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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2)亚森·罗平智斗福尔摩斯



“他盯住我们了。” “福尔摩斯?”
  “对。匈牙利饭店那件事,是他把加尼玛尔请来的。昨晚夏尔格兰街的 两个警察,是他安排的。我有证据。今早,加尼玛尔搜查了那所房子,由福 尔摩斯陪着。另外??”“另外?”
“还有件事,我们少了一个人,让尼约。” “那看门人?”
“是的。” “可是,今早我让他到夏尔格兰街找我首饰别针上掉的石榴石去了。” “福尔摩斯肯定把他逮住了。” “不会,石榴石送到太平街珠宝店去了。”
“那他的下落呢?” “噢,马克西姆,我怕!”
  “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我承认形势十分严峻。他知道些什么?他躲在 哪儿?他的力量在于他独来独往,没有任何事情会暴露他的行踪。”
“您决定怎么办?” “克洛蒂尔德,小心为上。我早就想换个地方,搬到那里去,搬到您知
道的那个不受侵犯的安全地方。福尔摩斯卷进来,使我得尽快搬走。因为他
这样的人,一旦发现了什么线索,就会紧迫不舍,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因此, 我都准备好了,后天,星期三就搬。到中午就搬完了。下午两点,消除一切 痕迹之后,我就能走了。这事非同小可,从现在起到那时??”
“从现在到那时?”
  “我们不再见面。克洛蒂尔德,任何人也不会去见您。别出门。光为自 己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因为这事与您有关,我就什么都担心了。”
“这个英国人是不可能找到我的。”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也要小心防备。昨天我翻您父亲的柜子,在那 个旧记录本里找东西。差点叫您父亲当场逮住。那里有危险。处处有危险。 我察觉敌人在暗处转悠,越来越近。我觉得他在监视我们??在我们周围张 了网??这是我的直觉,它从来没错过。”
“既是这样,”她说,“马克西姆,您走吧,别记挂我的眼泪了。我会
振作的。我等着危险消除。再见吧,马克西姆。”她久久地拥抱他,把他推 到外面,福尔摩斯听见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从昨天晚上起,福尔摩斯就受着行动的需要驱使,打算不顾一切大干一
场,这时便大胆地闯了进去。这是一间候见室,里面有一架楼梯。他刚要下 去,忽然,从下面传来谈话声,他觉得沿着环廊到另一个楼梯下去为好。下 楼后,他惊异地发现,这里的家具式样和位置他都熟悉。他从一张虚掩的门 走进一间大圆厅。原来这就是代斯唐热先生的书房。
  “很好!漂亮!”他说,“我全明白了,克洛蒂尔德的小客厅,就是金 发女人的房间,和邻屋一套房子相通。邻屋的出口不在马勒泽尔布大马路, 而是在邻近的一条街上,我记得是蒙夏南街吧??好极了!这下我明白了, 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怎么能一边保持不出闺房的名声,一边和情人幽会了。 我也明白了,昨晚,亚森·罗平怎么会冷不防在我身边,在环廊上冒出来, 原来邻屋那套房间和这间书房之间有条通道??”
他得出结论:

  “又一幢有暗道的房子,大概也是代斯唐热设计建造的。我既然来了, 就不妨趁这个机会检查一下柜子里的东西??找找材料,了解其他有暗道的 房子。”
  他登上环廊,躲在栏杆帘子后边,一直待到深夜。一个仆人进来关了电 灯。一个小时后,英国人打开手电,走到书柜前。如他所知,柜子里装满了 建筑师的旧图纸、资料、预算、帐本。在第二格,有一套笔记本,按年代顺 序排列着。他错开抽出最近几年的几本,立即查阅摘要那一页,又专门查了
H 部分,终于发现了阿尔曼亚这个名字,旁边标明六十三页,翻到那一页, 他轻声读道:
“阿尔曼亚,夏尔格兰街四十号。” 下面记录的是为这位顾主安装暖气设备的施工情况。边上有注:“见
马·贝·案卷。” “啊!我知道了,”他说,“马·贝·案卷正是我需要的。我准能在其
中找到亚森·罗平眼下的住址。” 他一直翻到早晨,才在一个簿子的第二部分发现了这个案卷。案卷有十
五页。一页重录了阿尔曼亚先生楼房的施工情况。另一页记录了为克拉佩隆 街二十五号的房主瓦蒂内尔先生施工的情况。再一页是昂利—马尔坦大街一 百三十四号德·奥特莱克男爵公馆的施工情况,还有一页是克罗宗城堡的。 其余是为另外十一位巴黎房主干活的施工记录。
福尔摩斯抄下这十一个姓名地址,把卷宗放回原处,打开窗户,跳到无
人的广场上,离开前小心地关好护窗板。在旅馆房间里,他庄重地点上烟斗。 在烟雾缭绕之中,他推敲了能从马·贝·案卷,明白地说,就是马克西姆·贝 尔蒙,也就是亚森·罗平案卷中得出的结论。
八点,他给加尼玛尔寄了封快信:


今天上午,我也许要来佩尔戈莱兹街,告诉您一个人。眼下最要紧的是逮捕他。无论如何, 从今晚起到明天,即星期三中午,请留在家里,并安排三十个人待命??


  然后,他在大马路上挑了辆出租汽车,司机一副和善、憨厚的样子,使 他中意。他让车开到马勒泽尔布广场,离代斯唐热公馆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小伙子,关好车门,”他对司机说,“把毛领翻起来,因为天很冷。 耐心等着。过一个半小时,您发动汽车。我一回来,就要马上去佩尔戈莱兹
街。”
  在跨进公馆门槛时,他最后犹豫了一下。在亚森·罗平准备搬家的时候, 来找金发女人,是不是错误?先凭手里的楼房名单,找到对手的住所是否更 合适一些?
  “唔?”他想,“等金发女人落到我手里,我就能控制局势了。”于是 他按了门铃。
  代斯唐热先生已经在书房里了。他们干了一会儿,福尔摩斯正想找个借 口上克洛蒂尔德的房间,那年轻姑娘就进来了。她向父亲问了早安,就坐在 小客厅里写起信来。
  福尔摩斯可以看见她伏在桌上,不时悬着笔,凝神思索。他等了一会, 拿下一册书,对代斯唐热先生说:“这正是代斯唐热小姐要的书。她让我找 到后立刻给她送去。”他走进小客厅,站在克洛蒂尔德前面,挡住代斯唐热
  
先生的视线。他说: “我是斯蒂克曼先生,代斯唐热先生的新秘书。”“唔!这么说我父亲
换秘书了?”她说,并未停下笔。“是的,小姐。我想同您说几句话。” “请坐,先生,我马上就完了。” 她在信上加了几句话,签好名,封好信封,推开信纸,按了电话铃,要
通了女裁缝的电话,请她赶快把她急需的旅行风衣做出来。然后,她转向福 尔摩斯:
  “先生,现在我听您讲。不过,不能当父亲的面谈吗?”“不能,小姐, 甚至我要请您小声交谈,最好别让代斯唐热先生听见。”
“对您有好处?” “对您,小姐。”
“我父亲不能听的谈话,我不想参加。” “可您必须参加。” 他们两人都站了起来,四目相视。 于是她说:
“讲吧,先生。” 他仍旧站着,开始道:
“如果有些枝节问题我搞错了,就请您原谅。我能保证的,是说的事情
基本准确。” “先生,请别废话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姑娘突然打断他的话,使他感到她有了戒备,便说:“好吧,我就直说。
五年前,您父亲偶然遇到了一位马克西姆·贝尔蒙先生,他自我介绍是个包 工头??或者建筑师,我不太清楚。代斯唐热先生很喜欢这位年轻人。他因 为身体不好,不能视事,就把几个老顾客的建筑修缮工程交给贝尔蒙先生打 理。这位合作者似乎有能力干好。”
歇洛克停住话,他觉得姑娘的脸色更苍白了。不过,她也更沉着了,说:
“先生,您跟我说的事,我并不清楚,尤其看不出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姐,有关系。因为马克西姆·贝尔蒙先生的真名——您和我一样清
楚——叫亚森·罗平。”
她哈哈大笑: “不可能!亚森·罗平?马克西姆·贝尔蒙先生是亚森·罗平?” “小姐,这话我可是认真说的。可是您半句话也不愿听,那我就再补上
一句。亚森·罗平为了完成他的计划,在这儿找了个女友,甚至不仅是女友,
而且是个盲目的同谋??动了情的忠心耿耿的同谋。” 她站起身,并不激动,至少是不怎么激动。她这种自制力给福尔摩斯留
下了深刻印象。她说: “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什么目的,也不想知道。请您别说了,出去吧!” “我并不想赖在这里,让您不舒服。”福尔摩斯回答,和她一样沉着。
“只不过,我下了决心,绝不独自一人走出这个公馆。”“那么,先生,谁 会陪您出去呢?”
“您!” “我?”
  “是的,小姐,我们一同走出公馆。您会一声不吭,乖乖地跟我出去的。” 这个场面的奇特之处,就是两个对手都十分沉着。从他们的态度、声音和语
  
气来看,这场面更像是两个意见不合的人在讨论问题,而不像两个强敌在作 无情的较量。
通过敞开的大门洞,可以看到圆厅里代斯唐热先生在小心地搬着藏书。 克洛蒂尔德轻微地耸耸肩,又坐下来。歇洛克掏出怀表:“十点半了,
过五分钟我们动身。” “如果我不走呢?”
“那我就去找代斯唐热先生,告诉他??” “什么?”
  “真相。把马克西姆·贝尔蒙伪造的身分经历说给他听,把他的女同谋 的两面人生活也告诉他。”
“女同谋?” “对,就是人们称为‘金发女人’的那个女同谋,那个一头金发的女同
谋。” “您拿得出什么证据?”
  “我带他去夏尔格兰街,给他看亚森·罗平利用指挥施工之便,让他的 手下在四十号和四十二号之间开的暗道,就是你们二位前夜走过的那条暗 道。”
“然后呢?”
  “然后,我带代斯唐热先生到德蒂南先生家去,从便梯下楼。您和亚森·罗 平就是从这道楼梯,躲开了加尼玛尔的追捕。那房子与邻屋大概也有暗道相 通。我和他一起寻找。邻屋的出口在巴蒂尼奥尔大马路,并不在克拉佩隆街。”
“然后呢?”
  “然后,我带他到克罗宗城堡去,他知道城堡修复工程亚森·罗平干了 哪些工作,很容易发现亚森·罗平让他手下开的暗道。他会发现金发女人夜 里正是从暗道潜入伯爵夫人的房间,从壁炉上拿走蓝钻石,又在两星期后, 潜入布莱尚领事的房间,把蓝钻石塞进牙粉瓶??说实话,这行为相当奇怪, 有点离谱了,也许是女人施加的一个报复,我不清楚,但这无关紧要。”“然 后呢?”
“然后,”歇洛克的语气更严肃了,“我带他去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
三十四号,弄明白德·奥特莱克男爵是怎么??”“您别说了??您别说 了??”年轻姑娘突然恐惧起来,结结巴巴道,“不许您讲??您敢说这是 我??您敢指控我??”“我指控您杀了德·奥特莱克男爵。”
“不!不!这是造谣!”
  “小姐,您杀了德·奥特莱克男爵。您化名昂图瓦内特·布莱阿,服侍 他,目的是为了从他手里盗走蓝钻石。是您把他杀死了。”她又断断续续地 低声哀求:
  “先生,别说了,我求求您。您知道那么多事,也应当知道,我不是有 意杀男爵的。”
  “我并不是说您有意杀他,小姐。德·奥特莱克男爵经常发狂,只有奥 居斯特嬷嬷能控制他。就是她告诉我这个细节的。那天晚上,嬷嬷出去了, 他大概扑到您身上,您在与他扭打时,为了自卫,扎了他一刀。您被这件事 吓坏了,按铃叫人。然后匆匆逃走了,也没敢从死者手上摘下那枚钻戒。过 了一会儿,您领来亚森·罗平的另一个同伙,邻楼的仆人。你们把死者放在 床上,整理好房间??可仍然不敢摘下钻戒。这就是那天晚上的经过。因此,
  
我重复一遍,您并不是有意杀男爵,但他确实是死在您手上。”她叉起那双 纤细苍白的手捂着前额,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最后,松开手指,露出痛苦 的脸,说:
“您打算告诉我父亲的就是这些?” “是的,我要告诉他。我有热尔布瓦小姐做证人,她认得出金发女人;
有奥居斯特嬷嬷做证人,她认得出昂图瓦内特·布莱阿;克罗宗伯爵夫人认 得出德·莱阿尔夫人。我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些了。”
  “您不敢。”面临危险,她倒又恢复了冷静,说。他站起身,向书房走 了一步。克洛蒂尔德叫住他:“先生,等一下。”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思考片刻,十分沉着地问:“您是歇洛克·福尔 摩斯,对吗?”
“对。” “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我和亚森·罗平讲好,两人决斗一场。我必须在终局之前 取胜。我认为,把您这样一个宝贵的人质抓在手里,我可以占很大的优势。 因此,小姐,跟我走,我把您交给一个朋友照料。我的目的一达到,就还您 以自由。”
“就这些?”
“就这些,我不是贵国警方成员,因此我觉得没有任何权利??裁判。” 他似乎下了决心。不过她要求休息一会,她闭上双眼。福尔摩斯望着她,
发现她突然变得那么平静,几乎对身边的危险漠然视之。
  英国人想:“她甚至会认为自己处境危险吗?不认为,因为亚森·罗平 在保护她。和亚森·罗平在一起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亚森·罗平无所不能, 亚森·罗平是不会错的。”“小姐,”福尔摩斯说,“我本来打算说五分钟, 可是,过了半个多钟头了。”
“先生,能让我上房间,拿点衣服用品吗?”“小姐,您如果愿意,我
到蒙夏南街等您。我是门房让尼约的好朋友。” “啊!您知道??”她说,显然害怕了。“我知道许多事情。” “好吧。我按铃叫仆人。” 仆人给她拿来帽子和外衣。福尔摩斯对她说:“您得告诉代斯唐热先生
一个理由,必要时能说明您几天不回来的原因。”
“用不着,我不久就会回来的。” 他们再次挑战似地互望一眼,都面含讥讽和微笑。“您多么相信他!”
福尔摩斯说。 “坚信不疑。”
  “他做的事都是对的,对吗?他想干的事都能干成。他的一举一动,您 都赞同。您准备为他献出一切。”
“我爱他。”她说,激动得发颤。 “您认为他会来救您?” 她耸耸肩,朝父亲走过去,告诉他:
  “我把斯蒂克曼先生从您这儿劫走了。我们去国立图书馆。”“回来吃 午饭吗?”
  “也许??确切地说回不来??不过,您别着急。”随后,她坚定地对 福尔摩斯说:
  
“先生,我跟您走。” “没有暗地里的打算啦?” “闭起眼睛跟您走。”
  “您如果想逃跑,我会喊会叫,警察会逮捕您。那样,您就得坐牢了。 别忘了,金发女人是被通缉的。”
“我以名誉担保,我决不试图逃跑。” “我相信您。走吧。”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两个人一同离开了公馆。广场上,汽车还停在那儿, 不过已经调过头来了。看得见司机的背影和鸭舌帽,毛领子翻起来,几乎遮 住了帽子。走近汽车,福尔摩斯就听见汽车发动机在响。他打开车门,请克 洛蒂尔德上车,自己坐在她身边。
  汽车猛地开动了,开到城外大马路,过了奥什大街、大军大街。歇洛克 凝神思索,想着行动方案。
  “加尼玛尔在家里??我把姑娘交给他??要不要告诉他她是谁呢?不 告诉。不然,他会直接把她送到监狱。那就把一切都搅乱了。我只要看一下 马·贝·案卷的名单,就开始追捕。今天夜里,最迟明早,就像说好的那样 去找加尼玛尔,把亚森·罗平和他那一伙交给他。”
他高兴得直搓手,觉得胜利在望,再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障碍拦在前面
了。他一反常态,忍不住叫道: “小姐,原谅我显得这么得意。因为战斗十分艰难,所以胜利才特别使
我惬意。”
“先生,这是合法的胜利,您有权享受。” “谢谢您!不过,走的是什么鬼路呀。难道司机没有听清我的吩咐?” 这时,汽车从纳伊伊门出了巴黎城。见鬼了!佩尔戈莱兹街不在城外呀。 福尔摩斯放下车窗玻璃: “喂,司机,走错路了??是佩尔戈莱兹街!??”那人没回答。他提
高嗓子重复一遍:
“我要去佩尔戈莱兹街!” 那人还是没回答。
“啊!朋友,原来您是聋子,或者,您故意不答话??我没事要上这儿
来???佩尔戈莱兹街??我命令您往回开,快点!”那人还是不出声,英 国人气得发抖。他看看克洛蒂尔德,只见姑娘唇边浮起难以琢磨的微笑。“您 为什么笑?”他低声抱怨,“??这个插曲不要紧??事情不会改变。”
“绝对无关紧要。” 福尔摩斯突然想到了什么,弯腰站起身,仔细打量驾驶座上的男人,他
的肩要单薄一些,动作更放松??福尔摩斯出了一身冷汗,双手痉挛,不得 不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这是亚森·罗平!“好了,福尔摩斯先生,这次兜 风,感觉怎样?”“美妙呀,亲爱的先生,真是美妙得很。”福尔摩斯回答。 也许,他从未作过更大的努力,来平静地说出一句话,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 没有流露出一点狂怒。不过,由于一种可怕的反应,愤怒与仇恨的狂澜立即 冲决了堤坝,战胜了他的意志。他猛地掏出手枪,对准代斯唐热小姐:
  “亚森·罗平,马上停车,不许拖延一分一秒!否则,我要向小姐开枪 了!”
“您要想打太阳穴,我劝您瞄腮帮子。”亚森·罗平头也不回地回答。

克洛蒂尔德开口道: “马克西姆,别开得太快。路滑,我很怕。”
  她始终吟吟笑着,双眼盯着路面。道路陡立在汽车前面。“让他停车! 让他停车!”福尔摩斯气疯了,对她说,“您明白,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枪口擦着她的发卷。 她小声说:
        “这个马克西姆是个冒失鬼,这样开下去,肯定会出事。”福尔摩斯把 枪放回衣袋,抓住车门把手。他想跳车,尽管这么做很荒谬。 克洛蒂尔德对他说:“先生,小心!后边有车。”
  他伸出头一看,后边果然跟着一辆车。车身庞大,颜色血红,车头尖尖 的,模样狰狞可怖。车上坐着四个穿毛皮大衣的汉子。“好家伙!”他想, “我被看住了。且耐下心来看吧。”他交抱双臂,像厄运来临时那些屈从等 待的人那样摆出傲慢的模样。
  当汽车冲过塞纳河,风驰电掣地驶过絮莱斯纳、吕埃、夏图时,他克制 着怒火,毫不叹怨,顺从地、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心寻思是什么奇迹使亚森·罗 平替下了司机。他一早上在大马路选的憨厚小伙子是他预先安排的同伙?他 认为不可能。然而,亚森·罗平肯定得到了通知,但是,这只能在他福尔摩 斯威胁克洛蒂尔德之后,因为,在那之前,谁也没有察觉他的计划。然而从 他们谈话起,克洛蒂尔德没有离开他半步。
他忽然想起姑娘打给女裁缝的电话,顿时明白了。甚至在谈话之前,仅
仅听到他介绍自己是代斯唐热先生的新秘书,要求与她谈谈时,她就嗅出了 危险,猜出了来者的身分和目的。便冷静自然地,像做一件平常事一样,用 事先约定的暗语向亚森·罗平呼救。
至于亚森·罗平是怎么来的,这辆停在路边、发动机没关的汽车怎么让
他起疑,他如何收买了司机,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此时福尔摩斯最感兴趣的, 甚至让他压下怒火的,是想到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坠入情网的姑娘,竟控 制住自己的情绪,压下了自己的本能,不露声色,居然把老谋深算的歇洛克 骗了。一个人有这样的助手帮忙,还怎么对付?仅仅是相信他有本事,一个 女人就变得这样大胆、刚强。
汽车驶过塞纳河,上了圣热尔曼坡地。驶过这个小镇五百多米之后,汽
车放慢了速度。后边那辆车赶了上来。两辆车都停下。四周无人。“福尔摩 斯先生,”亚森·罗平说,“委屈一下,换辆车吧。这辆车太慢了!??” “怎么?”福尔摩斯叫道,因为没有选择,他显得更急切。“请允许我 给您穿上这件毛皮大衣,因为我们等会开得很快,还给您这两块三明治??
别推,别推,收下吧,谁知道您什么时候才能吃上晚饭!” 那四人下了车,其中一个走拢来,摘下眼镜。福尔摩斯认出他就是匈牙
利饭店那个穿礼服的先生。亚森·罗平对他说:“您把这辆出租车开回去, 还给那位司机,他在勒让德尔街右边第一家小酒店里等着。我答应给他一千 法郎,已经付了一半,您把剩下的付给他。啊!我忘了,把您的眼镜给福尔 摩斯先生。”他与代斯唐热小姐讲了几句话,然后,坐到方向盘前,把车开 起来。福尔摩斯坐在他旁边。他后边坐着亚森·罗平的一个手下。亚森·罗 平说车开得很快并没夸张。车一开起来,就驶得飞快。地平线好像被一股神 秘的力量拉着,迎面扑来,接着,就像被深渊吸进去了一样,一下就不见了。 树木、房屋、平原、森林,也都像喧腾的急流一样扑来,好像要跌入深渊。

福尔摩斯和亚森·罗平没有交谈。头上,杨树叶发出像波涛一样的声响。树 木间距均匀,涛声起伏有致。城市一个个消逝在后面,芒特、韦尔农、盖荣。 汽车驶过一个又一个山岗,从邦塞库尔到康特勒、鲁昂、鲁昂郊外、港口、 几公里长的码头。鲁昂这么个大城市,就像镇上的小马路似的,汽车一眨眼 就冲过去了。汽车驶过迪克莱尔、科德贝克,驶过科城地区起伏的丘陵,然 后是利尔博纳、基尔伯夫。突然,汽车一下来到塞纳河边一个小码头尽头。 码头边泊着一艘线条简朴又结实的游艇。游艇的烟囱里喷出一团团黑烟。
  汽车停下了。两小时他们跑了将近四百里。一个穿蓝制服、戴一顶镶金 边制帽的男人走过来,行了个礼。“很好,船长!”亚森·罗平大声说,“收 到电报了?”“收到了。”
“‘燕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既是这样,福尔摩斯???”
  英国人环视四周,看见露天咖啡座上坐着一群人,近处还有一群人。有 一阵他想喊,但马上意识到,在外人过来干预之前,他就会被抓住,拖上船, 塞进舱底。他走过舷梯,跟着亚森·罗平进了船长室。
  船长室很宽敞,打扫得干干净净,壁板擦得漆色锃亮,包铜的地方闪闪 发光。
亚森·罗平带上门,没有任何开场白,几乎有点粗鲁地对福尔摩斯说:
“您清楚了什么?” “一切。” “一切?说具体点。”
原来,他一直对英国人装出一种略带讥讽的礼貌语气,现在一下变了。
此刻是惯于发号施令,惯于让全世界的人都俯首听命,哪怕是歇洛克·福尔 摩斯也不例外的主宰的专横口气。他们彼此用目光打量对方。现在他们是敌 人,公开宣战、不共戴天的敌人了。亚森·罗平又说,声音有点紧张:“先 生,有好几次您挡了我的路。这已经过分了。我也不愿浪费时间,来破您的 圈套了。我把话说在前面,怎样对待您,取决于您的回答。您到底知道了什 么?”
“先生,我再重复一遍,一切。”
亚森·罗平压住怒火,用哽塞的口气说: “您知道什么事情,我来说吧。您知道我以马克西姆·贝尔蒙的名义??
改动了代斯唐热先生承建的房子。”“对。”
“十五所中,您找到了四所。” “对。” “您还有其他十一所的地址。” “对。”
“您大概是昨夜从代斯唐热先生家里找到的。”“对。” “您推测这十一处房子中,肯定有一处被我留下,供我和我的朋友需要
时使用。因此,您交给加尼玛尔去查找。”“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单独行动,独自查找。”
  “那我就什么也不必担心了,既然您落在我手里了。”“只要我在您手 里,您就无可担心。”
  
“这就是说,您不会留下?” “不会。”
  亚森·罗平又走近英国人,轻轻地拍拍他的肩:“先生,听我说,我没 有兴致跟您斗嘴皮。对您来说,不幸的是您不可能让我失败。因此,我们把 事情了结吧!”“了结吧。”
  “您要向我保证,在这条船进入英国水域之前不企图逃走。”“我向您 保证,我会想方设法逃走。”福尔摩斯不服地回答。“可是,您明白,只要 我一句话,就能使您办不成事。这些人绝对服从我。我只要稍一示意,他们 就会把锁链套在您脖子上??”
“锁链会断的。” “??把您扔进离岸十海里的海水里。” “我会游泳。”
  “答得好!”亚森·罗平大声笑道,“愿上帝原谅我,我刚才是说气话! 原谅我,大师??我们来作结论吧。您同意我为自己和朋友采取必要的保安 措施吗?”
“随您采取什么措施。不过没用。” “我同意您的看法。不过我采取了,您不能怪我。”“这是您的事。” “好。” 亚森·罗平打开门,叫来船长和两个水手。他们抓住英国人,把他全身
搜了一遍,捆在船长的铺位上。
  “行啦!”亚森·罗平吩咐道,“说实在的,您特别顽固,形势又特别 严峻,我才不得不冒昧??”
两个水手退了出去。亚森·罗平对船长道:
  “船长,留个船员在这儿照料福尔摩斯。您自己尽可能陪陪他。叫大家 尊重他,他是客人,不是囚犯。您的表几点了,船长?”“两点五分。”
亚森·罗平看看自己的表,又看了看舱壁上的挂钟:“两点五分???
就算是吧。到南安普敦要用多长时间?”“不开快的话,九个钟头。” “你们用十一个钟头吧。在那班邮船离开南安普敦之前,您不能靠岸。
邮船午夜离开那里早上八点到勒阿弗尔。您听清了,对吧,船长?我再说一
遍,如果这位先生搭上那班邮船回到法国,对我们所有人都很危险,所以, 您不能在凌晨一点以前到南安普敦。”“明白了。”
“别了,福尔摩斯先生。明年在这个世界上或者在另一个世界上见吧。”
  “明天见吧。”几分钟后,福尔摩斯听见汽车开走了。“燕子”号的机 舱里,蒸气机立即大吼起来。船起碇了。
  将近三点钟时,船出了塞纳河河口,进入茫茫大海。歇洛克·福尔摩斯 被捆在床上,沉睡了过去。
  次日早晨,两大对手讲好交战的第十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法兰西回 声报》发表了一篇有趣的花边新闻:


昨天,亚森·罗平对英国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下了逐客令。命令于中午送达,当天付诸 实施。凌晨一时,福尔摩斯已在南安普敦下船。

六 亚森·罗平再次被捕


  从早晨八点起,十二辆搬家马车把布洛涅树林大街与比若大街之间的克 莱沃街塞得满满的。住在 8 号五层楼的费利克斯·达韦先生要搬家。把同幢 六楼和相邻两座房子五楼合为一套房子的迪布勒伊先生也在同一天把他收藏 的家具搬走。每天都有一些外国记者通讯员到他家来参观这些家具。这两人 搬家完全是巧合,因为他们彼此并不相识。
  本区的人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但后来才说出来:十二辆马车,没有一辆 写有搬运公司的名称、地址,搬家的人没有一个在附近的小店里耽搁。他们 干活十分卖力,到十一点钟就全部搬完了。房间里只剩下扔在角落里的废纸 和破布。
  费利克斯·达韦先生是个优雅的年轻人,穿着精致时髦的衣服,手里拿 着一根健身手杖,从手杖的重量上看得出他的力气很大。费利克斯·达韦先 生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横穿布洛涅树林大街,来到与佩尔戈莱兹街相对的一 条小路上,在长椅上坐下。离他不远,一个小市民打扮的妇女在读报,一个 孩子用小铲子挖一堆沙子玩。
过了一会儿,费利克斯·达韦头也不回,对那女人说:“加尼玛尔呢?” “今早九点就出门了。”
“到哪儿去了?”
“警察总署。” “一个人。” “一个人。” “昨夜没有电报?” “没有。”
“他家里人仍然信任您吗?”
  “仍然。我为加尼玛尔夫人帮些小忙,她把她丈夫干的事都说给我听?? 今早我们在一起。”
“好。没有新命令时,您每天上午十一点,继续到这儿来。”他站起身,
走到多菲纳门附近一家中国酒家,简单吃了点东西:两个鸡蛋、一点蔬菜、 水果。接着,回到克莱沃街,对看门女人说:
“我上楼再看一眼,就把钥匙还给您。”
  他在辟作书房的房间里检查了一遍,抓住拐了个弯后沿着壁炉接下去的 一根煤气管,取掉堵头的铜塞,拿起个号角似的东西对着管子吹起来。
  管子里传回一声轻轻的哨音。他把管子放在嘴边,低声问:“迪布勒伊, 没有人吧?”
“没有。” “我能上来吗?” “能。”
他把管子放回原位,思忖道: “真不知会进步到什么程度?本世纪充满了小发明,它们真正使生活变
得舒适惬意,如此有趣??尤其是像我这样善于在生活中冒险的人!” 他推着壁炉上的一块大理石线脚,转了起来,大理石板本身也转动了。
上面的镜子滑进了一道看不见的槽子,露出一个大洞口。可以看见建在壁炉 里的楼梯的最下面几级。楼梯是用生铁铸的,精心打磨过,铺了白磁砖,十

分干净。 他上了楼。六楼壁炉上面有个一样的洞口。迪布勒伊在等他。“您的东
西搬完了吗?” “搬完了。” “打扫好了?” “打扫好了。” “人呢?”
“只留了三个人望风。” “我们看看去。”
  他们一前一后,从同一条路到了仆人住的阁楼间。那里有三个人,其中 一个正从窗户里向外张望。
“没有新情况吧?” “老板,没有。” “街上很安静?” “很安静。”
  “再过十分钟,我就动身??你们也出发。从现在到那时,街上稍有动 静,就向我报警。”
“老板,我的手指头一直按在警铃按钮上。”“迪布勒伊,您告诉搬运
工别碰警铃电线了吗?”“告诉了。这些铃没有问题。” “这我就放心了。”
这两位先生又下到费利克斯·达韦的房间。合上壁炉大理石板线脚后,
费利克斯快活地说道: “迪布勒伊,我真想看看那些人发现这些巧妙机关后的模样。警铃、电
线网、传声筒、暗道、滑动壁板和暗梯??真是仙境中的机关!”
  “对亚森·罗平来说,这是多好的广告呀!”“这广告用不着。离开这 样的房子真舍不得。一切得从头开始,迪布勒伊??显然要用新样式,因为 不应该重复。这可恶的福尔摩斯!”
“他没回来吧,福尔摩斯?”
  “怎么回来?从南安普敦只有一班邮船过来,半夜那班。从勒阿弗尔只 有一次列车回巴黎,就是早晨八点开,十一点十一分到的那次。既然他没坐 上半夜那班船——他肯定坐不上,因为我已经明确命令船长——就只能坐纽 黑文到迪耶普的船,今晚到法国。”
“他会回来吗?”
  “福尔摩斯从不半途而废。他会回来,不过太晚了。我们早已远走高飞 了。”
“代斯唐热小姐呢?” “过一个钟头我去见她。” “去她家?”
  “哦!不。她要过几天,风暴过后再回家,??等我有精力专心照顾她 时再说??您呢,迪布勒伊,您得赶快,行李装船要用很多时间,您必须到 码头上照应。”
“您确信我们没被监视吧?” “谁来监视?我只担心福尔摩斯。”
迪布勒伊走了。费利克斯·达韦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拾起两三封撕碎的

信;见到一个粉笔头,拾起来,在餐厅深色的壁纸上画了个大框,像纪念碑 上写的那样,写上几个大字:二十世纪初,侠盗亚森·罗平,在此一住五年。 这个小玩笑似乎使他十分开心,他吹着一支欢快的曲子,端详这段铭文,大 声说:
  “既然我对得起未来的历史学家了,那我们还是走吧!福尔摩斯先生, 快点,再过三分钟,我就要离开老窝了,您就彻底失败了??还有两分钟! 大师,您让我久等了!??还有一分钟!您怎么还不来?好!我宣布您输了, 我胜了!我可要走了!别了,亚森·罗平的王国!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别了, 我统治过的六套五十五间房子!别了,我的小卧房,我素朴的小卧房!”一 阵铃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抒情诗。铃声尖厉、急促、刺耳,停了又响,连着两 次,最后不响了。这是警铃!“出什么事了?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危险?加尼 玛尔?不会??”他准备冲进书房,逃之夭夭,但还是跑到窗边看看。街上 没有人。这么说敌人已经进了大楼?他仔细听了一会,认为听出了嘈杂的人 声。他不再犹豫,冲向书房,正要跨过门槛时,听到有人正试着将钥匙插进 前厅门锁。
  “见鬼,”他小声骂了一句,“快走??房子也许被包围了??便梯不 能用了!幸亏有壁炉??”
他用力推壁炉大理石板的线脚。线脚没动。又用更大的力气推了一把,
仍然不动。 与此同时,他觉得前厅门开了,响起了脚步声!“妈的!”他骂道,“如
果这机关不灵,我就完了??”他的手指在线脚周围收缩,把全身重量压上
去,仍然纹丝不动!这样不走运,令人难以置信;真是命运的捉弄。刚才还 很灵的机关现在不动了。
他收缩肌肉,使出吃奶的劲去推,那大理石板硬是不动。该死!难道就
甘心让这笨机关挡路不成?他狂怒地用拳头捶,破口大骂?? “哦,怎么,亚森·罗平先生,有什么事不合意?”亚森·罗平回头一
看,吓了一跳。歇洛克·福尔摩斯站在他面前!
  歇洛克·福尔摩斯!亚森·罗平看着他,眨着眼睛,仿佛强烈的光线扎 眼似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在巴黎!昨晚被他当作一件危险品送到英国去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现在站在他面前,自由自在,得意洋洋!啊,自然法则 一定乱了套!反常的、不合逻辑的东西一定占了上风,这种违背亚森·罗平 意愿、本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才会发生。歇洛克·福尔摩斯确确实实站在他面 前!这次,英国人也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含有蔑视的礼貌讥讽道: “亚森·罗平先生,我告诉您,从此刻起,我不会再想您让我在德·奥 特莱克男爵公馆里过的那一夜了,不会再想我的朋友华生的不幸遭遇,不会 再想我坐在汽车里被劫持的事,也不会再想我被您命令绑在硬邦邦的小床上 刚作完的旅行了。这一分钟把一切都抹掉了,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得到
了补偿,得到了极大的补偿。” 亚森·罗平保持沉默。英国人又说: “您不这样看吗?”
他一副执拗的神气,好像要他同意,硬要他申明过去已经了结似的。 亚森·罗平想了一会儿。在那段时间,英国人觉得他被人看穿了,一直
看到了灵魂深处。亚森·罗平开口道:“我猜想,您此次行动有很郑重的理 由?”“非常郑重。”

  “在我们的交手中,您从我的船长和水手那儿逃走只算小事。但是,您 单枪匹马,站在我面前这个事实,您听明白了,单枪匹马,站在我面前这个 事实,使我认为,您已尽了可能,作出全面报复了。”
“是尽可能的全面报复。” “这幢楼房???” “被包围了。” “相邻的两幢楼房呢?” “也被包围了。” “楼上那套房间呢?”
“迪布勒伊先生在六楼租的三套房间被包围了。”“因此??” “因此您被捕了,亚森·罗平先生,无可挽回地被捕了。”福尔摩斯坐
汽车兜风时内心的感受,亚森·罗平现在都尝到了。同样的狂怒,同样的反 抗。但是同样的磊落使他不得不折服。两个人同样承认失败,就像一时的疾 患,不能不认一样。“先生,我们两清了!”亚森·罗平痛快地说。听到这 话,英国人似乎十分高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接着,亚森·罗平控制住情 绪,笑道:
  “我并不气恼!只赢不输也让人厌烦。我本只用伸直手臂,就可当胸击 您一剑的。这一次我就回击了。命中了,大师。”他开心地笑了。
“总之大家有得开心了。亚森·罗平掉进陷阱了。怎么才能爬出来?掉
进陷阱!??多有趣的奇遇!??啊!大师,您让我激动了一回,我欠您一 份人情呢!生活就是这样!”他双拳紧压太阳穴,好像要压缩他内心翻腾的 快乐劲儿。他乐得发疯,像孩子似地手舞足蹈。
最后,他走近英国人:
“现在,您还等什么?” “等什么?”
“是呀,加尼玛尔带着手下就在外面,为什么不进来?”“我让他别进
来。” “他同意了?”
“我请他帮忙,附有明确的条件。再说,他认为费利克斯·达韦不过是
亚森·罗平的一个同谋。” “那么,我换一句话,重复我的问题。您为什么单枪匹马进来?”“我
想先和您谈谈。”
“哈哈!您有话要和我谈!” 这个念头似乎特别让亚森·罗平感到有趣。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有人更
喜欢说话,而不是动手。 “福尔摩斯先生,很抱歉,没有椅子让您坐。您看这个破箱子能坐吗?
或者坐到窗台上?我相信,要是有杯啤酒准受欢迎??您想要黑啤还是黄 啤???可是您请坐啊??”“来这套没用,我们谈吧。”
“我听着哩。” “我的话不长。我在法国逗留的目的并不是逮捕您。我所以被迫追缉您,
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能达到我的真正目的。”“什么目的?” “找到蓝钻石!”
“蓝钻石!” “当然。因为从布莱尚领事牙粉瓶里找到的蓝钻石是假的。”“确实是

假的。真的被金发女人寄走了。我让人仿造了一颗,由于当时,我对伯爵夫 人的其他首饰有些打算。又由于领事已经受到怀疑,那金发女人为使自己免 受怀疑,便把假钻戒塞进领事的行李中。”
“您留下了真的。” “当然。” “这枚钻戒应当给我。” “十分遗憾。不可能。”
  “我答应过德·克罗宗伯爵夫人,我要拿到它。”“它在我手里,您怎 么拿得到?”
“正因为它在您手里,我才要拿到。” “我会把它还给您吗?” “自愿还给您吗?”
“我买下它。” 亚森·罗平突然一阵开心:
“您真不愧是英国人,谈这件事就像谈生意!”“这是笔生意。” “您给我什么?”
“代斯唐热小姐的自由。” “她的自由?可我还不知道有什么证据可以抓她。”“我会向加尼玛尔
先生提供必要的证据。没有您的保护,她会被捕的,也会。”
亚森·罗平又哈哈大笑: “亲爱的先生,您付给我的是张空头支票。代斯唐热小姐很安全,什么
也不必担心。我要别的东西。”
  英国人犹豫起来,显然很为难,颧骨上现出些微红晕。突然,他把手搭 在亚森·罗平肩上:
“如果我提出??”
“给我自由?” “不??但是,我可以出去和加尼玛尔商量一下??”“能让我考虑一
下吗?”
“可以。” “嗨!上帝呵!这东西有什么用!这鬼机关不肯动!”亚森·罗平气恼
地推着壁炉的大理石板线脚。
  他压住一声惊叫。事物真是反复无常,运气出乎意料地回来了:这一次, 大理石板在他手下动了起来。
有救了,又能逃走了。既然这样,又何必接受福尔摩斯的条件? 他左右来回踱着,好像在思考答案。然后,他也把手搭在英国人肩上: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好了,我更喜欢自己处理自己的事儿。”“可
是??” “不用,我不要谁来帮助。”
“如果加尼玛尔抓住您,那就完了,他们不会放过您的。”“谁知道呢?” “唉!您这是发疯。所有的出口都被看住了。”“还有一个。” “哪一个?”
“我要选择的那个。” “废话!您已是瓮中之鳖了!” “还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持有蓝钻石。” 福尔摩斯掏出表:
  “现在是三点差十分,三点整我叫加尼玛尔进来。”“我们还有十分钟 可以说话哩!福尔摩斯先生,用这段时间来满足我的好奇心吧。请告诉我, 您是怎么搞到我的地址,得知费利克斯·达韦这个名字的?”
  福尔摩斯一直观察着亚森·罗平。亚森·罗平那份兴致让他不安。不过, 他很愿意说出来,因为他的虚荣心可以从中得到满足。他说:
“您的地址?我是从金发女人那儿得到的。”“克洛蒂尔德!” “正是她。您记得??昨天上午??我准备用汽车把她带走的时候,她
给女裁缝挂了个电话。” “确实。”
  “后来,我明白了,那女裁缝就是您。昨夜在船上,我努力回忆。我的 记忆力也许还是值得炫耀,我记起来您的电话号码是??73。依靠您‘改造’ 过的建筑物的那份名单,我今天上午十一点回到巴黎以后,就很容易在电话 本上查到费利克斯·达韦先生的姓名地址了。然后,我就请加尼玛尔先生帮 忙。”“佩服佩服!第一流的本事。我深感折服。不过,我不明白的是,您 还是赶上了从勒阿弗尔开出的火车。您是怎样从‘燕子’号逃走的?”
“我没有逃跑。”
“可是??” “您给船长下的命令是凌晨一点到达南安普敦。他们是在十二点送我上
岸的。我就坐上了到勒阿弗尔的邮船。”“船长会背叛我?绝不会!”
“他没有背叛您。” “那么?” “他的表背叛了您。” “他的表?”
“对,他的表。我把它拨快了一个钟头。”
“怎么拨的?” “就像别人拨表一样,拧发条呗。我们坐在一起聊天,挨得很近,我跟
他讲一些有趣的故事??他什么也没觉察到。”“漂亮!漂亮!这一招真漂
亮。我要牢记。可是,钟呢?钟可是挂在舱壁上的呀!” “啊!挂钟,这要困难多了,因为我的腿被捆住了。不过,在船长出去
的时候,看守我的水手愿意拨拨时针。”“他?说吧?他同意了???”
  “唉!他根本不知这一行动的重要性。我告诉他我无论如何要赶上到伦 敦的头班车??他就相信了??”
“您用什么??” “用一件小礼物??再说,那诚实的水手也打算把这礼物交给您。” “什么礼物?”
“几乎毫无价值。” “但总有价值吧?” “蓝钻石。” “蓝钻石!”
“对,那颗假的,您用来替换真的那颗,伯爵夫人把它交给我了??” 亚森·罗平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上帝呀,

真有意思!在水手手里的假钻石!船长的表!挂钟的指针??” 福尔摩斯从未感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斗争是如此激烈。他以神奇的直觉察
觉,亚森·罗平在这样明显的快活之下,集中全部精力,调集所有能力在思 考。
  亚森·罗平慢慢走过去,英国人好像漫不经心似地后退了几步,手伸进 了裤兜。
“亚森·罗平先生,三点了。” “已三点了?真可惜!??我们刚才这样开心!??”“我等着您的答
复呢!” “我的答复?上帝啊!您也太苛刻了!好啦,我们的赌博该收场了。下
赌注吧!我的自由!” “或者蓝钻石。” “好。您先来,您出什么?”
“我出 K!”福尔摩斯扬一扬手枪。 “那我赢了!”亚森·罗平朝英国人挥挥拳头。福尔摩斯朝天开了一枪,
向加尼玛尔求援。他觉得到了紧急关头,需要支援了。但亚森·罗平一拳打 在他的胃部,打得他脸色发白,踉跄几步。亚森·罗平一个箭步冲到壁炉边, 机关已经动了??可是,太晚了,门开了。
“投降吧,亚森·罗平,否则??”
  亚森·罗平大概没有料到加尼玛尔离得这么近。加尼玛尔站在门口举枪 瞄准他,而他身后拥着十到二十个血气方刚的壮小伙子,只要有反抗的表示, 他们就会把他亚森·罗平像狗一样打死。他十分沉着,打了个手势:
“别开枪!我投降。”
他双臂交抱在胸前。 大家似乎都觉得惊奇。在这搬掉了家具,取下了帘幔的空房间里,亚森·罗
平的话好像回音,余音袅袅。“我投降!”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大家料
想他会从一个地洞消失,或有堵墙会在他面前坍倒,使他逃脱缉捕。谁知他 投降了!加尼玛尔十分激动,趋步向前,以这种时刻应有的庄严缓缓向对手 伸出手,无比快乐地宣布:
“亚森·罗平,我逮捕您!”
  “呀!”亚森·罗平打了个寒颤,“好加尼玛尔,您真让我忘不了。看 您哭丧着脸的样子,就好像是在朋友的墓前讲话!好啦,别装出沮丧的神气 了!”
“我逮捕您。” “你们觉得惊愕吗?探长加尼玛尔,忠实的执法者,以法律的名义逮捕
坏人亚森·罗平。这是历史性的时刻,你们都看出这时刻的重大意义??您 是第二次干这事了。好样的,加尼玛尔,您前程不可限量哩!”
他伸出手戴上钢手铐。 这是个有点庄严的情节。尽管这群警察平时粗蛮,又恨透了亚森·罗平,
但仍能克制自己,对自己竟能触碰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物甚感惊异。 “可怜的亚森·罗平!”他叹道,“那些住在城郊贵族区的朋友看见你
这副受屈辱的样子,会说什么呢?” 他分开两手,渐渐加力,绷紧肌肉坚持着。额上青筋直暴,链环勒进了
皮肉:

“断!”他大喝一声。 链子断了。
“再来一条,伙计,这条顶不了屁用!” 他们给他捆上两条。他赞许道: “好极了!你们也太粗心了。” 然后,点数来了多少警察:
  “朋友们,你们来了几位?二十五?三十?多了一点??没事了。啊! 如果你们只有十五个就好了!??”
  他有一种气质,一种大演员凭本能和激情扮演角色的气质,有些放肆和 轻浮。福尔摩斯看着他,就像人们欣赏一出好戏,剧中的精彩细腻之处,都 品得出来。确实,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场斗争中,一方有三十人,有 强大的法律机器做后盾,另一方只有一个人,而且赤手空拳,被戴上手铐, 然而双方却是势均力敌。
  128“喂,大师,”亚森·罗平对他说,“这就是您的杰作。多亏您,亚 森·罗平要在牢里的湿草上发霉发烂了。您说实话,您的良心里平不平静, 懊不懊悔?”
  尽管他这么说,英国人还是耸耸肩,似乎说:“只要您??”“绝不! 绝不!”亚森·罗平叫道,“还给您蓝钻石?啊!不!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 我要留着它!等我有幸首次去伦敦拜访您的时候——大概下个月就可成行—
—我会把理由告诉您的??不过,下个月您在伦敦吗?您更愿意去维也纳?
圣彼得堡?”说到这里,他浑身一震。原来突然响起一阵铃声。不是警铃, 而是电话铃。电话机装在书房两个窗户之间,还没有拆走。电话!是谁将落 入这张可恶的命运之网呢?亚森·罗平不顾一切地向电话机冲去,想把电话 机砸得粉碎,以便堵住那想同他讲话的神秘声音。可是,加尼玛尔抢先摘下 听筒并弯下腰对着话筒:
“喂!??喂!??这里是 648.73??对,是这儿。”福尔摩斯立即威
严地推开加尼玛尔,抓过听筒,又把手绢蒙在话筒上,使他的声音变得模糊 难辨。
同时他抬眼看着亚森·罗平。他们交换的目光证明他们想法一致,都预
见到了这个可能性很大,几乎可以肯定的事实:是金发女人打来的电话。她 以为是与费利克斯·达韦,或说是与马克西姆·贝尔蒙通话,殊不知接电话 的却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英国人大声喊着:
“喂!??喂!??”
一阵沉默之后,福尔摩斯说: “是啊,是我,马克西姆。”
  这一幕戏立即显出了悲剧色彩。亚森·罗平,桀骜不驯,爱嘲弄人的亚 森·罗平,甚至不想掩饰他的慌乱,急得一脸煞白,尖起耳朵去听,去猜。 福尔摩斯继续用神秘的声音说:
  “喂!??喂!??是的,都结束了,我正要去找您,我们不是说好的 吗???哪儿???去您的地方??您认为还在那不??”
  他犹豫着,想找出合适的词句。他显然尽力想套出一些情况,但又不想 说得过多。而且,他显然还不知道那姑娘在什么地方。另外,加尼玛尔在场, 似乎也有点碍事??啊!如果发生奇迹,能割断这电话线就好了。亚森·罗 平拼出全身力气,大声呼唤她。只听见福尔摩斯说:
  
  “喂!??喂!??听不见吗???我也听不清??太不清楚!刚刚能 听清??您听着???好,是这样??我再想想??您最好回家??什么危 险?没有了??他在英国!我刚收到南安普敦发的一封电报,确认他到了英 国。”
  这些话具有多大的讽刺意味!福尔摩斯是怀着无以形容的快慰说出它们 的。他又补上一句:
“这样吧,别浪费时间了,亲爱的朋友,我就来找您。”他挂上听筒: “加尼玛尔先生,我向您要三个人。”
“去抓金发女人,是吧?” “是的。” “您知道她是什么人,在哪儿?” “知道。”
  “好吧!漂亮的行动!连同亚森·罗平??今天可是圆满无缺了!福朗 方,带上两个人,跟先生一起去。”英国人带着三个警察往外走。
  完了!金发女人也要落到福尔摩斯手里了!由于他让人敬佩的顽强执著, 由于各种事件错综复杂,形势对他有利,战斗以他胜利,以亚森·罗平无可 挽回的失败而告终。“福尔摩斯先生!”
英国人站住了:
“亚森·罗平先生???” 亚森·罗平似乎被这最后一击深深震撼了。额上现出条条皱纹,垂头丧
气,满脸阴郁。不过,他一下振作起来,尽管输了,仍奋力一搏。轻松洒脱
地大声说: “您也看得出来,命运跟我过不去。刚才它不许我从壁炉里逃走,把我
交给了您。现在,它利用电话又把金发女人做人情送给您。我也只能认命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准备重新谈判。”
福尔摩斯把加尼玛尔拉到一边,请求让他与亚森·罗平单独谈谈。他这
请求的口气,根本不容拒绝。侦探只好答应。于是,他走到亚森·罗平身边, 与他开始高级会谈!他紧张地、生硬地问:“您想要什么?”
“代斯唐热小姐的自由。”
“您知道代价?” “知道。” “您接受?”
“我接受您的一切条件。” “啊!”英国人吃了一惊,说,“??可是??您刚才拒绝了??为
您??” “福尔摩斯先生,刚才只关系到我自己,现在关系到一位女人??我爱
的女人。在法国,您明白,我们对这类事情有十分独特的想法。并不能因为 我叫亚森·罗平就另行一套??恰恰相反!”
  他讲这些话时十分沉着。福尔摩斯暗暗点了点头,小声问:“蓝钻石在 什么地方?”
  “去拿我的手杖,就是壁炉角上那支,抓住球形把手,拧开手杖另一头 的铁箍就行了。”
福尔摩斯拿了手杖,就拧铁箍。一边拧,一边发现球形把手旋开了。球

里有一团油灰。油灰裹着一枚钻戒。他细细端详,确实是蓝钻石。 “亚森·罗平先生,代斯唐热自由了。” “将来和现在都自由吗?她不必担心您什么了吧?”“也不必担心任何
人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再知道她的姓名和地址。”“谢谢。再见。我 们会见面的,对吗,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怀疑。”
  福尔摩斯向加尼玛尔解释了半天,情绪相当冲动,后来,他有些粗暴地 结束争论:
  “很遗憾,加尼玛尔先生,我不同意您的意见。可是我没有时间说服您 了。过一个钟头,我就动身回国。”“可是??金发女人呢?”
“我不认识这个人。” “可刚才??”
  “要不要由您,我反正已经把亚森·罗平交给您了。这就是那颗蓝钻 石??您将乐意亲自把它交给德·克罗宗伯爵夫人。我觉得您没有什么好抱 怨的了。”
“可是,金发女人呢?” “您去找吧!”
他戴上帽子,匆匆出了门,就像一位历来不爱耽搁,办完事就走的先生。
  “大师,旅途愉快!”亚森·罗平喊道,“请您相信,我不会忘记我们 的友好关系的。代我向华生先生致意。”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嘲笑道:
  “这就叫作英国式的开溜!唉!使我们法国人出名的礼貌之花,这位可 敬的岛民从未拥有过。加尼玛尔,您想想看,在同样场合,一个法国人出门 时会怎么办?会用怎样周到的礼貌来掩饰他的胜利??可是,上帝饶恕我, 加尼玛尔,您在干什么?哦,搜查!这儿什么也没有,可怜的朋友,连一张 纸也没有了!我的档案已搬到安全地方去了!”
“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亚森·罗平听之任之。他被两个侦探押着,被其他警察团团围住,耐心 地看着加尼玛尔的种种举动。不过二十分钟后,他叹息道:
“快点,加尼玛尔!您搜不完了。”
“看来您有急事?” “是很急的事,有个紧急约会。” “在看守所?”
“不,在城里。” “哦!几点钟?” “两点。” “现在都三点了。”
“正是,我都迟到了。我就厌恶迟到。” “再给我五分钟,好吗?” “一分钟也不多给。” “您太好了??我尽量快点??”
  “别这么罗嗦??还搜这个壁橱???里边是空的??”“可里边有好 多信。”
  
“都是些老八辈子的信。” “不对,一扎缎带捆的。”
  “粉红色的缎带吧?唉!加尼玛尔,别打开了,为了天上的爱。”“是 个女人写的?”
“对。” “上流社会的女人?” “最优秀的女人。” “她的名字???” “加尼玛尔夫人。”
“瞎说!瞎说!”侦探厉声喝道。 这时,被派到其他房间搜查的人都来报告,说一无收获。亚森·罗平笑
起来:
  “当然会毫无收获。你们希望找到我伙伴的名单,还是我和德国皇帝交 往的证明?加尼玛尔,你们应该我的,是这套房子里的小秘密。喏,这个煤 气管子是个传声筒。这壁炉里有道楼梯。这堵墙是空心墙。还有复杂的电铃 网。喏,加尼玛尔,按一下这个电钮??”
加尼玛尔果真按了。 “没听见什么吗?” “没有。”
“我也没有听见。不过,您已经通知了我的汽球场场长,让他准备好飞
艇,把我们送到空中去。” 加尼玛尔搜查完了,说:“好啦,废话说得够多了,上路吧!”他走了
几步。警察们跟着走了几步。
亚森·罗平一动不动。 警察们推他,他还是不走。 “怎么,您不肯走?” “肯走呀。” “既是这样???” “但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看您把我领到什么地方去。”
“当然是去看守所。” “那我就不走,我去看守所无事可干。” “您疯了?” “我刚才不是报告您我有个紧急约会吗?” “亚森·罗平!”
  “怎么?加尼玛尔,金发女人等着我去见她呢!您认为我真那么粗鲁, 要让她着急吗?那样做可不像个绅士。”“听我说,亚森·罗平,”侦探开 始被亚森·罗平这番挖苦弄得恼火,说,“到目前为止,我对您够关照的了。 事情都有个限度!跟我走吧。”
“不行!我有约会。我要赴约!” “最后问一次,走不走?” “不行。”
  加尼玛尔打了个手势。两个警察架起亚森·罗平就走。可是,他们马上 放了他,疼得叫起来。原来亚森·罗平把两根长针扎进他们肉里。
  
  警察们气疯了,一拥而上,一个个终于按捺不住满腔仇恨,急着要为同 伴、为自己所受的屈辱复仇,擂起拳头,扇起巴掌,竞相大打出手。有一拳 打在太阳穴上,把亚森·罗平打倒在地。“你们要把他打死了,”加尼玛尔 急了,吼道,“我拿你们是问!”他弯下腰,准备照料他,但是,发现他呼 吸通畅,便吩咐大家抬起亚森·罗平的头和脚,他自己则托他的腰。“尤其 要轻!??别晃??唉!这帮蛮小子。他们会给我把他弄死的。喂,亚森·罗 平,怎么样?”
亚森·罗平睁开眼睛,讷讷地说: “不坏,加尼玛尔??您就听任他们把我打伤。”“妈的,这都怪您??
您也太固执了。”加尼玛尔回答,“抱歉??您不痛了吧?” 大家到了楼梯平台上。亚森·罗平呻吟着: “加尼玛尔??电梯??他们会把我的骨头弄断??”“好主意。”加
尼玛尔赞同道,“再说,楼梯这样窄??实在没办法??” 加尼玛尔让人把电梯开上来。大家小心翼翼地把亚森·罗平放在位子上。
加尼玛尔站在他旁边,吩咐手下:“你们同时下去,在门房等我!明白吗?” 他去拉电梯门。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关上了。电梯一跳,像断线的汽球 似地飞上去了,亚森·罗平爆出一阵嘲弄的大笑。“妈的!”加尼玛尔吼道,
在黑暗中乱摸下降的电钮。可是,他摸不到,只好又大喊:
“六楼!守住六楼门!” 警察们冲上楼。可是,发生了怪事,电梯穿过最后一层楼的天花板,在
他们眼前消失了,又在阁楼仆人住的房间里冒了出来。守在上边的三个人打
开梯门,两个人制服了加尼玛尔。另一个人背出亚森·罗平。加尼玛尔晕晕 乎乎,动作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自卫了。
“加尼玛尔,我告诉过您??坐飞艇??多亏您!下一次,不要这么同
情我。尤其要记住没有重要原因,亚森·罗平是不会挨揍受苦的。再见吧??” 电梯门又关上了。电梯载着加尼玛尔下了楼。这一切完成得很快,以致 老侦探在门房附近赶上了他的手下。他们二话不说,匆匆跑过院子,上了便
梯,这是上阁楼的唯一通道。亚森·罗平就是从那逃走的。
  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两边都是编了号的小房间。走廊通向一 道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门那边是另一幢楼。又是一条弯来弯去的长走廊, 两边同样是编了号的小房间。走到头,是一道便梯。加尼玛尔下了楼梯,穿 过院子,过了前厅,到了街上。皮科街。加尼玛尔这时明白了:两幢房子地 基打得深,挨在一起,楼面分别朝向两条马路上。两幢大楼是平行的,而不 是成直角,相距有六十多米。
加尼玛尔进了门房,出示了证件: “刚才有四个人从这儿出去了?”
  “是的,两个是五楼、六楼房客的仆人,另两个是他们的朋友。”“住 五楼、六楼的是些什么人?”
  “福韦尔先生家,还有他们的表亲普罗沃斯特??他们今天搬家,只留 下两个仆人??这两个仆人也刚刚走了。”“唉!”加尼玛尔倒在门房的长 沙发上,“唉!我们丢了一个好机会!那一伙人都住在这几幢楼里!”
  四十分钟以后,有两位先生坐汽车赶到北站,急忙跑向开往加莱的快车。 后边,一个挑夫给他们提着箱子。其中一位胳膊吊着三角带,脸色苍白,看 来身体不行,另一位则似乎很愉快。
  
“快点!华生!可别误车!??啊!华生,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十天!” “我也忘不了!”
“啊!多来劲的战斗!” “漂亮极了。” “只是这里那里有点小麻烦。” “那微不足道。”
  “总之是全面胜利!抓住了亚森·罗平!收回了蓝钻石!”“只不过我 的胳膊断了。”
“有这样大的战果,断条胳膊算什么!” “尤其是我的更算不了什么。”“对!华生,您记得吗?正是在您躺在
药店里像英雄似地忍着痛的时候,我找到了线索。” “多幸运!”
有些车厢的门关上了。 “先生们,快上车吧。”
  挑夫登上一节空车厢,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福尔摩斯扶倒楣的华生上 车。
  “华生,您怎么了?上不来!??老伙伴,用点力气??”“我缺的不 是力气。”
“是什么?”
“我只有一条胳膊能用。” “这又怎样?”福尔摩斯高兴地说,“还伤心哩!好像只有您一个人是
这样。那些独手人,真的独手人又该怎么过日子呢?好啦,算了,这算不上
什么伤!” 他递给挑夫一个五十生丁的铜钱: “好了,朋友,这是给您的。” “谢谢,福尔摩斯先生!” 英国人抬头一看:亚森·罗平!
“您!??您!??”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华生舞着那只好手,
好像想证实一件事,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您不是被捕了吗?福尔摩斯 告诉我的。他离开您的时候,加尼玛尔带着三十个人围着您??”
亚森·罗平交抱双臂,气愤地说:
  “我们有了这么深的交情,你们竟以为我不会来送送你们么?要那样就 太不像话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火车拉响汽笛。
  “总之,我就不计较了??必备的东西都有吧!烟草、火柴??对了?? 还有晚报?您会读到我被捕的细节。这是您的功劳,大师。现在,再见吧! 很高兴认识你们??真的,很高兴!??如果你们需要我,我很乐意??”
他跳到月台上,关好车厢门。 “再见!”他挥着手帕,还在说,“再见!??我会给你们写信的??
你们也会给我写,对吧?华生先生,您的断臂怎么样了?我等着你们两位的 好消息!??不时给我寄张明信片??写巴黎亚森·罗平收就行了??不用 贴邮票!??再见!??不久见!??”

第二部 犹太人油灯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分坐在大壁炉的左右两侧,伸脚烤着温暖的焦 炭火。
  福尔摩斯那只箍着银环的欧石南短烟斗已经熄灭。他把烟灰倒掉,又装 上烟丝,重新点燃,把睡袍下摆拉上膝盖,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巧妙 地向天花板吐出一个个小小的烟圈。华生望着福尔摩斯,像伏在火炉边地毯 上望着主人的家犬,眼睛睁得溜圆,眼皮一眨也不眨,一心等着主人打手势。 主人会打破沉默吗?说出他的心思,把他接纳进沉思的王国吗?这个王国似 乎禁止华生入内。
福尔摩斯依然不说话。 华生壮着胆子说:
“天下太平,也没有什么活让我们干干。” 福尔摩斯却没有说话的意思,但吐出的烟圈越来越漂亮。换了别人看到
这个情景,一定以为福尔摩斯从中得到极大的满足,就像我们头脑空虚时, 这些抚慰自尊心的小小成就会带来满足一样。华生泄气了,站起身来,走到 窗前。
街道冷冷清清。两旁的楼面灰蒙蒙的。天黑沉沉的,下起了倾盆大雨。
驶过一辆双轮马车,接着又是一辆。华生把车号记在记事本上,说不定会有 用的。
“瞧!”他喊起来,“邮差来了。”
邮差由仆人领进来。 “先生,有两封挂号信??签字,好吗?”
福尔摩斯在登记本上签了字,把邮差送至门口,然后,一边拆信,一边
走回来。 “您好像很高兴。”过了一会,华生注意道。“这封信有一个十分有趣
的提议。您刚才吵着要干事,这儿就有一件。您念念吧??”
华生读道:


先生: 我来向您的经验求救。我被人窃走一笔巨大的财产。迄今为止,进行的调查似乎毫无结果。 随信寄上一些报纸,这将有助于您了解此事。您若同意出来侦破此案,我将提供我的住宅
给您使用,并请您在随信附去的支票上填上所需的旅费数额。支票我已签名。 请电告您的答复。先生,请相信我对您的崇高敬意。维克托·德·安布勒瓦尔男爵米里约
街十八号


  “嘿!嘿!”福尔摩斯说,“这可是个好兆头??去巴黎小走一趟,为 什么不!自从与亚森·罗平交手以来,我就没有机会再去过。在太平一点时 看看这世界之都,有什么不乐意的?”他把支票撕成四片。可是华生的手臂 尚未恢复原先的柔韧灵活,这时便口出怨言,反对巴黎之行。福尔摩斯拆开 另一封信。刚一开读,他便立刻显出怒容,皱起眉头,然后,把信纸揉成一 团,往地板上猛力一砸。
  
“怎么?有什么事?”华生惊惶失措地问道。 他拾起纸团,摊开,一读之下,脸色越发惊恐:


亲爱的大师: 您知道我对您十分敬佩,并十分关心您的名声。因此,请相信我,别人求您的事,您不要
揽下。您卷进来会引起很多麻烦。您的努力只会得到可悲的结果。最后您将被迫公开承认失败。 我因为希望使您免遭这份屈辱,才以友情的名义,求您舒舒服服地留在家里烤火,不要出
门受罪了。谨向华生先生致意,并向您,亲爱的大师,表示崇高的敬意。
 您忠诚的 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华生困惑不解,又念了一遍?? 福尔摩斯用拳头捶着桌子。 “哼!他开始来纠缠我了,这畜生!他把我当作小毛头来挖苦!公开承
认失败!我不是逼迫他归还了蓝钻石吗?”“他害怕了。”华生提醒道。 “您在说傻话!亚森·罗平从不害怕,证明就是:他在向我挑衅。” “可是,他怎么知道德·安布勒瓦尔男爵给我们寄的信呢?” “我又怎么知道?亲爱的,您向我问一些蠢话。”“我想??我想像??” “什么?您想像我是巫师?”
“不。但我见到您创造过那种奇迹。”
  “谁也不可能创造奇迹??我并不比别人强。我思考,推理,得出结论。 但我从不猜想,只有傻瓜才去猜想。”华生像一条挨打的狗,装出老实恭顺 的模佯,为了不成为傻瓜,他努力不去猜测福尔摩斯怒气冲冲在房里大步走 动的原因。可是,福尔摩斯已经按铃叫来仆人,让他准备行李。既然这么一 件事明摆在面前,华生便认为有权思索,推理,得出结论:福尔摩斯要出门。 作为一个不怕犯错误的人,同一番思想活动使他认定:“歇洛克,您去
巴黎吧?”
“可能吧。” “您去那里主要是回答亚森·罗平的挑衅,而不是帮德·安布勒瓦尔男
爵破案。”
“可能吧。” “歇洛克,我陪您去。”
“啊!啊!老朋友,”福尔摩斯停住步,叫道,“您不怕左臂也会断吗?”
“有您在那儿,我还会出什么事?” “好。您是条汉子!让那位先生瞧瞧,他如此放肆地向我们挑衅也许错
了。快,华生,坐遇到的第一班火车。”“男爵说给您寄来了报纸,不等了 吗?”
“那有什么用?” “我去发份电报?”
  “不必。因为这样一来,亚森·罗平就会得知我到了巴黎。我不愿这样。 华生,这次不可张扬。”下午,两位朋友在多佛上了船。过海的旅途顺心惬 意。在加莱至巴黎的快车上,福尔摩斯好好睡了三小时。华生守在车厢门口, 目光茫然,沉思默想。
福尔摩斯一觉醒来,心情愉快,气色鲜朗,与亚森·罗平再次较量,这

一前景让他欢欣鼓舞。他搓着双手,一副踌躇满志,准备领略无限快乐的模 样。
  “终于可以活动活动手脚了!”华生叫道。他也搓搓手,同样一副得意 的神态。
  到了车站,福尔摩斯拿着旅行外套,华生提着箱子,跟在后面。他们各 有负担。福尔摩斯出示车票,然后,轻快地走了出去。“好天气呀,华生?? 阳光明媚!??在我们看来,巴黎像过节一样哩。”
“人真多!” “太好了,华生!我们就不会被人注意了。人流熙熙攘攘,这么热闹,
谁也认不出我们!” “福尔摩斯先生,是吧?”
  福尔摩斯有些困惑地停下来。这样对他直呼其名的是谁?一个女子站在 他身旁。一位年轻姑娘,衣着简朴,勾勒出她优美的体形,漂亮的脸庞显出 痛苦和焦急的神情。她又问了一遍:
“您是福尔摩斯先生吗?” 由于惊慌失措,也由于谨慎惯了,福尔摩斯一时没有回答,她便又问道: “我有幸问的是福尔摩斯先生吧?” “您想干什么?”他相当粗暴地问道,以为碰到了可疑的事。她拦在他
面前:“听我说,先生,这件事太严重了,我知道您要去米里约街。”“您
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米里约街??十八号。唉,您不能去??不,
您不应该去??我保证您会后悔的。我对您说这些话,您别以为我另有所图。
我是出于理性,出于良知。”“唉!我求求您,不要顽固??啊!我要是知 道怎样说服您就好了!您看我内心,看着我的眼底??我的眼睛是真诚的?? 它们是说真话的。”
她发狂地让他们看她的眼睛,那双清澈而庄重的秀眼,那里面似乎反映
出她的灵魂。华生点头说道: “小姐是像真诚的样子。”
“是真诚,”她恳求道,“你们应该相信???”“小姐,我相信。”
华生回答道。 “啊,我真高兴!您的朋友也相信我,不是吗?我感到这一点??我肯
定这一点!多么幸运啊!一切都会安排好的!??啊!我有个好主意!??
听着,先生,二十分钟后,有一班火车开往加莱??你们可坐这班车??快, 跟我来??走这边,你们还来得及??”
她试图去拖福尔摩斯。但福尔摩斯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尽可能温和地说: “请原谅,小姐。我不能满足您的意愿。已经着手的工作,我从不放弃。” “我求您??求您??啊!要是您能明白就好啦!”福尔摩斯不理睬她,
匆匆走了。 华生对姑娘说:
“但愿没事吧??他会把事情干到底??他从未有失败的先例??” 说完,他跑步追上福尔摩斯。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战亚森·罗平

  他们刚走几步,这几个黑体大字便赫然扑入眼帘。他们走过去;一长串 前后背挂着广告牌的人在街上游荡。那包了铁头的沉甸甸的手杖有节奏地敲 打着人行道。他们背后的大幅布告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2)亚森·罗平智斗福尔摩斯的上一页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2)亚森·罗平智斗福尔摩斯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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