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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6)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



“我没时间。” “就是那个年轻的建筑师,七八个月之前您给我介绍的。” “对,对??我记起来了??”
“您觉得他很好么?” “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那也是人家介绍的?”
  “大概是吧??谁介绍的呢?等一等,让我想想??啊!我想起来了?? 这件事甚至有点奇怪。是这样!那时有一个仆人,很叫我满意??那人上了 年纪,聪明稳重,有时还当我的秘书。我接到您最新的名片那天,叫他登记 您的地址,他好奇地端详这张名片,好像认识上面的笔迹。他说——我现在 完全记起来了:
  “‘这位达韦尔尼先生是一个慷慨的先生。有个年轻建筑师,我曾跟大 夫您提起过。要请大夫您介绍给他。我从前侍候过这年轻人的父母??这个 年轻人我曾对您谈起过。’”
“他在打字机上打了一封介绍信,请我签了名。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拉乌尔问道:
“这仆人您不再用了么?” 医生笑了起来。
“我发现他偷了我一大笔钱,不得不辞退他。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那副
绝望的样子:‘大夫,我求求您,不要把我赶到街上去??在这里我已变为 一个诚实的人??我害怕离开您??不要赶我走。不然,我又会过上那种偷 鸡摸狗的日子。’”
“医生,他叫什么名字?”
“巴泰勒米。” 拉乌尔听了不动声色,他料到会听到这名字。 “这位巴泰勒米没有家人么?”
“有两个儿子,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他有一天向我唉声叹气地承认。其
中有一个特别坏,老是在跑马场和格莱纳尔的酒吧里混。” “他儿子到这里来看过他么?”
“从来没来过。”
“没有人来看他么?” “有的,有几次我撞见他和一个女人谈话。一个中产阶级妇女??样子
高雅,十分漂亮。十八个月前,有一天,她有些发疯似地跑来找我,把我带
到附近一个受伤者身旁。” “医生,您是否对我说明白?”
  “这没有什么秘密要透露,因为报纸都谈到了。这关系到著名的雕刻家 阿勒瓦尔,您知道,去年他在艺术沙龙中展出了出色的菲里尼1的塑像。不 过,”医生笑笑地说,“我希望您的调查没有不可告人的意图。”
拉乌尔一边思考一边走了出来。他终于抓住了线索,已经可以推测在老 巴泰勒米、科西嘉女人和费利西安之间有共谋。这共谋把费利西安引到了维 齐纳。
经过一番打听,拉乌尔到雕刻家阿勒瓦尔家中拜访,递上名片。他家离



1 ①古希腊以美貌闻名的一位妓女。

医生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分钟而已。 他在一个宽敞的工作室里见到一个年纪还轻、样子高雅、黑眼睛、十分
漂亮的人。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一个艺术品爱好者,到法国来购买艺术品。 他以行家的眼光细看并欣赏堆满工作室的那些粗坯、胸像、半身像、未 完成的全身像,同时不断地观察雕刻家。这位稍带女人气的优雅而敏感的艺
术家与那科西嘉女人有什么关系?她爱过他么? 他购买了两尊美丽动人的玉石小雕像。接着,他指着一尊立在底座上蒙
着白布的大雕像说: “这座呢?” “这不出卖。”雕刻家说。
“这就是有名的菲里尼像么?” “是的。”
“我可以看看么?” 阿勒瓦尔揭开蒙布。在塑像显现的那一刻,拉乌尔惊叫了一声。在雕刻
家听来,这是入迷的惊叹,其实它更含有诧异和惊愕的意味。毫无疑问,这 塑像表现的是福斯蒂娜·科尔蒂纳。这是她的表情,她的脸型,甚至是她柔 软的衣服凸现的身体的线条。
拉乌尔被这美丽的雕像迷住了,好久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叹了一口气,
说:
“哎!像这么美丽的女人,世上没有。” “就有这么一个。”阿勒瓦尔笑眯眯地说。 “对,但要由您这样的大师来表现。事实上,在奥林匹斯女神和古希腊
名妓以后,这样完美的女人再也不存在了。”
“存在。而且不用我去表现,只要复制就行了。” “什么?这女人是一个模特儿么?” “就是一个模特儿,每次出场都得付钱的。有一天她来看我,告诉我她
曾为我的两个同行当模特儿,结果引得她的情夫大为妒忌。她对我说,要是
我同意,她就偷偷地来,因为她很爱情夫,不想使他痛苦。” “为什么她要当模特儿呢?”
“因为需要钱。”
“她的情夫从未知道这件事么?” “他监视她。有一天,她工作完穿衣服时,那家伙撞开我工作室的门,
把我揍了一顿。她跑到附近找了一位医生来。幸好伤不重。”
“您后来又见到她么?” “只是近来才见到。她为情夫戴孝,向我借钱为他塑像。” “她重新当模特儿么?” “有时当当头部模特儿。别的她不干。她向情夫发过誓。” “她以后怎样生活呢?” “我不知道。这不是一个甘愿堕落的女人。” 拉乌尔长久地看着那美丽的菲里尼雕像,低声问: “那么,不论什么价钱您都不肯出售么?”
  “不论什么价钱都不行。这是我用生命塑出的作品。我将来对女人的美 貌,永远也不会有这种激情和信心了。”
“是对您曾爱过的一个女人的美貌。”拉乌尔开玩笑地说。

  “我可以承认,我是曾经渴望得到她,但我徒劳无功。她另有所爱。我 不觉得遗憾??我要保存菲里尼。”
  
七 庄记酒吧


  几年之前,这家店铺招牌上写着这几个字:“老牌酒家”。今天招牌上 漆上了更现代的店名“庄记酒吧”。但油漆下面,有些地方还可以模糊看出 老店的痕迹。不过酒店虽然改名,却一直处在格莱纳尔平民区人迹稀少的死 胡同里,在工厂区中间,靠近刚刚流经圣母院到战神广场这一段巴黎最壮丽 景区的高贵的塞纳河。
  这酒吧的常客都是住在这一带靠跑马场为生或欠债的人,跑马场草坪上 的赌客、未注册的赌注登记人和出卖赛马结果预测的人。
中午和下午五点钟工厂下班时,这里顾客盈门,大家都来结帐。 晚上,这里便成了一个地下赌场。有人有时在这儿打架。有人经常在这
里醉酒。每逢这时候,“勒博客”——这是“赌注登记人”的法语简称—— “勒博客”托马斯就神气起来了。他赌得很豪爽,而且总是赢。他喝酒也很 豪爽,但是很难醉。他样子长得憨厚,但表情冷酷,头脑清醒,外表能干, 口袋充实,穿着像一位绅士,戴着一顶从来不脱下的圆顶礼帽。他被人认为 是一个“懂行”的人。懂什么行呢?大家都不明说。这天晚上,大家看到他 表现,对他的敬重更是大增。
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有一个人来到酒吧的柜台上。这人脸色苍白,双腿
发软,似乎刚刚喝了不少酒,支持不了。他的外套虽然破旧肮脏,仍令人想 起上乘的剪裁。衬衫上的活硬领积满油垢,但还算有一条活硬领。他的手很 干净,下巴剃得光光的。总之,一个失去社会地位的人。
他吩咐说:
“茴香酒!” 老板不放心地说: “要先付钱。”
那人拿出一个小本子,里面露出几张十法郎的钞票。
托马斯毫不犹豫向他建议: “玩‘四 A’怎样?” 他接着自我介绍: “勒博客托马斯。”
那个人以同样的礼貌回答,带着一点美国人口音。
“‘绅士’,我不玩骰子。” “那玩什么?”
“一打一。”
结果是选择了“一打一”,其实与“四 A”差不多。 “绅士”输了,要扳回来。经过几个回合,他输了二百法郎。 玩牌中间,他付了酒钱,喝了第二杯茴香酒。输钱是由于茴香酒还是手
气不好?他唉声叹气起来。后来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大家欢呼托马斯获胜,但有点不安。失败的“绅士”给人以好感。他出
身贵族。 翌日,他又来了,醉得连纸牌也拿不住。大家看得很清楚,让他难受的
不是输钱,而是茴香酒。他又哭哭啼啼起来,同时结结巴巴说一些含糊的话, 其中有几句使托马斯感到很奇怪,于是连续给他斟了三杯茴香酒,自己也喝 了三杯,虽然喝了别的酒再喝这种酒他也受不了。

  两人摇摇晃晃地离开酒吧,在埃米尔——左拉大马路一张长凳上坐下, 睡着了。
  醒来后,两人说起话来,话语连贯一点了。托马斯比较清醒,而且另有 想法,便搂着伙伴的脖子,作出亲热的样子。
“怎样,伙伴,一切都好么?你喝得太多了,嘴上把不严,会要坐牢的。” “我,坐牢!”“绅士”言语困难地提出异议。 “可不是!你在小酒馆里老是说维齐纳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齐纳?” “不错,是维齐纳。警察办的一个案子。报纸议论纷纷。你在那里偷了
钞票么?” “没有偷,是人家给的。” “真的?” “一个人给的。” “一个维齐纳人给的么?” “不是。”
“你到底去没去过维齐纳?” “去过。”
“什么时候?”
“大战前。” “你骗我们??你现在拿的不是战前的钞票,对么?” “不错。”
两人乱争了二十分钟后,“绅士”终于说:
“勒博客,你有道理。是前些日子。” “也许是十多天前,对么?” “也许是。”
“那人叫什么名字?”
“勒博客,这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能么?” “是的,那人不许我说出来。” “为什么他把钞票给你?” “作为报酬。” “作为你干的一件事的报酬么?”
“不是的,作为一件应该干的事的报酬。”
“哪一件事?” “我记不清了。”
  两人又没完没了地争起来。他们逛到大道上,进了一家酒吧,在那里“绅 士”又喝了两杯茴香酒,硬要勒博客也喝两杯。接着他们唱着歌离开小酒店, 一直走到塞纳河码头。
  他们走下沿河的低堤,那里靠着一些驳船。“绅士”陷入了沙滩之间。 托马斯到河边去洗脸,浸湿手帕来揩“绅士”的脸。
  “绅士”呼吸顺了一些,于是托马斯继续努力,急于获得回答。但这次 他换了一种方式,首先尝试唤醒这醉汉头脑中的思想。
  “让我给你解释??有人在维齐纳一栋别墅里,偷了一个价值贵重的灰 布袋。可又把这袋子弄丢了。人家给你五张钞票让你去把它找回来,对么?”
  
“不对。” “对的,一个戴着起白点大花结领带的高个年轻人给的。” “不是这样??没有袋子也没有白点领带的事??” “你说谎!那为什么人家给你五百法郎?” “人家没有给我五百法郎。”
“那给了什么?” “五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五千法郎!”
  “勒博客”托马斯显得异常兴奋。五千法郎!但他无法抓住事实,它像 水一般从他的指缝间漏走。这时他醉得更利害,更糊涂了。轮到他唉声叹气, 把心里话在不知不觉间像呻吟似地流露出来。
  “听着,老朋友??他们像强盗那样对我??是的,老巴泰勒米和西 门??是这样??他们总不让我参加他们的行动。他们只是吩咐我:‘去租 一辆小货车,到夏图桥附近等候我们??我们干完了就去和你会合??’但 后来他们被杀死了。这一切,我并不在乎。别再谈了??还有别的事??” “绅士”在暗处用一只手慢慢把身体支起,用清醒的眼光仔细看在朦胧
的月光下托马斯流着泪的脸。 “别的事?什么事?”他低声说,“你说的别的什么事,勒博客。” “他们共谋的一件事,”托马斯结结巴巴说,“一件可怕的事。我知道
不少,但不是一切。我知道他们共谋对付的是谁,但他们没有告诉我那个人
现在用的姓名和住在什么地方??要不是这样,我们会获得几十万的钱?? 几十万??啊!要是我知道??”
“对??”“绅士”低声说,“要是我们知道??我,我会好好帮你忙。”
“你会帮我忙,是么?”勒博客嘟嚷地说。 “当然,我可以帮你忙。有些地方是专门解决难题的??一些代办机
构??”
“你认识么?” “我怎么不认识。就是因为认识,我才有五千法郎??” “你告诉我是一个人给你的。”
“是一家代理机构的人??他对我说:‘绅士’,有一个人想知道刚被
关进监牢的名叫费利西安的是什么人。你去打听打听。你要是摸到了情况, 还会得到同样数目的钱。”
“勒博客”托马斯听了惊跳起来。费利西安这名字使他从酒醉中惊醒过
来。他说: “你说什么?要你去打听一个名叫费利西安的人么?” “是的,在监牢里的那个人。我得亲自去见那位先生。” “那位让人付你五千法郎的先生么?”
“是的。” “你和他约好了么?”
  “和他的司机约好,到时用汽车带我到那位先生那里。”“在什么地方 约定见面?”
“协和广场斯特拉斯堡雕像前。” “什么时候?”
“三天后??星期四上午十一点钟。司机手里拿着报纸作为记号??你

看,钱能够帮你忙。” 托马斯用两个拳头压着头部,好像想把他的一些想法留住,给它们一种
形状,以便理解。费利西安???给五千法郎的那位先生??这不就是线索? 他问道:
“这位先生住在什么地方?” “绅士”说:
“好像住在维齐纳??对??住在维齐纳??” “当然,人家把他的名字告诉了你?” “是的??报纸上谈了这件事??好像叫塔韦尔尼??不,是叫达韦尔
尼??” “绅士”的声音似乎十分疲倦。他不再说话。
  托马斯竭力使头脑里的杂乱声音平静下来,把乱糟糟的思绪理清。一切 都模糊不清。虽说他听不出人家叙述中的矛盾之处,但还是在黑暗中看见两 三点比较固定,比较明亮的光点。他的思想围着这些光点盘旋。
  在他旁边,“绅士”头耷拉在胸前睡着了。闷热的夜晚,天上层云密布, 夜色更浓。驳船泊在水上不动,灯光在河面闪烁。在河的另一侧,可以看见 一列漆黑的房子、特罗卡代罗大饭店的黑影和一个个桥拱。码头上没有任何 行人。
托马斯轻轻地把手伸到“绅士”的外套和背心之间,摸摸他的口袋。背
心的内袋用一个英国扣针扣着,他费力地把它解开,摸到了结实的钞票纸。 他把钞票抽出来,不幸让扣针尖刺痛了,引起一点轻微的反应。
“绅士”醒了,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把身体弯下去,两手
抓住托马斯那只手。托马斯也不再拘束,竭尽全力想把那只手抽出来。 对方的抵抗比托马斯预料的要利害得多。他的指甲抠进对方皮肉,直至
把对方的皮肉撕开。对方开始呼救。
  托马斯害怕起来。他用尽全力摇对方。把他拖到地上。对方精疲力竭, 忽然松了手。但托马斯狂怒不止,停不下手来。酒醒了一些,他明白自己透 露了秘密,虽然不清楚是什么秘密,但他非常生气。当他终于抽出自己的手 时,两人像角斗士一般面对面跪在河边。托马斯向周围望一望。
没有人。
  托马斯推了“绅士”一把,使他摔下河堤。有一阵他惊恐不安,对自己 几乎不自觉作出的事感到害怕。为什么这样干?是想偷“绅士”的钱么!或 是为了阻止他去会见那位给五千法郎的先生?
他看到“绅士”在水里挣扎,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消失了。 于是他返回家中?? 在水底,“绅士”顺流游了一分钟。确信不会给托马斯看到以后,他才
浮出水面。他是个游泳高手,沿着码头迅速游过去,在离格莱纳尔桥不远的 地方上了岸。
就在这附近,他的司机在等他。他登上汽车,换了衣服,朝维齐纳驶去。 凌晨三点钟,拉乌尔睡在了明净居的床上。

八 “勒博客”托马斯


  预审没有进展。拉乌尔翌日遇见预审法官,觉得他心情愉快。平时每次 看到他,他都是这副神气,好像不久就能把一个难解决的问题归档似的。
  “请注意,”预审法官说,“我们还没有到解决问题的地步。绝对没有! 还有一些相关联的地方,一些线索有待核实。古索很有信心。而我就像安娜 修女站在塔顶上,还看不到什么希望。”
“对于老巴泰勒米,还没有查出什么情况么?” “没有。一个尸体的照片在报纸上印出来,只能隐约让人认出他生前的
模样。还有,巴泰勒米生前常去的都是暧昧可疑的地方,那里的人从来都不 热心协助警察。即使有人认出他的模样,也怕连累自己而保持沉默。”
“没有发现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之间的关系么?” “一点也没有。特别是西门·洛里安用的是假名,而且不知他是从哪里
来的。” “但是,调查发现他经常去某些地方,而且有人在一些咖啡馆看见过
他??一家报纸甚至说他带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这一切都相当含糊不清。至于那个女人,我们没有获得明确的情况。
显然,这类角色隐蔽在暗处,而且经常改变身分。”
“我那个年轻的建筑师呢?” “费利西安·夏尔么?也没有查清。没有找到证件,没有户籍。有一本
正规的军籍簿,上面登记的体格特征正确无误,但对出生日期和地点这些惯
常问题的回答却是一句话‘不知道’。” “他本人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不作回答。他对自己的过去保持绝对的沉默。” “对自己的现在呢?”
“同一态度。总是说:‘我没有杀人,没有偷窃。’要是我反驳说:‘那
您怎么解释那件事呢?’他说:‘我没有要解释的。我否认一切。’还有, 已经证实,他在您家没有接到过任何信件。”
“是没有,”拉乌尔说,“我对他的生平和过去一无所知。我需要一位
建筑师和装修专家时,一位朋友——我现在记不起是哪一位——把他的姓名 和地址给了我。地址是他临时寄住的一户人家。我写了信,他就来了。”
“达韦尔尼先生,应当承认,在费利西安·夏尔四周围总是一团迷雾。”
鲁塞兰先生最后说。 第二天,拉乌尔到铁线莲别墅来,门口的仆人说小姐在花园里。 他看见她在屋前静静地做缝纫。离她不远,热罗姆躺在一张长椅上看书。
他一直在医院治疗,但已开始可以出外了。他瘦了很多。眼睛有黑圈,双颊 凹陷,表明他很疲惫。
  拉乌尔没有停留多久。他觉得罗朗变了很多,也许精神上比生理上变得 更利害。她似乎总是陷入沉思,对一切无动于衷。她几乎不回答问题。热罗 姆也不比她多言。他宣称不久就要去外地。医生要他到山上去度过夏天。还 有,他没有勇气再留在维齐纳了。这个地方唤起他的痛苦。
  这样,达韦尔尼不论转向哪一边都碰到障碍。首先是调查停滞不前。其 次是那些人的沉默和不信任。费利西安·夏尔、福斯蒂娜、罗朗·加维雷、 热罗姆·埃勒玛全都向后缩,保留秘密,拒绝说出他们的印象或协助查明真
  
相。
  不管怎样,接下来的星期四上午,他要赌一局大的。“勒博客”托马斯 会来么?他有没有什么预感,什么考虑,觉得“绅士”的身分可疑,设法引 他到明净居来的方式暧昧呢?这两天,他的头脑清醒些了有没有发现陷阱 呢?
  达韦尔尼希望他没有发现。到了约定时间,达韦尔尼打发司机到约定地 点,相信托马斯不会怀疑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会按时赴约。还有,一个更 有力的理由会使托马斯来赴约。他把“绅士”杀了。他犯这样的罪行难道仅 仅是想从被害者口袋中掏几张钞票,而不想得到别的东西么?
不错,有一阵拉乌尔熟悉的汽车声响传来。汽车驶入花园。拉 乌尔立即来到书房,作了一番吩咐,就等客人进来。他渴望并费大力安
排的会见即将实现。托马斯是唯一能向他透露这场针对亚森·罗平而策划的 阴谋的人,是继续执行巴泰勒米和西门拟定的计划的人。托马斯来了。
  拉乌尔把手枪从裤子口袋放到外衣口袋里,一伸手就可以拿到。这是必 要的措施:那是个危险人物。
“请进。”仆人一敲门,他就说。 房门推开了。托马斯走进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一个社会阶层较高的人,
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裤线笔直,头上戴一顶精精致致的帽子。他身子笔挺,
肩宽腰圆,两腿稳稳地站着。 宾主两人彼此打量了一会儿。拉乌尔立刻相信托马斯认不出他就是庄记
酒吧那个“绅士”。在被他推到水中的没有社会地位的人和明净居主人拉乌
尔·达韦尔尼之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我通过一个代理机构找人调查费利西安·夏尔的身世,您就是那人
吧?”
“不是。” “哦!??那您是谁?” “我是代那人来的。” “出于什么意图呢?” 托马斯说: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么?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吧?”
“您怕受打扰?”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谈的事,只应让一个人听到。” “谁?”
“亚森·罗平。” 托马斯提高声音说出这几个字来,好像期望产生使人惊愕的效果。一开
头,他就采取敌对的姿势,开始进攻。他的语调和姿态都明显表示出这一点。 亚森·罗平毫不犹豫。在这个地方,福斯蒂娜曾向他提起托马斯这个名字。 而她与西门·洛里安和托马斯都有关系。
拉乌尔简单地回答: “您要是来看亚森·罗平,那就碰得正巧。我正是亚森·罗平。您呢?” “我的名字对您没什么意义。” 托马斯看到拉乌尔出乎意料地镇静,便有点窘迫,于是寻找另一种方式

进攻。
拉乌尔按了一下铃。他的司机走进来。拉乌尔对司机说: “把这位先生头上戴的帽子脱下来。” 托马斯明白这是教训他,便把帽子递给仆人拿走,但立即又生气地大声
挖苦说: “耍大老爷的派头,嗯?的确,亚森·罗平??古老的贵族!??口袋
里总是装着头衔。我可不是这类人。我不是大老爷,我没有头衔。因此,请 您屈尊,降一点身分。我们谈话也可少点拘束。”
他点燃一支香烟,又冷笑地说: “这使您大吃一惊,嗯?当然!当人们和侯爵公爵打交道,当人们发现
面对一个大胆的家伙时??” 拉乌尔镇静地回答:
  “当我和侯爵公爵打交道时,我尽可能做到彬彬有礼。当我和一个杀猪 的打交道时,我对待他??”
“怎样对待?” “用亚森·罗平的方式。”
他一举手,把托马斯嘴上的香烟打落,突然说道: “好啦,别再废话。我没有时间。你要什么?” “钱。”
“多少?”
“十万。” 拉乌尔装作惊讶:
“十万!那你是有重要情况提供?”
“没有。” “那是恐吓么?” “不止是恐吓。” “是勒索,对么?” “正是。”
“这就是说,如果我不照付,你就会对我采取行动,是么?”
“是的。” “什么行动?” “我揭发你。” 拉乌尔摇摇头说:
“糟糕的打算。我从来不会接受的。” “你会接受。” “我不会接受。怎么样?”
  “那么,我写信给警察总署,告诉他们,卷入维齐纳案件的拉乌尔·达 韦尔尼就是亚森·罗平。”
“然后呢?” “然后,亚森·罗平会被逮捕。” “然后呢?你拿得到十万法郎么?” 拉乌尔耸耸肩膀说:
  “笨蛋!只有我是自由的,怕你会害我的时候,你才能吓住我。想别的 办法吧。”
  
“全都想了。” “什么?” “那就是费利西安。”
  “你有对他不利的证据么?他是盗贼的同谋?凶杀犯的同谋?他会坐 牢?上断头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不在乎,何必给人家五千法郎去了解他的情况呢?” “这是另一回事。不论他是在监狱还是在其他地方,我都不在乎。你知
道是谁让人逮捕费利西安的?就是我。” 在静默中,拉乌尔听见托马斯发出窃窃笑声。他感到有点不安。 “你为什么笑?”
“不为什么??我回忆起一件事。” “什么事?”
  拉乌尔的不安心情消失了。他觉得有些事情终于即将从过去冒出来了, 他就要了解自己为什么被卷入这样一件不明不白的案子的原因了。
“什么事?你说。” 托马斯一字一句说: “你认识德拉特勒医生吧?” “认识。”
“过去你的同谋曾经把他绑架,送到外省一个小旅馆。你在那里生命垂
危,是他替你做了手术,救了你的命,对么?” “啊!这老八辈的事,你居然知道。”拉乌尔相当惊讶地说。 “我还知道别的事。是德拉特勒医生把年轻的费利西安介绍给你的,对
么?”
“对。” “你知道,德拉特勒医生并不认识这年轻人,介绍信是由医生的仆人巴
泰勒米写的。这人后来在桔园别墅被杀了。”
“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对我说什么。” “耐心点。用不着等很久。你得确切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巴泰勒米
安排费利西安进入你家的。”
“和费利西安串通好的。” “当然。” “这种小阴谋意图何在?” “敲你一笔。”
“但事情失败了。巴泰勒米死了,费利西安入了狱。” “对,但我为自己的利益把这件事重新捡了起来。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秘
密。”
“这秘密我一点也不清楚。说实在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耐心点。我要用倒叙——就是追溯过去——告诉你。十五六年以来,
巴泰勒米远远地关注着费利西安的生活,当时这年轻人正在为获得建筑师的 文凭而工作。以前他曾当过杂货店的店员,行政机关的小职员,外省汽车修 理厂的学徒。我们由此可追溯到巴泰勒米在普瓦图一个农庄里遇见他的时 期,那时费利西安是和农庄的孩子一起养大的。”
  拉乌尔对这段叙述越来越感兴趣,不无担心地想知道对方到底要说什 么。他问道:
  
“当然,费利西安知道这些详情,为什么他拒绝提供给预审调查呢?” “他也许知道。”
“巴泰勒米怎么知道呢?” “通过刚死去丈夫而成为他的朋友的农妇。她秘密告诉他,从前一位妇
女把一个小孩交给她抚养,并交给她一大笔钱作为日后的用费。” 拉乌尔开始感到不安,但说不出原因。他低声说: “这是哪年发生的事?”
“我不清楚。” “但可以通过那位女人知道。” “她已去世。” “巴泰勒米会知道。” “他也死了。” “既然你知道,他一定说出过。” “是的,他对我说过一次。”
“既然如此,说个清楚。这女人是谁?小孩的母亲???” “不是他母亲。”
“不是他母亲!” “不是的,是她把他拐走了的。” “为什么?”
“我想是为报仇。”
“这女人的样子怎么样?” “很漂亮。” “很有钱么?”
“她似乎很有钱。她出门坐汽车。她说过她要回来,但永远也没再来。”
拉乌尔更加不安了,大声说: “什么!她告诉了小孩家的情况么?比如小孩的名字?是叫费利西安
么?”
  “费利西安这名字,是农妇起的??她给他起了费利西安和夏尔两个名 字??有时用一个??有时用另一个??”
“真正的名字呢?”
“农妇不清楚。” “但她知道别的事么?”拉乌尔大声说。 “也许??也许??但她什么都没说??”
  “你说谎!我看得很清楚,你在说谎。她知道别的事,而且她说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但巴泰勒米和她有私情时,曾调查过这女人。有一 次,她乘坐的汽车开出村庄十公里抛了锚,她不得不在邻近一个小镇停下来 等待调换零件。在修理车间里,修理工在一个坐垫下面发现一封信。那妇女
名为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 达韦尔尼听了惊跳起来: “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 “对。”
“那封信怎样了?” “巴泰勒米从修理工那里偷了。” “你看见信了么?”

“巴泰勒米念给我听过。” “你还记得么???” “不大记得了。” “有什么记得的?” “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小孩父亲的名字。”
“快说!一分钟也不要延误,快说。” “拉乌尔。” 拉乌尔·达韦尔尼跳起来抓住那人的两个臂膀。 “你说谎。”
“我可以发誓。” “你说谎!你凭空捏造,拉乌尔这个名字并不意味着什么。在法国有十
万个叫拉乌尔的。拉乌尔什么?” “拉乌尔·当德莱齐??几乎和你的姓名拉乌尔·达韦尔尼一样。亚森·罗
平式的名字。” 拉乌尔站立不稳。从前他就叫拉乌尔·当德莱齐!啊!可怕!
他一生中一个可怕的时期从暗处显现出来。难道费利西安可能是???
他对这样的假设发生反感,低声说: “说谎!你随便编的。” “我编不出当德莱齐这个名字。” “谁告诉你这名字的!” “巴泰勒米。”
“巴泰勒米是骗子。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认识的。” “怎么说!”
“他曾经在你手下干过。”
“你说什么?” “他是你从前的一个同伙。” “巴泰勒米?” “他过去不叫这名字。” “叫什么?”
“奥居斯特·代勒隆,当亚森·罗平当保安局长时,把他安排在总理府
当接待室主任。”

九 首 领


  拉乌尔低下头,回忆。在他早期的冒险生涯中,这个奥居斯特·代勒隆 曾是一个最积极的同伙,曾毫无二心地参与他许多最秘密的活动。但自从发 生了总理府那件事以后,他再也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人。
  现在,奥居斯特·代勒隆变成了巴泰勒米,而且组织了这阴谋诡计来对 付以前的老板!
看到拉乌尔的态度,“勒博客”托马斯胆子大起来。他得意洋洋地说: “现在要二十万,少一个铜板也不行。” 他接着态度更放肆,好像还吃了亏似地说: “你很清楚,对么?如果事情牵涉到的是你,你不肯付钱。但事情牵涉
到的是你儿子,哎呀,那就难办了!你要是不付我三十万??(我开价是三 十万,值这个价),我就向预审法官详细透露费利西安的身世,而且用清楚 明白的方式证明他是拉乌尔·达韦尔尼的儿子,也就是说,亚森·罗平的儿 子。一箭双雕,嗯?达韦尔尼就是亚森·罗平,而费利西安是亚森·罗平的 儿子。这位亚森·罗平以当德莱齐男爵的名义娶了一位小姐??”
拉乌尔抬起头来,专横地命令: “闭嘴,我禁止你说出她的名字。”
但这个名字,拉乌尔在内心深处却说出来了。他脑海里再现了全部悲剧
的遭遇:起初他对克拉里斯·德蒂格清纯动人的爱情,接着是他对约瑟芬·巴 尔莎摩——即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这个残忍无情的女人毫无节制的激 情??经过激烈的斗争后,他最后与克拉里斯·德蒂格结了婚。结局如何? 五年之后,他们生下一个男孩,在户籍登记簿上正式登记为若望·当德莱齐。 孩子出生后第二天,母亲在坐月子时死了。小孩被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 的手下拐走了。
那可怕的女人,仇恨和报复的精灵,有一天交托给普瓦图的农妇的孩子,
就是若望·当德莱齐么?他为纪念那温柔的克拉里斯·德蒂格费尽全力寻找 的若望,就是那个面目不清、不可思议的费利西安么?他到家里来是为了谋 害他的么?他让人投到监牢里去的就是他的儿子,他亲生的儿子么?
拉乌尔巧妙地说:
“我想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已经死了。” “但小孩并没有死,他就是费利西安。” “你有证据么?” “法庭会找到的。”“勒博客”冷笑说。 “你有证据么?”拉乌尔重复说。
  “有的,而且是确凿的证据。是巴泰勒米耐心地收集起来的。你在这里 会看见的。这是这家伙一生中利害的一击!他把小孩安置到你家中,就把你 抓在手里了。我今天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来干的事,他本想带着贪婪的欢愉亲 自来干。他本想来当面对你说‘赶紧逃避不幸吧,要不然我把你和你儿子?? 你和你儿子都交给司法机关!’”
“你有证据么?”拉乌尔第三次重复问。 “有一天,巴泰勒米把一个小纸袋给我看。里面是他多年来调查收集得
来的证据。” “这小纸袋在哪儿?”

“我想他交给西门的情妇,一个科西嘉女人了。他和那女人很合得来。” “这女人可以找到么?” “很难。自从巴泰勒米死后,我没见过她。我想警察在寻找她。” 拉乌尔长久沉默不语。后来他按铃召仆人来。
“中饭准备好了么?” “好了,先生。” “多摆上一副餐具。” 他推着“勒博客”进入饭厅。 “坐下。”
  窘迫的“勒博客”服从了。他相信交易成功了。他毫不犹豫地把价钱定 在四十万。在意外袭击下支持不住的拉乌尔·达韦尔尼是不会斤斤计较的。 拉乌尔吃得很少。即使他不像敌人推测的那样支持不住,但也的确心事 重重。问题似乎十分复杂,他要从各方面加以考虑之后才定下解决方案。有 关费利西安那事情的解决办法尚有待寻找。当务之急,是想法对付“勒博客”
托马斯的严重威胁。两人从饭厅走进书房。 又沉默了半个小时。“勒博客”倒在扶手椅上,痛快地吸着一支他从一
盒哈瓦那雪茄中选出的大雪茄。拉乌尔走来走去,双手肯着,沉思默想。 最后,“勒博客”提出: “经过再三斟酌,少于五十万法郎我不让步。这是合理的价格。还请注
意,我已采取预防措施。要是你对我耍花招,一位朋友将把揭发信投邮。因
此,你别无办法。你是卡在齿轮中间。不要再讨价还价了。五十万。少一个 铜板也不行。”
拉乌尔没有回答。他似乎很冷静,不再陷于沉思之中,像一个已下决心
的人,什么也不能使他改道。 十分钟后,他看看桌上的小座钟。接着他在电话机前坐下,拿下听筒,
拨了电话号码。
当他接通电话时,他问道: “是警察总署么?请接鲁塞兰先生的办公室。” 没过一会儿,他接着说:
“我是拉乌尔·达韦尔尼。您是预审法官先生么?很好,谢谢??是的,
有新消息。在我家里,就在我身旁,有一个人积极参加了维齐纳发生的事 件??他还没有招供,但从情况看来,他不得不招供??喂!??就是这件 事??最好是您派人来逮捕??派古索探长来么?很好。啊!用不着担心, 他逃不了。他已被绑住手脚,躺在地上??谢谢,预审法官先生。”
拉乌尔放下听筒。 “勒博客”托马斯越听越惊愕。他脸色灰白到难以辨认。他结结巴巴说: “你发疯了!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交给??就是同时把你和费利西安交
给警察。” 拉乌尔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他已采取行动,而且继续行动,好像“勒
博客”不在场,好像他在执行一个与“勒博客”无关的行动计划。一切仅与 拉乌尔·达韦尔尼有关,与托马斯无关。
“勒博客”不禁掏出手枪,上了子弹,瞄准对方。 “对疯子只有枪杀。”他说。 但他没有放松。枪杀了达韦尔尼,他就达不到目的,拿不到钱了。还有,

拉乌尔为了把“勒博客”投入火中,会自己扑入火中么?这说不过去。这或 是虚张声势,或是误会,或是错误。不管怎样,还有半个小时可以解释清楚。
“勒博客”点燃第二支雪茄烟,开玩笑道: “亚森·罗平,你玩得很高明。的确,你是名副其实,比巴泰勒米说的
还利害。好利害,这巧妙的反击!但吓不倒我。亚森·罗平,好好想一想, 即使你把我交出去,你也不过是交出一个想敲诈同类的人。而且这个同类是 亚森·罗平。吃亏的是你!说到底,你并不了解我。为什么你认为我有什么 事要怕警察?我?我清白得很。没犯过一点小过失。”
“那么,你为什么脸色发青?为什么偷眼看小座钟?”拉乌尔对他说。 “老朋友,我跟你一样。我对你再说一遍,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诚实的人,转过身来。拿这钥匙去打开写字台。你看到那一格上有一
个卡片匣么?把它递给我,谢谢。我有一些时刻准备好或几乎准备好的卡片 匣。你的卡片就在这个匣子里。”
拉乌尔按照字首顺序寻找。“找到了。你是属于下这一格。” “下这一格?” “当然??我是按照托马斯这个名字来分类的。” 他拿过卡片,高声念起来。
“‘勒博客’托马斯就是说勒博马客托马斯。身高:一米七十五公分。
胸围:九十五公分。刷子状的胡子,前额光秃。表情庸俗,有时粗野。家中 地址:格雷尼勒哈尔德沃街二十四号,楼下是他的情妇,一个卖肉类食品的 女人。喜欢的气味:白丁香味。在他的衣框里,有两条天蓝色的丝衬裤,四 双丝短袜。托马斯,没有意见吧?”
托马斯惊愕地望着他。
  “我继续念下去,”拉乌尔说,“该托马斯是蹩脚画家西门·洛里安的 兄弟,两人是桔园别墅行窃的老巴泰勒米的儿子。”
托马斯站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全是流言蜚语!” “这是事实,警察马上会进行搜查的,很快就可以证实。或是在你居住
的地方,或是在卖肉类食品的女人家里,或在你常去的庄记酒吧进行搜查。”
  “那又如何?”“勒博客”虽然忧虑不安但仍想充好汉,大声说道,“那 又如何?你想这会把我怎样?你以为搜得出什么定我的罪的东西么?”
“至少可以把你关进监狱。”
“那就和你同时关进去。” “不会的。这一切,不过是我为司法机关准备的犯罪记录。表面和并不
重要的部分,我们把它留在桌子上,直至古索探长到来。但还有更重要的。” “什么?”“勒博客”问道,声音里缺乏自信。 “你的秘密生活??有些细节??你干的某些事??我很容易把警察引
到这些事上面去。我掌握了全部材料。” 托马斯用抽搐的手摆弄着小手枪,慢慢朝对着汽车库旁的花园的落地窗
退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胡扯!??亚森·罗平式的诡计??没有一句真话。没有任何证据。” 拉乌尔走近他,客气地说: “放下你的小手枪??别想逃走??我们不争吵!好好谈。还有十五分
钟。听着,我的确还没有时间收集真正的证据。这将留给古索和他的同事去

干。再说,你最近干了一件事。嗯?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事了?只有三天?? 这可不是小过失!”
  托马斯脸煞地白了。那谋杀罪是刚犯下的,他不可能忘记那可怕的情景。 拉乌尔明确地说:
  “你没有忘记人们称为‘绅士’的那个汉子以及雇佣他调查我的代理机 构吧?为什么你替代他到这里来?”
“是他要求的??” “不是事实。我给代理机构打过电话。几天来没人看见过他??对,星
期天晚上以后??于是我进行了调查,我到了你常去的庄记酒吧。星期天晚 上,你们两人喝醉了,一起出去的。从此以后,没有他的消息。”
“这不足以证明??” “足以证明。有两个证人在码头上遇见你和他。” “后来呢?”
  “后来么?人家听见沿着塞纳河??你们打起架来??那个汉子大声呼 救??这两个见证人,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勒博客”没有提出反驳。他本可以问为什么这不露面的证人没有出现, 甚至没有显示他们的存在。但他什么也不再想了,惊慌得气喘吁吁。
“既然如此,”拉乌尔不让他匀过气来,接着说,“你应当向证人解释
你对同伴干了什么,他是如何淹死的。他实在是淹死了,昨夜人家找到他的 尸体??在远一点的地方??在天鹅岛附近。”
“勒博客”用袖子的翻口擦擦额头。无可怀疑,他想起罪行发生时可怕
的情景,醉汉落下堤坝,挣扎、消失在黑沉沉的河水中的情形。尽管如此, 他试图抗议:
“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也许是这样,但将来有一天总会知道的。‘绅士’曾通知他的雇主和 代理机构的同事们。就在出事的那天早上,他对他们说:‘要是我遇到不幸, 就去问一个名叫托马斯的人。我怀疑这个人。在格雷尼勒的庄记酒吧就可以 找到他。’我就是在这个地方找到你的??”
拉乌尔感到对方精神垮了。任何抵抗都结束了。托马斯完全为他所控制,
无力反抗,想不到,猜不出拉乌尔要凭意志的专横力量把他如何处治。他已 准备好不管人家怎么吩咐,他都照办不误。他怀有的不仅是杀人凶犯的惶恐, 而更是在一个发号施令、调动千军万马的首领面前的溃败。拉乌尔把手搭在 他肩上,强制他坐下,宽厚温和地对他说:
  “你不逃跑,对么?我的仆人都在监视你。相信我,你不是亚森·罗平 的对手。要是你听我的话,你可以脱身,而且决不会吃亏。只是你得服从我, 而且不要不乐意。勇敢坦率些,回答问题。你不没有犯罪记录?”
“没有。” “没有干过偷窃或欺诈勾当?” “没有干过。” “没有人怀疑你,没有人能控告你么?” “没有。”
“在人体检测处没有留下身体特征记录么?” “没有。”
“你能发誓么?”

“我向你发誓。” “这样,你是我的人了。过几分钟,古索和他的手下会来到。你让他们
逮捕你。” “勒博客”害怕地拒绝,眼神惊恐。 “你发疯了!”
  “你已被我抓住。这比被警察抓住要严重得多。落在警察手里,又有什 么可怕的呢?不过是换换手罢了。这样你还可以为我效劳。”
“为你效劳!”托马斯眼睛发亮地说。 “当然,而且这样的效劳会得到报酬的。而且是重酬!是这样!我想知
道费利西安是否我的儿子,只有一个办法,这就是问他。我得不惜一切代价 看着他。还有,如果他是我儿子,你想我会让他留在监狱里么?”
“这件事没有补救的办法??” “有。直到现在警方只有一些推测。没有站得住脚的证据。你被逮捕,
向他们招供,将推翻他们指控的理由。” “招供什么?”
  “在老巴泰勒米行窃那一天,你兄弟西门受伤那一夜,你干了什么?” “在他们两人同意下,我租了一辆小货车,在夏图附近等着,因为他们 可能需要我。晚上十二点半左右,我以为他们已从另一条路回家,就走了。”
“好。你回去的时间,你能证实么?”
  “能。因为我把小货车开回车库里,和守夜的人说了话。那时是早上一 点多钟。”
“好极了。就这样,你把这一切确切地告诉预审法官。你说你曾在夏图
附近等候。但将近午夜时,你听清楚,将近午夜时,你担心起来,到桔园别 墅那一侧的维齐纳去转了一圈,进了池塘边的死胡同,拖了那条小艇。而且 你还看见在桔园别墅前发生的一切。你由于没有见到老巴泰勒米和西门,也 没有在大道上遇见他们,就回到小货车旁。完了,就这样说。”
托马斯留神地听着。他摇摇头。
  “太危险!人家会控告我是同谋。想想看。提到桔园别墅和乘小艇溜达, 这等于说我知道发生的事件。”
“你不过是盲从,最多坐六个月的监牢。对你来说,要紧的是你能说明
你兄弟和热罗姆·埃勒玛受袭击的时候你回到巴黎了。” “是的,但我少说也得坐两三年牢。而费利西安却将得到释放。” “正是这样。一旦预审不能肯定在小艇里被人看见的是费利西安,而认
定在桔园别墅周围转悠寻找钞票的是你,那头指控费利西安的不可靠的推测 就会被推翻了。”
最后一次犹豫后,“勒博客”说: “就这样吧,只是??” “只是什么?”
“要看出什么价钱。我冒的风险比你所想的要大得多。” “你将得到的报酬,也比你所值的要大得多。” “多少?”
  “费利西安获释之日给你十万。你获得自由时给十万。你一下子获得两 笔巨款。”
“勒博客”眨眨眼睛,结结巴巴说:

“二十万??是个大数目。” “这是诚实的价值。用这笔钱,你可以到外省或国外买一个肉类食品店
了。你知道,亚森·罗平的诺言,等于法兰西银行的签字。” “这我相信。只是,不管怎样,可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要是有人发现我过去干过的一些事,把我送到监牢里去呢?” “我使你逃走。”
“不可能!” “傻瓜!你父亲当总理府接待室主任时,我揭发了他,我不就是在我公
开宣布救他的那一天让他在巴黎城中逃走了么?” “那是事实。不过,你有足够的钱么?” “这话真幼稚!”
“越狱要花很多钱。” “你不用担心。”
  “要成千上万!越狱的费用和你答应给我的补偿??数目很大。你有把 握么???”
“你再转身??伸手到写字台深处,和卡片匣同一格??找到了么?” 托马斯遵命拉出一个布袋。
“这是什么?”
“灰布袋。”他结结巴巴说。 “好好瞧瞧??我在布上开了一个口??你看见一叠叠的钞票么?这是
加维雷大叔的钞票,是老巴泰勒米在桔园别墅盗出来的。”
“勒博客”站立不稳,倒在一张椅子上。 “我的天!我的天!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必须过好日子,”拉乌尔冷笑说,“还得资助手头拮据的朋友。” “但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不难!第二天早上,我想西门·洛里安可能在花园或其他地方找到
了袋子,也许还没有被人家取去,因此我马上跑到他受伤的地方。我没有估
计错。袋子滚到相当远的草丛里,没有人看到??我不想让它丢了。” 托马斯一时震惊,不再用不尊敬的“你”称呼拉乌尔了: “啊!您真是一个首领。”
他自发地伸出两个拳头。
  “警察的汽车快到了。首领,把我捆绑起来吧。你有道理。我是你的手 下。父亲是这样,儿子也一样。我们居然向您进攻,真是愚蠢!”
  “这是事实??不过,你父亲是个老实人,过去??我从别处得知,他 曾想方设法重新变成诚实人。”
  “是这样,但费利西安的事使他烦恼。西门强迫他把这件事翻出来,还 强迫他去桔园别墅行窃。他说:‘去偷窃,行,我接受。去敲诈,也行,我 觉得有趣。我们以后会变得富有。但不要杀人,对么?’”
“但他杀了人。他扼死伊丽莎白·加维雷。” “首领,您同意我说出我的看法么?是这样,老头并不是有意杀人的。
当少女掉在水里时,他还追上去救她。是的,是去救她??老头是会产生这 样的冲动的。但在把她救出水后,他看到珍珠项链,于是失去了理智。”
“我也是这样想。”拉乌尔说。

他听到汽车声时又说: “特别是,不要说出你父亲的真实姓名。把从前在总理府接待室的事和
今天的事混和起来,就会引起对亚森·罗平的注意。我希望不至于这样。在 现在这件案子中,我的处境已够困难了。因此,你要谨慎,不要偏离我们定 好的说法。不要多添一句话。受人怀疑时,最好的回答是沉默。请相信我, 老朋友。”
他走近“勒博客”,友好地说: “还有一句话:对你杀死‘绅士’的事,不要过于担心忧虑。” “啊!为什么?”
“那‘绅士’就是我。” 托马斯高高兴兴地让古索探长逮捕他。灰布袋的换手,亚森·罗平扮演
“绅士”的胆量和完美,得知自己没有杀人的意外欢喜??这一切都使他愉 快、轻松。有了这么一位保护人,他还怕什么呢?他到明净居来本是捣乱的, 而他走向监狱时却像一个大获全胜的人,一个要把司法机构打翻在地,为恩 主效劳,以获取更大胜利的人。
  “达韦尔尼先生,祝贺您,”古索探长高兴地对拉乌尔说,“看来,这 家伙卷入了我们的案件,对么?”
“当然!这是西门·洛里安的兄弟!”
“嗯!什么?他兄弟!您是靠什么奇迹把他逮住的?” “哦!”拉乌尔谦逊地说,“我没什么功绩。这蠢东西是自投罗网。” “他想干什么?”
“对我敲诈??”
“什么原因?” “有关费利西安·夏尔的事。他来对我说,费利西安是西门的同谋,为
了从西门那里偷得灰布袋,把西门杀了;这件事他有证据。如果我想保守秘
密,就要付给他一大笔钱。作为回答,我打电话给鲁塞兰先生。探长先生, 审问他吧,我相信您会获得对您有用和使您光荣的供词。”
托马斯被警察拖到门口,转过身来对着拉乌尔,装作愤怒和仇恨的样子:
“好先生,您得付出代价!” “同意。还加上利息!” “勒博客”吹着口哨走了出去。 拉乌尔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汽车开了。
与习惯相反,拉乌尔没有作出任何动作来表示胜利的喜悦。尽管把托马
斯送入监牢是多么漂亮的胜利!但他还是一声不吭,陷入沉思。他想到关在 牢房里的费利西安。这是他的儿子么?他能把这年轻人从监牢里救出来么? 这个身分不明的儿子,是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的同谋么?

十 “我,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命令??”


  一个闷热的星期天,拉乌尔来到邻近维齐纳的小城夏图,在一条街道上 停下步子。在这条街和沿塞纳河的一个园圃之间有一栋两层楼房,里面有带 家具的房间出租。他经过一个女老板开的咖啡店,登上二楼,沿着半明半暗 的走廊走到第五号房间。钥匙插在门上。他敲了门,没人答应,于是他悄悄 地进入里面。
  福斯蒂娜坐一张破旧的铁床上睡着了。这张床和一个五斗橱、两张椅子 和一张桌子就是这个阁楼间的全部家具。
  她没有离开维齐纳。她那决不改变的报复意愿使她留在西门·洛里安去 世的地方。在医院里,人们留她当护士助理。由于地方有限,她在外面租了 一个房间。每天晚上她回来睡觉,星期日住在这里。
  这一天,她大概在缝补衣服时睡着了,因为她的肩膀裸露着,衣服搁在 膝上,手上还戴着顶针,拿着穿在针上的线。从窗口望出去,透过园圃里的 树梢,可以看见平静的河面。
  有许多报纸摊在她周围的床上和桌上。这表明她十分关注最近几日发生 的事情。拉乌尔从远处可以看到一些标题:《西门·洛里安的兄弟被捕。第 一次审讯》《两兄弟可能是老巴泰勒米的儿子》。
他再次端详福斯蒂娜,觉得她和兴奋冲动时一样美,也许更美,因为面
相平和下来,显得纯洁。他想起雕刻家阿勒瓦尔塑造的菲里尼像。 这时候,一线阳光在云缝间漏下来,从窗户射入。拉乌尔一直盯住她,
轻轻地走近她,等待阳光照射到她睡着的脸上,闭起的眼睛上。当她感到不
舒服时,会慢慢打开长着长睫毛的眼皮。 她还来不及醒过来,拉乌尔已经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在床上,替她盖
上被子,不让她的手脚动一动。
“不要叫喊!不要说话!”拉乌尔小声命令道。 “放手!放手!”她生气地嘟哝着,试图挣脱。 他把手按着她的脸。
“别作声。我不是作为敌人来的。你只要服从我,用不着害怕。”
  她猛烈地挣扎,继续骂他,虽然那只有力的手封住了她的嘴巴。但是她 的抵抗变弱了。他俯身向着她,反复说道:
“我不是作为敌人来的??我不是来袭击的。我只希望你听我说话,回
答我的问题。不这样做的话,倒霉的是你。” 他再次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又俯身对她低声说: “我看见了西门的兄弟托马斯。我和他谈了很久。他向我透露了他所知
道的关于费利西安的事实。其余的有待你告诉我了。福斯蒂娜,你知道我的 为人,我不会让步的。要就是你说出来,立即说,你明白,立即说??或 者??”
  他的脸朝那张愤怒而惊惶的脸凑过去。福斯蒂娜避开那两片压下来的嘴 唇。
“福斯蒂娜,说呀,说呀。”他的声音变了。 她看见眼前拉乌尔那无情的眼睛,大为惊骇。 “放开我。”她被制服了,低声说。 “你说么?”

“说。” “现在就说???不绕弯子,毫无保留?”“是。” “以西门·洛里安的头发誓。”
“我发誓。” 他立即放开了她,朝窗口走去,把背向着她。
  等她穿好衣服,他走回来,带着遗憾的心情细看了一会儿,好像美丽的 猎物逃脱了。两人迅速而明确地对起话来。
“托马斯认为费利西安是我的儿子。” “我不认识托马斯。”
“但通过西门·洛里安,你认识他父亲老巴泰勒米,是么?” “是的。”
“老头信任你么?” “信任。”
“你对他的秘密生活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 “对于西门·洛里安的生活呢?他的计划呢?” “不知道。” “甚至他们对付我的阴谋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但他们告诉过你,费利西安是我儿子。” “他们是这样对我说的。” “没有提供证据么?”
“我没有要他们提供证据。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但与我有关。”拉乌尔面容紧张地说,“我得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儿子, 他们是否利用偶然收集的某些材料来演出一场喜剧,或者企图利用一件事实 以威胁我?我不能在这种含糊不清的情况下生活??我不能??”
他的口气表明,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她似乎觉得惊讶,更强调地说:
“我不知道。” “也许是这样。但你有办法知道,或至少使我知道。” “什么办法?”
“托马斯肯定巴泰勒米把一个小纸袋交给了你,那里面放了有关这件事
的文件。” “是的,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天,他重新读了这些文件,就当我的面把它们烧掉了,也没有说 出原因。他只是保留着其中的一份,并把它放在一个信封里,封好,交给了 我。”
“有什么吩咐么?” “他只是对我说:‘把它搁在一边。以后再说。’” “你可以让我看看么?”
她犹豫起来。 “为什么不让看呢?”拉乌尔坚持说,“巴泰勒米已经死了。西门·洛
里安也死了。托马斯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她皱起眉头,思索良久,眼光有些茫然。然后她在五斗橱的一个抽屉里

找出一个夹有吸水纸的垫板,里面有一些信件。她从中找出一个信封,毫不 踌躇地拆开,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她想先知道这纸上几行字的意思,再决定是否可让别人看。 一读之下,她吓了一跳。但她不作声,把纸片递给拉乌尔。 上面写的是一句话——更确切地说是两句——像是专制暴君或集困头目
对下属的专横命令。字迹傲慢、滞重、臃肿、十分用力。拉乌尔一眼就认出 是他从前称为地狱的那个女人的字迹。她下达残忍命令时那种傲慢粗暴的方 式,他怎么认不出呢?
他三次重读那可怕的字句: “如果可能,把孩子培养成盗贼,罪犯。日后与其父作对。” 高傲的花押画的是两把剑。 拉乌尔苍白的脸色引起少妇的注意,这种脸色是由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复苏的恐惧,过去的不安加上现在最可怕的威胁所引起的。这时候,她十分 好奇地、几乎带着同情心看着他那痛苦的脸和他为控制情绪所作的努力。
  “仇恨??报复??”他强调地说,“你理解么?福斯蒂娜??这个女 人,除了仇恨和报复,没有别的??她需要的,渴求的是作恶??这是怎样 一个傲慢而邪恶的怪物!??你到今天还看到了她的恶行??为了反对我, 竟要把这孩子拐走,培养成一个罪人??我一生无所畏惧,但我一想到她就 感到害怕。想到又得开始那可怕的斗争??”
福斯蒂娜走近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
“过去不会重新开始??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已经死了。” 拉乌尔向她跳过去,急切地问: “你说什么???她死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是死了。”
“光肯定是不够的。你看见她了么?你认识她么?” “是的。”
他大声说:
  “你认识她!这可能么?多么奇怪!有两三次我怀疑你是不是她的密 使??你是否继续她毁灭性的工作来对付我。”
她摇摇头。
“不是的。她从来没对我说过话。” “说下去吧。”
“十五年前,当我还是小孩时??有人把她带到我的科西嘉村庄,安顿
在一个小屋子里。她那时已经半疯了,不过还温和平静??她亲热地引我到 她家里。她从不说话??老是哭,也不擦眼泪。那时她还漂亮??但很快就 被一种疾病毁了身体??六年前,有一天??死了,我还守了灵。”
“这话可靠么?”拉乌尔感情激动地说,“她的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村里人都知道,??还有??”
“还有什么?” “我从老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那里晓得的。他们到处找她,在她死
前不久在村庄里找到她。就是在那几个星期中,西门和我相爱了。后来他把 我带到巴黎??”
“为什么他们要找她?” 她犹豫了一会儿,解释道:

  “我已告诉您,我不知道西门和他父亲的秘密生活??今天我才知道他 们干了坏事。他们一直瞒着我。但是,慢慢地,一点一点,我猜出了费利西 安的历史??不是全部,连西门和他的父亲也不知道全部。”
拉乌尔问道: “巴泰勒米真的是在普瓦图一个农庄里找到他的么?” “是的。”
“是卡格利奥斯特罗安置的么?” “不能十分肯定??西门认为,那封汽车修理工找到的信,也许是他父
亲捏造的。” “但是,你手上这道命令??肯定是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写的,它从何
而来?” “西门也不知道。”
“但这命令关系到农妇养大的那个小孩,就是费利西安·夏尔。” “这还有可疑之处。巴泰勒米对此事没有说清楚。西门和他曾找到卡格
利奥斯特罗夫人的踪迹,乘船到了科西嘉,不过毫无效果。” “他们目的何在?” “我现在了解到,巴泰勒米的目的是向您出示一份文件,证明费利西安
是您的儿子。”
  “然后从我身上榨取钱财。在这项计划中,费利西安是同谋么?他是否 像托马斯所说的,和他们串通一气,同意到我家里来?他是否如卡格利奥斯 特罗夫人所希望的那样,变成了一个骗子,一个罪犯?”
“我不知道。”她诚恳地说,“我从来没有和费利西安·夏尔讲过话。”
  “只有他能向我提供情况。”拉乌尔说,“我只有问他才能了解全部细 节。”
停了一下,他继续说:
  “是我让人逮捕托马斯的,不过得到他的同意。”拉乌尔说。“让他搞 乱预审,推翻对费利西安的指控。要是费利西安自由了,像我所希望的那样, 福斯蒂娜,他不会有被你报复的危险吧?”
“不会有,”她明确地说,“不会有,如果他没有害死西门的话。我只
认这一点。我活在世上,不可能放弃复仇的念头。我认为罪行得到惩罚,西 门才能安息。”
谈话结束,拉乌尔把手伸给福斯蒂娜,但她拒绝握手。
  “好吧,”他说,“我知道您不会给我信任或友谊,但是,福斯蒂娜, 我们不要作仇人。至于我,我感谢你说出了??”
  拉乌尔回到明净居以后,除了到维齐纳作短途散步或到附近走走外,再 也不出门。好几次他看见热罗姆·埃勒玛走向铁线莲别墅或从那里出来,似 乎已经放弃到山上去疗养的计划了。他甚至看见罗朗·加维雷陪伴着他。两 个年轻人并排在一条大道上沉默无言地走着。
拉乌尔从远处向他们打招呼。他觉得罗朗不想和他谈话。 有一天,拉乌尔被预审法官召去。这位法官觉得困惑。因为托马斯不越
出拉乌尔指定的十分狭小的辩护范围。他一点儿也不犯错误,他一口咬定所 干的事,再不改口。鲁塞兰再精明,也抓不到他的空子。他只是说:“这件 事是我干的??那件事是我干的??其余的不知道。”
“他们一申述就把什么都说了,托马斯和费利西安都是如此。”鲁塞兰

说,承认自己的尴尬,“要不翻来覆去总是那么一套,一成不变,就像背课 文。要不就是打定主意,决不开口,没有半点儿空子可钻。达韦尔尼先生, 您知道我的印象么?我觉得这一切就像有一种超人的力量试图用托马斯来替 换费利西安·夏尔。”
鲁塞兰望着正在想事的拉乌尔。拉乌尔心想: “这法官并不那么笨。”
鲁塞兰继续说: “这很奇怪,嗯?我开始认为费利西安无罪了。不过托马斯说他那晚上
在池塘边转悠,这点我还接受不了。我曾把小艇的主人召来,让他与费利西 安和托马斯对质。他没有以前那么肯定了。怎么办?”
  他一直盯着拉乌尔。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最后,预审法官突然转换 话题说:
“达韦尔尼先生,您知道么,上层对您的评价很高。” “唔!”拉乌尔说,“我曾有机会为上层人士效劳过。” “对,我听说过这些事??不过不知详情。” “法官先生,等您哪天有空,我会详细告诉您的。我的一生并不缺少有
趣的事。” 总之,事情似乎在朝好的方面转化。某些问题弄清楚了。福斯蒂娜所扮
演的角色也明朗化了。过去她与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有一些不算密切的联
系,她与西门·洛里安偶然发生的爱情使她来到法国,不知不觉地稍稍卷入 了者巴泰勒米和他儿子的阴谋。她只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唯一的目的就 是为爱人报仇。
此外,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肯定死了,这使拉乌尔高兴。她从前签发的
恶毒命令看来也不可能加害于费利西安了。对付拉乌尔的行动,本来只有在 卡格利奥斯特罗夫人的领导下才可能成功,现在由巴泰勒米和他的儿子那种 次要人物来施行,得到的当然只能是否定的荒唐的结果。确实,拉乌尔突然 面对着一个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儿子的年轻人,却没有任何办法得知真相。因 为在命运除掉了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后,看来没有人知道事实真相了。 这样过了三个星期。一天早上,拉乌尔得知费利西安得到法庭不予起诉的判 决。
十一点钟时,费利西安打电话来,要求允许他当天来取东西。
  中饭以后,拉乌尔在大湖周围散步时,看到罗朗和热罗姆坐在岛上一张 长凳上。时值八月,天气晴朗,刮起微微的北风,风很小,甚至连树枝也不 摆动。
  拉乌尔第一次看到两个年轻人在谈话。热罗姆兴奋地讲着,罗朗认真听 着,简短地回答,然后又认真听,眼睛看着她手里拿着的花。
  他们俩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热罗姆转身对着少女,又再说了几句话。 她点点头,望着他微笑。
  拉乌尔从容不迫地回到明净居,但想到再见这个突然在他的生活中占有 如此重要位置的陌生人,仍然有点激动。虽然对这个人他并不感到冲动,心 并不觉得十分同情。相反,因为这年轻人可能会要求得到父爱的权利,他反 而少了一些好感。
  总之,费利西安如果只是来取东西,并和他握握手,拉乌尔是不答应的。 他首先要跟他把事情说清楚,然后一起生活,这样他可以从容研究这年轻人。
  
问题还不在于知道费利西安是否他的儿子,而是在于他是否以他的儿子出 现。总而言之,到底费利西安是不是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的同谋?是否 参加了阴谋?全部证据作的都是肯定的回答。至于确凿的证据,只有这年轻 人的言行才能提供。
“费利西安先生来了么?”他问园丁。 “先生,他来了一刻钟。” “身体好么?”
“费利西安先生似乎相当不安。一来就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 “奇怪??”达韦尔尼低声说。
他跑到小房子门口。 门已闩上。
他不安地围着房子转,摇着房间的窗户,却无法打开。他侧耳细听。 房子里面发出呻吟声。 他打破一扇窗玻璃,扭开插销,跳过去,把窗帘一下子拉开。 费利西安靠着一把椅子跪着,耷拉着脑袋,一条浸透鲜血的手帕紧贴在
颈上,身边的地上有一把小手枪。 “受伤了!”拉乌尔大声说。 年轻人想回答,但昏了过去。
拉乌尔急忙跪下,听听他的心脏,检查他的伤口,摸摸小手枪,心想:
“他想自杀。他的手臂还在抖动,伤势不是十分严重。” 拉乌尔一边照料他,一边看着他那灰白的脸。一连串的问题涌到嘴边:
“你是我和克拉里斯·德蒂格的儿子么?你是盗贼和罪犯,是两个已死的大
盗的同谋么?你这不幸的人,为什么想自杀?” 五分钟后,仆人们都来到受伤者周围。 “不要透露风声,懂么?”拉乌尔命令道。 他在一页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福斯蒂娜: 费利西安企图自杀。不要让人家知道。快来照料他。我不想请医生。您告诉医院有
人需要一个护理人员。


他封好信封,打发司机送到医院。 当汽车带回福斯蒂娜时,拉乌尔正在小房子门前等候。“你们两人过去
从来没有见过面,对么?” “没有见过。”
“西门·洛里安没有向他谈过您么?” “没有。”
  “在西门与死神作斗争的那几天里,他不是到医院里去过么?”“是的。 但他没有注意到我,正像对其他护士一样。”“好。不要向他透露您是谁, 也不要让他知道我是谁。”她走进小房子。
  
第二部 两场惨剧中的第一场

一 订 婚


  就这样,在六星期中,形势逐渐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正如拉乌尔·达 韦尔尼一开始就本能地感觉到的那样,两部截然不同的惨剧混在一起,两条 道路偶然地交汇在一起。一方面,是拉乌尔·达韦尔尼有一天跟踪一个携带 成摞钞票的人,到了维齐纳,并用偷来的钞票购买房子和支付搬迁费用。这 一连串行动把巴泰勒米和他儿子也引到同一地方,两人在准备对拉乌尔敲诈 勒索时,下手偷了藏在桔园别墅中的钞票。
  另一方面,同一天——这是两条道路的交汇处——一场与此毫无联系的 惨剧,在巴泰勒米行动得手时,把伊丽莎白·加维雷引到桔园别墅前面。于 是两场惨剧混在一起,错综复杂,神秘难测,司法机关像陷入黑暗的森林一 样,根本摸不清方向。
“今天,”拉乌尔心想,“至少对我来说,这一切是简单明了的。 两场惨剧彼此分清了。第二场惨剧(巴泰勒米敲诈的事)由于巴泰勒米
和西门死了,托马斯被逮捕了,福斯蒂娜又作了供认,现在已经了结。第一 场惨剧(加维雷姐妹的事只和我有间接关系)仍未了结,而且还看不到解决 方案。剩下费利西安,他难以确定的行为似乎与两场惨剧都有关。”
他沉思般地重复说:
  “剩下费利西安;他是敲诈勒索的对象和主要条件,不过敲诈者已经死 了??这是个暧昧人物,令人不安,外表冷漠,巴泰勒米案子的神秘性都在 他身上,对于这个人,我只有弄清两姐妹的惨剧才有望揭开他的真面目。在 这场惨剧中,他干了什么?他是个什么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自杀,一定有什 么事使他烦乱不安,使他滚到死亡的边沿。这人是谁?他想要我干什么?” 现在,每次拉乌尔到小房子来,都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这年轻人。他多想 和他谈话!年轻人高烧已经退了。福斯蒂娜不再替他包扎了。可是费利西安
仍然浑身无力,意气消沉,好像他企图自杀的原因仍使他感到痛苦。
一天早上,睡在工作室的福斯蒂娜把拉乌尔叫到一旁说: “昨夜有人来看他。”
“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听见声音,想进去,但门闩上了。两人低声谈了很久, 有时沉默。后来那人走了。我没能当场发现什么。”
“那么您没了解什么情况?” “没有。”
“可惜!” 不管怎样,拉乌尔在以后几天看到了这次晚间会见的结果:费利西安变
了,脸上有了新生的表情,有了微笑。他和福斯蒂娜聊天,甚至想为她画像, 而且计划开始工作。
  拉乌尔不再犹豫。三天以后,在年轻人休息的小房子里,他 坐到他身旁, 开始说:
  “费利西安,看见您康复了,我很高兴。希望我们的关系会恢复得像从 前那样。但为了使这关系更友好,我们得开诚布公。是这样:鲁塞兰先生作 出的决定,表明您与他办的案子无关。但并不说明您与我之间的事情就弄清
  
楚了。” 接着他友好地问道:
  “费利西安,为什么您不告诉我,您曾经生活在普瓦图一个农庄里,由 一个好心的农妇养大?”
年轻人脸一红,低声说: “一个人不容易承认自己是捡来的孩子??” “可是??在那之前呢???”
“对那之前的事,我记不起什么了。我的养母——她像亲生母亲一样—
—没有告诉我什么就死了。她把一笔钱交给了我。这些钱是一位夫人留下 的??这位夫人似乎是我的生母。”
“您可记得,后来几年中,有一个人在农庄里住了下来?” “对??一位朋友??一位亲戚,我想??”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清楚,至少,我是记不起来。” “他叫巴泰勒米。”拉乌尔肯定说。 费利西安不由自主地一跳。 “巴泰勒米???那盗贼???那凶手???”
“是的,就是西门·洛里安的父亲。这个人一直在跟踪您。他知道您在
巴黎和其他地方干些什么。最后是他通过我一位朋友把您介绍给我的。” 费利西安十分惊愕。拉乌尔一直盯着他,注意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
反应,窥视他诚实或伪装的表现。
“为什么?”年轻人说,“他目的何在?” “我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巴泰勒米把您安置在我身旁是怀有某种目
的的。而他儿子西门到这里来是为帮助您实现某项对付我的计划。但那是什
么目的?什么计划?我还未搞清楚。西门·洛里安没有向您暗示过么?” “没有??对这一切,我不明白。” “这样看来,您的计划只是在装修这房子?” “难道我还会干别的什么事?”费利西安问道。 拉乌尔很高兴。费利西安说的是真话。他不是诈骗的同谋。即使他知道
点什么,他也无论如何不会提出什么要求。
  “费利西安,还有一件事。托马斯供认自己有罪么?他承认发生杀人和 盗窃案那天晚上他是那小艇上的人。您不觉得这招供奇怪么?”
“为什么奇怪?”费利西安说,“既然这个人不是我。那时候我在睡觉。”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眼光躲躲闪闪,缺乏诚意,面颊发红。 “他说谎。”拉乌尔想着,“要是这件事他说谎,其他的一切也会说谎
的。”
  拉乌尔重重地在房间里踱步。这年轻人显然心里有鬼。他是个狡猾的人, 是骗子。有一天,他会要求他作为儿子的权利,而且会像他的同谋一样进行 威胁。拉乌尔怒不可遏,便向门口走去。但费利西安走过来拦住他,焦虑地 说:
  “先生,您不相信我,是的??是的??我很清楚??在您看来,我仍 是那个夜里来打听那袋钱的下落的人,那个也许因此而打伤和杀死同谋西 门·洛里安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走开为好。”
“不要走。”拉乌尔粗暴地说,“正相反,我要求您留下,直到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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