被推倒,差一
点被碾死。”
拉尔森与福特谈得很投机,他们一起吃晚饭,各人叙述工作中遇到的 困难与风险。
晚饭之后,两个意犹未荆回到福特的新房间——原来的房间修理落地
窗——聊天。福特拿出调查表,告诉拉尔森应如何整理与分析。然后,拉尔 森带福特去警察局参观,警局里的设施让福特大开眼界。两人一起回到旅店, 一同喝了两杯,愉快地分手。拉尔森住在旅店中。
凌晨三点。拉尔森的房门上有轻微的咔嚓声,然后,有一个高大的身 影蹑手蹑脚地走入房间,来人手持一把一尺左右的刀,狠狠地冲着床上一位
睡觉的人,猛刺数下。 拉尔森从浴室里闪身出来,打开电灯,来人还在猛刺。
“够了,梅洛克先生。你被捕了,罪名是谋杀凯丽,如果你扔下手中的 刀,我就向你宣读公民权。”
来人一下子昏厥在地。他就是凯丽的男朋友——那个有许多不在现场
证据的人。
“你怎么会怀疑到我的?”两人一起乘车去警察局的路上,梅洛克问拉 尔森。
“我想,也许是因为你用心过度的缘故,梅洛克先生。”拉尔森回答,“福 特第一次差点死于车轮下,可以解释为意外;第二次差点被走火的子弹击中,
就不能不让人怀疑;但第三次害死了与他坐同一吧台,喝同一种饮料的人, 事情已再明显不过了。有人打翻酒瓶,分散大家注意力,借机投毒,只不过 投错了杯子。我不得不想到.有人要杀福特先生。但我实在想不出杀人动机, 因为他不是本市人,而且马上就要离开本市。所以,我决定跟踪他,只是若
即若离地跟踪,结果发现你也在跟踪他!”
“最初,我并没有怀疑到你。后来,他告诉我曾看到一对男女吵架,而 那个男人戴了一种特制手套。在第一次调查凯丽被杀一案时,你曾告诉我, 你带手套是为了保护和掩盖手上的牛皮癣。你必须要在福特先生想起有个男 人在家与妻子吵架时还戴手套的怪现象之前,杀了他灭口。
梅洛克点点头。“我只是搞不懂,为什么福特先生看过报纸新闻后没有
马上找你们。”
“你不知道,福特先生在外出旅行时,从不看当地报纸,所以对人命案 一无所知。你如果不想杀他,根本不会有麻烦。凯丽只是他访问资料中的一 个名字。昨晚,他拿资料给我看,我发现凯丽的名字,我才明白为什么有人 要三番五次地杀他。我整个晚上与他在一起,还带他去警局,就是为了防止 人再次下手。而且,你会以为他向警方提供情况,今夜更要杀他灭口。我暗 中让经理给福特先生换了个房间,自己则住在这个房间里。我用几个枕头堆 成人形,再用毯子蒙上。”
“我明白了。”梅洛克苦笑。 由于休息不好,拉尔森睡了一个上午。下午才去餐厅吃三明治,喝咖
啡。福特先生发现他,热情地打招呼。
“我看见你上报纸了!”福特说,“虽然我从不看报,可是朋友的照片刊 在一版上,就不能不破例了。报上说,你已经侦破了正在调查的那件杀人案。” “事实上,我破了两个案子。”拉尔森更正说,“一个男人扼杀女朋友,
为了灭口,又意外毒死一位陌生人。”
福特先生钦佩地瞪大眼睛。“你还说便衣警察的工作平淡枯燥?他喝了
一口粉红色的洒。“我基本上就要完成工作了。下午再访问几家,我就乘四 点三十五分的飞机离开。我这次调查了那么多的人,真是大开眼界,大有收 获。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今天上午又遇到一件意外。我租的汽车刹车 失灵,幸好撞在草堆上。这城里的人,真是粗心大意??”
第八个受害者
我的车速差不多达到八十了,不过,公路长而平坦,使人感觉不出有 那么快。
坐在旁边的是个红发孩子,正在听汽车里的收音机,两眼明亮,透着 一丝狡黠和狂野。
当新闻播放完毕时,他调低了音量。 他用手擦擦嘴角,说道:“到目前为止,他们已发现了七个受害者,”
我点点头:“刚才我也在听。”我一只手放开驾驶盘,揉了揉颈背,长时间的 高速驾驶,使我感到有些疲惫和紧张。
他看看我,狡黠地笑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我的眼睛向他迅速地瞟了一下:“没有呀,我干嘛紧张?” 那孩子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爱蒙顿城周围五十公里道
路,已全部设下路卡。”
“我也听到了。” 那孩子几乎格格地笑了出来:“对他们来说,他是太聪明了。” 我瞥了一眼放在他大腿上的布袋的拉链:“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吗?”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 那孩子的身高比普通人矮一些,属瘦削型,年纪约十七八岁,长着一
副娃娃脸,也许实际年龄要大上四五岁。 他在长裤上揩了一下手:“你没考虑过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我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没有。” 他舔了舔嘴唇:“也许,他是被逼太甚了。他一生都在被逼迫之中,总
是有人在命令他做什么,或不许做什么,若哪次被逼迫的太狠了,他就不顾 一切了。”孩子说着,眼睛凝视着前方,“他爆发了,一个人能忍受的就那么 多,然后就有倒媚的当出气筒。”
我放松脚上的油门。 他看看我,一脸的迷惑,“你减速做什么?”
“汽油不多了,”我说,“前面那个加油站是四十公里以来,我看见的第 一家,可能还得跑上四十公里,才会有第二家。”
我驶离路面,停在三个加油机旁边,一位老年人绕到我的驾驶座位旁
边。
那孩子打量着加油站。那是一幢小建筑,四周是一片麦田,门窗布满 了灰尘,显得很脏,我看见里面墙上装有电话。
那孩子轻摇着脚:“那老人真磨蹭,我不喜欢等。”他看看老人掀开车 头盖查看油箱,“这么老了干嘛还活着?他倒不如死掉还干净利落些。”
我点上一支烟:“我不赞同你的观点。”
孩子的视线收了回来,咧嘴笑着说道:“那儿有一部电话,你要不要给 谁打电话?”我吐了口烟:“不要。”
当老人找钱给我的时候,那孩子转向窗口,问道:“先生,你有没有收
音机?”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我喜欢安静。”
那孩子咧开嘴笑了:“先生,你的想法很正确,安静的环境使人长寿。” 上路后,我把车速加到八十公里。
那孩子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要杀害七个人,可要点胆量。你使过枪
没有?”
“我想差不多每个人都使过枪。” 他露着牙齿,嘴唇抽动了一下:“你有没有拿着枪对着人?” 我瞥了他一眼。 他两眼明亮:“有人怕你,那种感觉很好,当你手中有枪时,你不会觉
得自己低人一等。” “是的,”我说,“有了枪,你不再是个矮小的人。”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只要有枪,你就是世界上最高的人。”
“杀人要有很大的胆量,”那个少年又说道,“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
“那些遇害的人当中,有一个是五岁的孩子,”我说,‘对这件事你有什 么话说?”
他舔舔嘴唇:“那可能是个例外。”
我摇头:“没有人会那么想。” 他的两眼有一会儿似乎显得有些疑惑不定:“你想,他为什么要杀害一
个孩子?” 我耸耸肩:“那很难说,他杀了一个人,另一个,又一个,也许过不了
多久,所杀的人是谁,在他看来已没有什么不同了,男人、女人甚至孩子,
统统都一样。” 少年点了点头:“那样一来,倒养成了一种嗜杀的习性。” 他沉默了五分钟:“他们永远逮不到他,他太聪明狡黠了。”
我凝视了他儿秒钟:“你怎么会这么认为?要知道全国人都在找他,每 个人都知道他长的什么样子。”
少年挺了挺单薄的双肩:“也许他不在乎,他做了他必须做的。 现在他名声大噪了。”
我俩彼此沉默不语地行驶了一段路程,然后他扭了扭陷在座位中的下 身,问道:“你在收音机里听过有关他的相貌描述没有?”
“当然听过,”我说,“上周以来一直在听。” 他好奇地看着我:“你不怕我就是那个人,你还让我搭便车?”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我身上:“我的相貌符合收音机中的描述。”
“不错。” 路在我们前方延伸,两旁是空旷的平原,没有房屋,没有树木。
少年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看起来就像凶手,每个人都怕我,我就喜欢 这样。”
“我希望你乐够了。”我冷冷他说。
“两天来,我在这条路上被警察逮捕了三次,我差不多和凶手一样有名
了。”
“我知道,”我说,”我想你会更有名。我早就想到,我会在这条公路上 找到你。”说着,我降低车速,问那个孩子:“我怎样?我也符合收音机里所 描述的吗?”
那孩子嗤之以鼻地笑了一下:“不符,你的头发是褐色的,而那人是红 色的,和我的发色一样。”
我微微一笑:“可是,我可以染啊!” 当那孩子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时,睁大了惊恐的双眼。
他将成为警方正在追捕中的那个凶手枪下的第八个受害人。
第三种可能
离开墓园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灰色的墓碑。墓碑四周长满了乔伊娜 生前最喜欢的黄色菊花。然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破旧的小货车,向 自己的家中驶去。他与乔伊娜在那个家中一起生活了八年。
这一天是冷冷的四月下午。时已近黄昏。 他开车穿过空旷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林。本来这一带的风景很美,乔伊
娜生前最喜欢这里了。可是现在被采石者东一堆、西一堆的残石弄得七零八
落。
抵达镇边时,他停车在老汤姆的加油站。他感觉低落的心情稍微好了 一点。每次进城,他都倍感压抑,出城的感觉还不错。老汤姆走到站前,友 善地招手。他把车开到一个油管前,停好,下车。
这时,一辆黑色的大轿车也凑了上来。他记得这辆车一直跟在他后面。
大轿车里坐着三个人。他一见到这三个人,心情又马上恶劣起来。这 三个全都是城里那种粗野傲慢的家伙。
三人中有两个二十多岁,蓄长发,穿彩色流行装。第三个人单独坐在 后座上,年岁稍长,大约有四十多岁,穿得要保守些。他们全都面无笑意, 一脸的傲慢冷酷。两个年轻人走下来,分左右站立,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和汤 姆。
年轻的一个歪了歪嘴角。“给加满最好的汽油。”说话的态度好像根本
不屑于开口,最好别人能主动为他服务。 老汤姆点点头,依旧向他的小卡车走过来。“你们前面还有一个顾客。” 他看见那年轻人脸色一沉,便道:,‘我今天不急,汤姆,先给他们加
油吧。”
汤姆犹豫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大轿车后面,开始加油。 开腔的那个年轻人用冷硬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谢谢你,老先生。” 他强调的是。‘老”字,仿佛在说由于年龄的差距和体能的不同,因而
不得不迁就老人一样。 压抑的怒气和强烈的厌恶感使老人的手指微微发抖。城里的几个家伙
看见他发抖的手,误解为恐惧,眼里更闪出一丝得意和不屑。他侧过头,不
理会他们。
汤姆加完油,合上油管。说话的年轻人查看了一下油表,掏出一卷钞 票,抽出两张,放在汤姆手中。也不等找钱,上车呼啸而去。
他加满油,付钱,与汤姆道别。驶过几个拐弯,穿过一个山谷,回到
自己的农常他与乔伊娜一起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直到她被流弹打死。 那次她进城去购物,有强盗打劫,她被流弹击中胸部。后来,警方告
诉他那罪犯只抢了三美元现金。三美元!就换掉她妻子的命。 他停车在小棚屋前,卸下车上的杂物。开始忙着挤牛奶、喂乳牛和猪。
再有一个小时天就黑了,他准备钓几条鱼散散心。他把钓具放上车,驶向矿
坑。
农场后面有一大片土地的开矿权已出卖。那些采矿者不考虑保存天然 的美景,乱挖乱堆,废弃的坑道里不久积满了水。后来不知怎的就生出了妒 鱼,而且鱼还很多。
他徒步进入矿坑,小心地迈下台阶,把钓具放在小船上:在冷冷的寂
静中,忽然听到有人声。于是,他又爬上台阶,上去观瞧。 他总是把来这里的小孩子们赶走。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孩子,而是这
里太危险。这次他刚要开口叫,忽然发现来的不是小孩,而是在加油站见到 的三个人和黑色的大轿车。他一下子噤住了。
他们把车开到水坑边。年纪大的一个指挥两个年轻的拖出一个沉重的
人形帆布包。两个人费力地把人形包拖到水边,合力抛入水中。水花四溅, 然后很快沉了下去。
他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偷看他们销毁尸体。他想跑,却不能动。三
个人等到尸体沉下去后,转身走回汽车。这时,忽然有一人发现了他,大声 叫起来。这声大喊也惊醒了他,他拔腿就跑;他不能跑回小船,船上没有躲 藏的地方。第一声枪响时,他正急忙逃到一堆岩石的后面。子弹呼啸而过, 只离他头边几寸。尖锐的风声刺得他耳根发麻。
在尖利的岩石堆上奔跑,对他这种年龄的人来说实在艰辛无比,他感 觉到自己的脚火辣辣的痛,皮肉撕裂。他必须要赶在他们前面回到棚屋。他 从乱石堆中穿过,准备取近路跑回。他爬上一个小山丘,回到看去,只见其 中一个家伙正从矿坑中跃出来,一面招呼自己的同伴,一面向他开了一枪。 他感到自己的腿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然后才听到枪声。他膝盖中枪,
一跤跌倒在地上。 他俯下头去,看见自己的血从撕裂的裤子中流出,却没有十分疼痛。 他只躺了一小会儿,然后困难地站起来,继续向前跑。拖着一只伤腿,
好歹跑完了剩余的路,回到棚屋。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 的小卡车停在矿坑那里,自己现在已无法逃远。
他在他们赶到的两分钟之前又逃离棚屋,一跳一跳地跨过院子,绕过 谷仓,到更远的一个角落。由于春雨,地面很泥泞,他爬过一块小高地,确
信已逃出他们的视线,然后才倒了下来。
太阳西下。如果他能躲到天黑的话,就有机会逃脱,如果被那三个家 伙逮到,肯定死定了。
他撕下一块衬衫,用手帕包扎伤口。疼痛减轻了一点,血也流得慢了 一点,但并没有止祝太阳完全落在地平线下,周围也逐渐寒冷起来。几米外
有一个小小的干草堆,那是他去年秋天堆放的。草堆顶上有一块帆布。
他两眼留心着对手,像蛇一样爬过去,爬上草堆,解开绳子,扯下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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