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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3)八一三



匙。”
  “可是,”警察总监叫道,“在这间房和那套房之间,有五道门,道道 都上了锁插了销!”
“还有阳台。” “阳台!”
“对。朝儒代街那边,整层楼有一长溜阳台。” “没有隔墙吗?”
“一个身手敏捷的人是能够翻过的。那人就翻过了。我发现了痕迹。” “可是套房的窗户都是关着的。罪行发生后,有人发现它们仍然关着。” “只有一扇除外。就是秘书夏普曼房里那扇。那只是推上的。我亲自证
实了这点。” 这一次内阁总理显得有些动摇了,因为勒诺尔曼先生的说法似乎合乎逻
辑,而且有可靠的事实作依据。 他的兴趣越来越大,问道: “但那个人,他又是为什么目的而来呢?” “我不清楚。”
“啊!您不清楚??” “不清楚,连他叫什么名字也不清楚。” “但他为什么要杀人呢?”
“我不清楚。最多我们有权假设,他来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也想拿到
皮套里和乌木匣里的文件。由于偶然的命运使他置身于一个无法反抗的敌人 面前,他便下了杀手。”
瓦朗格莱嗫嚅道:
“这倒可能??对,严格地说??照您看,他找到文件了吗?” “他没找到乌木匣子,因为匣子不在那儿。但他在旅行袋里找到了那只
黑皮套。这样一来,亚森·罗平和??另一个人就处于同一点:关于克塞尔
巴赫的计划,两人掌握了同样的情况。” “这就是说,”总理说,“他们会斗起来。” “正是这样。他们已经斗起来了。凶手发现了亚森·罗平一张名片,就
把它别在尸体上。于是表面看来,凶杀是亚森·罗平干的??亚森·罗平就
成了杀人犯。” “不错??不错??”瓦朗格莱说,“这样推测不错。”
“如果不是叫另外一件偶然的事情搅了,这诡计就得逞了。”勒诺尔曼
先生继续说,“那凶手或者是出去或者是回来之际,把烟盒丢在四二○房间 里,叫旅馆的侍者居斯塔夫·伯多拾了去。这一来,他就知道自己暴露了, 或者就要暴露??”
“这您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的?从预审法官福尔默里那里知道的。他把各个房门全都打
开进行调查!围观的人很多,有侍者、记者等等。预审法官让居斯塔夫·伯 多上阁楼取烟盒时,凶手肯定藏在那些人中间。居斯塔夫·伯多上楼去了。 那凶手就尾随其后,下了毒手。造成了第二个遇害的人。”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提出不同意见。保安局长以事实和令人信服的准确 性,推出了惨案的全过程。
“那第三件呢?”瓦朗格莱问。

  “那案情当时就显露了。夏普曼见伯多久不下来,想上去亲眼看看那只 烟盒,就跟旅馆经理走了,却不料碰上了凶手,被他拖到一间房间,惨遭杀 害。”
  “但是,他既然知道那家伙是杀害克塞尔巴赫先生和居斯塔夫·伯多的 凶手,为什么要让他拖走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是在哪间房里杀的他,凶手又是怎么神奇地逃走的, 我都不清楚。”
“有人议论两条蓝边标签吗?”瓦朗格莱先生问。 “对。一条是在亚森·罗平寄回的匣子底部找到的。另一条是我找到的,
大概是从凶手偷走的黑皮套里掉出来的。”“那么???” “那么,在我看来,它们没有什么意义。有点意义的,是克塞尔巴赫先
生在上面写的八一三这个数字。有人认出是他的笔迹。”“八一三是什么意 思?”
“这是个谜。” “那么???”
“那么,我应该再回答一句,我不清楚。” “您就没有什么怀疑?”
“半点也没有。不过我派了两个人住在大旅馆。就在发现夏普曼尸体的
那一层。我让他们监视旅馆的所有房客。凶手不在已经动身的旅客之中。” “他作案期间,没有打电话与外面联系?” “打了。市里有人打电话给帕尔比里少校,住在二楼走廊的四个房客中
的一个。”
“这个少校???” “我让人监视他。直到现在,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您准备往哪
个方向侦破?”
  “哦!方向十分明确。在我看来,凶手就在克塞尔巴赫夫妇的朋友熟人 中间。他跟随他们的行踪,熟悉他们的习惯,知道克塞尔巴赫来巴黎的原因, 至少猜出了他的计划是如何重要。”“这么说,不是个职业杀手?”
“不是,不是!一千个不是。凶手杀这几个人,虽然干净利落,出奇地
大胆,不过也是为形势所迫才下的手。我再说一遍,我们该在克塞尔巴赫夫 妇周围的人中间去查找凶手。证据,这就是杀手杀居斯塔夫·伯多,仅是因 为这位侍者拿了烟盒,杀夏普曼,仅是因为这位秘书熟悉这只烟盒。您回忆 一下夏普曼的激动:他一听人描述了那只烟盒,就凭直觉猜出惨案是何人所 为了。他如果见到那只烟盒,我们就会得知凶手是谁了。凶手没有出错,他 除掉了夏普曼。这样我们除了他姓名的起首字母 L 和 M,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想了一想,又说: “总理先生,还有一个证据,能够回答您的一个问题。您想,如果夏普
曼不认识那人,会跟他走过旅馆一条条走廊,一道道楼梯吗?” 事实一个接一个举了出来。真相,或至少说可能的真相越来越明显。尽
管还有许多地方,也许是最让人感兴趣的地方仍然一团漆黑,但这已经是多 么强烈的光线了!在作案动机仍不清楚的情况下,这个悲惨的上午所发生的 一连串事情竟被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
  大家都没作声,都在沉思,在寻找理由,以提出不同意见。最后,瓦朗 格莱叫起来:
  
  “亲爱的勒诺尔曼,这一切真是无懈可击??您让我信服??不过,话 说回来,我们其实没有取得半点进展。”
“怎么?” “是啊。我们今天开会,并不是弄清一部分案情。我相信,您总有一天
会把整个谜都解开的。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满足公众的要求。因此,我们 弄清凶犯是亚森·罗平也好,不是亚森·罗平也好,罪犯是两三个也好,是 一个也好,反正都没查明凶犯的姓名,也没有将他缉捕。而公众却总是有一 个可悲的印象,就是司法当局软弱无能。”
“那我该干什么呢?” “完全满足公众的要求。” “可我觉得这些解释已经足够??”
“废话!他们要的是行动。只有一件事能满足他们的要求,缉捕凶手。” “见鬼!见鬼!我们总不能随便抓一个人吧。” “那也比什么人不抓要强。”瓦朗格莱笑着说,“??好吧,好好去找
找??那个爱德华,克塞尔巴赫的仆人,您觉得可靠吗?” “完全可靠??再说,不行,总理先生,这样做会很危险,很荒唐??
我相信,检察长先生本人??我们有权逮捕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凶 手??可我还没查出是谁??另一个是亚森·罗平。”
“那么?”
     “亚森·罗平没法抓到??至少,抓他需要时间,要一整套办法??我 先前还来不及去考虑??因为我以为他洗手不干了??或者死了。” 瓦朗格莱是个恨不得叫自己的意愿当场实现的人,跺着脚说:
“然而??然而??亲爱的勒诺尔曼,必须这样做??对您来说,也非
这样做不可??您又不是不清楚,您有些强大的对手??要不是我在那 里??总之,您这样躲避是不行的??还有那几个同谋,您准备拿他们怎么 办?不仅是亚森·罗平??还有马尔科??还有冒充克塞尔巴赫先生,下到 里昂信贷银行地下室开保险箱的那个混蛋。”
“总理先生,您认为抓了那家伙就够了?”
“我想够了!他妈的,我相信您能办到。” “那好,给我八天时间。”
“八天!亲爱的勒诺尔曼,这可不是限多少天,而是限多少小时解决的
问题。” “总理先生,您给我多少小时?” 瓦朗格莱掏出怀表,打趣道:
“我给您十分钟,亲爱的勒诺尔曼。” 保安局长掏出自己的怀表,正正经经地说: “总理先生,多给了四分钟。”
              二 瓦朗格莱吃惊地望着他:
“多了四分钟?您这是什么意思?”
  “总理先生,我是说,你不必给我十分钟,有六分钟就足够了,一分钟 也不多要。”
  
“哦!可是,勒诺尔曼??开这玩笑也许不合时宜??” 保安局长走到窗口,向正在院子里悠然散步闲聊的两个男子打了个手
势,又走回来。 “检察长先生,请签发一张逮捕证。名代勒龙,姓奥居斯特—玛克西曼
—菲利普,年龄四十七岁。职业一栏空着。” 他打开门。 “你可以进来,古莱尔??你也一样,迪约齐。” 古莱尔领着侦探迪约齐进来了。 “带了手铐吗,古莱尔?”
“带了,局长。” 勒诺尔曼先生走到瓦朗格莱面前。
  “总理先生,一切准备好了。不过我坚决请求您放弃这次逮捕行动。因 为它打乱了我的计划,有可能让我的计划流产。就为了满足公众要求,而有 可能贻误大事。”
“勒诺尔曼先生,我要提醒您注意,您只有八十秒了。” 保安局长抑制了一个不快的动作,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拄着手杖,
恼怒地坐下来,似乎准备沉默,可突然一下又开口道: “总理先生,头一个进这间办公室的人就是您要缉捕的人??我尽管不
愿意,也仍然要指出这点。”
“勒诺尔曼,只剩十五秒了。” “古莱尔??迪约齐??第一个,不是吗?检察长先生,您签了字啦?” “十秒了,勒诺尔曼。”
“总理先生,请按铃,好吗?”
瓦朗格莱按了铃。 接待员来到门口,等候吩咐。 瓦朗格莱转向保安局长。
“怎么,勒诺尔曼,人家在等您的命令??该把谁领进来呢?”
“谁也不领进来。” “可您答应我们要逮捕的那个混蛋呢?六分钟早就过去了。” “是啊。不过那混蛋已经在这儿。” “怎么?我不明白。没有谁进来呀。”
“有。”
  “啊!??可是??好哇??勒诺尔曼,您在嘲弄我??我再跟您说一 遍,没有谁进来。”
  “刚才这间办公室里是四个人,总理先生。现在是五个。因此,进来了 一个。”
瓦朗格莱跳了起来。 “嗯?这真是发疯!??您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警察插在门和接待员之间。 勒诺尔曼先生走近接待员,两手搭在他肩上,大声说:
  “奥居斯特—玛克西曼—菲利普·代勒龙,总理府接待室主任,我以法 律的名义逮捕您。”
瓦朗格莱大笑道: “哈哈!开得好??这玩笑开得好??勒诺尔曼这个鬼家伙,还真有些

怪点子!妙哇,勒诺尔曼,我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勒诺尔曼先生转身对检察长说: “检察长先生,别忘了在逮捕证上填上代勒龙先生的职业,对吗?总理
府接待室主任??” “是啊??是啊??总理府接待室??主任??”瓦朗格莱捧着肚子,
结结巴巴地说,“??啊!勒诺尔曼这个好家伙有绝招??公众会为他这一 个举动欢呼??呜拉,会把他抛起来,抛过头顶。逮捕的是谁?我的接待室 主任??奥居斯特??模范雇员??好吧!勒诺尔曼,我知道您有时有点心 血来潮,可是,亲爱的,不要来得这么猛!胆子也太大了!”
  从这一幕一开始,奥居斯特就没有动过。他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他那张诚实忠厚的下级雇员脸上显出十分惊愕的表情。他逐个看着屋里的 人,显然在努力听懂他们的话。
  勒诺尔曼先生对古莱尔说了几句话。古莱尔走了出去。然后,勒诺尔曼 先生走向奥居斯特,明确地宣布:
  “别顽抗了。你被捕了。输了棋,最好是推倒棋子干脆认输。星期二你 干了什么?”
“我么?什么也没干。我在这儿。” “你撒谎。你那天休假,出了门。”
“的确??我想起来了??外省一位朋友来了??我们去树林里走了
走。”
“那朋友叫马尔科。你们去里昂信贷银行地下室走了走。” “我?您真想得出!??马尔科?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这个,你认识吧?”保安局长把一副金边眼镜架在他鼻子上。 “不??不??我不戴眼镜??” “不,你去里昂信贷银行冒充克塞尔巴赫先生时戴了眼镜。你用热罗默
先生这个名字在柯利寨街五号租了间房子。这副眼镜就是从那儿弄来的。”
“我,一间房子?我住在总理府。” “可是你在那里换下衣服,又扮演亚森·罗平团伙里的角色。” 另一个满头大汗,伸手去擦。他一脸苍白,嘟嘟囔囔地说: “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一些??一些??” “非要说一件,好让你明白?好吧,这里是一张纸,是在这里,在你办
公桌下字纸篓里翻出来的。”
  勒诺尔曼先生展开一张有总理办公室笺头的纸,上面好几个地方反复划 着鲁道尔夫·克塞尔巴赫的签名。
  “怎么样,诚实的雇员,这你有什么话说呢?模仿克塞尔巴赫先生的笔 迹做的练习,这是不是个证据呢?”
           话声刚落,勒诺尔曼先生当胸就挨了一拳,身子踉跄起来。奥居斯特一 个箭步,跳到打开的窗户前,跨过栏杆,跳到院子里。 “妈的!”瓦朗格莱叫道,“??哼!强盗。”
他按了铃,又跑到窗口,打算叫人。勒诺尔曼不慌不忙地对他说: “总理先生,您别激动??”
“可是奥居斯特这歹徒??” “等一秒钟,我请求您??这种结局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甚至估计
到了??没有更好的招认了。”

  瓦朗格莱被他如此镇定的态度说服了,回到座位上坐下。过了一会儿, 古莱尔揪着总理府接待室主任奥屠斯特—玛克西曼—菲利普·代勒龙,又名 热罗默的领口进来了。
  “古莱尔,带过来。”勒诺尔曼先生说,就像是吩咐一条衔着猎物回来 的好猎狗,“他没挣扎吗?”
  “他咬了我一口,可我抓得很紧。”古莱尔说,伸出那只关节粗大的巨 掌给大家看。
  “好,古莱尔。现在,叫一辆出租马车,把这家伙送到看守所去。热罗 默,我们就不道别了。”
  瓦朗格莱很开心,笑眯眯地搓着手。想到他的接待室主任竟是亚森·罗 平的同伙,他觉得极有趣。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干得漂亮,亲爱的勒诺尔曼,这一切精彩极了。可是,您是怎么查出 来的呢?”
  “哦!用最简单的办法。我知道克塞尔巴赫先生曾与巴尔巴勒侦探事务 所联系过。而亚森·罗平正是自称事务所的人去他房间的。我就从这方面作 了调查,发现损害克塞尔巴赫先生和巴尔巴勒先生的泄密行为只对一个叫热 罗默的人有利。这人是侦探事务所一个职员的朋友。您若不命令我加速行动, 我会监视接待员,并且顺藤摸瓜,查出马尔科,最后抓获亚森·罗平。”“您 会逮着他的,勒诺尔曼。我们将看到最激动人心的一幕——您和亚森·罗平 的交锋。我打赌您会赢。”
翌日早上,报纸发表了这封信:
致保安局长的公开信 亲爱的先生和朋友,恭喜您抓捕了热罗默接待员。这是个漂亮活儿,干得精彩,不
愧是出自您的手。 您向总理先生证实克塞尔巴赫先生并非为我所杀。方法巧妙,亦表示同样的祝贺。
您的论证条理清晰,合乎逻辑,无可辩驳,尤其是真实可信。正如您所知,我从不杀人。 谢谢您在这样的场合指出这点。亲爱的先生和朋友,对于当代人和您的尊敬,我是十分看 重,认为是不可缺少的。
反过来,请允许我协助您追捕那凶恶的杀人犯,并在调查克塞尔巴赫先生的事情中 助您一臂之力。您可以相信我的话,这事情太有意思了,是那样有意思,那样值得我关注, 竟使我走出了隐居地,重新投入人间的混战。我在隐居地住了四年,天天生活在书本和义 犬歇洛克之间。我一想起过去的伙伴,就把这条狗狠揍一顿。
生活的变故真是不可逆料!这一下我竟成了您的协作人。亲爱的先生和朋友,请放 心,我庆幸有这个机会,也深知命运这份好意的价值。
亚森·罗平 又及——再说一句。我相信您会赞同。让一个有幸在我麾下战斗的绅士,在您监牢 的湿草上发霉发烂显然是不合适的,因此我认为应该正大光明地通知您,在五周之后,也 就是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三,我将让热罗默恢复自由,当上总理府接待室主任。别忘了日期:
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三。——亚·罗·

三 塞尔尼纳王子着手工作
              一 奥斯曼大马路和库塞尔街拐角一幢房子底层??塞尔尼纳王子就住在这
里。他是巴黎俄罗斯侨民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的大名时时出现在报纸的
《旅游与度假》栏目上。 上午十一点,王子走进书房。他的年纪在三十五到三十八之间,栗色头
发中已经出现了根根银丝。他面色红润,肌肉强健。一圈络腮胡修剪得短短 的,淡淡地显现在容光焕发的面颊上。
他衣着得体,一套灰礼服十分合身,一件马夹镶着白色人字呢的饰边。 “好了,”他低声说,“我想,这一天会很紧张。” 他打开通向一间大房子的门。那里面有几个人在等着。他问: “瓦尔尼埃在不在?进来吧,瓦尔尼埃。” 一个小市民模样的男子,矮矮壮壮,桩子稳扎,应声走了过来。王子随
手带上门。 “瓦尔尼埃,事情办到哪一步了?”
“老板,一切准备就绪,只管今晚动手了。”
“很好。简要介绍几句吧。” “是这样。自从丈夫遇害以后,克塞尔巴赫夫人收到了您让人寄去的旅
馆广告,选择加尔舍的妇女养老院作为居所。花园深处有四幢小房子,是专
门出租给希望离群索居的妇人居住的。她住在最后面一幢,名叫皇后小舍。” “雇了一些什么人?” “她的女伴热尔特吕德。凶杀案发生后几个钟头,她就是带着这位女伴
赶到巴黎的。还有热尔特吕德的妹妹絮扎纳,是她特意从蒙特卡洛召来,替
她作贴身使女的。两姐妹对她都忠心耿耿。” “那仆人爱德华呢?” “她没有留用。爱德华回老家去了。” “她见客吗?”
“谁也不见。整天躺在长沙发上,似乎很虚弱,有病。老是哭。昨天,
预审法官跟她谈了两个钟头。” “好。现在,说说那姑娘,好吗?”
“热纳维耶芙·埃尔纳蒙小姐住在大路另一边??一条通往原野的小
街,右边第三幢房子。她为那些学业落后的孩子办了一所免费的补习学校。 她祖母埃尔纳蒙太太跟她住在一起。”
  “据您信上所说,热纳维耶芙·埃尔纳蒙与克塞尔巴赫夫人相识了?” “对。那姑娘请克塞尔巴赫夫人为她的学校提供资助。她们大概相处融 洽,因为四天来她们一直同进同出新城公园。养老院的花园只是公园的附属
部分。” “她们什么时候出门?”
“五六点之间吧。那姑娘六点正去学校。” “这么说,你已经作了安排?” “今天六点。一切准备就绪。” “没有人吗?”

“那个时辰公园里绝对无人。” “好。我会到场。你去吧。” 他让瓦尔尼埃从前厅门出去。自己又走到候见室,叫道: “杜德维尔兄弟。”
  随即进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们衣着雅致,甚至过于讲究了一点。两眼炯 炯有神,模样儿讨人喜欢。
“你好,让;你好,雅克。警察总署方面有什么消息?” “老板,没什么重要消息。” “勒诺尔曼先生一直信任你的吗?”
  “一直信任。除了古莱尔,我们就是他最器重的人了。他让我们守在豪 华大旅馆,监视夏普曼遇害时住在二楼走廊两侧的几位房客。这就是他信任 我们的证明。每天上午古莱尔都来旅馆。我们都要向他报告情况,就像向您 报告一样。”
  “很好。要紧的,是向我报告警察总署的事情和议论。只要勒诺尔曼还 认为你们是他的人,我就能控制局面。你们在旅馆里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老大让·杜德维尔回答道: “那英国女人,住了一个房间的英国女人走了。” “我对她不感兴趣。我有情报。她的邻居,那个帕尔比里少校呢?” 两兄弟似乎有些尴尬。最后两个人中的一个回答: “今早,帕尔比里少校叫人把他的行李送到火车北站,坐十二点五十的
火车动身。他自己则坐汽车去火车站。我们守在火车站,直到火车开出,少
校都没有到。” “行李呢?” “他又让人取走了。” “由什么人?”
“据说是一个警察分局长。”
“这么说,他这条线索断了?” “对。”“总算断了!”王子快活地叫起来。 两兄弟惊愕地望着他。 “是啊,”他说,“??这就是条线索!” “您认为?”
“当然。夏普曼只可能是在那条走廊的房间里杀死的。杀死克塞尔巴赫
先生的凶手把秘书引进那里一个同谋的房间,把他杀死,他自己也在那里换 了衣服。凶手离开后,同谋立即把尸体搬到走廊里。但那个同谋是谁?帕尔 比里少校失踪的方式有可能证实,他并非与案子无关。快,快把这消息打电 话报告勒诺尔曼或者古莱尔。必须让警察总署尽快得知。现在我和这些先生 携手前进。”他又叮嘱了他们几句,指示他们既当好警察总署的侦探,又为 他好好效力,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候见室还剩下两位客人。他领进其中一个。 “很抱歉,大夫。”他对客人说,“现在我完全由你支配了。皮埃尔·勒
迪克怎么样了?” “死了。”
  “哦!哦!”塞尔尼纳说,“今早听了你的话,我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不过,话说回来,可怜的小伙子也太经不住??”“他体质太虚了,一阵昏
  
厥,就完了。” “他没有说吗?” “没有。”
  “自从我们在美丽城一家咖啡馆桌子下边找到他以来,你确信你那诊所 里的人,没一个猜到他就是警察要找的皮埃尔·勒迪克,就是克塞尔巴赫不 惜一切代价要找到的那个神秘人物吗?”“没一个。他住的是单独的病房。 再说,我把他的左手包扎起来了,别人见不到他的小指短了一截。至于脸上 的疤痕,那部大络腮胡子把它遮住了。”
“是由你本人看着的吗?” “是由我本人。而且,我照您的指示,每次见他头脑稍微清醒一点,就
盘问他。可他回答我的,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王子沉吟道:
  “死了??皮埃尔·勒迪克死了??显然,克塞尔巴赫的事情全取决于 他,可是,他??一下就死了??一句话,一件事也没说,他是个什么人, 过去怎么样,都没有??这个事情,我还什么都不清楚,非得要卷进来 吗???危险呐??有可能翻船沉水哩??”
他寻思片刻,又叫了起来: “啊!倒楣就倒楣吧!我还是要照样前进。不能因为皮埃尔·勒迪克死
了,我就甩手不干了;这不是个不干的理由。恰恰相反!这机会太诱人了。
皮埃尔·勒迪克死了!皮埃尔·勒迪克万岁!??你去吧,大夫。回你家。 今晚我给你打电话。”
大夫出去了。
  “菲利普,我们来好好谈谈。”塞尔尼纳王子对最后一个客人说。这是 个头发花白的小个子,衣着像旅馆侍者,而且是下等旅馆的侍者。
“老板,”菲利普开始说,“我想提醒您,上星期,您让我到凡尔赛的
两皇帝旋馆当侍者,去监视一个年轻人。” “对,我知道??热拉尔·博普莱。他现在怎么样了?” “山穷水尽了。”
“还是悲观厌世?”
“还是。想自杀。” “真想还是假想?”
“真想。我在他的纸堆里发现了这张铅笔写的条子。”
  “啊!啊!”塞尔尼纳一边念条子,一边说,“他预告他要死??就在 今晚!”
  “是啊,老板,绳子买回来了,钩子也安在天花板上了。于是,按您的 吩咐,我与他进行了接触。他把一肚子的苦水倒了出来。我劝他来找您看看。 我告诉他:‘塞尔尼纳王子有钱,为人豪爽大方,说不定会帮您一把的。’”
“这一切做得很好。这么说,他会来?” “他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他来的。他搭上了来巴黎的火车。眼下正在大马路上徘徊呢。
随时他都会打定主意的。” 这时,一个仆人送来一张名片。王子看了一眼,说: “请把热拉尔·博普莱先生领进来。”

又对菲利普说: “你进隔壁房间听我们说话,千万别动。” 等房间里只剩他一人后,王子嗫嚅道:
“我怎么还犹豫呢?是命运把他送来了,这小伙子??” 几分钟以后,一个高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他一头金发,身材单薄,面孔
瘦削,目光兴奋。他走到门口停下,局促,犹豫,那神态就像个乞丐,想伸 手讨钱,可又不敢。
谈话时间很短。 “您是热拉尔·博普莱?” “是的??是的??是我。” “我没有见??”
“是这样??先生??是这样??有人告诉我??” “谁,有人?” “旅馆一个侍应生??他说服侍过您??” “怎么样,简短点??”
“嗯??” 年轻人停住了,有些畏怯,被王子傲慢的态度吓慌了。王子大声说: “可是,先生,也许必须??” “是这样,先生??有人告诉我,您非常富有,非常慷慨,我就想,您
能不能??”
他又停住了,不好意思说出那屈辱的请求。 塞尔尼纳走到他身边。
“热拉尔·博普莱先生,您不是出过一本诗集,叫做《春天的微笑》?”
“对,对。”年轻人说,面上焕发出光彩??“您读过?” “对??很美,您的诗??很美??只是,您是不是指望靠卖诗得来的
钱过日子?”
“当然??哪天??” “哪天??不如说难得有这一天吧?您来,是向我要求什么过日子的,
是吗?”
“是要点餬口的,先生。” 塞尔尼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冷冷地说:
“诗人是不吃饭的,先生。他们靠押韵脚和梦想生活。您也这样吧。这
总比伸手乞讨强。” 年轻人受了这番侮辱,浑身一颤,一声不吭,就往门口走。 塞尔尼纳拉住他。
“再说一句话,先生。您没一点收入啦?” “没有了。”
“也断了指望啦?” “还有一线希望??我写信给一个亲戚,请求他寄点钱来。今天应该收
到回信。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要是收不到回信,您或许今晚就??” “是的,先生。” 这件事简单明确地说了出来。 塞尔尼纳哈哈大笑起来。

  “天呐!诚实的年轻人,您真有趣!而且这信心是多么地天真!明年再 来见我吧,好吗???我们再谈谈这件事??这事儿是这样离奇,这样有 趣??尤其是这样滑稽??哈!哈!”
他笑得一身发抖,友好地挥挥手表示再见,把年轻人送出门。 “菲利普,”他开门让旅馆侍应生出来,说,“你都听见了?” “对,老板。” “热拉尔·博普莱下午等一封电报,一句寄钱的许诺??” “是啊,他最后的希望。” “这封电报,你不能让他收到。要是到了,你就截住,撕掉。” “好,老板。”
“你一个人在旅馆里。” “对,和厨娘一起。她不睡觉的。旅馆老板不在。” “好。那我们就来当家作主吧。今晚,将近十一点见。去吧。”
              二 塞尔尼纳王子走进自己的卧室,按铃召唤仆人。
“我的帽子、手套和手杖。汽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先生。”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坐进一辆宽敞舒适的豪华轿车,开到布洛涅树林
德加斯蒂纳侯爵夫妇府上,应他们的邀请来吃午饭。
  下午两点半钟,他告辞出来,将车停在克莱贝林荫大道,接了两个朋友 和一位医生,于三点差五分来到王爷公园。
三点钟,他在沙地上与意大利少校斯皮纳利决斗,头一个回合就削掉了
对手一只耳朵。三点三刻,在康篷街俱乐部赌博,赢了一家银行。到五点二 十,他从银行提了四万七千法郎。
这一切,他都是不慌不忙地,带着一种傲慢的随意完成的,好像把他的
生命带入行动与事件漩涡的活动是他的家常便饭。 “奥克塔夫,”他对司机说,“我们去加尔舍。” 六点差十分,他在新城公园古老的围墙边下了车。 现在,新城庄园虽然被分割成数块,受到破坏,却仍保持着欧仁妮皇后
来此小憩时所有的某些风采。园子里古木苍苍,池水涟涟,圣克卢树林展开
一望无际的绿荫,风光秀美,别有一番忧郁之美。 庄园很大一部分让给了巴斯德研究院。过了中间辟作公园的部分,再过
来便是养老院,它只占了庄园的一小部分。作为一处产业来说,这仍相当大。 在养老院周围,建有四幢独立的小房子。
  “克塞尔巴赫夫人就住在这儿。”王子远远看见养老院和四幢小房子的 屋顶,便寻思道。
不过,他没停下来,而是穿过公园,去了池塘。 突然,他在一丛树后停住步子,看见两个女人手肘支在跨过池塘的小桥
栏杆上站在那里。 “瓦尔尼埃和他手下应该在附近。嗬!真没想到,他们藏得这样好。我
都白找了??” 两个妇人现在来到苍劲挺拔的大树底下,在草坪上散步。轻风吹得枝叶

微微摇颤。枝叶间露出蓝蓝的天空。空气中飘溢着春天的气息和嫩草新芽的 芳香。
  在铺满青草,一直下到一池静水的斜坡上,这里那里,团团簇簇,姹紫 嫣红地开着各种四五月的小花,有雏菊、三色堇、水仙、铃兰等等。太阳西 斜,挨着了地平线。
突然,从一片小树林里,走出三个男人,迎着两个散步的女人走过去。 他们走到她们身边。 才说了几句话,两个女人就显出惊恐之色。一个男子走到一个矮一点的
女人面前,想抢过她手中的钱包。 她们吓得惊叫起来。三个男子朝她们扑过去。 “要冲过去正是时候。要末,就没机会了。”王子心想。 于是他冲了过去。
短短十秒钟,他就差不多冲到了水塘边。 三个男子一见他来,赶紧逃跑。 “跑吧,土匪,”他冷笑道,“撒腿逃吧。救星来了。” 他已经拔开腿去追赶。两位女人中的一位求他: “啊!先生,求求您??我的朋友病了。” 确实,那个矮一点的妇人倒在草地上,晕过去了。 他不安地返回来。 “她没受伤吧?”他问,“那帮混蛋是否???”
“没有??没有??她只是吓坏了??受了惊??再则??您会明
白??这女人是克塞尔巴赫夫人??” “哦!”他说。
他递过去一瓶嗅盐。年轻女子接过去,立即让女友闻。他补上一句:
  “揭开紫晶盖??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有药片。让夫人吃一片??就一 片,不要多吃??药力很猛??”
他注视着年轻女人照料她的朋友。她一头金发,相貌很普通,脸盘庄重
温柔,表情很生动,即使不笑时脸上也含有一股笑意。 “这就是热纳维耶芙。”他想。 他动情地在心里反复念着: “热纳维耶芙??热纳维耶芙??”
这时克塞尔巴赫夫人渐渐清醒过来。她先是吃惊,似乎不大明白。接着,
她想起来了,便颔首向救命恩人致谢。 这时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说: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塞尔尼纳王子。” 她低声说:
“我不知怎样向您表示感谢。” “不表示感谢就是最好的感谢,夫人。要感谢就该感谢偶然的机缘。是
偶然的机缘把我引到这边来散步的。我可以挽着您走吗?” 几分钟之后,克塞尔巴赫夫人按响养老院的门铃,对王子说: “我还要请您帮一个忙,先生。别谈这场袭击事件,好吗?” “可是,夫人,这是弄清情况的唯一办法??” “要弄清情况,必须作调查,又会在我周围引起一些议论,又是讯问,
又是其他麻烦事,我都没有精力应付了。”

王子没有再坚持,向她敬了个礼,问道: “允许我了解您的情况吗?” “当然可以??” 她吻过热纳维耶芙,便进去了。
  这时夜幕开始降临。塞尔尼纳不愿让热纳维耶芙独自回家,便送她走, 可是两人刚走上小路,就见一条人影从暗处出来,迎面向他们走过来。
“奶奶!”热纳维耶芙叫道。 她扑到一个老妇人怀里。那老妇连连吻她。
  “啊!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发生了什么事?回来这么晚,你原来一直 很守时的呀!”
热纳维耶芙作介绍道: “埃尔纳蒙太太,我祖母。塞尔尼纳王子??” 接着她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埃尔纳蒙太太反复说:
  “啊!我的心肝,你一定吓坏了吧!??我不会忘记的,先生??我向 您发誓??我可怜的心肝,你一定吓坏了!”
“算了,好妈妈,你放心,有我在呐??” “是啊,不过有可能吓出毛病的呀??真不知落下什么毛病没有??
啊!真可怕??”
  他们沿着一道篱笆走。从篱笆上方,隐约可以看出一个种满树的院子, 几簇灌木,一幢白房子。
房子后面,在一座接骨木棚子下面,开着一道栅门。
老妇人请塞尔尼纳王子进屋,把他领到一间兼作接待室的小客厅。 热纳维耶芙请王子允许她暂退片刻,去看看学生。这时是学生吃夜饭的
时刻。
王子与埃尔纳蒙太太两人留在小客厅里。 老妇人面色苍白,神色忧伤。一头白发从中分向两边,在两边鬓角上卷
起一波。她身体健壮,步履笨重,虽然外表一副贵妇派头,骨子里却透出几
分粗俗。不过,她的眼睛还是极为慈祥的。 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唠唠叨叨地诉说她的担忧。塞尔尼纳王子走近她,
双手捧住她的头,在一边面颊亲了一下。
“喂,老妈妈,你好吗?” 她愣在那儿,目瞪口呆。 王子又笑着吻她。 她嘟嘟囔囔地说:
  “你!是你!啊!耶稣—马利亚??耶稣—马利亚??这是真的吗??? 耶稣—马利亚!??”
“我的好维克图瓦!” “别这样叫我。”她打了个哆嗦叫道。“维克图瓦死了??你的老乳母
不存在了。我现在完全属于热纳维耶芙??” 她再把声音压低一点说:
  “啊!耶稣??我在报上读到你的名字??那么说,这是真的,你又重 操旧业了?”
“一点不错。” “可你曾向我保证洗手不干了,永远离开那邪门歪道,做个正派人。”

“我试过。试了四年??你总不会说这四年听人说起过我吧?” “那么?”
“很好解释,我厌倦了。” 她叹了口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一点也没变??啊!这下完了,你永远也 不会变??这样说来,你卷进了克塞尔巴赫案件?”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让人在六点钟袭击克塞尔巴赫夫人,来给我制 造一个机会,演出从我的人手里勇救美人的好戏。我既然救了她,她就不得 不接待我。我在她心中就有了位置。这一来,我就可以一边保护那寡妇。一 边留心周围的动静。啊!你要我怎么办?我的生活不允许我整天闲逛,献些 小殷勤,慢慢凭甜言蜜语来获得别人的欢心。我只能依靠戏剧性的情节,靠 突然的胜利来达到目的。”
她惊骇地看着他,喃喃说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演戏??可是??热纳维耶
芙??” “嗬!我是一箭双雕。我设下勇救美人的计策,就是冲她们两人来的。
你想想,我要与这女孩建立亲密的感情,需要花不少时间,要作出很大努力。 也许到头来,这些时间都是浪费,努力都是白搭。在她看来,我原来是什么 人?以后会成为什么人?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局外人而已。而现在我是 救命恩人。过一个钟头,??会成为她的朋友。”
她浑身打起哆嗦来。
  “这么说??你没有救热纳维耶芙??这么说,你要把我们都牵进你的 案子??”
突然,她一阵愤慨,双手扳住他的肩膀,说道:
  “喂,不行。你明白吗,我受够了?有一天你把这小姑娘领来交给我, 说:‘喏,我把她交给你??她父母都死了??你就收下她,守护她吧。’ 这样,她就到了我这里,由我守护。你要打什么歪主意,我不答应,我要保 护她。”
她稳稳地站着,两手攥得铁紧,面容坚毅,似乎随时准备应付可能发生
的事情。 塞尔尼纳王子不慌不忙,把扳着他的两只手一只一只掰开,反过来扳着
老妇人的肩膀,把她推到一把扶手椅上坐下,然后低着头,冷静地对她说了
一声: “嘘!”
她立即顶不住,哭了起来,双手合十站在塞尔尼纳面前,说: “求求你,让我们安静。我们本来过得这样幸福!我原以为你把我们忘
了。每过去一天,我都感谢老天保佑。是啊,??我是很爱你。可热纳维耶 芙??你看到了,我都不知道会为这孩子干出什么事来。她在我心上占去了 你的位置。”
  “我看出来了。”他笑道,“你会高高兴兴把我打发到魔鬼那里去。好 了,废话够多了!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得跟热纳维耶芙谈谈。”
“你要跟她谈?!” “是啊!这难道是罪过?” “你要跟她说什么?”

“一个秘密??一个很重要??很激动人心的秘密??” 老妇人听了一惊: “也许,会让她痛苦?啊!我什么都担心??我为她事事担心??” “她来了。”他说。
“没有,还没来。” “来了,来了,我听见了??擦干眼泪,理智一点儿??” “听我说,”她匆匆说道,“听我说。我不知道你要对她说什么话,透
露什么秘密,你不了解这孩子??可我了解她,我告诉你,热纳维耶芙生性 勇敢、坚强,可是很容易动感情。你说话当心点??不然你会伤害她的感 情??别让她猜到??”
“为什么。我的上帝啊?” “因为她和你不是一类人。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说的是道德上的
另一个世界??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明白。你们两个中间,隔着越不过的障 碍??热纳维耶芙思想纯洁,高尚??而你??”
“而我?” “而你,你不是个老实人。”
              三 热纳维耶芙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样子很是迷人。
“所有孩子都在宿舍里。我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喂,奶奶,怎么啦?
你这么一副怪样子??还在为那件事后怕吗?”“不是,小姐。”塞尔尼纳 说,“我想,我已经使您祖母放心了。只是我们说起您的事,您的童年。您 祖母似乎一扯起这个话题就免不了激动。”
“说起我的童年???”热纳维耶芙说,脸红了,“??啊!奶奶!”
  “小姐,您别责怪她。我们是偶然扯起这方面的事的。我过去经常从您 童年生活的小村庄经过。”
“阿斯普莱蒙?”
  “阿斯普莱蒙,尼斯附近??您住在那儿一座新房子里??雪白的房 子??”
“是啊,”她说,“雪白的房子,窗框上漆了蓝边??我那时很小,因
为我离开阿斯普莱蒙时才七岁。不过那时的事情,再细小的,我都记得起来。 连阳光照在白墙上的反光,花园尽头桉树的阴影,我都没有忘记??”
  “小姐,花园尽头有一片橄榄树,一株橄榄树下,有一张桌子,天热时 你母亲就在上面工作??”
“是的,是的,”她十分激动地说,“我呢,就在旁边玩耍??” “我就是在那儿见过你母亲几次??我刚才一见到您,就想起她的样
子??不过您比她更快乐,更幸福。” “的确,我可怜的母亲是不幸福。我出生当天,父亲就死了。母亲万分
悲痛,泪流不止。我至今还保留着一块手帕。我小时就用它来给母亲擦眼泪。” “一块小手帕,印着粉红色的花。” “什么!”她不胜惊讶地说,“您知道??” “有一天,您安慰母亲的时候,我正好在那里??您的样子是那样懂事,
那场面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专注地看着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低语道: “是啊??是啊??我觉得??您的眼神??还有您的声音??” 她垂下眼帘,凝神思考,似乎在努力捉住一个一闪而过的回忆,却没有
成功。过了一会,她又问: “这么说,您认识我母亲?”
  “在阿斯普莱蒙附近我有一些朋友。我就是在他的家遇到您母亲的。最 后一次,我觉得她更忧伤了??更苍白。等我再一次去??”
  “就完了。对吗?”热纳维耶芙说??“是啊,她去得太快了??就几 个星期??把我孤单一人留给一些看护她的邻居??一天早上,大家把她送 走了??当天,我睡着了,来了一个人,把我抱在怀里,拿被子裹着??”
“一个男人吧?”王子问。 “对,一个男人。他轻轻地跟我说话,十分温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
舒服??他把我抱到大路上。夜里坐在汽车里,他一面摇晃我,一面给我讲 故事??用他那好听的声音??好听的声音??”
  她渐渐收住话,再次望着他,不过更专注,显然是在努力抓住转瞬即逝 的印象。
他问她: “后来呢?他把您送到哪儿去了?”
“这以后,我就记不清楚了??好像我睡了几天??醒来已经是在一个
旺代小镇。余下的童年我是在那里的蒙特居村度过的。是伊泽罗大伯大妈养 育了我。他们都是老实人。他们对我的关心和呵护,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们也死了?”
  “是的,”她说,“当地流行伤寒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一 病倒,我就像第一次那样,深更半夜,被人用被子裹着带走了。只不过我长 大了一些,我拚命挣扎,想叫??他不得不用围巾捂住我的嘴。”
“那时您几岁?”
“十四岁??四年以前。” “这么说,您可以认出这个人?”
“认不出。他遮住了自己的脸,而且没有说一句话??不过我一直认为,
他就是第一次送我来的人??因为我记得他对我和原来一样关心,动作一样 认真、小心。”
“以后呢?”
  “以后,我又和前次一样,记不起来了,睡着了??这一次我似乎病了, 发烧??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明亮干净的房间里。一位白头发老大妈俯 身望着我,朝我微笑。她就是奶奶??房间,就是上面我住的那间。”
她的脸又变得高兴起来,焕发出漂亮的光彩,笑着把这番话说完: “就这样,埃尔纳蒙太太发现我在她家门口,似乎睡着了;就这样,她
收留了我,成了我的祖母;就这样,阿斯普莱蒙的小姑娘受了一些苦以后, 尝到了平静日子的快乐,开始教一些姑娘学语文算术??这些姑娘不听话, 懒惰,但我很爱她们。”
她欢快地说着,声调又轻松又审慎,可以感到她有理性,性格沉稳。 塞尔尼纳听她说着,越来越惊讶,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他问道:
“那以后,您一直没有听人说到他,那男人?”

“从来没有。” “您要再见到他,会不会乐意?” “乐意,很乐意。” “那么,小姐??” 热纳维耶芙一颤:
“您莫非知道什么事情??也许知道真相??” “不??不,只不过??”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着。隔一会儿,他的目光就要停留在热纳维耶芙
身上,似乎就准备更明确地回答向他提出的问题了。可他会不会说呢? 埃尔纳蒙太太焦急地等着他说出秘密。只有说出来那姑娘才会安心。 他又走回热纳维耶芙身边坐下,仍然显得犹豫不决。到后来,他终于说: “不??不??我冒出一个想法??记起一件往事??” “一件往事???那么?” “我弄错了。您说的事情中有些细节让我记错了。”
“您肯定记错了。”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肯定道: “绝对肯定。”
“唉!”她失望地说,“??我原以为,??您认识??”
她没有说完,期待他作出回答,但又不敢明确提出来。 他没有说话。她不便执意逼他回答,便向埃尔纳蒙太太侧过身。 “晚安,奶奶,我那些小家伙该上床了。不过我不亲亲她们,她们都睡
不着。”
她把手伸给王子。 “再次感谢??” “您要出去?”他立即问。
“请原谅,只好请奶奶送送您了??”
  他向她鞠了一躬,又吻了她的手。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时,又回过头来, 嫣然一笑。
然后就出门不见了。
王子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他没有动,一张脸因为激动而变得苍白。 “怎么,”老妇人问,“你没讲?”
“没讲。??”
“这秘密??” “以后再讲吧??今天??怪得很??我讲不出来。”
  “未必有那么难开口?她不是也感觉到你就是两次把她带走的陌生 人???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以后吧??以后??”他说,又完全恢复了自信。“你很清楚??这 孩子才认识我??我首先必须取得受她爱戴亲热的权利??等我给她提供了 一种美妙的生活,她应该享受的生活,就像童话中仙女过的那种日子,再来 告诉她吧。”
老妇人摇摇头。 “恐怕你弄错了??热纳维耶芙不需要美妙的生活??她的要求不
高。”
“女人有的要求她都有。财富、奢华、获得快乐的能力,这些东西,任

何女人都不可能不看重的。” “不,热纳维耶芙就不看重。你最好??”
  “我们以后会看出来的。眼下,你就让我干。放心吧。我不会像你说的 那样,让热纳维耶芙卷进我的事情。以后她几乎不可能见到我??只不过, 总得接触接触才行??就这样,??再见。”
他从学校里出来,朝自己的汽车走去。 他很高兴。
  “她很可爱??那么温柔,那么端庄!眼睛跟她母亲一样。那眼神叫我 看了心疼得落泪??上帝啊!这一切是多么遥远了!这回忆是多么温馨 呀!??稍微忧伤了点,可是这么漂亮!”
于是他大声说: “当然,我会努力让她幸福的。而且马上就要做到!从今晚起就做到!
很好,从今晚起,她就有了个未婚夫!对于年轻姑娘,这难道不是幸福的条 件?”
              四 他回到大马路自己的汽车上。
“回家吧。”他对奥克塔夫说。
  到家后,他要了纳伊伊的电话,向他称为大夫的朋友发了指示,然后换 了夜礼服。
他在康篷街俱乐部吃了晚饭,在歌剧院消磨了一个钟头,又回到汽车上。
“奥克塔夫,上纳伊伊,去找大夫。几点钟了?”“十点半。” “啊呀,快走!” 十分钟以后,汽车开到英克曼大马路尽头,在一所单独的别墅前面停下,
鸣了几声喇叭,大夫便下来了。王子问他:
“那人收拾好了?” “包好了,捆好了,封好了。” “保险吗?”
“十分保险。如果按您电话吩咐的办,警察摸风不到。”
“这是他们的职责。把他弄上车吧。” 他们把一个长条形口袋搬上车。口袋鼓鼓突突像个人形,似乎相当沉?? 王子说:
“奥克塔夫,去凡尔赛,维莱纳街,两皇帝旅馆。” “这是家不三不四的旅馆,我熟悉。”大夫提醒道。 “你以为我不明白?在我看来,这活儿很难办??不过见鬼,我这个位
子,就是拿一笔大财给我,我也不会换!谁说生活单调乏味呢?” 两皇帝旅馆??走一条泥泞小路,下两级台阶,就进了一条走廊,里面
点着一盏灯。 塞尔尼纳用拳头擂一扇小门。
  一个侍者出来开了门。是菲利普。今早,塞尔尼纳就是给他布置了任务, 让他注意热拉尔·博普莱的电报。
“他还在吧?”王子问他。 “在。”

“绳子呢?” “结都打好了。” “他盼望的电报收到没有?”
“喏,在这儿,叫我截下了。” 塞尔尼纳抓过蓝色电报纸,念了一遍。
  “好家伙,”他满意地说道,“正是时候。人家通知他明天寄一千法郎 来。好啊,命运照顾我。现在是十二点差一刻。再有一刻钟,那可怜家伙就 要寻死了。菲利普,领我走吧。大夫,你留在这儿。”
  菲利普持一支蜡烛,领着王子上了四楼,踮着脚,轻轻在一条低矮发臭, 开了几眼天窗的走廊里行走,来到一道木梯脚下。那里原有一块地毯,已经 朽烂不堪。
“没人听见我来了吧?”塞尔尼纳问。 “没人听见。两间房子是单门独户,不与别的房间相通。不过您别弄错
了,他在左边房间。” “好。现在,你下楼吧。到十二点,大夫,奥克塔夫和你把那人搬上来,
在这儿等着。” 木梯有十级。王子极为小心地爬上去??上面是楼梯平台和两张房
门??塞尔尼纳足足花了五分钟,才打开右边的房门,没弄出一丝声响。
  房里的黑暗中有一团亮光。他摸索着走进去,为了避免碰到一把椅子, 就朝光亮走去。光亮来自隔壁房间,是从一道破幔子遮着的玻璃门透过来的。 王子拉开幔子。门上嵌的是毛玻璃,但这里那里开了口子,把眼睛贴上
去,就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隔壁房间发生的一切。
  房里有一个人,正好面对着这边,坐在一张桌子前。他就是诗人热拉尔·博 普莱。
他就着烛光在写什么。
他头上,从天花板一只钩子上,吊下来一根绳子。绳子尽头打了个活结。 城里哪家的挂钟轻轻响了一声。 “十二点差五分。”塞尔尼纳想道,“??还有五分钟。” 年轻人仍未停笔。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把写好的十来张纸叠整齐,
重读一遍。
  看来他读得并不高兴,因为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满意的表情。他抓着手稿 三两下撕了,把碎纸片拿在烛火上点燃烧了。
然后,他在一张白纸上狂乱地写下几个字,签上名,站起身。
  可是,他一抬头,看见离头顶十时左右的绳结,打了个寒噤,一下就僵 了。
  塞尔尼纳清楚地看见他苍白的面孔,瘦削的面颊。他两只拳头握得紧紧 的,使劲抵着腮帮子。一滴眼泪,一滴悲痛的眼泪滚出来,在脸上慢慢地流 淌。他凝视着空中,眼中充满哀伤,十分吓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死 亡。
  他的脸是那样年轻!面颊还是那样柔嫩,没有一丝皱纹!他的眼睛是那 样蓝,像东方的青天那样碧蓝。
  午夜十二点??午夜十二点那悲壮的钟声敲响了。多少绝望的人把他们 人生的最后一秒钟寄托在这十二响钟声之中!
敲到十二响,年轻人又站起来,这一次勇敢地看着那不祥的绳结,没有

颤抖。他甚至竭力显出微笑。那是死囚临死前显出的可怜的,无奈的笑容。 他立即登上椅子,一手抓住绳子。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倒不是犹豫不决或者缺乏勇气,而是在作出那
要命的动作之前,他要让自己在世上再待最后一瞬间,再宽限自己一分钟。 他打量着可悲的命运让他居住的这间陋室,打量着肮脏的壁纸,破烂的
床铺。
  桌上没有一本书:一切都卖光了。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个信封!他父 母双亡,举目无亲??他生活中还留恋什么?什么也不留恋。什么人也不想。
他猛一下把头伸进活结,扯紧绳子。 两脚一蹬,椅子翻倒了。他悬在空中。
              五 十秒钟,二十秒钟过去了。可怕的二十秒钟,永恒的二十秒钟??
身体抽搐了两三下。双腿本能地寻找支撑点。然后,什么也不动了??
又过去了几秒钟??嵌了玻璃的小门打开了。 塞尔尼纳走了进来。 他不急不忙,抓起年轻人签了名的那张纸,念道:
我活腻了,又疾病缠身,身无分文,渺无希望,只好走了绝路。我的死,与任何人
无关。
热拉尔·博普莱于四月三十日
  他把纸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把椅子扶起来,放在年轻人脚下。然后站 上桌子,一手抱住年轻人的躯体,一手松开绳套,从年轻人头上取出。
年轻人的身体在他手臂上弯下来。他把年轻人放在桌上,跳下地,又把
他移到床上,让他平躺着。 然后,他又冷静地微微打开房门,小声说: “你们三人来了吗?” 木梯脚下,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人回答: “来了哩。要把包裹弄上来吗?” “弄上来!”
他举起蜡烛,给他们照路。
那三人抬着捆在包里的人,吃力地爬上楼来。 “把他放在这儿。”他指着桌子说。 他用一把小刀割断捆着袋子的绳子,露出一条白毯子。他把毯子打开。 里面,是一具尸体。皮埃尔·勒迪克的尸体。 “可怜的皮埃尔·勒迪克,”塞尔尼纳说,“你死得这么早,永远不知
道你失去了什么!小伙子,如果你不死,我会使你前程远大。现在,我们无 需你效劳了??来吧,菲利普,爬上桌子;奥克塔夫,你站上椅子,扶起他 的头,套进绳套。”
  两分钟以后,皮埃尔·勒迪克的身子就吊在绳子上摆荡起来。“很好。 再没有比换尸更难的事了。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你,大夫,明早再上这儿来, 告诉店里热拉尔·博普莱自杀了。听清了吗,热拉尔·博普莱。这是他的遗 书。你让人去请法医和警察分局长。要安排好,别让他们发现死者断了一截 指头,脸上有疤痕??”
  
“这容易。” “你要口授,让他们立即写下检验记录。” “这容易。”
“最后,要防止他们把尸体送到陈尸所,让他们当场就开出准葬证。” “这事难办一点。”
“试一试吧。你检查那个了吗?” 他指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年轻人。
  “检查了。”大夫肯定说,“呼吸恢复正常了。可是还有很大危险?? 颈动脉有可能??”
“这一点没有任何危险??他要多久恢复知觉?” “再过几分钟。”
“好。啊!你现在还不能走,大夫。留在下面。你今晚的角色还没演完。” 他们都离开后,王子点燃一支烟,不慌不忙地吸起来,朝空中吐出一个
个蓝色的小烟圈。 一声叹息把他从遐想中拉回现实。他走到床边。年轻人开始动了,胸脯
急剧地起伏,就像一个人睡着了做恶梦时的样子。 他把手移到喉部,好像觉得疼似的。这个动作使他猛一下坐起来,气喘
吁吁,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于是他看到塞尔尼纳站在他对面。 “您!”他不明白,嗫嚅着,“您!??” 他吃惊地打量塞尔尼纳,好像打量一个幽灵。 他又摸喉咙,颈子??突然,他嘶哑地叫了一声,惊恐地睁大眼睛,头
发恐怖得直立起来,身子像树叶一样发抖!原来是王子闪开了,他见到了绳
子上吊着的尸体。 他一直退到墙壁。这人,这个吊死鬼就是他!就是他本人。他死了,他
见到自己死了!这是死亡之后所作的恶梦???是人已经死了,但残存的部
分生命致使混乱的大脑产生的幻象??? 他挥动两臂扑打空气。有一阵他似乎是在抵拒那可恶的幻象。接下来,
他精疲力竭,再次垮了,昏了过去。
  “好极了,”王子冷笑道,“感情容易冲动??易受感动??现在,脑 子又乱了??好,时机正好??要是二十分钟内不办好,他会溜走的??” 他推开连通两个阁楼间的门,又走回床边,抱起年轻人,放到另一间房
子的床上。
然后他用凉水打湿年轻人的太阳穴,又让年轻人吸了嗅盐。 这一次,年轻人很快就清醒了。 热拉尔怯生生地睁开眼皮,抬眼望着天花板。幻象消失了。 不过家具的摆设,桌子和壁炉的位置,还有一些细节都让他吃惊。接着
他又记起了他的行为??喉咙又觉得疼痛?? 他问王子:
“我做了个梦,对吗?” “不对。” “怎么,不对?” 突然,他记起来:
“啊!是真的,我想起来了??我想死??甚至??”

他不安地低头问: “可是其余的东西呢?是幻觉?” “什么幻觉?” “那人??绳子??这些,是梦吗???”
“不是,”塞尔尼纳肯定地说,“这也是事实??” “您说什么?您说什么?哦!不??不??我求求您??我要是还没
醒,您就唤醒我吧??不然我就去死!??不过我已经死了,对吗?我作了 个恶梦,梦见一具尸体??啊!我感到理智离我而去??我求求您??”
塞尔尼纳轻轻地把手放在年轻人头顶上,俯身对他说: “听我说??听我说,听明白我的话。你还活着。你的肉体和思想是同
一的,没死。但是热拉尔·博普莱死了。你听明白了,对吗?名叫热拉尔·博 普莱的那个社会的人已经不存在了。你把他勾销了。明天,户籍本上你原来 的名字旁边,会写上一个批注:‘逝世’,并附有死亡日期。”
  “您说谎!”年轻人吓坏了,嘟嘟囔囔说,“说谎!因为我活着,我, 热拉尔·博普莱!??”
“你不是热拉尔·博普莱。”塞尔尼纳说。 他指着打开的门:
“热拉尔·博普莱在那边,在隔壁。想去看看吗?吊在你挂的那根绳子
上。桌子上放着你写的遗书。这一切都是合乎规则的,是确凿无疑的。这个 意外的不可挽回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热拉尔·博普莱不存在了!”
年轻人先是昏头昏脑地听着,后来慢慢冷静下来。既然事实并没有那么
悲惨,他也就听得进去了。 “那么?” “那么,我们聊一聊??”
“对呀??对呀??聊一聊??”
  “来支烟???”王子说,“??你接受?啊!我看出来,你又恢复了 生气。太好了,我们会相互理解的。而且很快就会理解。”
他点燃年轻人衔着的烟,又点燃自己嘴上的那根,立即进入谈话,言简
意赅地把话挑明: “已故的热拉尔·博普莱,你原来活腻了,疾病缠身,身无分文,渺无
希望??现在,你愿意做个身强力壮、腰缠万贯、有权有势的人么?”
“我听不明白。” “很简单。命运叫你碰到了我。你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聪明内秀,
又能写诗。而且你十分诚实正直。你想不通走绝路的行为就证明了这一点。 这些品质集于一身,是很少见的。我很看重这些品质??我要拿来为我所 用。”
“可它们是无法出卖的。” “傻瓜!谁跟你说买卖了?留住你的良心。这是个珍宝。我正是为它才
救你的。” “那您要我什么?” “要你的生命!”
他指着年轻人勒痕犹在的喉咙: “你的生命!你不善于使用的生命!你糟蹋了的,浪费了的,毁坏了的
生命!而我打算按照高贵、美好而远大的想法,重新塑造你的生命。孩子,

你要是窥见我的内心想法有多深,会要头晕的??” 他捧住热拉尔的头,用夸张的讥讽口气继续说: “你自由了!没有羁绊了!姓名带来的压力不必承受了!社会像把烧红
的烙铁压在肩膀上把这个注册号码印在你身上,现在你把它抹去了。你自由 了!在这个各人都带着标签的奴隶社会里,你要么可以来去自由,无人看见, 无人知晓,就像掌有吕底亚国王盖吉兹的戒指??要么选出你中意的标签! 听明白了吗???对一个艺术家,对你来说,只要你愿意,就代表了一笔巨 大的财富,你明白吗?一个纯洁的生命,崭新的生命!你的生命,就是一团 蜡,你有权按照理智的忠告或者想象力的心血来潮,随意塑造出什么模样。”
年轻人作了个厌倦的动作。 “啊!这笔财富,您要我拿了作什么用?至今我拿它作了什么?什么也
没作。” “把它给我。”
“您又能拿它作什么用?” “什么都能作。就算你不是个艺术家,我也是!而且是个热情充沛、孜
孜不倦、百折不回、精神饱满的艺术家。就算你没有圣火,我有!你在哪儿 失败了,我就在哪儿成功!把你的生命给我吧。”
“您这是空话。空头许诺!??”年轻人叫起来,脸色十分激动??“空
头想法!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知道自己懦弱,心灰意冷,知道自 己的努力碰了壁,知道自己的种种不幸。为了重新开始生活,我首先得有一 种意志??”
“我有??”
“得有一些朋友??” “你会有的!” “得有经济来源??”
“我会给你的,而且那是什么样的来源啊!你只管汲好了,就像在汪洋
大海里汲水一样。” “可您究竟是谁呢?”年轻人茫然问道。
“对别人来说,我是塞尔尼纳王子??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我比
王子、比国王,比皇帝还要重要。” “您到底是谁???您到底是谁?”博普莱结结巴巴问道。 “主宰??想到什么就能做到什么的人??行动??意志、能力都不受
局限的人。世上最富有的人没有我富,因为他的财富是属于我的??世上最
强大的人没有我强大,因为他的力量是为我所用的。” 他又捧住年轻人的头,直视他的眼底: “愿你跟我一样富有??一样强大??这是我向你提供的幸福??这是
生活的甘甜??这是给你诗人头脑的安宁??这也是光荣。你接受吗?” “接受??接受??”热拉尔被逮住,被说服了,立即低声回答,“??
我该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必做。” “可是??”
  “什么也不必做,我告诉你。我的计划是以你为基础,但你并不重要。 你不必演什么主要角色。眼下,你只是一个配角??甚至配角也不是!你只 是我手里的一粒棋子。”
  
“那我干什么呢?” “什么也不干??或者写诗吧!随意吧。你会有钱。可以享受生活。我
甚至不会管你。我再跟你说一遍,在我的计划里,你不扮演角色。” “那我是谁呢?”
塞尔尼纳伸手指着隔壁房间: “你顶替他。你就是他。” 热拉尔又愤怒,又厌恶,浑身发抖。
  “不!那个死人??再说,这是一起罪行??不,我要一个新的生命, 专为我创造的,想象的生命??一个无人知道的名字??”
  “你就是那人,我跟你说。”塞尔尼纳叫道,果断而威严,叫人不敢不 听??“你就是那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人,因为他的命运非常好,名字非 常有名,因为他传给你的遗产比高贵和自尊要古老十倍。”
“这是一起罪行。”博普莱嘀咕道,又晕了过去?? “你就是那人。”塞尔尼纳吼道。从未见过他这么凶。“你就是那人!
不然就变回博普莱。对博普莱,我有权让他生或者死。你选择吧。” 他抽出枪,上了子弹,对准年轻人。
“选吧!”他重复一遍。 他的面孔冷酷无情,热拉尔怕了,倒在床上抽泣起来。 “我想活!”
“你是肯定地想,不再后悔了?”
  “是的,一千个是的!我做了这可怕的尝试后,想起死就害怕??做?? 做什么都行,总比死要强!??做什么都成!??痛苦??饥饿??疾病?? 种种折磨,种种恶行??如果必要,杀人也行??就是别叫我死。”
他疯狂而焦急得直打哆嗦,似乎强敌仍在周围转悠,他觉得自己软弱无
力,逃不出敌人的魔爪。 王子紧追不舍,用热情的声音,抓住这只猎物,压在身下: “办不到的事,我不会要你做。坏事,更不会让你干??即使出了什么
事,也由我来负责??不,不会叫你杀人??最多,就是受一点痛苦??流
一点血。死的滋味都尝到了,这点痛苦又算什么呢?” “吃点苦我不在乎。”
“那么,我们说干就干!”塞尔尼纳说,“说干就干!十秒钟的痛苦,
事情就完了??十秒钟,那人的生命就属于你了??” 塞尔尼纳拦腰抱起热拉尔,放到一张椅子上坐着,然后抓起他的左手,
五指分开,平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按在他小指的一二节之 间,命令:
“砸呀!你自己砸!一拳砸下去,就完事了!” 他抓起热拉尔的右手,试图让它像锤子一样,朝左手砸下去。 热拉尔怕得缩作一团,浑身直抽搐。他明白了。 “不!绝不!”他含糊地说。 “砸!只一下,事情就完了。只一下,你就和那人一样,谁也认不出你
了。” “他叫什么名字??” “先砸??”
“不!啊!多么可怕的酷刑??我求求您??以后再??”

“现在??我希望现在就办??必须现在办好??” “不??不??我办不到??” “傻瓜,砸吧。砸下去,财富、光荣、爱情,什么都有了。” 热拉尔心一横,举起拳头: “爱情??是啊??为这个,我砸??”
  “你会爱上一个女人,她也会爱你。”塞尔尼纳说,“你的未婚妻在等 你呐。是我选定的。她是最纯洁、最漂亮的姑娘。可你得征服她。砸吧?” 热拉尔硬起手臂,准备一拳砸下来。可是他的本能更厉害。一股超自然
的力量使他缩起身子,猛一下挣脱塞尔尼纳的怀抱,逃走了。 他像疯子一样跑进隔壁房间,一见那可怖的情景,吓得大叫一声,又跑
回桌边,扑嗵一下跪在塞尔尼纳跟前。 “砸吧!”塞尔尼纳又把他的五指分开按在桌上,把刀子压在小指上。 接下来的事都是下意识进行的。年轻人脸色铁青,目光惊恐,机械地举
起拳头,狠砸下去。 “啊!”他痛得大叫一声。
那一截小指头断开了。鲜血流了出来。他第三次昏了过去。 塞尔尼纳看了他几秒钟,轻轻地说: “可怜的孩子!??我会补偿你的,而且是百倍补偿。我从不让人家吃
亏的。”
他走下楼,找到大夫,低声说: “事情完了。该你去??上去吧,在他右脸上割一刀,和皮埃尔·勒迪
克的一样。两人的疤痕必须一样。过一个钟头我来接他。”
“您去哪儿?” “吸点新鲜空气。我的心跳得厉害。” 他在外面走了好久,又点燃一支烟。
“这一天不错。”他寻思,“忙了点,累了点,可事儿办了不少。真不
少哩。我现在成了多洛莱·克塞尔巴赫和热纳维耶芙的朋友;又造出一个新 皮埃尔·勒迪克,既酷似真的,又完全听我安排;最后,我又为热纳维那芙 找了个郎君。他可不是随便可以找到的平常货。现在我的事儿完成了,春种 秋收,只等摘果了。勒诺尔曼先生,该你们干了。我都准备好了。”
想到被他的许诺迷住心窍的可怜家伙,他又寻思道:
  “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完全不知道皮埃尔·勒迪克原来是什么 人,就好心让这个年轻人顶替了他。这事有点伤脑筋??因为,毕竟没有任 何迹象表明皮埃尔·勒迪克的父亲不是屠夫!??”
  
四 勒诺尔曼先生着手工作
              一 五月三十一日,一早,各家报纸就发表文章,指出亚森·罗平在致勒诺
尔曼先生的一封信中宣布今天救出接待员热罗默。其中一家报纸概括了这天 的形势:
豪华大旅馆的惨案是四月十七日发生的。从那以来发现了什么?毫无发现。 警方掌握了三个痕迹:烟盒、L 和 M 那两个姓名打头的字母,留在旅馆总台的一包
衣服。从它们中找出了什么线索!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警方似乎怀疑二楼的一个房客。他的离去显得可疑。找到他没有?确定他的身份没
有?否! 因此,时至今日,惨案仍和最初一样,是一片混沌,迷雾重重。
更有甚者,有人告诉我们,说警察总监与其部下勒诺尔曼先生失和;若不是得到内 阁总理的有力支持,勒诺尔曼先生早几天就已辞职。如果是那样,克塞尔巴赫遇害案就会 由保安局副局长、勒诺尔曼先生的私敌韦贝先生负责侦破。
总之,侦破工作一片混乱,呈无政府状态。 而作为对立面,亚森·罗平则充满活力,在想方设法,锲而不舍地活动。 我们的结论呢?结论很简短:今天,五月三十一日,亚森·罗平将如他预先宣称的
那样救出同伙。
  这个结论,在其它报纸上也可以读到。这也是公众早已接受的结论。而 且,我们应该认为,这个威胁在高层也起了作用,因为警察总监和保安局副 局长韦贝先生在司法大楼和犯人在押的卫生检疫所监狱采取了严密的保安措 施。勒诺尔曼先生据说病了,没有视职。
为了面子,司法当局这一天不敢中断福尔默里先生每日例行的审讯,只
不过从监狱到司法大楼所在的大马路,每一条街巷都配置警力严加防备。 叫所有人惊讶的是,五月三十一日安然过去。预告的越狱并未发生。 不过这一天确实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囚车经过的路上,一些有轨电车、 马车和卡车堵在一起,而且囚车的一只轮子莫名其妙地碎了。这表明越狱计
划开始执行了。不过这个企图没有得到实现。
  因此,这就意味着越狱失败了。公众几乎失望了。而警方则大吹大擂, 得意洋洋。
然而,第二天,星期六,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在高等法院,在各家
报纸编辑部流传开来:接待员热罗默不翼而飞了。 这可能吗?
  尽管各家报纸的号外确认了这个消息,公众还是拒绝相信。不过,六点 钟,《晚间快报》发表的一则短文表明这是正式消息:
本报收到一封署名亚森·罗平的信函。信上盖的特别印章与亚森·罗平近来写给新 闻媒介的信函相同,证明此函并非伪造。兹将信文刊发如下:
社长先生: 昨日未守诺言,谨向公众致歉。在最后一刻,我才发现五月三十一日是星期五!我
能在星期五把一个朋友营救出来吗?我想我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我平常十分坦率,可我不能在此透露实施计划的方式,因此也要请公众原谅。我的
方法是那样巧妙,又是那样简单,以致我担心说出来,会给坏人以启发。等到我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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