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把他吵醒的。” “您看得清清楚楚,他并没醒。”马泽鲁仍然大着嗓门说。“确实也是??
也是??”堂路易喃喃道,这么大的说话声竟没把睡觉的人闹醒,他觉得有 点怪。
半夜的那种恐慌,此刻又在他心里冒了出来。这回是更明确了。尽管他 不愿意,也不敢弄清恐慌的原因。“老板,您怎么啦?您不舒服。哪儿不舒 服?”
“没有??没有??我只是害怕。” 马泽鲁浑身一颤。
“怕什么?您说这话的口气,就和他昨晚上一样。” “是啊??是啊??为的是同样的原因。” “可到底为了什么?” “难道你还不明白???你还不明白,我在问自己??” “??什么?”
“他是不是死了!” “您疯了,老板!”
“不??我不知道??只不过??只不过??我觉得他死了。” 他拿着电筒,一动不动地站在床铺对面,像瘫了一样。他这个天不怕地
不怕的汉子,此时却没有勇气拿电筒照一照伊波利特·弗维尔的脸。房间里
笼罩着可怕的沉默。“啊!老板,他不动??”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我看出,他一夜都没动。正是这点让我害
怕。”
他鼓起勇气向前走,差不多碰到了床铺。 工程师似乎没有了呼吸。 他下决心抓住工程师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 佩雷纳猛一下冷静下来。 “窗户!打开窗户!”他叫道。
当光亮涌进室内以后,他发现伊波利特·弗维尔浮肿的脸上有几块褐斑。
“啊!”他低声说,“他死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马泽鲁结结巴巴地说。他们确认了这极
神秘、极不可思议的事实,目瞪口呆,大惑不解,傻愣愣地站了两三分钟,
十分丧气。接着,佩雷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跳起来,几个大步就上了 楼,跑过回廊,冲到阁楼间。
伊波利特·弗维尔的儿子埃德蒙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如土色,身子早 就硬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马泽鲁老是念着这句话。在他的冒险生 涯中,佩雷纳也许从未受过这样大的震动。他忽然觉得十分疲劳,似乎再没 有力气做一个动作,提不起精神说一句话。父子俩都死了!有人在夜里杀了 他们。就在几个钟头以前。尽管房子有人看守,所有出口都封死了,还是有 人用可恶的针管把他们毒死了,就像毒死那美国人柯斯莫·莫宁顿一样。“真 想不到!”马泽鲁还在说,“可怜的家伙,我们熬夜守护他们,尽力挽救他 们,却都是白费气力!”
这话里带有几分责怪的意思。佩雷纳抓住他,坦白地说:“你说得对,
马泽鲁。我太没用了,没把事情办好。”“我也是,老板。” “怪不得你??你??你昨天晚上才参与进来呀。” “可是,您也是一样,老板。” “对,我知道,我是从昨晚才进来的,而那些对手,他们早在好多星期
好多星期以前就进行阴谋策划??可是,他们终究死了,被人害死了,而且 是在我眼皮下,我亚森·罗平的眼皮下??事情在我眼皮下发生,我却没有 看见??什么也没看见??这可能吗?”
他扒开可怜小家伙的膀子,指着上臂一个针眼,说:“一样的针眼?? 显然,在做父亲的身上也可以发现??孩子似乎也没感受到痛苦。不幸的小 家伙!看上去不结实??有什么关系??有一张俊秀的脸蛋??啊!那母亲 该会多伤心啊!”马泽鲁十分愤怒,对那位母亲深表同情,不禁流下泪来, 一边喃喃念着: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我们要替他们报仇,嗯,马泽鲁?” “老板,您是在对谁说?那帮恶棍,我要一次又一次整他们!” “一次就够了,马泽鲁!不过整就整个彻底!” “哼!我发誓非这样做不可。”
“你说得对,我们发誓吧。发誓为这两个死者报仇。发誓不把杀人凶手
绳之以法决不罢休。” “我凭着灵魂的永福来起誓,老板。”
“好。”佩雷纳说,“现在我们干活吧。你立即去打电话,报告警察总
署。我相信总监先生会觉得你立即报告做得对。他对这个案子极为关注。” “要是仆人进来呢?要是弗维尔夫人??” “在我们开门以前,谁也不会进来。而我们要等总监先生来了才开门。
由他去通知弗维尔夫人,她丈夫和儿子死了。去,快打吧。”
“等一等,老板,我们忘了一件事,它肯定对我们大有帮助。” “什么事?” “保险柜里的灰皮小本子。弗维尔先生在上面记下了冲他而来的阴谋。” “哦,对了!”佩雷纳叫道,“你说得有理??尤其是,他昨夜忘了拨
乱数字,而且把钥匙丢在桌上。”
他们立即下楼。 “让我来。”马泽鲁说,“这种保险箱保险柜,您还是别碰为好。”他
拿上那串钥匙,移开玻璃柜,急迫地插进钥匙。堂路易更是十分兴奋。这神
秘案件的真相,他们就要得知了!死者将向他们交出刽子手的秘密了! “唉呀,你真慢!”堂路易埋怨道。 马泽鲁两手伸进保险柜,在铁架上那堆纸张文件里翻。“来!马泽鲁,
给我。” “什么?”
“灰皮本子。” “不可能,老板。” “嗯?” “不见了。”
堂路易低声骂了一句。工程师当他们的面放进保险柜的灰皮本子不翼而 飞了!
马泽鲁摇着头。 “真想不到!这么说,那帮家伙知道有这么个本子?”
“肯定!而且还知道好多别的事。那帮家伙的底细,我们远远没有摸清。 因此,不能再耽搁了。打电话吧。”
马泽鲁听从了他的吩咐。电话一打过去,总监马上就让人回话,他等会 儿打过来。
马泽鲁等着。 佩雷纳在房里走来走去,仔细检查各种物件,几分钟后,过来坐到马泽
鲁旁边,显得惶惶不安。他思索良久,眼光停在果盘上,喃喃说道: “瞧,昨晚上是四只苹果,现在剩了三只。那么他吃掉了一只?” “的确,”马泽鲁说,“他大概吃了。” “这就怪了,”佩雷纳道,“因为他昨晚发现苹果没熟。”他又不说话
了,手肘撑在桌上,显然在用脑筋。然后,他抬起头,说出这句话来: “罪行是在我们俩进来之前发生的。准确地说,在零点三十分发生的。” “您怎么知道,老板?” “杀害弗维尔先生的那个凶手,或那些凶手摸过桌上这些东西,把摆在
桌上的表碰跌了。他们捡起来放回原处。可是表被撞停了。表针指着零点三 十分。”
“这么说来,老板,大约凌晨两点,我们坐进来的时候,睡在我们旁边
和楼上的人都已经死了。” “对。”
“可那些魔鬼是从哪儿进来的呢?”
“是从苏舍大马路边的栅门进的花园,又从花园这张侧门进屋来的。” “他们有钥匙?”
“是的,另配的钥匙。”
“可是外边不是有警察看守吗?” “他们还在看守哩。他们看守啊,从这个点走到那个点,转过身又从那
个点走到这个点。就没想到,人家可能趁他们转身的功夫潜入花园。是这样
进来的,也是这样出去的。”马泽鲁似乎感到震惊。罪犯如此大胆,如此灵 活,行动如此精确,真是匪夷所思。
“他们本事不小。”他说。
“本事不小,马泽鲁,你说他们本事不小。我预计战斗将十分激烈。真 的!他们的进攻多么凶猛!”
电话铃响了。堂路易留下马泽鲁独自与总监通话,拿起那串钥匙,轻易 打开了侧门的锁和插销,下到花园里,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给侦破提供方 便。
和昨夜一样,透过常春藤枝叶,他看到两个警察在两盏路灯之间来回踱 着。他们看不见他。再说,公馆里可能发生什么事,他们完全不感兴趣。
“这是我的重大失误。”佩雷纳寻思,“意识不到责任多么重大的人, 根本就不应该委以这样的重任。”
他四处打量,终于在砾石小路上发现了一些足迹,只是太模糊,看不出 是穿着什么鞋子踩的,不过证实了佩雷纳的假设:凶手是从这边潜入室内的。 突然,他高兴得一蹦。路边一株杜鹃的枝叶间,有一点红东西映入他的
眼帘。
他弯下腰。 是一个苹果。那第四个苹果,果盘里少了的那一个。“很好,”他想,
“伊波利特·弗维尔没有吃。准是凶手中哪个带出来的??是一时心血来 潮??还是突然饿了??准是从手上滑落的,来不及去找。”
他捡起苹果,仔细察看。 “啊!”他浑身一颤,叫道,“这是真的吗?”他十分兴奋,半晌说不
出话来,这明明白白在他眼前的事实,他却怎么也接受不了。有人在这苹果
——在这酸得不能吃的苹果上咬了一口,留下了齿痕。 “这是真的吗?”堂路易再次问道,“他们中的一个竟这样不谨慎,这
可能吗?苹果一定是他不注意时掉的??或者天色大黑他没有找到。” 他总是认为这不可能,于是想出种种理由来解释。可是事实摆在这儿。
两排牙齿,在薄薄的红皮上啃出了一个半圆,在果肉上留下了清晰的整齐的 印痕。上排是清清楚楚的六颗,下排则是弯弯的一线。
“虎牙!??”佩雷纳轻声叫道,盯着这两排印痕不放。虎牙!韦罗侦 探那块巧克力上面印的就是虎牙!多么出人意外的巧合!难道能假设这是偶 然的吗?难道不应该认定,这只苹果和那块巧克力都被同一个人咬过?韦罗 侦探把那块巧克力当作不容置疑的证据带回警察总署。
他犹豫片刻。这个证据,他要不要留下,以便开展个人的调查?或者把
它扔下,让司法机关去搜查发现?他拿着这个苹果,觉得那样厌恶,那样不 舒服,就把它扔下,让它滚回杜鹃的枝叶下面。他心里反复念着:
“虎牙!??猛兽的牙!”
他关上通向花园的门,插上门闩,把那串钥匙放回桌上,对马泽鲁说: “你跟总监通过话啦?”
“对。”
“他来不来?” “来。”
“他没有命令你打电话通知警察分局?”
“没有。” “他是想先把一切亲眼看了再说。好哇!可是保安局呢?检察院呢?” “他通知他们了。” “亚历山大,你怎么啦?你好像不情愿答话似的。好吧!后来哩?你怎
么这么奇怪地望着我?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 “好吧。你大概被这案子搅胡涂了。确实,是有点不合适??总监是不
会开心的??尤其是他把这事交给我未免有些轻率;人家会要他解释我为什 么在场??啊,说到这事,你最好把我们所做的一切全部承担下来,对吧? 这对你只有好处。再有,你要痛痛快快站在前面,尽可能把我遮住。尤其是
——我想,你大概没有想到这细节会有什么麻烦——别说蠢话,要咬定你昨 夜在过道里一秒钟也没睡。否则,责任就会落在你身上。再则??再则?? 我们说定了,嗯?现在我得离开了。如果总监要找我,我预计他会找的,就 叫人给我打电话好了。我在波旁宫广场自己家里。再见。我参加调查并无益 处。人家会认为我不宜在场。再见,伙计。”他朝过道门走去。
“等一会儿。”马泽鲁叫道。 “一会儿?可是??”
马泽鲁冲到他前面,拦住他的去路。 “是的,一会儿??我不同意您的意见。您最好耐心等到总监来。” “不过我可不把你的意见当回事。”
“那也可能,不过您别想出门。” “什么?嗬!亚历山大,你是不是病了?” “别走,老板。”马泽鲁软下来,求道,“这对您有什么益处呢?总监
要和您交谈交谈,也是很自然的事啊。” “嗬!是总监要和???好吧!小伙子,你告诉他,我不由他指挥,不
属任何人指挥。就是共和国总统,就是拿破仑一世本人拦我的路??嗨,得 了,啰嗦这些干什么呢?让开!”
“您别想过去!”马泽鲁伸开双臂,坚决地说。 “这真可笑,这样子。”
“您别想过去。” “亚历山大,一直数到十。” “您要愿意,数到一百也行。可是您别??”
“啊!你说来说去就是这一句,把我搞烦了。去你的,走开!”他揪住 马泽鲁的两个肩膀,把他扭过身子一推,推得老远,碰到长沙发,一屁股坐 了下去。
他打开门。
“停步!不然我开枪了!” 是马泽鲁在喝令。他已经站起来,举着枪,一副凛然不可改变的表情。 堂路易大吃一惊,站住了。他根本不把这个威胁当回事,面对着这里黑
洞洞的枪口,他也毫不惊慌胆怯,只是马泽鲁,他从前的同谋,狂热的弟子,
忠心耿耿的仆人,竟敢对他发出威胁,这是多大的奇迹? 他走拢去,轻轻地按着那伸直的手臂,问: “是总监的命令,对吧?” “是的。”马泽鲁嘟囔道。 “命令你把我留住,直到他来?”
“对。”
“还命令你,要是我表现出走的意图,就要阻止?” “对。”
“不惜任何手段?”
“对。” “甚至给我一枪?” “对。”
佩雷纳思索片刻,认真地问: “马泽鲁,如果是那样,你真会开枪?” 马泽鲁低下头,轻轻地说: “对,老板。”
佩雷纳没有生气,反而以怜爱的目光看着他。对他来说,看到从前的伙 伴如今受这种责任与纪律的意识所支配,是十分感动的。这种意识超出了一 切感情。即使马泽鲁仍然保留着对主人的钦佩与敬爱,也得服从这种意识。 “我不怪你,马泽鲁。我甚至赞同你这样做。只是,你好好告诉我,总 监让你留住我,是出于什么原因??”马泽鲁没有答话,但他眼里的表情是
那样痛苦,堂路易霍地一惊,顿时恍然大悟。 “不??不可能??”他叫道,“这很荒谬??他不可能这样想的??
你,马泽鲁,你也认为我是罪犯?” “啊!我,老板,我相信您,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样??您没有杀人,没
有!??可是,有些事情,有些巧合,总免不了??” “事情??巧合??”堂路易慢慢地重复道。“对??其实??你说的
话是有些事实??对,这一切,凑巧与??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哩?我与柯斯 莫·莫宁顿的交往,我到巴黎来听人开读遗嘱,我执意要守在这儿过夜,弗 维尔两父子的死大概将使我得到好几亿??还有还有??你的总监,他有成 千上万条理由!??尤其是??总之??总之??什么!我是坏蛋。”
“喂,老板??” “叫坏蛋,伙计,脑子里好好记着,叫坏蛋??不过,亚森·罗平,那
个前侠盗、那个前苦役犯,那个前什么什么的,随你怎么称呼,可不是坏蛋?? 在那方面,我是无可指责的??但堂路易·佩雷纳,这个正人君子,这个遗 赠财产的承受人,等等,确实是坏蛋。不过,这事儿也办得太蠢!因为要是 把我投进大牢,谁来查出杀害柯斯莫、韦罗和弗维尔两父子的凶手呢?”
“喂,老板??” “闭嘴??听着??”
一辆汽车在大马路上停下来,接着又是一辆。显然,总监和检察院的官
员到了。 堂路易抓住马泽鲁的臂膀,说:
“只有一个办法,亚历山大,就是别说你睡着了。”
“老板,这不可能。” “蠢东西!”堂路易低声骂道,“蠢到这一步!你做老实人,真叫人倒
胃口。再说,你这样做图什么?”
“老板,您将查出罪犯??” “咹!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泽鲁也抓住佩雷纳的臂膀,仿佛绝望中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含泪说
道:
“老板,您将查出罪犯。不为这个,您早就没事一身轻了??这是肯定 的??总监对我说的??得找到一名罪犯,好向法院交待??而且今晚上就 要??必须要一个??请您去查出来??”
“你真会开玩笑,亚历山大。”
“对您来说,老板,这只是个游戏。您只要愿意,就查得出来。” “可是没有丝毫线索。傻瓜!” “您会发现线索的??必须查出来??我恳求您,交出某个??要是把
您抓了,我会很难过。尤其是,老板,您会被指控犯了谋杀罪!不??不能?? 我求求您了,查出凶手,交给法院??您有一整天时间查访??罗平要是有 这么多时间,还能干好些事哩!”
他绞着双手,含着眼泪,语无伦次,那张可笑的脸都扭曲变了形。在主 人面临危险时,他这么痛苦,这么惊慌,真叫人感动。德斯马利翁的声音已 经在前厅响了起来,透过遮住过道的帏幔传进来。第三辆汽车在大马路上停 下来,接着是第四辆。两辆汽车大概坐满了警察。
公馆被包围,被封锁起来。
佩雷纳不说话了。 旁边,是马泽鲁那张着急的脸,似乎在哀求他。几秒钟过去了。 接着佩雷纳郑重其事地说: “亚历山大,仔细思考之后,我承认你对形势看得很清楚,你的担心有
充分的理由。要是我在几个钟头之内,查不出杀害伊波利特·弗维尔父子俩 的凶手,并把他或他们交给法院,那就该我本人,堂路易·佩雷纳,在今天, 四月一号星期四晚上,去睡牢里那堆潮乎乎的稻草了。”
三 黯淡的绿松石
大约上午九点钟,警察总监走进工程师的工作室。那神秘的不可思议的 双重谋杀案就发生在这里。
他甚至没有跟堂路易打招呼。倘若保安局的长官不问这个私自闯入的家 伙是什么角色,检察院的人还以为他是马泽鲁的助手。总监匆匆检查了两具 尸体,就让马泽鲁简要地汇报情况。接着,他回到前厅,上楼去二楼的客厅。 弗维尔夫人听说他来了,赶紧出来接待。
佩雷纳一直在过道里没动,这时溜进前厅。公馆的仆人这时已经得知发 生了谋杀案,都在前厅进进出出。他走下几步台阶,来到大门口。
有两个人守在门口。其中一个说: “不准出去。”
“可是??” “不准通行??这是命令。” “命令???谁下的?” “总监本人。”
“真不巧,”佩雷纳笑着说,“我守了一夜,饿坏了。没办法去弄点东 西塞塞牙缝吗?”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示意西尔威斯特过来。仆人走过去,
与他交谈几句,便朝厨房与配膳房走去,从那里拿来一只羊角面包。 堂路易道了谢,心想:“好,这下探明了,我已经被禁闭了。我想知道
的正是这点。不过德斯马利翁先生少了点逻辑头脑。因为,他若是想把亚森·罗
平扣留在这里,这几个老实巴交的警察根本不够用!如果是扣留堂路易·佩 雷纳,这些警察就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既然开溜的佩雷纳先生从真佩雷纳 先生那儿夺来继承好柯斯莫钱财的机会,这些家伙我当然没放在眼里。”他 果然又在过道里坐下来,静候事态发展。
从工作室敞开的门口,他看见检察官正在房间里作调查。法医对两具尸
体作了初步检查,立即发现了中毒的迹象,就和头天晚上在韦罗侦探尸体上 发现的一模一样。接着警察抬起尸体,搬到三楼两间相连的房间。从前这是 父子俩的卧室。总监这时下楼来,对检察官说:
“可怜的女人!她不愿明白??当她听懂我说的话后,身子僵直地往地
上一倒,就昏过去了。你们想想,丈夫和儿子一下子就没了??可怜女人呐!” 堂路易听见了这些话。这以后,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工 作室的门关上了。总监大概在外面,从花园通往大门的通道上下了些命令,
因为那两个警察来到前厅,来到过道口子上,一左一右,守在帏幔两边。 “显然,”佩雷纳寻思,“我的身价并没有提高。亚历山大该会多么不
安啊!多么不安啊!” 中午,西尔威斯特拿只托盘,给他送了些吃的来。饭后,又开始了漫长
的、难堪的等待。 在工作室和公馆里,被午餐中断的调查重又开始了。检察官和警察在他
身边来来去去,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到后来,他觉得困倦、乏味,就 仰靠在扶手椅上,睡着了。马泽鲁叫醒他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了。马泽鲁 领他往前走,一边低声说:
“喂!您发现他了吧?”
“谁?” “罪犯!”
“当然发现了!”佩雷纳说,“就跟说你好一样简单。” “啊!好极了。”马泽鲁高兴地说,丝毫没听出这句话的戏谑意味。“正
如您早上说的,要是没有发现,您就完了。”堂路易进了工作室。屋里已经 坐着共和国检察官、预审法官、保安局的长官、警察分局的局长和两个便衣 侦探,三个穿制服的警察。
外边,絮谢大道上,响起了一片喧闹声。当警察分局长和三个警察奉总 监之命,出去驱赶人群时,大家听见一个报贩扯着嘶哑的嗓子在叫卖:
“絮谢大道的双重谋杀案!韦罗侦探遽死揭秘!警察当局惊慌失措!” 接着,门又关上了。又是一片寂静。 “马泽鲁并没弄错。”堂路易想,“事情明明白白,不是‘别人’就是
我。在讯问过程中,要是我不能从言语与事实中,引出一丝理智之光,从而 向他们指出那神秘的凶手,他们今晚就会把我作为公众议论的材料交出去。 当心点,我的好罗平!”从前,每次临近激烈的战斗,他都感到全身掠过一 阵快乐的震颤。此刻,他又感觉到了。事实上,这场战斗,将是他所经历的 最残酷最激烈的战斗之一。他了解总监的名望、经验,他的固执,以及亲自 审理大案要案,取得突破之后再移交法官的爱好,他也清楚保安局长官的职 业素质,预审法官的精明与鞭辟入里的逻辑头脑。
攻击由警察总监指挥。他直截了当地发问,毫不转弯抹角,声音稍显冷
淡,对堂路易友好的声调已经消失。态度也更为僵硬,头天给堂路易留下深 刻印象的友善已荡然无存。“先生,”他说,“您作为柯斯莫·莫宁顿先生 的代表和普遍遗赠财产承受人,在一定的形势下,要求到这里值班过夜,而 在这一夜这里发生了一起双重谋杀案。我们希望您能对昨夜的情况作出详尽 的叙述。”
“总监先生,换句话说,”佩雷纳迎头痛击这次进攻,“换句话说,您
根据特定的形势,准许我在此过夜,您一定愿意知道我的证词与马泽鲁队长 的证词是否完全一致吧?”
“是的。”总监说。
“这就是说,您觉得我的角色可疑?” 德斯马利翁先生迟疑了一下。他的眼睛紧盯着堂路易的眼睛。显然,对
方坦诚的目光给他印象很深。但他还是回答道:“先生,您不应该向我提问。”
答复很明确,声调却很生硬。堂路易欠一欠身,说: “总监先生,我服从您的命令。” “请把您所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
于是堂路易把昨夜的情况细叙了一遍。之后,总监思索片刻,问道: “有一点我们必须弄清楚。凌晨两点半您进了这间房,坐在弗维尔先生
床边,难道没有发现丝毫表明他已死亡的迹象?” “总监先生,没有??否则我和马泽鲁队长早就报警了。” “通往花园的门是关的?” “肯定是关的,因为我们早上七点不得不开门出去检查。” “用什么开的?”
“那串钥匙。” “那些凶手从外面进来,怎么可能打开门呢?”
“用另配的钥匙。” “您有证据允许您作这种假设吗?” “没有,总监先生。”
“那么,我们应该想到,门不可能从外边打开,罪犯就在屋里,直到找 到相反的证据为止。”
“可是,总监先生,屋里只有我和马泽鲁队长!”出现了一阵沉默。沉 默的意味不容置疑。而总监先生的话说得更加明白:
“您夜里没睡?” “睡了。不过是一夜将尽的时候。” “这以前,您在过道里没睡吗?” “没有。”
“马泽鲁队长呢?” 堂路易犹豫了一下。他能够指望诚实正直的马泽鲁违心地说假话吗? 他答道: “马泽鲁队长在扶手椅上睡着了,两个小时以后,弗维尔夫人回来时才
醒。” 又是一阵沉默,显然意味着:
“因此,在马泽鲁队长睡着的两个小时里,您实际上可能开门杀害弗维
尔父子。” 讯问完全按照佩雷纳预见的步骤进行。包围圈越来越紧。对手很有逻辑
头脑,又精力充沛,他由衷地钦佩。“见鬼!”他暗忖,“明明是清白的,
却要为自己辩护,这滋味真不好受!左右两翼都被攻破了,中央经得起攻击 吗?”总监与预审法官商量几句,又开口道:
“昨晚,弗维尔先生当你们的面打开保险柜时,里面有什么东西?”
“一大堆文件纸张。其中有一个灰色漆布本子,后来不见了。” “您没有碰那堆文件吗?” “连保险柜都没碰。总监先生。马泽鲁队长今早大概告诉您了,为了使
调查合法,他把我排斥在一边。”
“那么,您和那只保险柜没有任何接触?” “任何接触也没有。”
总监摇摇头,望了一眼预审法官。佩雷纳若是怀疑给他设下了陷阱,只
要瞧一眼马泽鲁就会得到证实:马泽鲁一脸毫无血色。总监继续问道: “先生,您作了调查,应该由警察作的调查,因此,我要向掌握了证据
的侦探提个问题。” “总监先生,我将尽力回答。”
“是这样的。假定保险柜里有一件物品,一件首饰??领带别针上落下 来的一颗钻石,而且无可争议地是从我们大家都认识的人领带别针上落下来 的,而他这一夜又是在公馆里过的,这种巧合,您怎么看呢?”
“来了,陷阱设下了。”佩雷纳暗忖,“显然,他们在保险柜里发现了 什么东西,便想象是我的。好。只不过,必须假设有人把这东西是从我这儿 偷去,放在保险柜里,以便陷害我,因为我根本没碰保险柜。但这是不可能 的,因为我只是昨天晚上才卷进来,昨夜又没见什么人,人家要栽赃也没有 时间。因此??”总监又问了一句,打断他的内心独白:
“您怎么看呢?”
“总监先生,这个人在公馆过夜,与公馆里发生的双重谋杀案,有不可 否认的联系。”
“那么,至少我们有权怀疑这个人?” “对?”
“这是您的看法?” “一点不错。”
总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帕,摊开,两指夹起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说: “这是我们在保险柜里发现的一颗绿松石。毫无疑问,它是您食指上那
枚戒指上面的。” 堂路易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说:
“哼!混蛋!竟这么卑鄙!??不,我不相信??”他检查戒指。那戒 指中间镶嵌着一颗黯淡无光的绿松石,周围镶着一圈不整齐的小绿松石,也 是那种黯淡的蓝色。中间确实少了一颗。总监手上那颗补上去一丝不差。
总监问: “你有什么话说呢?”
“我说,这颗绿松石是我戒指上的;戒指是柯斯莫·莫宁顿给的,是在 我第一次救了他的命以后。”
“我们意见是一致的吧?”
“是的,总监先生,我们意见一致。” 堂路易·佩雷纳开始在屋里踱步,边走边思索。保安局的警察赶紧守住
各个门口。照此看来,他明白他的被捕是肯定无疑的了。只要总监一声令下,
马泽鲁队长就不得不揪住老板的领口。堂路易又朝昔日的伙伴扫了一眼。马 泽鲁匆匆做了个哀求的手势,好像在说:“唉呀!您怎么还不说出凶手呢? 还等什么?快呀,是时候了。”
堂路易微微一笑。
“那么,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呢?”总监问道,还是从讯问一开始就用的 那种声调,硬装得有礼,却不露任何情绪。“有??有??”
佩雷纳抓住一把椅子背,拖转过来,一屁股坐下,说道:“我们聊聊吧。”
他是带着这种态度、这种毅然决然的动作说的,使得总监似乎有点动摇 了,喃喃说道:
“我还不明白??”
“总监先生,您会明白的。” 他慢慢地、字字清晰地说道:
“总监先生,事情很清楚。您昨晚准许了我的要求,这就极为严肃地使 您承担了责任。因此,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并且马上查出罪犯。而那名罪 犯,这就是我。至于理由,您并不缺乏,比如我在现场,门在里面关上了, 马泽鲁队长在罪犯动手时睡着了,还有保险柜里发现的这颗绿松石。我承认, 这些理由很压人。另外,还加上这条可怕的推测,害死弗维尔父子于我有利。 因为只要柯斯莫·莫宁顿的继承人不存在,我就可以拿到两亿元。好极了。 我只需跟您走,去拘留所??或者??”
“或者?” “或者,把罪犯,真正的罪犯交到您手里。”总监嘲弄般地笑着,掏出
怀表。 “我等着哩。”
“总监先生,只要您给我一切行动的自由,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查出凶 手。决不会要很多功夫。再说,我觉得,查明真相值得花费一点耐心。”
“我等着哩。”总监又说一遍。 “马泽鲁队长,请通知仆人西尔威斯特,总监先生要召见他。”看到总
监示意可以,马泽鲁走了出去。 堂路易解释道:
“总监先生,发现这颗绿松石,在您看来,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物证,对 我来说,却是最要紧的启示。为什么这么说呢?这颗绿松石肯定是昨晚跌落 的,滚在地毯上。因此,只有四个人可能注意到它掉了,并且捡起来,并为 了陷害我这个新敌手,把它塞进了保险柜。第一个是你们的人,马泽鲁队 长??他,我们就不说了。第二个死了,就是弗维尔先生??他我们也不说 了。第三个,是仆人西尔威斯特。我想跟他说几句活。不用多久。”的确, 西尔威斯特的陈述十分简短。仆人说,他一直守在厨房里,与一个贴身女仆 和另一个男佣人玩牌,直到弗维尔夫人回来他去给她开门才离开。
“很好。”佩雷纳说,“还问一句。您大概在晨报上读到了韦罗侦探的 死讯,并且看到了他的肖像?”
“是的。” “您认识韦罗侦探吗?” “不认识。” “可是他白天很可能来过这儿。”
“我不知道。”仆人答道,“弗维尔先生有很多客人都是在花园接待的。
他亲自给他们开门。” “您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没有。”
“请告诉弗维尔夫人,总监先生将乐意与她说一会儿话。”西尔威斯特
退出去了。 预审法官和共和国检察官惊讶地凑近脑袋悄声交谈。总监叫道: “怎么?先生,您不会断言弗维尔夫人有什么嫌疑吧??”
“总监先生,弗维尔夫人是可能见到我的绿松石掉落的第四个人。”
“那又怎么样?没有确凿证据,有权假设一位妻子会谋害丈夫,一位母 亲会毒杀儿子吗?”
“我什么也没假设,总监先生。”
“那么?” 堂路易没有答话。总监毫不掩饰他的气恼。不过他又说:“叫她来就来
吧。不过您不许开口,由我来问她。您说,我该问她什么话?” “总监先生,只要问一句:除了她丈夫,弗维尔夫人是否还认识罗素姐
妹家的其他后人。” “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
“因为,如果这后人确实存在,那就不是由我,而是由他来继承那两亿 元,因而也不是我,而是他将从弗维尔父子的死亡中受益了。”
“显然??显然??”总监嗫嚅道,“??试试这条新线索也??” 话未说完,弗维尔夫人进来了。尽管她哭得眼皮发红,满面泪痕,一张
脸却还是秀秀气气,楚楚动人。不过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恐,而脑子中萦绕 不退的惨景使她整个漂亮的身体,整个言谈举止,都隐隐透出某种焦虑和冲
动的意味。“夫人,请坐。”总监极为尊重地说,“请原谅我又来劳烦您。 可是我们时间宝贵,我们要尽一切努力,尽快为您失去的两个亲人报仇。” 她那秀美的双眼又滚出了泪珠。她抽泣一声,说:“既然司法机关要找
我,总监先生??” “是的,要找您了解一点情况。您的婆婆已经过世了,对吗?” “是的,总监先生。”
“她是圣泰田人,娘家的姓叫罗素?” “对。”
“伊丽莎白·罗素?” “对。” “您丈夫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这样,伊丽莎白·罗素就没有一个后人了,对吧?” “对。” “好。不过伊丽莎白·罗素有两姐妹,是吗?” “是。”
“艾尔默利娜·罗素,姐姐,移居国外,以后再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另一个,妹妹,??”
“叫阿尔芒德·罗素。就是我母亲。”
“嗯?您说什么?” “我说我母亲当姑娘时名叫阿尔芒德·罗素,我嫁的是我表哥,伊丽莎
白·罗素的儿子。”
这真是地地道道的戏剧情节。 这样,姐姐家的直系后人伊波利特·弗维尔和儿子埃德蒙一死,柯斯莫·莫
宁顿的遗产就转到了妹妹阿尔芒德·罗素这一支。而这一支迄今为止一直由
弗维尔夫人所代表。总监和预审法官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两人又本能地转 身望了望堂路易·佩雷纳。他没有动。
总监又问:
“夫人,您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总监先生。我是独生女。”
独生女!这就是说,既然丈失和儿子都已死亡,柯斯莫·莫宁顿的两亿
元遗产就百分之百,无可争议地归她,归她一个人所有了。 官员们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残酷的念头,怎么也摆脱不了:面前
这女人是埃德蒙·弗维尔的母亲呀!总监先生观察堂路易·佩雷纳的反应, 只见他在一张纸片上写了几句话,递给总监先生。
总监渐渐恢复了头天对堂路易的友好态度,读了这张纸条,思索片刻, 便向弗维尔夫人问道:
“您儿子埃德蒙多少岁了?” “十七岁。” “您看上去这么年轻??”
“埃德蒙不是我的亲生子,而是继子,是我丈夫头一个妻子生的。她已 经死了。”
“啊!??这样,埃德蒙·弗维尔??”总监喃喃说道,话没有说完?? 才过两分钟,形势就完全变了。在官员们看来,弗维尔夫人不再是那个
不可指责的寡妇与母亲,而突然变成了应该盘问的女人。尽管大家对她先就 抱有好感,深表同情,尽管她的美貌如此迷人,但大家不可能不寻思,这女 人会不会出于某种理由,比如说,独吞那笔巨额财富的贪心,而一时发狂, 杀了丈夫和继子。不管怎样,问题明摆在那儿。必须把它解答出来。总监又 问:
“您见过这颗绿松石吗?” 他把宝石递过去。她接过来,拈在手上,细细打量,毫不惊慌。“没见
过。”她说,“我有根绿松石项链,从未戴过。但颗粒更大,而且每一粒形 状都很规则。”
“这一粒,我们是在保险柜里找到的。”总监说,“是我们一个熟人戒 指上的。”
“那么,”她立即答道,“应该找到那个人。” “他在这儿。”总监说,指指堂路易。堂路易坐在一边,弗维尔夫人进
来时不曾注意到。 她见到佩雷纳,浑身一战,惊慌地叫道:
“这位先生昨晚在这儿!和我丈夫聊天??喏,和那一位一起,”她指 着马泽鲁队长??“应该问问他们,看他们是为什么事来的。您知道,既然 这颗绿松石是他们中一个人的,那么??”暗示十分明显,只是多么笨拙! 而且加重了佩雷纳这段论据的分量:“捡起这颗绿松石的人,昨晚见到我, 并想陷害我。而除了弗维尔先生和马泽鲁队长,咋晚只有两个人见到我:仆 人西尔威斯特和弗维尔夫人。这一来,仆人西尔威斯特就排除在外了,是弗 维尔夫人把这颗绿松石放进保险柜的。”
总监又问:
“夫人,您能把那副项链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它和我其他的首饰,都放在我的梳妆台里。我这就去拿来。” “您就不必亲自跑了,夫人。您的女仆知道吗?”
“知道。”
“那么,马泽鲁队长陪她去取来。” 马泽鲁出去了几分钟。这几分钟大家都没说话。弗维尔夫人似乎沉浸在
悲痛之中。总监一直在观察她。
马泽鲁带了一个大盒子回来。里面有许多小珠宝匣子和首饰。总监找到 那串项链,细细打量,果然发现上面的宝石与那颗绿松石不同,而且一颗也 不缺??
不过,他分开两个小匣子,取出一个也嵌着蓝宝石的头饰时,不觉做了 个意外的手势。
“这两枚钥匙,是开什么锁的?”他指着两枚钥匙问道。那两枚钥匙与 通花园的侧门钥匙形状相同。
弗维尔夫人仍然十分镇定。脸上不显丝毫惊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 两枚钥匙被人发现使她惊慌。她只是说:“我不清楚??老早就放在这里面 了??”
“马泽鲁,”总监命令道,“拿去开开这张门。”马泽鲁执行了命令。 门开了。
“的确,”弗维尔夫人说,“我现在想起来了,是我丈夫交给我的。我 有两套??”
这些话说得再从容平淡不过,好像年轻女人还没意识到那冲她而来的可 怕罪名。
她这种从容沉着最叫人伤脑筋。这是绝对清白无辜的表现,还是罪犯老 奸巨猾,遇事不慌呢?难道这场戏她一点也不明白,她在其中无意识地扮演 主角?抑或,她觉察到那可怕的指控渐渐从四面八方逼过来,以最恐怖的危 险威胁着她?不过,既然是这样,她怎么可能干出这种出奇的蠢事,把这两 枚钥匙保存下来呢?大家脑子里都冒出一连串的问题。总监这样问道:“凶 杀案发生的时候,您不在家,对吗,夫人?”
“对。” “您去了歌剧院?”
“是的。后来又出席一个朋友艾尔辛格夫人的晚会。” “司机送您去的吗?” “去歌剧院,是的。然后我就让他回车库了。晚会出来是他去接的。” “啊!”总监道,“从歌剧院到艾尔辛格夫人家,您是怎么去的呢?” 直到这时弗维尔夫人似乎才明白,她是一场真正讯问的对象,于是她的
目光和神态显得有些不安。她答道:“我叫了一辆汽车。” “在街上?”
“在歌剧院广场。”
“那么,是十二点?” “不,十一点半。没散场我就出来了。” “您急于赶到朋友家?” “对??或者,不如说??”
她突然停住了,两边面颊涨得通红,嘴唇和下巴激动得直颤。她问:
“为什么问我这些事?” “夫人,必须问这些事。有助于我们弄清案情。我请求您回答我的问题。
您是什么时候到朋友家的?”
“我不太清楚??我没注意。” “您是径直去的吗?” “差不多是吧。” “怎么?差不多?”
“对??我有点头晕,就叫司机开上香榭丽舍大街??树林大道??慢
慢开??然后,又回到香榭丽舍??”她的话语越来越混乱,声音越来越模 糊。到后来,她头一低,不出声了。
当然,她的沉默并不意味着她供认了。也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让人认为, 她这么虚弱并不是因为悲痛。不过她显得这么疲惫,以至于人家可以说,她 觉得自己完了,就干脆放弃抗争。现在她成了案情的焦点。大家对她几乎生 出几分怜悯;她如此不善于自卫,使得大家都不忍心进一步逼她。
事实上,总监先生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似乎胜利来得过于容易,反使他 对穷追猛打产生了顾虑。
他无意识地看了佩雷纳。 佩雷纳递给他一张纸条,说: “这是艾尔辛格夫人的电话号码。” 总监喃喃说道: “对??的确??可以查证??”
于是,他拿起话筒,说: “喂??请接卢浮宫 25—04。” 电话立即接通了。他对着话筒说:
“请问是谁???膳食总管??啊!好??艾尔辛格夫人在家吗??? 不在??先生呢?也不在??不过,我想,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我是德 斯马利翁先生,巴黎警察总监。我想了解一点情况。弗维尔夫人昨夜是什么 时候到府上的?您怎么说的???您有把握吗???凌晨两点???没早一 点???什么时候离开的呢???十分钟以后,对吗???好??那么,到 达的时刻,您没说错吧???我极为注重这一点??那么,确实是凌晨两 点???凌晨两点??很好。谢谢您。”
当总监转过身时,发现弗维尔夫人站在他身旁,极为焦急地望着他。在 场的人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念头:眼前这个女人要末绝对是清白无辜的,要末 是个极为出色的演员,那张脸上显出完全清白的表情。
“您想干什么???”她气急败坏地说,“这是什么意思?您能给我解 释吗?”
德斯马利翁先生只是问她: “昨夜十一点半到凌晨两点,您在干什么?”这是个可怕的问题,问到
了要害。言下之意十分明白:“在凶杀案发生的这段时间里,您要是不能准
确地说明您在干什么,我们就有权认定,您与您丈夫和继子的被害有关??” 她明白这一点,身子晃了几晃,低声抱怨道:“这真要命??这真要命??”
总监又问一遍:
“您在干什么?回答这个问题应该不难。” “唉!”她仍是一口抱怨的语气,“你们怎么可能相信呢???唉!不
会的??不会的??这可能吗?你们怎么可能相信呢?”
“我什么都还没有相信,哪怕是??再说,一句话,您实话实说就是了。” 她嘴唇翕动着,猛地做了个毅然决然的动作,似乎鼓起了勇气,就要说 出昨夜所干的事情,可忽然一下,她又显得惊慌失措,张口结舌,含含糊糊 地吐出几个音节,就往扶手椅上一倒,猛烈地抽泣起来,一边发出绝望的叫
喊。
这就是招认。至少是招认她无力作出说得过去的解释,以便结束这场讯 问。
警察总监走到一边,和预审法官,共和国检察官低声交谈。佩雷纳和马
泽鲁队长待在一起。 马泽鲁低语道:
“我刚才是怎么跟您说的?我知道您会想出法子的!啊!您是多么了不 起的人!您抓着了要害!??”
想到老板排除了谋杀的嫌疑,再也不用与他的长官争来辩去纠缠不清 了,马泽鲁就开心了。他几乎像敬重老板一样尊重长官。现在,大家和好了, “彼此仍是朋友。”马泽鲁觉得快活得透不过气来。
“会把她关起来,咹?” “不,”佩雷纳道,“还没有足够的‘把柄’,可以把她抓起来。” “怎么?”马泽鲁生气了,低声埋怨道,“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不管
怎么样,我希望您不要放过她。不然,她会反咬一口,攻击您的!老板,给 她来一下狠的,把她了了,这样一个鬼女人!”堂路易一直在思索。他想到
从四面八方向弗维尔太太逼过来的事实,想到前所未闻的巧合。那决定性的 证据,将汇集所有事实,给起诉提供基础的证据,佩雷纳拿得出来。这就是 那只扔在花园灌木丛中的苹果上的牙印。对司法机关来说,这就和指纹一样 有效。尤其是可以用那块巧克力上的牙印来验证苹果上的牙印。不过他犹豫 不决。他焦虑而关切地打量着这个女人,又觉得怜悯,又觉得厌恶。照种种 迹象看来,是她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他应不应该放她一马?他有没有权 利扮演这伸张正义者的角色?他要是弄错了怎么办?
这时德斯马利翁先生走过来,装出跟马泽鲁说话的样子,问佩雷纳道: “您是怎么看的?”
马泽鲁点着头。堂路易回答道: “总监先生,我想,这女人如果是罪犯,是有权自我辩护的,可她的辩
护太笨拙了,令人无法相信。” “这就是说???” “就是说,她大概是某个同谋手中的工具。” “同谋?”
“总监先生,您记得昨天她丈夫在署里是怎么叫的吧:‘啊!那帮坏 蛋!??那帮坏蛋!’因此,至少有一个同谋。马泽鲁队长也许跟您汇报了, 我们昨天在新桥咖啡馆了解到,韦罗侦探在那儿的时候,有一个蓄着栗色络 腮胡子,拄一根银柄乌木拐棍的男人也在那里,所以??”
“所以,”总监把他的话接过去说完,“我们今天根据简单的假定,把
弗维尔太太拘捕,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抓到同谋,是吧?”佩雷纳没有答话。 总监若有所思地说:
“拘捕她??拘捕她??还需要一个证据??您没有发现什么痕
迹???” “没有,总监先生。我的调查匆匆忙忙,确实粗略。” “可我们的调查很细。我们把这间房彻底搜了一遍。” “总监先生,花园呢?”
“也彻底搜了。”
“也那么细?” “也许没那样细。不过我觉得??”
“我的感觉却相反,总监先生。凶手是从花园进来的,也是从花园出去
的,或许留下了什么痕迹??” “马泽鲁,”总监吩咐道,“您再去细细地搜查一遍。”马泽鲁出去了。
佩雷纳又退到一边,听见警察总监反复对预审法官说: “唉!只要有一个证据就行了!只要一个!这女人显然是罪犯。她太让
人怀疑了!??还有,柯斯莫·莫宁顿的亿万家财??可是,另一方面,您 看着她,她那张漂亮脸蛋显得那么诚实,她是那么痛苦,又像是清白无辜的。” 她一直在抽泣,身子一抽一耸的,有时猛地发作,拳头攥得紧紧的。有 一阵,她紧紧抓着被眼泪打湿的手帕,塞在牙间,狠命地撕着,像有些女演 员那样。佩雷纳看着她那一口湿津津亮闪闪稍大了一点的白牙在细麻布后面 咬合着。他想到了苹果上的牙印。他极想知道那牙印与手帕上的牙印是否同 一个人的。马泽鲁进来了。总监立即朝他走过去。马泽鲁把枝叶丛中拾到的 苹果拿给他看。佩雷纳马上看出,总监对马泽鲁这一出人意料的发现和解释
极为重视。
在场的官员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最后作出的决定,是堂路易已料 到的。
总监先生回到弗维尔夫人身边。 这是结尾了。
他思考了一会,看这最后一仗该怎么打,然后,他说:“太太,您还不 能告诉我们,昨夜您是怎么度过的么?”她努力压住抽泣,低声道:
“能??能??我坐汽车??兜风??有时,也下来走一走??” “这事,我们是很容易查证的,只要找来司机一问??您不告诉我们,
给我们的印象??可不大好,您得抓紧时机,打消这种印象??” “我准备把什么都??” “好吧。犯下谋杀案的那个人,或者那帮人中的一个,在一个苹果上咬
了一口,随后就丢在花园里,我们刚才找到了。为了打消对您的假设,您能 不能也同样咬一口呢??”
“哦!肯定可以,”她立即答应说,“只要能让你们相信??”总监把 那只盛了三个苹果的果盘递给她。她抓起一只,送到嘴边。
这是个决定性的行动。要是两个牙印相同,那就证据确凿,无可否认了。 因此,她正要咬上去时,又突然停住了,好像害怕了似的??怕踩圈套? 怕有暗藏的危险,要把她断送?不管怎么样,她这份犹豫,比任何事情都对 她不利。因为她若是清白的,这样犹豫就叫人不可理解,若是罪犯,这就很
能说明问题。“太太,您怕什么?”总监先生问。
“不怕??什么也不怕??”她哆嗦着说,“我不清楚??我什么都 怕??这一切是这样可怕。”
“可是,太太,我向您保证,我们要您做的事并不要紧,我相信,这对
您只有好处。那么???” 她把手往嘴边送,抬起一点,再抬起一点,缓缓地,显得还未打定主意。
确实,照事情发生的方式来看,这场面是有些庄严、悲壮,让人心情沉重。
“我要是拒绝呢?”她突然问。 “太太,您完全有权利拒绝。”总监说,“可是何必这么做呢?我相信,
您的律师会第一个劝您??”
“我的律师??”她结结巴巴地说,明白了这句话的可怕含义。蓦地, 她狠下决心,脸都变了形,一副生死关头豁出去的样子,举起手,张开嘴, 只见两排白牙一亮,就在苹果上咬了下去。“先生,我咬了。”她说。
总监朝预审法官转过身来。
“花园里找到的那只苹果,在您那里吧?” “在这儿,总监先生。” 总监把两只苹果拿在一起比较。
大家围过来,关切地看着,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惊呼。两只牙印相同。 相同!当然,必须等到专家鉴定之后,才能确定所有细小之处,每颗牙 齿的印痕是否完全相同。不过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那两道曲线完全相似。 两只苹果上的圆弧是一样的。两只半圆形都窄窄的,稍稍偏长,带点椭圆,
几乎可以叠合在一起。牙印不大。这也是弗维尔夫人的颌部特征。 在场的人不作一声。总监先生抬起头。弗维尔夫人呆若木鸡,脸色苍白,
吓坏了。纵使她的表情灵活多变,她的才华非同一般,能够表达恐惧、惊愕 和愤怒的情绪,也无法让大家不相信眼前这不容置疑的铁证。
两个牙印相同:同一口牙齿在两只苹果上咬出来的。总监开口了: “太太??” “不,不??”她一阵疯狂,大声叫道,“不??这不是真的??这只
是一场恶梦??一场恶梦,难道不是吗?您不会逮捕我吧?我,我要去坐牢! 可是这是可怕??我干了什么?啊!我向您发誓,您弄错了??”
她两手抱住头。 “啊!我的头要爆炸了??这一切是什么意思?可我没有杀人??我什
么也不知道。是您早上把一切告诉我的??我难道察觉了吗?我可怜的丈 夫??还有那小埃德蒙,他是那样爱我??我也那样爱他??我为什么要害 死他们?您说??您说呀?我害他们总要有动机??那么??那么??您答 话呀!”接着,她又爆发出一股怒气,紧握拳头,气势汹汹地冲向官员们, 吼道:
“你们只是刽子手??你们无权这样折磨一个女人!啊!多可怕呀!指 控我杀了人??要把我抓起来??毫无根据!啊!可恶!??你们都是刽子 手!尤其是你(她对佩雷纳说),是的,是你??我很清楚??你是??敌 人??啊!我明白??你有道理??你昨夜在场,你??为什么不把你抓起 来?为什么不说是你,你昨夜在这里??我不在这里,??我什么也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概不清楚,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不说是你?”最 后几句话含含糊糊,勉强才可听清。她没有一丝力气了,不得不坐下来。她 脑袋垂到膝盖上,又放声哭起来。佩雷纳走过去,托起她的额头,望着她泪 水横流的脸,说:“两只苹果上的牙印是一样的。毫无疑问,都是您留下的。”
“不是。”她说。
“是。”他肯定道,“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但是,头一只苹果上的牙 印,也可能是您在昨夜之前留下的,也就是说,您可能是昨天咬的这只苹 果??”
她结结巴巴道:
“您相信吗???是啊,也许,我觉得,我想起来??昨天早上??” 但警察总监打断她的话: “太太,不必说了,我刚问了西尔威斯特??是他昨天晚上八点钟去买
的苹果。弗维尔先生上床时,四只苹果还好好地摆在果盘里。今早八点钟,
果盘里只剩了三个。因此,花园里找到的这个就是第四个,这是不容置疑的。 而这第四个昨夜被人咬过了,留下的是您的牙印。”
她语无伦次地说:
“这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的牙印。” “可是??”
“这不是我的牙印??我凭我灵魂的永福发誓??我发誓,如果是我 的,我就去死??是的,去死??我宁愿死,也不愿坐牢??我要自杀?? 我要自杀??”
她的眼睛发直。她挺直身体,努力想站起来,可是刚一离座,就转了几 个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当大家忙着照料她时,马泽鲁向堂路易使了个眼色,低声说:“老板, 快走。”
“啊!解禁了。我自由了?” “老板,您看看那人,刚进来不到十分钟,正和总监说话的那个。您认
识他吗?” “妈的!”佩雷纳打量那面色红润的大胖子后骂道,“妈的!是副局长
韦贝。” 韦贝一直盯着他不放。
“老板,他认出您了!他一眼就认出了亚森·罗平。碰上他,您就别想 伪装掩饰了。他眼睛厉害得很。您跟他玩的那些花招,您还记得吧?①您问问 自己,看看他会不会施加报复。”
“他报告了总监,是吗?” “当然。总监命令手下盯住您。您要是想开溜,就把您抓起来。”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办法了。” “怎么,没什么办法?只要把他们甩掉就行了,利利索索地。” “这又有什么用?反正我得回家,而我家在哪儿大家都知道。” “唉!发生了这样的事,您还有胆子回家?” “那我睡哪儿?睡桥下?”
“唉,雷打的!发生了这样的案子,一定会引起议论,您已经完全彻底 牵扯进去了,大伙儿会掉转枪口,攻击您的,您难道不明白吗?”
“那怎么办?” “怎么办?丢下这事别管了。”
“那杀害柯斯莫·莫宁顿和弗维尔的凶手呢?”
“警察会管的。” “你真蠢,亚历山大。”
“那好,您又变回亚森·罗平,那看不见逮不着的亚森·罗平,像从前
一样,亲自跟他们对着干。不过,我的好上帝,您千万不要再充佩雷纳!太 危险了。也不要再公然管一件与您无关的闲事了。”
“亚历山大,你真是说得好。我跟这两亿元有关,还说是闲事。要是佩
雷纳不坚守岗位,两亿元就会从他眼皮下溜走。好不容易能够堂堂正正地赚 几个铜板,却拿不到手,你说这气不气人。”
“可他们要是逮捕您呢?”
“不可能。我已经死了。” “亚森·罗平是死了。可是佩雷纳活着。” “既然他们今天没抓我,我就平安无事了。”
“这只是推迟执行罢了。从现在起到将您逮捕为止,您的住宅将被包围。
您将受到日夜监视。命令十分明确。” “那太好了!我就是夜里害怕。” “可是,妈的!您指望什么嘛?”
“亚历山大,我什么也不指望。我只是心里有底。我相信,现在没人敢 抓我。”
“韦贝会不舒服的!” “我才没把韦贝放在眼里哩。没有命令,韦贝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命令,别人会给他下的!” “盯着我的命令,是的,会下的;可是抓我的命令,不会的。警察总监
在我的事儿上卷进来太深,不得不给我撑腰。再说,还有这一点,案子这样
① 见《八一三》。——原注
复杂,这样不合逻辑,你们不可能查出结果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来找我。 因为除了我,没有谁能斗得过这么厉害的对手。你和韦贝都不行。你们保安 局的那批同事更不行。我等着你上门来请,亚历山大。”
第二天,司法鉴定证实,两只苹果上的牙印是同一个人的,那块巧克力 上的牙印也是。
另外,有一个出租车司机来证明,昨晚一位太太走出歌剧院时叫他,叫 他一直开到亨利—马丁大道尽头,在那儿下了车。而亨利—马丁大道尽头离 弗维尔公馆只有五分钟路。这个司机被带到弗维尔夫人面前,一眼就认出是 她。她在那一带待了一个多小时,干了些什么呢?玛丽—安娜·弗维尔被送 到拘留所。当晚,她就睡在了圣拉扎尔监狱。这一天,记者开始披露一些调 查的细节,如发现了牙印等。不过他们不知道是谁的牙印。这一天,两家大 日报发表的文章,用的就是堂路易·佩雷纳用来表示苹果上的牙印的两个字: 虎牙。这两个凶险的字让人想到这个案子残忍、凶狠,充满了兽性。
四 铁 幕
叙述亚森·罗平的生平,有时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差使,因为他的每一 次冒险经历,都部分地为公众所了解,在当时都曾引起过哄动。倘若你想阐 述那不为众人所知的部分,你就不得不把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事儿从头细 述一遍。
正是出于这种需要,我们必须在此把那一系列凶杀案在法国、欧洲,乃 至全世界激起的义愤再次提起。公众一下——因为两天之后,柯斯莫·莫宁 顿遗产案就在报上披露了——就获知发生了四起凶杀案。毫无疑问,是同一 个凶手,杀害了柯斯莫·莫宁顿、韦罗侦探、弗维尔工程师和他儿子埃德蒙。 是同一个凶手,仿佛受到命运的报复,昏头昏脑,在两只苹果和一块巧克力 上各咬了一口,留下了最不容抵赖,给人印象最深刻,让公众感到案情恐怖, 不寒而栗的罪证:牙印——虎牙的印痕!在这场残忍的杀戮之中,在这场昏 天黑地的悲剧最凄惨的时刻,终于从黑暗中突然冒出了最怪异的形象。这是 个英勇的冒险家式的人物,聪明过人,洞察力惊人,在几个钟头里,就把一 部分纠缠不清的头绪解开、理清。他预感到了柯斯莫·莫宁顿的被害,预告 了韦罗侦探的死亡,亲自指导调查工作,把那个一口白牙和牙印正相吻合、 就像首饰上宝石和托子严丝合缝一样的邪恶女人送交司法当局。在立下这些 勋绩的次日,他拿到了一张百万元的支票,最终还可能获得一笔巨额遗产。
于是亚森·罗平复活了!
因为公众并没有看错人。他们凭着神奇的直觉,早在别人对案件认真研 究,认为亚森·罗平的复活确有可能之前,他们就宣布:堂路易·佩雷纳就 是亚森·罗平。
“可亚森·罗平早死了呀!”怀疑者反驳道。公众回答说:
“是呀,卢森堡边境附近一座小木屋烧毁了。从还在冒烟的灰烬下发现 了多洛雷·克塞巴赫的尸体,还有一具男尸,警方认定是亚森·罗平。但一 切迹象表明,这是亚森·罗平制造的假相。他出于一些秘不外宣的原因,希 望人们以为他死了。一切迹象也表明,警方承认他已死亡,并使之合法,唯 一的理由,就是想摆脱这个永远跟他们作对的人。至于迹象,有瓦朗格莱透 露的秘密,他当时已经担任行政法院院长。还有卡普里岛的神秘事件。当时 德国皇帝遇到塌方,被土掩埋,被一个隐修士救了出来。照德国人的说法, 那个隐修士不是别人,正是亚森·罗平。”在这件事上,怀疑者又反驳道: “就算是吧,可是请你们读读当时的报道。十分钟后,那个隐修士从台
伯河岬角顶上投入水中。” 公众回答道:
“一点不错。可是他的尸体并没有找到。而且有一件事是众所周知的: 一艘船在海上航行时,在沿岸地区救起一个向它发信号的人。那艘船是开往 阿尔及尔的。因此,请你们比较一下日期,并注意二者之间的巧合:那艘船 到达阿尔及尔没几天,一个叫堂路易·佩雷纳的人,就是我们今天谈论的那 人,在西迪—贝拉贝加入了外籍军团。”
当然,报纸引发的这方面的论战是谨慎的。大家都怕这个人。记者们在 各自的文章里都作了一定的保留,避免过于明白地肯定佩雷纳就是亚森·罗 平。不过关于他在外籍军团当兵那一节,关于他在摩洛哥居住那一段,他们 则作了报复,尽情地写了一通。德·阿斯特里尼亚克少校说了话。别的军官,
佩雷纳的别的战友也叙述了他们目睹的他的事迹。报纸发表了有关他的奖惩 记录。而那本被称为《英雄业绩》的书几乎成了名人留言簿,其中每一页都 在歌颂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英勇事迹。三月二十四日,在梅狄乌纳,副长官 波来克斯罚战士佩雷纳关四天禁闭,理由是“无视命令,在晚点名之后外出, 打翻了两个哨兵,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带回了在一次伏击战中阵亡的中士的 尸体。”
命令公文的旁边是上校的批语:“上校命令对战士佩雷纳的处罚加倍, 但对他的行为予以嘉奖,向他表示祝贺与感谢。”贝尔—勒希战斗之后,法 尔代小分队面对一支四百人的摩尔人保安队的进攻,被迫且战且退。战士佩 雷纳要求留在一个山口掩护撤退。
“您要多少人,佩雷纳?” “一个也不要,中尉。” “什么?!您打算一个人掩护大家撤退?”
“中尉,要是让别人和我一道死,我死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应他的要 求,大伙给他留下十几支步枪,把剩下的子弹也分了一些给他。他那一份共 有六十五发子弹。
小分队安全撤离了,再没受到滋扰。第二天,大家领着援军回到山口, 发现那些摩洛哥保安队只是围着山口潜伏着,不敢靠近。阵地附近有六十五 具尸体躺在地上。
大家把敌人赶走了。
在山口,大家发现战士佩雷纳躺在地上。 大家以为他死了。谁知他只是睡着了!!! 他的子弹打光了。不过六十五发子弹弹无虚发。不过最超乎民众的想象
的,是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亚克伯爵叙述的达尔德比巴战斗的经过。在大家
认为这场战斗失利的时候,却解了费茨城的围,在法国引起轰动。少校承认, 这样一场战斗,其实是不战而胜,而且是由佩雷纳单枪匹马赢来的!清早, 那些摩洛哥人正在准备进攻时,佩雷纳抛出套马索,套住一匹正在原野上乱 跑的阿拉伯马,飞身跃上,没有马鞍,没有缰绳,没有任何马具;而且他也 没穿外衣,没戴军帽,没有武器,只穿了一件被风吹得鼓起的白衬衣,两手 插在裤袋里,嘴上叼着烟,直朝敌人冲去!
他冲进敌人阵营,横冲直撞,在敌人营帐间表演了一系列马术动作,接
着又顺着原路退回。 这次不顾性命的冲锋,叫人意想不到,让那些摩洛哥人大为骇异,他们
的进攻也因此变得软弱无力,于是这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取得了胜利。 佩雷纳的英雄传说便是这样形成的(有多少英勇事迹可充作传说的材料
啊)。它突出了他那超人的精力,不可思议的莽撞,惊人的奇想,勇于冒险 的精神,身手的敏捷和冷静沉着。这样一个特别神秘的人物,很难叫人不把 他当作亚森·罗平。他是亚森·罗平,但是一个崭新的亚森·罗平,一个功 勋卓著、更高尚、更伟大、更理想、更纯洁的亚森·罗平。
絮谢大道双重谋杀案过去半个月之后的一天,这个不同寻常的人物,这 个激起公众极强烈的好奇心,处处被人当作传奇人物谈论的堂路易·佩雷纳 早上起来,穿好衣服,在公馆周围走了一圈。这是一所十八世纪的房子,舒 适、宽敞,坐落在巴黎郊区圣日耳曼的入口处,挨着波旁宫小广场。这是他 连家具一起,从一个富裕的罗马尼亚人玛洛内斯库伯爵手里买下的。伯爵的
马匹、马车、汽车、八个仆人,甚至连女秘书勒瓦瑟小姐,他都留下了。他 让勒瓦瑟小姐负责管理仆人,接待或打发访客、记者以及为公馆的豪华或为 新主人的名气吸引而来的讨厌鬼或推销商。他检查过车库和马厩,穿过前院, 上楼进了工作室,微微推开一扇窗户,抬头往上望。他的头上斜挂着一面镜 子,能照见院子和院墙外波旁宫小广场的一边。
“唔!”他说,“这些倒楣警察还没走。都两个星期了。这样盯着我不 放,我都烦了。”
他心情不好,便拿起信件来看。那些有关他个人的信他看过就撕掉,其 余的,如求援信,要求见面的信,则在上面写下批语??
看过信,他摇铃叫人。 “请勒瓦瑟小姐把报纸给我送来。”
她从前给罗马尼亚伯爵当过秘书和读报员。佩雷纳让她养成习惯,给他 读报上有关他的报道,每天早上向他报告有关弗维尔夫人的预审情况。
她总是穿一身黑连衣裙,身材姣美,气质优雅,很讨他喜欢。她的模样 十分庄重,表情严肃,沉稳审慎,根本看不出她内心的活动。若不是那一头 金发,不安分地鬈曲着,衬着她的脸蛋,给那上面添上一点亮色和欢快,那 她的表情就太严厉了。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婉转,佩雷纳很喜欢听。不过, 他对勒瓦瑟小姐的矜持有些不解,弄不清她对他,对他的生活,对报纸披露 的他的神秘经历是怎么看的。
“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他边问边浏览着文章标题:《匈牙利的布尔什
维克主义》、《德国的意图》。 她读了有关弗维尔夫人的报道。堂路易发现:在这方面,预审没有进展。
玛丽—安娜·弗维尔还是使用老办法,哭哭啼啼,不论人家问什么,不是显
得十分气愤,就是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真荒唐。”他大声评论道,“没 见过有人这样笨拙地为自己辩护。”
“可是,如果她确实是清白无辜的呢?”
勒瓦瑟小姐是头一次表明自己对这个案子的看法,或确切地说,对这个 案子的意见。堂路易吃惊地看着她。“小姐,这么说,您认为她是清白的?” 她似乎准备回答,准备解释她的话的意思。好像在内心汹涌翻滚的情感 推动下,她准备扯下平静淡漠的假面具,显出生气勃勃的面孔。可是,出于
显而易见的努力,她克制住自己,只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看法。” “也许是吧。”他说着好奇地打量着她,“可是您有疑问??如果弗维
尔夫人没有留下牙印,这疑问是可以成立的。可是您明白,那些牙印比签名, 比罪犯的招供更有说服力。只要她对牙印作不出像样的解释??”
可是,不光是牙印,对别的事情,玛丽—安娜·弗维尔也没作出任何解 释。另一方面,警方既没查出她的一个或几个同谋,也没查出,新桥咖啡馆 的伙计给马泽鲁描绘过的那个戴玳瑁眼镜、拄乌木拐杖的家伙。那家伙的角 色特别可疑。总之,整个案子仍是一团漆黑,没有照进一丝光亮。寻找罗素 姐妹的日耳曼表亲维克托的工作也同样毫无着落。如果直系继承人都不在 了,那么继承莫宁顿的遗产的人就是他了。
“就这些吗?”佩雷纳问道。 “不,”勒瓦瑟小姐说,“《法兰西回声报》上有篇文章??” “与我有关?”
“我想是的,先生。文章的标题是:《为何不逮捕他?》。” “这是针对我来的。”他笑道。
他拿起报纸,念道:
为何不逮捕他?为何要违反逻辑,使一种令正人君子大惑不解的非正常局面延续下 去?这是人人都在思索的问题。我们偶然作的调查,使我们有可能确切地作出回答:亚 森·罗平假死一年之后,司法当局发现,或者认为发现了亚森·罗平的真实身分。原来他 名叫弗洛里亚尼,生于布卢瓦,失踪之后,在户籍簿弗洛里亚尼先生那一页上,有人批上 了“已故”的字样,并且标明:“死时化名亚森·罗平。”因此,为了撕开亚森·罗平的 伪装,不仅要掌握他还活着的不容否认的证据(这倒并非不可能),而且要转动最复杂的 管理机器,取得行政法院的法令。
然而,行政法院院长瓦朗格莱先生似乎与警察总监意见一致,反对进行任何过于深 入细致的调查,因为这样有可能引发高层人士惧怕的丑闻。要撕破亚森·罗平的伪装?重 新与那该死的家伙去斗?还去冒失败与丢丑的危险?不,不行,一千个不行!
这样,便发生了这种前所未闻、无法接受、无法想象、让人气愤的事情:亚森·罗 平,这个昔日的窃贼,屡教不改的惯犯,这个强盗头子,窃匪首领,今天可以堂而皇之地 进行最可怕的活动,可以冒他人之名公开在市内居住。他为了不让人对自己的身分提出异 议,指使人暗杀了四个碍事的人,又亲自收集伪证,把一个无辜妇女投入监狱;总之,他 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玩弄不可告人的阴谋,把莫宁顿的两亿元遗产拿到手。
以上就是丑恶的真相。把它披露出来是有益的。希望它能对事件的进展发生影响。
“至少,它会对写这篇文章的傻瓜的行为发生影响。”堂路易冷笑道。 他把勒瓦瑟小姐打发走,要通了德·阿斯特里尼亚克少校的电话。 “是您吗,少校?您读了《法兰西回声报》上的那篇文章吗?” “读了。”
“要那位先生用武器来补过,您也许很厌恶吧?”
“哦!哦!您是说决斗!” “少校,不这样做不行啊。那帮拿笔杆子的胡说八道,把我搞恼火了。
得把他们的嘴巴封住。他们那一帮人的账,就和这个家伙清算了。”
“您若执意要这样做话??” “我坚决要这样做。” 于是谈判立即开始了。
《法兰西回声报》的社长表示,虽说那篇文章没有署名,送来的又是打
字稿,而且发表时也没有经过他,他还是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当天下午三点,堂路易·佩雷纳由德·阿斯特里尼亚克少校、另一名军
官和一名医生陪同,乘车离开波旁宫小广场他的公馆,来到亲王公园。后面 紧跟着一辆出租汽车,里面坐满监视他的保安局警察。
在等对手到来之时,德·阿斯特里尼亚克伯爵把堂路易拉到一边: “亲爱的佩雷纳,我也不问您什么话。人家发表的有关您的文章有多少
属实?您的真名是什么?这些都无关紧要。对我来说,您是外籍军团战士佩 雷纳,这就够了。您的过去是从摩洛哥开始的。至于将来,我知道,不管会 发生什么事,不管会受到什么诱惑,您的目的都是:为柯斯莫·莫宁顿报仇, 保护他的继承人。只是,有一件事让我担心。”
“说吧,少校。”
“您要向我保证:不能杀他。” “让他在床上躺两个月。” “太久了。半个月吧。” “遵命。”
两个对手站好位置。开第二枪时,《法兰西回声报》的社长胸脯中了一 弹,倒在地上。
“啊!糟了,佩雷纳。”少校埋怨道,“您原来答应我??” “我说话算话,少校。”
两个医生俯身观察伤者。 过一会儿站起来一个,说:
“不要紧??最多休息三星期。不过,要是再过去一厘米,就没命了。” “是啊,可偏偏就是差了一厘米。”佩雷纳低声道。堂路易回圣日耳曼 郊区,仍然被警察的汽车跟着。这时发生了一件事,让他特别困惑,给《法
兰西回声报》那篇文章投下一道着实怪异的光。 回到公馆,他发现有两只小狗在院子里。这是马车夫的狗,平时待在马
厩里,很少出来。此时,它们在玩一只红线球,叼着球满院子跑,把线挂在 台阶上,花坛边,到处都是。最后,线扯完了,露出里面的纸芯。堂路易正 好路过,看见上面有字迹,就捡了起来,打开看。
他不禁浑身一颤,立即看出这就是《法兰西回声报》上那篇文章的底稿。
文章是用蘸水笔写的,用的是格子稿纸,有划掉词句的杠杠,有添加的词句, 有删掉的段落,有重写的部分。他叫来马车夫,问他:
“这个线团是从哪儿来的?”
“先生,这个线团吗???我想,是从鞍具库里弄出来的吧??是米尔 扎那鬼东西缠??”
“什么时候缠的?”
“昨晚,先生。” “哦!昨晚??纸是从哪儿来的?”
“说实在的,先生,我不太清楚??我想找点什么来绕线团,??就从
车库后面捡来这张纸。白天,公馆里的垃圾都堆在那地方,到天黑了再送到 街上去。”
堂路易继续调查。他亲自出马或者请勒瓦瑟小姐出面盘问那些仆人。但
什么也没问出来。不过事实是明白无误的:《法兰西回声报》上那篇文章是 住在公馆里的某人,或与住在公馆里的某人有来往的人写的——捡到的草稿 便是明证。
敌人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内应。 可是,敌人到底是谁呢?想干什么?仅仅是要缉拿佩雷纳?整个黄昏,
堂路易都心事重重,被自己身边的这个谜,尤其是被逮捕的威胁搞得烦乱不 安。由于自己无所事事,他更觉得恼火。当然,他并不怕被抓,但这会使他 的活动停顿下来。将近晚上十点钟,仆人来通报,说有一个叫亚历山大的人, 执意要见他。他让这人进来,发现他是马泽鲁,不过他已经乔装改扮,穿着 一件旧大衣,都几乎认不出来了。他朝马泽鲁扑过去,就好像是扑一个猎物 一样,使劲地摇撼他:
“你总算来了!我跟你说过,你们那帮警察,是破不了这个案子的。现 在你找我来了吧?你给我坦白地说,大傻瓜!是啊??是啊??你来找我??
啊!这件事真好笑??见鬼!我早知道你们没有胆量抓我,警察总监会让韦 贝那小子不识时务的狂热冷一点的。首先,人家会逮捕用得着的人吗?算了, 说这些废话干什么?上帝啊!你怎么这样一副蠢相!回我的话呀!你们怎么 啦,快说呀。我给你数五下。你们的调查,你只要告诉我个大概,我就可以 让你们一刀见血,捉住凶手。我拿着表,两分钟了。你说不说?”
“可是??老板??”马泽鲁傻愣愣地站着,结结巴巴道。“什么?还 要我把话从你嘴里掏出来吗?说吧。我要动手了。是那个拄乌木手杖的人, 对吧?是韦罗侦探遇害那天,人家在新桥咖啡馆见过的那人,对吧?”
“是的??确实。” “你们发现了他的踪迹?” “对。” “那么,快告诉我呀!”
“是这样的,老板。那天不先是那个伙计注意到他。有一个喝咖啡的顾 客也注意了他,而且是和他一同走出咖啡馆的。我找到了那个顾客。来到咖 啡馆外面,他亲耳听见那人向一个行人打听去讷伊方向最近的地铁车站在哪 儿。”
“太好了。到了讷伊,找几个人问问,就找到那家伙了吧?” “不光查出了那家伙,还打听到了他的名字,老板。他叫于贝尔·洛蒂
耶,住在鲁尔大街。只是,他早在六个月前就搬走了,留下一房家具,只带
走两只箱子。” “可是去邮局打听了吗?”
“我们去了邮局。听我们说了特征,一个邮局职员确认是他。他每过八
天到十天来取一回信。信不多??一两封而已。他有好一阵没去了。” “邮件上写着他的名字吗”
“是几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那职员能记起来吗?” “记得。B.R.W.8。” “就这几个。”
“我所了解的,就是这些。不过我的一个同事根据两个警察的证词,确
信有一个戴玳瑁眼镜拄银柄乌木手杖的人,于双重谋杀案当晚十一点三刻左 右,走出奥特伊火车站,往拉纳拉方向走去。您记得同一时刻弗维尔夫人也 在那个街区,谋杀案发生在子夜之前一点儿??我断定??”
“够了,快走。”
“可??” “快跑。”
“我们不再见面了?” “半小时内,赶到那人的家门口。” “哪人?” “玛丽—安娜·弗维尔的同谋??” “可您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住址吗?可这是你刚告诉我的呀。理查德—华莱士大道八 号。B.R.W.8 这几个字母和数字不就是这意思吗?去吧,别呆头呆脑的了。” 他把马泽鲁拨转身子,推到门外,让一个仆人领这个瞠目结舌的人出门。 过了几分钟,他本人也出门了,把那些监视他的警察也拖在后边跟着走。
他钻进一幢有两个出口的楼房,让他们傻乎乎地等在外边,自己从另一个出 口溜走,叫了部汽车直奔讷伊。他沿着马德里大街步行,走上理查德—华莱 士大道,朝布洛涅树林的方向走。
马泽鲁在一个院子后面的三层小楼门前等他。院子两边,是邻宅的高墙 深院。
“这就是八号?” “是的,老板。可是您得跟我解释??” “等一会,老伙计,让我喘过气来再说!” 他深深吸了几口空气。
“上帝啊!一动就不行了!”他说,“真的,我都锈蚀了??追缉这帮 歹徒真有意思!怎么,你要我解释?”他挽起马泽鲁的手臂。
“听着,亚历山大,好好记住。当一个人选择几个字母作为留局待领的 邮件地址时,决不会随意定几个,选的几乎总是有意义的,能让寄件人容易 记起来的字母。”
“那么,这一回???” “这一回,马泽鲁,听你一说,我这个熟悉讷伊和布洛涅树林一带地形
的人,立即就被 B.R.W.那三个字母吸引住了,尤其是 W 那个英文字母引起我 的注意。就像是幻觉似的,我的脑子里,我的眼前立即出现了那三个字母所 在位置,所代表的词。B 就是大道,R 和 W 就是英国人的姓名理查德和华莱士。 亲爱的先生,这就是你们所不明白的原因。”
马泽鲁似乎还有一些犹疑。
“老板,您就这么相信?” “我什么也不相信。我是寻找。我随便找一个基础建立假设??一个有
可能是真的假设??我寻思??我寻思??我寻思,马泽鲁,这个小角落是
个神秘的所在??这所房子??嘘??听??” 他把马泽鲁推到暗处。他们听见有声音:一扇门的吱嘎声。确实,一串
脚步声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前。外面的栅门开了。出来一个人。一盏路灯正
好照亮他的脸盘。 “妈的!”马泽鲁低语道,“正是他。” “果然,我觉得??”
“是他,老板。您看那根黑乎乎的手杖,那亮铮铮的手柄??您再看那
副眼镜??还有胡子??老板,您怎么这么没眼力!” “别出声,跟着他。”
那人穿过理查德—华莱士大道,转过拐角,上了马约大街。他走得很快, 昂首挺胸,轻快地挥着手杖。他点燃一支烟吸起来。走到马约大街尽头,那 人过了入市税征收站,就进了巴黎市区。环城铁路站就在附近。他朝车站走 去,上了一列去奥特伊的火车。佩雷纳和马泽鲁一直跟着他。
“怪事。”马泽鲁说,“半个月前,他也是去那儿。有人就是在那儿见 到他的。”
那人下了火车后,沿着旧城墙走,一刻钟工夫,就到了絮谢大道,接着 马上又到了弗维尔公馆。工程师弗维尔和他儿子就是在公馆里被人谋杀的。 走到公馆对面,他登上城墙,面朝公馆正墙,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
接着,又继续行路,来到米埃特,进入黑魆魆的布洛涅树林。 “动手吧,勇敢点。”堂路易加快步子,说。马泽鲁拉住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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