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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7)亚森·罗平的第二面孔



拉乌尔紧皱着眉头,继续观察着。 “有狗吗?”
“只有一只猎犬,它总是跟在小姑娘的左右。” “人们夜里放它出来吗?”
“不放。” “你能肯定?”
“否则我会看到它的。我向您保证,它是睡在房子里的。” 谈话声变得极细微了。 “好啦。”拉乌尔低声咕哝着,“我看你还在害怕。你怕什么呢?” “没有??只是,当我想到还得重新开始时,我真希望今天晚上结束一
切。”
  “胆小鬼!如果我放手让你去干,你会随便胡弄一下的。嗯?甚至都不 会选择??我们尽量捞来大吃大喝,又大把大把地花钱,像个梁上君子似 的??妈的,可是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我,我是一名收藏家。三个多 星期以来,我一直在研究这门学问,我在认真学习钻研,并且力求精通。我 为此甚至还去过艺术部考察。你知道我在艺术部学到了什么吗???人们对 某些油画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勒·纳蒂埃可能是赝品??佩西埃·封丹秘 书的署名是仿效出来的??我手头有专家的报告,这叫你大吃一惊吧。初出 茅庐的年轻人!需要一份详尽的报告,还得附上一张图,因为政府准备买下 这座城堡??你是想要我告诉你摆放勋章的橱窗的确切位置吗???就在艺 术长廊的尽头??那些铜版画收藏品吗???正好位于中央,就在弗拉格纳 和拉·图尔的对面。在我们对图画和侵室入宅感兴趣时,人就得像这样工作。” 拉乌尔对着布律诺看的脸上表现出一种沉着的果敢,浮现出一种讥讽的
神情。拉乌尔伸出手去搂着年轻人的肩膀。
  “看到了吗,孩子,当我们被称为亚森·罗平时,我们就要接受人们的 挑剔和评判。人们不会像美国的亿万富翁那样满足于陈年旧货。我先参观一 遍,然后我再征收。”
他微笑着,如此地镇定和自信,使得布律诺也嚷嚷了起来。
“好吧,我们往前走吧,老板!” 拉乌尔把他拉回自己身边。
“现在还为时不晚,我的小朋友。如果你想要另一种活法,如果你想做
一个帮助享有亡夫遗产的阔太太推车和在圣于贝尔弥撒时募集捐款的好青 年,你现在完全可以自由。”
“不,老板。我是说??” “当一个人有幸,就像你现在这样,成为一名绅士时,我能懂得他在担
心什么。” “我并不担心。我向您保证。”
于是,拉乌尔盛气凌人地对布律诺喃喃地说道: “这样就好。我们开始吧!” 他们快速地走下台阶,笔直地穿过荒野。荒野上只长有一种罕见的草,
而且已经被太阳晒枯萎了。不时地,他们被头顶上飘过的大片大片的云笼罩 在阴影里。
“我猜想,应该是老人负责关栅栏门和拴插销吧。” “是的。”

“他对工作尽职尽责吗?” “他呀?他甚至要拴两道呢。我有充裕的时间观察这一切,您完全可以
相信我。” “是否有很多人到城堡里来?” “没有人,除了几位供货商外。” “城堡里的人呢??他们外出吗?”
  “城堡主人是这样的。他很有规律地坐着车外出,带着司机。其他人基 本上不动窝。”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布律诺偷偷地打量着拉乌尔。后者穿着城里上等人 的服装,纽扣眼上还插着一朵花,好像是刚从圣日耳曼区的某家旅馆里出来 似的。这次夜间漫步,在这位穿着讲究的人的陪伴下,真是一件让人惊愕的 事情,一件荒诞的事情,它让布律诺大开眼界。不,眼前的这一幕是实实在 在的。欧奈维尔城堡就在眼前。在他们的眼前,烟囱、风标和避雷针千真万 确地竖在塔楼的顶端。
  “文艺复兴时代的建筑,”拉乌尔说,“美仑美奂。只是我不太喜欢这 路易十三风格的翼楼。”
  他们沿着围墙走到了高大的栅栏门前,并且看到了水井。这是一口嵌在 厚墙中的老井,是那种里面可以像在外面一样方便地使用的老井。铁钉耙把 它分成了两部分。拉乌尔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地爬上了石井栏杆,用手指 尖试探着够墙的顶部。他于是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灵巧,悄然无声地撑起 身子,最后消失在了墙的另一边。一阵轻微的口哨声在向布律诺通报,道路 畅通无阻。于是年轻人,轮到他自己,也翻过了这道屏障。
“没伤着吧?”拉乌尔轻声问道。
“没有,老板。” 现在,他们可以更清晰地分辨出房子的方位了。在宽敞的大院子的尽头,
展开着住房群,延伸到栅栏门前的两排侧翼房子就像是四边形的相连结的两
条边。城堡的主要院子,因铺了闪闪发亮的石头,就像是一潭宁静的水塘。 拉乌尔走出大墙的阴影,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
“人家会看到我们的。”布律诺轻声说。
  “那又怎么样?我们又没有什么恶意。我们是以旅游者的身份前来参观 搜集品的。”
拉乌尔边说边朝台阶走去。
“我们最好从配膳室穿过去。”布律诺又发话了。 “从配膳室那里穿过去?像杂货店主或是肉铺的伙计那样?好啦。还是
讲究一点行为举止吧。昂起头来,布律诺。别忘记您的身份,也别忘记我的。 您是在跟一个叫达皮尼亚克的人在一起呀。”
  他纯真的笑总是令他的同伴们心神不宁。他潇洒大方地打着响指,大大 咧咧地跨上台阶。他的双手极快地触摸了一下门锁。
“没有问题。”他回答说。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进客厅,拉乌尔紧紧地攥住他口袋里的万能钥匙。 “抓住我的肩膀。”他低声命令着。 他们在黑暗中,一个紧跟着另一个,慢慢地冒险前行,四周一片凝重的
沉寂。他们甚至能听到蛀虫在细木护墙板里从事隐蔽工作的声响。一切都沉 浸在浓重的睡梦之中,只是潮气很重。拉乌尔停下脚步,俯在布律诺的耳边

小声说道: “注意!这里是楼梯。”
  他刚刚走上第一级踏板,就感到它已经有点弯曲变形了。突然,好像在 很远的地方,一阵尖厉的声音开始响了起来。而且无休无止。
“糟糕!”拉乌尔说,“报警器响了。” 他们一动不动地侧耳仔细听着。上面,响声始终那么尖厉刺耳,就像是
一只微型闹钟发出的响声。 “我们走吧?”布律诺结结巴巴地说。 “住嘴!你这个笨蛋。”
  拉乌尔的大脑开始急速地运转起来。他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双手紧紧 握成拳。他在思忖,而报警信号无情地发出的像铃铛一样的响声则在这幢悄 然无声的房子里到处穿行。
“我们走吧?”布律诺重复着。 “你是想让人家像打兔子一样地射杀你?”拉乌尔反问道,语气十分冷
淡。
“可是??人家就要来啦。” “还不会。他们会比你更害怕。在他们下决心之前??” 拉乌尔打开手电,对着大厅的门照过去。 “你去等在门槛处。就站在门槛上,懂了没有???这样,从高处谁也
看不到你。只要一有阴影出现,你就沿着墙溜到水井边去,然后在那里担任
警戒。如果你发觉有什么异常情况,就随便学个什么东西叫,然后跑开。” “那就学猫头鹰叫?”
“随你的便。然后我去城堡与你会合。”
“可是,老板您??那狗呢?” “我自己负责。好啦!快点行动吧!”
布律诺几蹦几跳就跑到了大厅的尽头。拉乌尔熄掉手电。铃声仍在不停
地响着,特别叫人心烦。可是没有任何动静。狗也不吠。如果真的有人在楼 上走动的话,那些陈旧的木楼板肯定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响声。而且如果 他从睡梦中猛地被惊醒的话,城堡主人也会点燃灯火。按理分析,应该说有 什么事情发生了。不管是什么事吧。任何一种声响??但是并非这种执拗的 报警声才使这种令人恐惧的静寂变得更加瘆人的。
拉乌尔十分小心地爬着楼梯。狗在哪里呢?它会不会蓦然出现在眼前,
并扑向擅自闯入民宅者的喉咙呢?二楼的这些房间里的响声如此细微,而且 没有休止,不知是设了什么陷阱?拉乌尔抹了抹脸,再要往前走那简直是疯 了。可是他继续前行,双肩微微耸起,随时准备被大粒霰禅射得满脸开花。 他的手触摸到一扇门,然后又是一扇门。楼梯平台十分宽敞,这种盲目的摸 索没完没了。
  “好啦,侯爵。”拉乌尔冷笑着说道,“尽管面对敌人,但嘴角上仍然 要挂着微笑。”
  他重又打开有遮光装置的手电,转着圈朝每个方向都照了一遍。楼梯平 台上空荡荡的。一阵刺骨的凉意慢慢地攫住了拉乌尔。铃声响遍了他大脑的 每一根神经。他继续向前走,脚后跟还故意弄出一点响声来,当走到发出轻 微响声的门前时,他把门打开了。手电光照出了一张大床,然后照出枕头, 最后停留在一张毫无生气的、铅灰色的脸上。
  
“见鬼!这个人真不漂亮。” 这个人秃顶,长着一双红棕色的浓眉,它们几乎要盖住了紧闭的双眼。
这对浓眉给他一种非常冷酷的感觉。拉乌尔走上前去。 “对不起,我的王子!” 他扯下床单,发现了长满黑毛的前胸。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连话都说
不出来了。他完全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他不得不侧过身子去。 “请原谅,”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按了床头灯的按钮,“不介意我做
自我介绍吧:拉乌尔·达皮尼亚克,正直的老加斯科尼人。您不认识我??? 那么亚森·罗平,您总该知道吧???这个报警器发出的声音实在讨厌,您 难道不觉得吗?我们应该把它关上??不,不,您不用动,亲爱的朋友。报 警铃,您想,如果我习惯的话??哈!那就好多啦??因此,您们之所以拒 绝醒来,是不愿意打搅这位好心人罗平!”
  现在铃声是不再响了,可是他的声音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房子里回 响。拉乌尔本能地压低声音,说道:
  “可是,如果我们没有醒来的话,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部署呢?这好像不 太合乎逻辑。”
他用大拇指翻开熟睡者的眼睑。 “被麻醉了??我明白了。他们有内心的隐痛,他们想把它统统忘记。” 他打趣着,可是两只眼睛却在一刻不停地搜寻着房间,并且记下了每一
个细节:木地板上铺的熊皮、时髦的家具、床头柜上的金表,旁边还有一只
俄罗斯皮的大钱包。他把这只大钱包打开。 “不,别着急,我绝不滥用您的慷慨大度。况且,我对钱已经失去兴趣
了。”
他找到了一些名片、信、纸片,都是冠以于贝尔·弗朗热之名的。 “真好,于贝尔。”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看了看这位长着粗重眉毛的高
大男人,“于贝尔家族,总的说来,是很容易相处和和蔼可亲的。”
他放下钱包,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他们殷勤好客,笑容可掬。”他一面继续说着,一面从抽屉里拿出一
支很大的手枪。这是一支短筒史密斯·维森牌手枪。“但是他们有时又很爱
故弄玄虚,最好是做他们的朋友,别做他们的敌人??您用这支精巧的玩具 干什么鬼事呢,我亲爱的朋友?封猎季节已经开始了,吉约姆还没有向我们 宣战呀。”
他把武器放回抽屉里,转身朝向虚掩着的门,听了片刻。
“你什么也没听到,于贝尔?我还以为你??” 他熄灭床头灯。这是不是布律诺发出的叫声呢?他有一种粗犷、尖锐的
和下意识的预感,那就是认为在城堡里绝非他一个人。肯定还有一位造访者 在走廊和昏黑的房间里走动着。这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他在进来冒险之前 就已经把所有的人都药翻了,从城堡主人直至用人们。
“别动。”他吆喝道。 悄无声息,他又走到楼梯平台上,俯身靠在栏杆上,但是他听到的只是
自己动脉血管里微微作响的血流声。他又打开手电筒,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 他猛地向后退去。狗??猎狗??
  这只动物匍匐在地,脸放在前爪之间,没有任何动作。拉乌尔弯下腰, 轻轻晃它的头,晃它最敏感的两耳中间部位。
  
“好狗。它认出了这个人吗?” 在轻度充血的眼睑下,放大了的瞳孔呆滞着。狗,也被毒药毒翻了,但
它仍然保持着警戒状态,下垂的唇使它那锋利的獠牙显露出来。拉乌尔站起 身来,再一次用手电筒沿着墙壁,然后是地毯、独脚小圆桌、床,依次照过 去,他惊诧不已。他嘴角上挂着神秘的、飘忽不定的微笑,又朝前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他惊呆了。柔和的、淡蓝色的灯光映照出一张美丽的脸孔,它 蜷缩在浓密的金发丛中。她多大年纪了?十七岁,按照布律诺的说法。她让 人看上去至多十五岁。纤细的、红棕色的睫毛温情地下垂着。拉乌尔却觉得 它们会突然一下子张开,充满激情的大眼睛会朝他望过来,而且还会友善地 盯着他看。一条白莹莹的手臂滑落下来,悬吊在床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拉乌尔被慑服了,他好一阵子对着床上看。
“罗平!”他叹息着,“以你这般年纪!” 他试图开个玩笑,可是强烈的激情使他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在经历了
如此多的冒险、遭遇之后,他还能?? “好啦,罗平!你看清楚,这可还是一个小姑娘呀。” 阵阵幽香从枕头上散发出来。拉乌尔从来没有欣赏过这般的纯真、这样
的朝气和这般的优雅。带着羞怯,他伸出手去。 “陌生的小女孩,”他喃喃道,“你真美。此时此刻,我真想走进你的
梦乡。”
随后,他马上补充说: “你很狡猾,侯爵。就凭你那变得花白的头发和爬上眼角的鱼尾纹,你
也只能偷偷地说些私下的话。”
  他心神不宁,无法从容光焕发的脸庞上把目光移开。最后,他无法再坚 持了,他弯下腰去。
“跪下,罗平,在这圣洁和贞操面前。这可真是美女和蠢货在一起。”
  他抓起姑娘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唇上。然后,在关掉灯之后,他轻轻 地向后退着,最后退出了这个房间。
“如果我遇到一个随随便便的没有理性的人!??”
  因为他不可能再怀疑,另一个人就在这城堡之中。也是一位收藏家!可 是他是如何骗过了布律诺的警觉的呢???水井,当然啦!??无论是谁, 在经过那里时,都可以把麻醉药投放到水桶里。而现在,这个强盗说不定正 在艺术画廊里随心所欲地挑选呢??
拉乌尔沿着在楼梯平台有个转弯的走廊往前走去,它一直通到右翼群
楼。从高处透过百叶窗射入的灰暗的光线足够照清楚他前行的路。这位不速 之客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呢?或许是从地下室,或许是从配膳房,然后走了 另一条楼梯,因为报警器并没有起作用嘛。这个人应该对这幢房子了如指掌。 放艺术品的游廊朝向过道的尽头。拉乌尔照亮了两扇大门,猛地转动门 的把手。门上的铰链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特别让人心烦。与此同时,手电
筒已经把艺术长廊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了一遍。没有一个人! 拉乌尔冒险走进了空荡荡的大厅。此时此刻,他已经把恐惧不安忘得一
干二净了。随着他的前行,无可言状的美仑美奂展现在他的眼前! “可惜需要时间,得认真鉴赏这些!??这幅芒特尼亚!??还有这幅
拉吉利埃尔!??相反地,这幅署名万锡的圣让·巴蒂斯特,我觉得很有争 议??我知道,人们对艺术品都或多或少地抱有一点怀疑态度。”

他把手电筒对准一个托座,结果照出了眩目的珍贵光泽来。 “啊!这就是那著名的圣体盒??和这个十五世的圣骨箱。” 觉得自己真正了不起的情感令人情绪激昂。在他的巴黎住所,他策划了
这一切,没有任何的疏忽遗漏,但是仅局限于查询目录和卡片。可是现在, 他是这些艺术珍品的主人了。只要他一动,它们就会获得比现在更加辉煌的 全新的命运。
  突然,他跳了起来。这一次,并不是因为可能的过错。而真的是因为听 到了猫头鹰的叫声。他伸长耳朵仔细听,真的再一次听到了明显压抑着的叫 声。布律诺那里肯定发现了神秘的不速之客。
  拉乌尔把脸紧贴在邻近的玻璃窗上,透过百叶窗的斜向遮板,他看到的 是呈现在他眼前的,令人目瞪口呆的场面:三个黑影正穿过院子,朝栅栏门 走去。他们好像是从城堡的左翼过来的,行走得十分匆忙。其中一人走在最 前面,另外两个人携着一个大长包裹:形状像一个包在被单里的人。拉乌尔 感到自己头上在冒汗。天杀的!就在他欣赏艺术品的时候,别人掳走了?? 他冲向过道,推开于贝尔·弗朗热的房门。城堡主人还在安详地睡着。 那么那位小姑娘呢???不,她也在休息,手臂始终垂吊着。那么会是谁
呢???一个用人??? 他跑下楼梯,穿过门厅。那伙人已经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就在栅栏门
那边。拉乌尔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一大片云十分有利地把院子蒙上了一层
阴影。他急奔起来。 三个人没有走到外面的大路上去,而是沿着栅栏往前走,走过右翼楼后,
他们走进了花园。拉乌尔忽然看不见他们了。不过通过捕捉他们的脚步声,
他很容易地知道他们所处的方位。轮到他动作了,他转过城堡的拐角,朝灌 木丛和树林走去。他又看到了这三位神秘的不速之客,好像他们是通过一条 小的暗道走出了城堡领地。他紧紧跟在他们的后面,穿过一条小路,走进朝 向塞纳河的一片小树林。这边根本就没有路,只有一条小河。
“但愿他们乘船逃跑。”
  他脚下的坡度越来越陡,突然,小树林的尽头到了。就在与小树林搭界 的另一边,是光秃秃的斜坡。他在这个斜坡冒险前进是不可能不被发现的。
“他们要渡河了。”拉乌尔在想。
  他听到了一只桨碰到船板上发出的响声,接下来是链条的清脆的丁当 声,此时他发现了闪光的水面上散开的行船激起的波纹。几乎是在同时,小 船驶离了岸边。一个人在顺着水流摇橹:一个大块头的背影,一颗方方正正 的头龟缩在肩上。另一个人坐在前面,他显得比较小并且有点畸形。第三个 人始终俯身对着船内。
  拉乌尔轻松地吐了一口气。小船并没有渡过河去,它只是沿着河岸前行。 只要能够看得到它,他就用不着担心。在六月份,总有很多正直的捕鱼人在 黎明前赶往他们预先选定的地方。
  拉乌尔沿着一条在小丘上蜿蜒的、狭窄的小路前进着。小船不时地向树 丛后或隆起的土包后面隐去。但是它很快就又显露出来,一大团黑影在银色 的河面上清晰地显现出来。路面越来越高,把拉乌尔和小船之间的距离也拉 得越来越大。
  “也许我错了。”他在想,“我是否不应该再等待,而应马上采取行动 呢?”
  
  那一边,小船驶近了三棵柳树,而且仍不停地向阴影中驶去。拉乌尔跑 了起来,后来停了下来。
“啊!可是??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小船没再露面。
  他十分窘迫地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伸长脖子观望着前方。突然, 他脱口骂出一句脏话。因为小船慢慢地从三棵柳树的阴影下挣脱出来,又露 面了。只是它已经完全空了。它被缆绳紧紧地拖着,很快就停了下来。
  人呢?他们到哪儿去啦?他们不可能上岸的,因为河岸非常陡峭。柳树 都是扎根在城堡侧堤的山包上,而且高出塞纳河很多。拉乌尔离开小路,一 直走到陡峭得向河里倾斜的那块高地。从这个瞭望地,透过树枝,他十分清 晰地看到闪着白光的河水。
“这是耍的什么鬼把戏?”他低声咕哝道。 假设这神秘的三个人能够成功地上岸,那随后又产生了什么情况呢?陡
峭的河岸延伸了一百多米长,光秃秃地,像手心一样地光滑,而且被月光照 得通亮。被他们弄去的那个人又怎么样了呢?如果他们把他扔进了水中,拉 乌尔不会听不到入水的响声的。怎么回事?这三个人和他们的捕获物只能呆 在三棵柳树的下面了,可是拉乌尔断定树叶遮不住任何人。他沿着高地的边 缘慢慢地往前走,担心被别人牵着鼻子跑。他之所以想下到河边去,是因为 他担心遭到这些不速之客的暗算,担心会成为他们的极好的靶子。首先,应 该走近前去审视一下这艘空船是干什么用的。
他坐到一块伸出去的硕大的扁平石头上。小船距此地不到五十米,他很
清楚地看到了它的链条的轮廓和在船板中间的小水洼。 他的血流马上又加快了。一种叫痛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在他的身边。这
是一种被压抑了的喊声。他转过头去。没有一个人!他眼力所及的地方,看
到的都是空旷的高地。难道会是风,这有可能吗???不,现在没有一丝风。 “最好还是请你高抬贵手吧,侯爵。”难道是耳鸣吗??这怎么可能? 喊叫声再次响了起来,很长,也很痛苦,其中充满了无法说清的恐惧。 拉乌尔马上站起身来。这可能吗?喊叫声不是从树那边过来的。它发出来的
地方要近得多。它好像发自地下。这是一种完全发自内心的呻吟。
“别这样,利塞特。我总不至于让自己??” 接下来的是一阵低声叽咕。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致拉乌尔马上来了一个
大转身。这种阴郁的恐惧感使得他无法控制自己,它开始折磨他的神经。在
他的冒险生涯中,他经受过不少的危难,但是还从来没有碰到过如此奇特的 境况。
“好啦,”一种声音在哀求着,“好啦!??救命呀!??” 它好像很遥远,消失在一个虚幻的空间的尽头,就好像是电话线另一头
发出的声音,而同时,它又确实就在眼前。它在空气中飘荡,可又确实无法 解释清楚。
“救救我。”它又吼了起来,“住手!快住手!” 拉乌尔脸色惨白,紧握双拳,他在原地转来转去,额角上已经渗出了细
汗。一种可怕的嘶哑的喘气声传过来,就在地表。紧接着,另外一种声音, 粗暴、野蛮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说!快一点!否则!??” 此时,拉乌尔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好吧,确实我在这上面花了不少时间。” 于是他躬着背、弯着腰,几乎是在用四肢在斜坡上爬行,开始慢慢地往
下溜。 “你是已经下定决心???你不打算说,是吧?” “不。”
“干吧,格雷古瓦。” 一阵野蛮的吼叫声从一块低矮的岩石后面传了出来。 “很好。”拉乌尔说道,“终于让我发现了。” 他用脚拨开几丛荆棘,蹲下身来。一个张开的裂缝出现了,他用手电照
了一下里面。很显然,这是一个换气井。应该有一条通道从这里通向下面。 “救救我。”一个声音哀求着。 “你可以永远地喊下去??怎么样??不说???格雷古瓦,继续干。” 拉乌尔紧贴在岩石上,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脚下进行的这次令人胆战心
惊的审问。而一连串的事情在他的头脑中又十分有条理地连贯起来。这一计 划的缜密令他大加赞赏,又使他惊恐不已,城堡里的住户被药麻醉了??这 令人恼怒,这是靠深思熟虑的计划进行的,同时还掠走了一个用人??小船 被开进了某个被废弃的通道??现在,严刑拷问??明天,一具正在腐烂发 臭的尸体,就该由那些啮齿类动物负责处理了。
“行啦。”声音在颤抖着,“行啦??我说,我说。”
  拉乌尔把头伸到洞口,让身体匍匐在土丘上。他呼吸着没有任何气味的 空气,但是却嗅到了一股霉味。此外还有另一种气味,他很快就辨别出来了, 是令人战栗的焦肉味。
“快点,否则就算啦。”
“给我一点喝的。” “你先说。” “给点喝的吧。”
“我可警告你。我们马上再干??来吧,格雷古瓦。”
       接下来是又一次的撕人心肺的叫喊声。拉乌尔骂着粗话,指甲都已经嵌 进手心的肉里了。然后是一阵沉寂,但是粗野的语调又开始了: “我想他已经昏过去了??格雷古瓦,把水壶拿过来。”
拉乌尔马上跳到一边。现在还为时不晚。借助于一点点运气和利用突袭
产生的效果??一个对三个,这似乎过于容易了。他跳到坡上。此时,从酷 刑之下解救出被捕获者的欲望已经不再是唯一的了。他知道这座欧奈维尔古 老城堡一定藏有除了它的收藏品之外的某些意想不到的秘密。而这些秘密, 一直是鲜为人知的??他跑了起来,就在突出在塞纳河之上的凹凸不平的、 布满石子的路上猛跑。同时,他还低声地复述着,好像他的意志具有足够的 力量穿透土层,直接进入垂死的人的大脑一样,“坚持住,朋友??只要再 坚持五分钟,我就可以救你出来??挺住!是我,罗平,我现在来啦!”
  柳树就在眼前了,差不多就在他的脚边上了。他吊在树的顶部,感到最 高处的枝条在轻轻地抚弄着他。他松开手,透过枝叶堕落下去,跳起来,停 顿了一下,这刚够他看到一条狭窄的、满是淤泥的、高出河岸的小路,还有 船上的链子。他落下来时,落在了一块松软的、富有弹性的地方。当看到延 伸到悬崖内地下室的洞口时,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奇。他用有保护罩的手 电照了一下通往德科维尔的锈蚀了的钢轧。昔日,小驳船都是在这里停靠的,
  
然后直接装货。好啦,现在只需沿着这个方向前进了。 最起码的谨慎告诉拉乌尔不要使用手电,他踏着枕木蹒跚着前行。始终
萦绕在脑际的想法在提醒他:“他可千万别说呀!”他停下来听。只有令人 难以忍受的、混有浓重湿气的沉寂。他想,在地下,声音是以一种多变的形 式传播的。也许现在距那三个强盗还太远。好,就这么干。他来得晚了一点。 他一脚踢到一根金属杆上,差一点摔倒。停了一小会儿,他又点亮手电。糟 糕!遇到了一个叉路口,一个道岔。他无法知道方向。他朝右边走过去。蓦 然间,在茫茫黑暗中,一点小的红光出现了,而且在渐渐变大。拉乌尔走得 更慢了,他在推测着第二个道岔。左边那条路,在绕了一个圈子后,接上了 他正在走的这条路。路轨穿过一个圆亭形的大厅,一大堆木炭燃起的火光映 出这个大厅的轮廓。那些暴戾的拷问者们已经无影无踪了。毫无疑问,他们 是从左边的游廊退出去的,所以没有与拉乌尔遭遇。但是他们并没有带走他 们的捕获物。这个人被扔在了火边,那双赤脚还朝着燃烧正旺的木炭。拉乌 尔照了一下:这是一个大块头、白胡子的老人,冷漠、健壮、结实,面部表 情高贵、庄重,但是痛苦却使它皱缩起来。拉乌尔扶起他,把他弄离开火边。 “您没死吧,我的绅士???您千万不能死??您要重新活过来,并且
要跟我交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可怜的人的那双脚。他做了一个怪相,
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肿胀的皮肉。
“好啦!要说不痛才没有人相信呢。” 老人疼痛得蜷缩着,全身扭在一起。 “可怜可怜我吧。”他蠕动着,“我全都说出来了。” 他开始咕哝一些令人费解的含混不清的话。拉乌尔不得不跪下来,把耳
朵靠近他那沾满鲜血的嘴边。
  “重复一遍。”他命令道,“什么???圣让???他干了什么?圣 让???嗯???圣让接替了雅科布???很好!这完全清楚了!然后??? 达尔塔尼昂??你别摇来晃去。达尔塔尼昂获得了荣耀和财富??大声一 点,啊呀!??荣耀和财富用宝剑的尖端??是这样吗???等一等。我复 述一遍:圣让接替了雅科布??达尔塔尼昂获得了荣耀和财富用宝剑的尖 端??
“很显然,意思很好地表达出来了!你肯定没有别的事情吗???使事
情更明朗一点的其他东西,除了这些之外的?” 他眼里放射着激奋的光,抓住老人的双肩友好地摇晃着。 “再努力一下,老伯。吐出你所知道的全部真情,你就脱离干系了。” 老人向上挺了一下身子,做着最后的挣扎,连嘴巴都扭曲了。 “什么?”拉乌尔追问着,“血???你说的肯定是:血?” 老人眨了眨眼,然后重新摔倒在地。拉乌尔靠近他,面色苍白,继续猛
烈地追问着。 “回答!??回答呀!??你别现在死??谁的血???好啦,好人儿,
再鼓一鼓劲??这血说明什么问题?” 但是老人再也不动了。他再也没有吐出一个字来,这个字或许是打开所
有遗留问题的钥匙。他昏了过去,他那蜡黄色的脸变得可怖至极,令人不忍 目睹。
“懦弱的人!”拉乌尔低声抱怨着,“他本来开了一个好头??只要再

有三几秒钟??他把要紧的部分丢掉了。” 他抹了抹陌生老人的满是汗水的额头。 “不用再害怕了,特大号香槟酒瓶。你被救了??我现在只问你一个小
问题。” 此刻他站起身来,呆在冒烟的木炭火旁,在地下室昏暗的尽头,就像在
扑克俱乐部里一样舒适。拉乌尔以其出奇的冷静仔细地审时度势,这一卓绝 的决策思想使他能够把握住最艰难的时局。他突然笑了起来,还带着一副淘 气的神情。
  “好吧,爷爷,我们走吧。我把你带到我的诊所去??我向你保证,要 不了十五天,你就会像只兔子一样地奔跑起来。”
他把老人背上自己的后背。 “你真重,老祖宗??不,你确实很重!”
  他被重负压得直不起腰来,他又折回原路,停下来,在游廊的入口处歇 息。柳树下没有了小船。毫无疑问,这三个人以为他们的猎物已经死了。拉 乌尔冷笑着,集中力量,重新背起这一沉重的“包袱”。
“始终活着!??体格非常强壮,这位老人??怎样的一代人呀。” 他又上路了。天亮了,在基尔伯夫那一带,田野里仍然没有一个人影。
布律诺应该在城堡主塔的最高处,借助于小型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他能看
到任何一个细小的部位。他一发现这非同寻常的两个人,马上就跑来援救。 疲惫已经使拉乌尔的双腿颤抖起来了。
“你不应这么过度疲劳。”他想着,“你还不到二十岁,我的孩子。”
  从路口到停汽车的地方足足有两公里。拉乌尔用了近一个小时才走完。 所幸的是,布律诺在这里,忠诚的布律诺,好心的萨马里坦。拉乌尔就势倒 在了草地上。
“我可活不下去了。”布律诺辩解道,“我在想??”
“好啦,可以啦。你关照着他??你认识他吗?” “这是城堡的老头。”布律诺心神不安地回答道,“您知道,看门的??” “告诉我,你的医道学得很不错吧!在你学坏之前?” “确实,但是我没有考好。多少是由于这个缘故,才??” “我知道。把老人装到车子里去!”
“您想把他送到医院去?”
  “那是你想的。我要留下他。这个人很有价值。你看到他的脚了吗??? 难道你以为别人掠走一个这般年纪的老人,并把他折磨成这个样子,只是为 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您打算拿他怎么办?” “我,没有??是你要为他做些事情。治疗他,让他尽早康复??然后,
我们再去考虑下一步。明白吗,医生?” “可是您想让我把他弄到哪儿???” “你想一想,我在这个区有不少关系??而你却用你的那些问题烦
我??是这样吧???好啦,往前走吧。” 他重又站起身来,经过休整,他更加灵巧,也充满了活力。他轻轻一跳,
就坐进了莱翁—博莱的斗形车座。 “你们在后面坐好啊,我可有点性急!”
片刻过后,他们穿过仍在沉睡中的翁弗勒尔。拉乌尔低声哼着歌,手指

有节奏地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圣让??雅科布??达尔塔尼昂??圣 让??
  汽车拐上了通往特鲁维尔的路,掀起了路旁人行道上的碎石。圣让?? 雅科布??圣让接替了雅科布??而达尔塔尼昂获取了??“我发誓,”拉 乌尔在想,“他是诺斯特拉达米斯,这个老头子??哪个蠢蛋说的生命没有 必要产生的?可是血??血??该死的血统,这是谁的血呢???”圈着牧 场的篱笆好像突然一下子从汽车道边移开,紧接着又在它的后面聚拢来。“他 要说话??一定要他说话??他将对我说,告诉我??当我掌握了这个秘密 之后??”
  拉乌尔在一座小房子前面停下车,就在旷野之中。在漂亮的小花园前面, 有一排白色的栅栏。百叶窗紧闭着。他下了车,推开栅栏门,敲了敲房门。 一次,两次,他开始烦躁起来。
“喂,有人吗?” 一扇窗户打开了,在楼上,一个老妇人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谁呀?”
“是罗马教皇。” “我的天!是你??你,我的孩子!”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是我,维克图瓦尔。路过这里,我顺便来向您问个好。”
  维克图瓦尔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他朝布律诺打了个手势,布律诺便抱着 始终没有生气的老头子的身体走上前去。
“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婴儿。”拉乌尔说。
  “■!不。”维克图瓦尔拒绝着,“不。我不愿意。我受够了这些小诡 计。该结束了,你听到了吗??我现在已经老了。”
“你,老了??说的好!你看上去还不到七十岁??我的好维克图瓦尔,
你不会拒绝帮我这个忙的??最后一次。” 他把布律诺推进过道,然后引他到一个小房间,这房间在另外一侧,正
对着田野。
  “窗子上有护栏,门上有锁。很好!谁知道呢??把他放在床上??你 就留在这里,布律诺。你来治疗他。维克图瓦尔会到镇上去找药的。就他的 事情,你们要对我负责,你们俩人。对任何人都不要谈及,否则我会割掉你 们的舌头??上面还有一个房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维克图瓦尔会带你 去的。你需要睡一下。”
  “那么你呢,我的孩子?”维克图瓦尔说,“你的脸色吓死人啦??你 也去睡一下吧。”
拉乌尔抓过一把椅子,靠着床边骑坐上去。 “睡觉???别开玩笑啦!??你还不知道,我的老妈妈??关于欧奈
维尔的秘密!??”

二 棘手之点


  尽管我跟亚森·罗平的关系十分友好,同时尽管他对我的信任多次令人 鼓舞地得到了证实,但是他生活中的神秘之处,我至今仍无法弄清楚。一般 情况下,他那超群脱俗的天赋不仅为他的任何一种乔装改扮加上保护层,而 且能够进入任何人物的角色,达到完全成为这个人的程度。他是否像他本人 说的那样,曾经与弗雷戈利一起工作过呢?他是否像自己所断言的那样,曾 经在皇家工艺博物馆里学习过呢?梅利埃斯真的把魔术的诀窍传授给他了 吗?当我们向他提一些具体问题时,我们全国著名的冒险家总是以微笑作 答。或者,他干脆像那一天回答福尔默里预审法官那样:“我是好多人,法 官大人。可是我对每一个不同的我的履历也是搞不太清楚的。”
  可以肯定的是,一天早上,翁弗勒尔的公证员弗雷内索先生的女佣埃尔 内斯蒂纳把一位矮小的、年老的先生领进了接待室。他穿着陈旧过时的西装, 但举止很优雅。他让人通报:奥诺雷·德·布勒萨克伯爵。他还那么友善地 掐了掐女佣的脸,使人都无法对他发火。而弗雷内索先生则为德·布勒萨克 证实,他一看到他,就产生了一种名副其实的友好的冲动。当他明白了他高 贵的来访者与他共同分享对历史的专注的感情时,这种友好便随即演变成了 一种激动。
“我从我的一位表兄弟那里得知,欧奈维尔城堡要出售。”当他被安排
到事务所的那张最好的扶手椅上时,伯爵开始说了起来,“而且我也不向您 隐瞒,我很想拥有它??”
他十分优雅地笑了笑,就好像他是首先对自己的癖好不屑一顾似的,然
后继续说: “??并非只是因为它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风格,也并非只是因为它
那出色的朝向,还因为,我在这里强调一下:主要的还是纯真的情感原因??
是的,我是一个老博物馆的馆长,我十分清楚地回忆起,绝大多数的荣耀都 是与欧奈维尔这个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
“况且在这些回忆中,有许多距我们现在并不是那么遥远。两代人呀。”
公证人情绪激动地补充道,他为能找到一位能在他面前沉醉于自己的纯真、 狂热的爱好中的听众而欣喜若狂,他甚至不在乎随时被“确实,请继续。” 这种既生硬又冒失的俗话所打断。
“您知道吗,我们不幸的路易·菲力普王曾在这座城堡里住过几天,就
在那令人忧郁的一八四八年冬天,在逃往英格兰的路上?” “我想,其实我读过有关这方面的一些东西。”伯爵回答说,“但是在
这不幸的事件中,有许多充满矛盾的关系!??哈,先生,您使我的拥有欲 更加强烈了??”
“只是??您得到的消息肯定有误,欧奈维尔城堡不打算卖啦。” “真的???那我遭受的挫折太大了!??” “请相信,我也很抱歉。是我负责卖的,转眼快三年了。我的顾客是一
位工程师,雅克·弗朗热。这是一位很好的人,很精明、很勤奋??我甚至 要说他过于勤奋了。否则他怎么会想到要把整幢房子按现代水准改造呢。”
伯爵伸出双臂,显现出鄙夷的神情。 “是的。”公证人说,“在这个问题上,我想的跟您完全一致,伯爵大
人。在某些情况下,年轻一代的大胆、果敢是与破坏文物和艺术相关联的。

雅克·弗朗热首先着手装电??到此为止,没有什么可说的。无论如何总得 赶上时代生活的节拍。可是他还想让人打掉部分右翼楼群,把主要院子扩大, 引进自来水,好像井水还不够用似的??他甚至还想用停车房取代马厩?? 哈,这些,我是没有同意的。”
  “我也不会同意。”奥诺雷·德·布勒萨克情绪激昂地喊了起来,“但 是,我能否拜访一下这位弗朗热先生呢?”
“唉,不行!他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弗雷内索公证员按了一下铃,埃尔内斯蒂纳走了进来。 “希望您愿意尝一尝我的覆盆子酒,伯爵大人。非常纯正,我可以毫不
客气地这么说??埃尔内斯蒂纳,请给我们倒两杯。” 然后,他把自己的扶手椅挪到来访者坐的扶手椅旁边,接着上面的话题
继续说: “雅克·弗朗热和他的妻子,在搬到城堡里住还不到两个月就死去了,
他们死于一次令人惊愕的事故。他们当时出海漫游,就在这附近的地方,小 船沉没了。这个城堡没有给人带来幸福和好运。请您设想一下,前面的两位 主人莫名其妙地死去了。第一位是在一次狩猎事故中丧生的??一个笨手笨 脚的人射了一枪,但这个人始终未被查出来,您想想吧。第二位是摔到了悬 崖下面??所有这一切都很凄惨。”
“我们回过头来再谈一谈弗朗热家族怎么样?”
“好的,他们留下了一个幼小的女孩,叫吕西尔。” “怎么样?”伯爵问。 “等一下!雅克·弗朗热有两个兄弟。于贝尔,最好的一位,就成了孤
女的监护人。就是他现在住在这个城堡里。”
公证人举起他的杯子,他们慢慢地啜着,仔细地品尝这烧酒。 “真遗憾。”伯爵继续开口说,“可是我不得不放弃我的计划了??请
想一想,无论如何,我都不后悔我所做的尝试,因为您不会拒绝。我想请您
向我讲述一下国王是在什么情况下出逃的??” “自然。”弗雷内索公证员说,“因为这正是棘手之点,我始终对此倾
注了极大的关注??我就不再给您讲四八年革命的起因了,伯爵大人??”
  “这其实也没有必要。”奥诺雷·德·布勒萨克叹了一口气,然后深沉 地说道:“我故去的父亲经常给我讲述骚乱、让位、国王夫妇逃往特里阿农、 然后逃往德勒的事情??”
“令尊大人跟您提及过国王为了不被人发现,剃掉了他的一绺顶发的故
事吗?谈过他坐马车去德勒,穿着一件劣质毯子缝制的男子礼服,戴着一副 眼镜遮掩吗?他告诉您在厄弗勒克斯,一位国民卫队的卫士还是认出了化装 掩饰的国王,并且差一点报警的事吗?”
  “我不知道这些细节。”伯爵承认道,他不想掩饰自己的强烈的好奇心。 “而您不是唯一的。”公证员志满意得地说着,“在度过了一个焦虑不 安的漫漫长夜之后,路易·菲力普来到了欧奈维尔城堡,王后是在过了几个 小时之后,与他在那里会合的。这个地方非常理想,一侧可以监视随时都可 能有队伍出现的原野,另一侧是以最高贵的方式致意的大海。欧奈维尔的最 后一位伯爵年事已高,但他有一位年轻的总管,厄瓦里斯特。他跟主人一样, 全身心地忠于君主政体??临时政府就严密监视滨海地带,颁发了非常严厉 的命令。就是这个厄瓦里斯特想出到特鲁维尔去租一条小船的这个主意的。
  
小船的主人,一个叫于洛的人,得了三个法郎,为的是把国王运送到英格兰 一侧的海岸。就是这个厄瓦里斯特,他用一辆有篷的小推车把国王送到特鲁 维尔的。”
  “太引人入胜了!”伯爵喃喃道,同时不由自主地俯身向前,双眼贪婪 地望着公证员。
  “接下来的故事还很多。”弗雷内索公证员继续道,“现在国王已经到 了特鲁维尔,一切准备就绪了。但是他并没有登船。相反地,他在三月二日 的夜间又回到了欧奈维尔城堡。什么原因???有些人说是因为海上天气太 恶劣了。另一些人则说,小船的主人时刻担心被告发,在最后一刻躲了起来。 我认为这些理由不能令人信服。在被追捕的老国王的举动中有些无法解释清 楚的东西,好像有比他的尊严更令他担心的东西。您知道,因为这关系到公 众的声誉,路易·菲力普最终还是上了船,就在三月二日的夜间,在翁弗勒 尔上了“信使号”这条小船,这是英格兰驻勒阿弗尔的领事为他安排的。而 大海上的天气仍然是很恶劣的。另外,在蓬特—奥德梅,共和国检察官和他 的宪兵们严密地监视着港口和道路。为什么国王在特鲁维尔一切都已准备就 绪的情况下,突然又决定走回头路,去冒这无益而又可怕的风险呢???我 认为,逃跑的决定只不过是一个托辞:急不可待地、突然要回城堡,或者是 想回去取早先留给他的挚友保管的某些东西,或者是完全相反,他想把犹豫 到最后一刻的一些秘密使命委托给他们。可是要揭示这历史的小秘密,就不 是我的事啦。”弗雷内索最后概括道。
“您已经获得了显著的成果。”伯爵说,“请允许我祝贺您的渊博学识。”
  “■!您过奖了。”公证员谦虚地应答道,“绝大多数情况是我从这位 勇敢的欧奈维尔伯爵的《回忆录》中找到的。这位可怜的人根本就不应该追 随他所崇拜的国王。他死于一八五一年。您可以在欧奈维尔的小墓地看到他 的坟墓,就在他祖先的墓边。”
德·布勒萨克伯爵好像突然变年轻了。他笔直地坐在扶手椅上,手指下
意识地在扶手上弹着。他好像正在忍受着无以名状的烦躁不安的折磨。 “一个在大革命时期、王朝时期和复辟时代生活过的人。”他嗫嚅着,
“这些回忆录无疑具有非同凡响的趣味。”
  “哈,坦诚地说,完全不是这样的。首先,阅读这些东西让人生厌。这 些本子都不少于六百页,而且写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有些地方根本就 无法辨认??真要通读下来,非得有巨大的耐心,而这是我根本就不具备的。 同时还需要大量的闲暇时间。手稿中充斥着离题的东西和一些平庸无奇的细 节。就是这样,此外,还有一个托词是没有运用夸张的手法??我们的伯爵, 按照现在人们的说法,是一个狂热的崇拜者。另一方面,刚才我给您讲述的 那些事也会或多或少地动摇他的理性,因为《回忆录》的最后一部分是由结 构松散、缺乏条理的章节组成的。”
“请举个例子。”德·布勒萨克伯爵情绪激动地说。 “我怎么记得起来呢???但没有什么会阻止您亲自去翻一翻这些本
子。雅克·弗朗热已经把它们献给了在巴黎的诺曼底历史和考古学会了。” “您想是否有可能,在城堡里还存有与我们刚刚谈到的那个时代有关的
其他资料或其他文件呢?” “没有。我想不会有。请注意,我没能查阅图书馆里所有的图书??大
概有一万五千册到两万册的样子吧,但目录却始终没有建立起来。雅克·弗

朗热曾建议让人建立一个索引??我完全可以向您保证,绝对是《回忆录》, 尽管人们可以通过藏书来表达,但这才是一八四八年二三月间发生的事件的 最可宝贵的资料来源。”
伯爵再次感觉到他的举止有点轻浮。他站起身来。 “我为欧奈维尔城堡而遗憾,”他十分友好地说道,“但我将对参观翁
弗勒尔留有最美好的回忆。” 公证员一直把他送到临街的大门口。在门槛处,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些相
互仰慕的话,伯爵走了,有点驼背,腿弯成弓形,拖着手杖。他一转过街角, 就马上直起身子,而且步履一下子变得飞快。一辆汽车停靠在池塘边。摇了 两下手柄,马达便发动起来了。
  “一个老傻瓜,”伯爵松了一口气,双手抓牢方向盘,不过他的烧酒真 不错??其实我只是想知道是谁的血。”
  下午过得很快,拉乌尔·达皮尼亚克在路上除去他的德·布勒萨克伯爵 的打扮,恢复他英俊潇洒的俱乐部会员的面貌后,在佩雷尔大街他的单身汉 住的小公寓前下了车。他始终没有停止在头脑中思索弗雷内索公证员的秘 密,他对此深感震撼。多么天才的举动,这次对公证处的造访!他在煽动起 老公证人的激情的同时,自己也获得了灵感。
当然,现在还无法证实,前一天夜里发生的神秘的劫持事件与六十六年
前城堡做为大舞台发生的历史事件之间是否有某种关系。被酷刑折磨的老人 所说的那些无法听懂的话中,好像与路易·菲力普王在欧奈维尔的短暂逗留 也没有丝毫相干。然而,罗平惊人的预感提醒他注意,应该朝这个方向继续 探索。好在现在他也没有掌握可以把他引导到另一条路上去的东西。作为起 步,他应该不惜任何代价一点一滴获取那份被公证员匆忙浏览过的神奇的手 稿。他非常烦躁,很不耐烦。但是罗平知道欲速则不达。因此,他镇定自若 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点燃一支雪茄烟消磨时间。随后,他按了隐藏在一件家 具抽屉里的按钮,打开一个小保密箱的门,从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件。这是 一本现代名人笔迹的索引。在这一套浩繁的卡片中,有几千种字体;从利利·阿 穆尔的,直到瓦朗格雷和老参议院议长的,其间有加尼玛尔总检察长的、伯 尔松的、多布莱克议员的和皮厄·克斯教皇陛下的。人们经常吹嘘亚森·罗 平的即兴的丰厚馈赠。但是,他最辉煌的胜利,他最神奇的成功却都应归功 于完美的工作方法。罗平最懂得工作。
他取出一张写有加布里埃尔·塔巴鲁克斯的名字的卡片,他是学院院士。
他眉头紧皱着,认真地研究了一阵子。他发觉了最明显的不同之处,每个字 母之间都是断开的,“t”字的每一横都划得很重,而字母“e”却写得像“i”。 而后,在一张白纸上,他用几分钟试着模仿出这种纤细而有力的笔迹。最后, 他打开放在办公桌上的一本年鉴,找诺曼底历史与考古学会的地址。然后, 他以一种让笔迹学者都会紧张得变脸色的、悠然自得的心情,开始写下面的 信,而且是一气呵成的。




我亲爱的同行:

致历史学会秘书长?? 加斯东·塞罗尔先生

我谨将我的得意门生——拉乌尔·达皮尼亚克介绍给您,他是一位前途远大的巴黎 文献学院的学生。他对您那可爱的故乡的历史颇有研究,现在正在准备一篇关于诺曼底艺 术的论文,我敢肯定,您一定对此很感兴趣,恳请您能为他的研究工作提供方便,并向您,

我亲爱的同行,致以??


  拉乌尔微笑着结束了这封信,然后签上名字。他将会得到这份手稿了! 他准备利用闲暇时间研究它,逐页地探索它。也许他将徒劳无功,但也许能 发现一些问题,确切地说就是弗雷内索公证员研究中疏漏的某些东西。
  被历史与考古学会选为会址的房子坐落在波拿巴大街上。这是一栋老式 的、憩静的小房子,就像人们能在卡昂和利西厄克斯随处可以看到的那一类。
“找塞罗尔先生。”拉乌尔说。 “在底层与二楼之间的中二楼上。”女守门人回答道。她甚至连身子都
没有转过来。 “但愿,”拉乌尔上楼时在想,“他别过多地向我提关于诺曼底艺术的
棘手问题。否则,著名的塔巴鲁克斯的被保护人很可能会使他的老师威信扫 地。”
  在门上,只有一张简单的由四个图钉按住的名片。拉乌尔扯了一下铃绳。 这位塞罗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拉乌尔在揣测,小个子、有点脏兮兮的、戴 一顶黑丝绸的无边圆帽、耳朵里塞着棉花。眼下,学会秘书好像不在。可是 他听到了没有?拉乌尔又扯了扯绳子,还是没有回声。
“真糟糕!”拉乌尔在想,“一封编造得这么好的信呀!活该。我干脆
留给自己用吧。不管怎么说,我已经习惯了。” 他轻轻地碰了一下,房门便无声地开了。拉乌尔走了进去,看到办公桌
的抽屉都敞开着,就在候见室的右侧。他走了几步,置身在一间宽敞的房里,
墙边排满了直顶天花板的书架,架子上的书把墙壁完全遮了起来。在屋子中 央,摆着一张大长条桌,蒙在上面的大桌布一直拖到地下。桌子上摆了许多 卡片箱、文具盒和墨水瓶。
“不是太豪华。”拉乌尔在想,“学识渊博终究不能当钱花的。开始吧。”
  他登上一架正好摆放在“E”字母打头这一部分前面的梯凳。他只看了一 眼,就发觉没有这份手稿。唯独缺欧奈维尔伯爵的《回忆录》。
拉乌尔无法控制住愤怒。怎么回事?有人乘机??可是,公证员说得很
明确,这份手稿很少能提起人们的兴趣。如果不是图书馆管理员此时正巧不 在的话??拉乌尔从高处下来,猛地跳到地上。然后他悄悄地走近桌子,掀 起了桌布。有两只脚显露了出来,上面还穿着拖鞋。管理员并没有走远呀! 拉乌尔抓紧每一分钟。因为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他跪在地上,揭开桌 布。这位老好人就在下面,正象他所想到的一样。不过,他的裤子已经褪了 下来,而且他的胸部有血迹。正是在心脏的部位,一颗子弹穿了一个小孔。
尸体已经变冷了。 拉乌尔放下桌布,站起身来。肯定地,杀死塞罗尔的人偷走了手稿,这
是不言自明的。借书登记簿摊在桌子上。拉乌尔在查看借书那栏。 欧奈维尔伯爵的《回忆录》:


六月六日,加尔瑟朗男爵。


他又着了一眼还书那栏。 欧奈维尔伯爵的《回忆录》:

六月十四日,加尔瑟朗男爵。


手稿应该在这里呀! 拉乌尔知道呆在这个地方所要冒的一切风险,可是他无法离开。眼前的
这一罪行使他心神不宁,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他正面对一个强大、果敢的和野 蛮的敌人。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好啦,”他喃喃着,“这也许只是一种巧合。我这么大动肝火是不对 的。”
他又低下头去看登记簿:六月十四日,加尔瑟朗男爵。 他的手指指到另一条上:六月六日,加尔瑟朗男爵。 突然,他惊讶地叫了起来。字体??字体并非完全一样,只是很相像而
已。两个登记本上的字都应该是出自管理员之手。第一个毫无疑问,是由他 登记的,可是第二个,就是六月十四日的那一条,是模仿出来的。笔划很重, 而且写得很马虎。
  至此,所有的情况都十分清晰地在拉乌尔的脑海里生成了,这是严格的 再现:来人打倒了管理员,然后匆匆地把尸体藏起来,取走手稿,借此掩盖 这一罪行的真正动机。
“哈!我差一点儿上当受骗!”拉乌尔大叫起来,“啊!安排得真不错??
只是,我也一样,我也很喜欢模仿笔迹,你懂吗,男爵。我也同样,我有我 的小常识??也就是说,你想把手稿据为己有啦。你害怕看到它落到那些不 配看它的人手里??了不起!你也许在搞收藏!男爵大人对历史颇感兴趣。 男爵大人掌握了文字说明!”
愤怒、仇恨、喜悦在拉乌尔的心中交织在一起,使他的脸孔变了形,使
他的双手攥紧了。他喘着粗气,把写有读者地址的卡片箱拿到了自己手中。 “G??加杜瓦??加夫内??加拉伯尔??这里??加尔瑟朗??加
尔瑟朗男爵??巴黎康巴塞雷斯大街十四号乙??”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办公室,穿过候见室,然后很细心地关上了门。 “现在,就看我们两个人的啦,了不起的人!” 拉乌尔确实没有弄错。男爵的府邸在一座小花园的尽头,显得豪华、大
方。通往台阶的小路铺着细沙,小路两旁种着蔷薇。右边,在小灌木屏障的
后面,好像是冬天的暖房。拉乌尔按响了栅栏门的门铃,一个身材像摔跤运 动员,但是却穿着西服、戴着白手套的用人,走过来给他开门。他愣了一下。 这高大的身影、这方头大脸,他曾经在河边看到过,就在那条小船上。所以, 他的猜想是不会错的。他这样干是对的。
“请将我的名片呈加尔瑟朗男爵大人。”他说,“我想跟他谈一件急事。” “先生是否有预约?”
“没有。” “既然这样,我担心先生不会被大人接待。况且,大人正在用晚膳。” 拉乌尔把这个用人的手拧到背后。 “说话干净点,奴才。把我的名片递给你的主人。只需告诉他我是从波
拿巴大街来的就行。” “可是先生??” “滚!”
用人被打掉了骄气,低声咕哝着朝房子走去。拉乌尔漫不经心地跟着他,

路上,他摘下一朵蔷薇花,闻了闻,然后把它插在了衣服扣眼上。此时,用 人已经回来了。
“恳请先生进去??” 他给拉乌尔带路,穿过一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厅,朝饭厅走去,银餐
具的响声不时地从那里发出来。拉乌尔十分礼貌地鞠了一躬。男爵手里拿着 叉子,眼晴在盯着他看。这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人,很厚实,血气方刚,像 演员一样把胡子剃得光光的。他竭力要表现得冷漠,只是脸上流露出十分烦 躁的神情。
“我肯定,”他说,“您如此坚持真让我吃惊。因为我真看不出??” 他耸了耸肩,继续吃鸡胸脯肉。拉乌尔提了一把椅子,坐到了他的对面。 “您让我吃惊,亲爱的男爵。您怎么没有想得更远一些呢???为什么,
真是见鬼,在这个时候接待我呢?” “请您住口。”对方打断道,“我们结束这一切。您强行闯进我的家门。
您进到这里,就像??就像??” 他在找一个比喻,显得很不自然。接着又狠狠地说: “请说明原因。”
  他的目光与拉乌尔的交织在一起,坚持了一会儿,两个人互相盯着。男 爵第一个移开了眼睛,然后很宽容地继续吃了起来。拉乌尔从盘子里抓起一 只鸡腿。
“您同意吗???您想一想,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我用手抓??一
点也不讲究。” 男爵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开始玩起游戏来。 “阿尔贝!”他喊道,“给这位先生拿一套餐具来。” 戴白手套的用人拿来盘子,而且表现得十分热情。
“好极啦!”拉乌尔说道“人们都在抱怨好客的传统已经丢失殆尽了??
不,不,阿尔贝。我不要红皮白萝卜,我从来不吃它。由于我的肝脏!?? 要一点土豆??谢谢??值得称赞,男爵。您的厨子手艺真好,这只小肥母 鸡做得真是太棒了。”
男爵已经停止吃东西了。他不由自主地惊愕地观察着坐在他面前的这个
人,而他,此时此刻,则好像充分地表示出亲切、随和和漫不经心。 “那么,男爵,是我害得您没有胃口啦?我想绝不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字
眼:波拿巴大街,就让您如此惴惴不安吧?”
拉乌尔握着杯子,慢慢地呷着。 “多漂亮的一招??祝您健康,我亲爱的朋友??愿您的计划获得成
功。” “您在说我???”男爵开始说话了。
“这是怎么啦。现在,是塞罗尔先生派我来的??您知道吗?” 男爵手里卷动着面包圈。他抬起头来。 “很好。我们出类拔萃的历史与考古学会秘书??” “正是他。正是这位出类拔萃的塞罗尔先生委派我,就在刚才,向您要
回一本书,确切地说是一份手稿:欧奈维尔伯爵的《回忆录》??可是您似 乎觉得奇怪,男爵。您不相信塞罗尔先生会把一个这么重要的使命委派给 我?”
加尔瑟朗抱着双臂,脖颈上的肉在假领子上垂了下来。

“不。”他低声咕哝着,“我不相信会有这件事。” “为什么呢?”
  “是由于我已经亲自将这份手稿还给了塞罗尔先生这一过硬的原因?? 这是一部乏味平庸的作品。况且,我只是保管了几天。我唯一能够看中的是 文笔!??奇怪的是这位好塞罗尔先生怎么记不起来了。确实,在他这般年 纪的时候,??”
  “正是的。”拉乌尔附和着说,“他是比较老了??还有,刚刚在他身 上发生的那些事!”
“怎么!他出了什么事了吗?” “一次小小的事故。” “还有呢???不会太严重吧,我想。”
  “就是一粒子弹穿进了胸膛。妈的,选的地方真准。因此,并不是说塞 罗尔先生本人派我来的,而是他的灵魂??是一个非常友善的灵魂,仅此而 已。他才智横溢、学识渊博??只是嘴巴太多!这就可怕了,一个灵魂所有 能说的东西??”
  拉乌尔开始吃一只鸡翅。他始终警觉着,但又非常潇洒从容。男爵把盘 子推向一边。
“好啦,先生??”
  “‘我的小达皮尼亚克,’灵魂对我说道,‘我本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好 好休息啦,只要我知道学会正常活动、我心爱的图书馆完好无损。你去找男 爵加尔瑟朗这个冒失的年轻人要回??’”
“够啦。”男爵说,“我真弄不懂您要干什么。停止打趣,如果您愿意
的话!我再向您说一遍,我已经还回了《回忆录》。再说,还书的日期应该 在借书登记簿上注明了。塞罗尔从来不会忘记的??”
“它是被注明了。”
“那么好啦。” “好啦?遗憾的只是这一日期的笔迹并非出自塞罗尔先生之手。” “那么出自何人之手?”
“出自杀害塞罗尔先生的人之手。”
“您认识这个人?” “是的。” “您是警察局的?”
“我?多么令人不快的问题!我像???”
  “突然冒出的想法。可是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来跟我说这些呢?您应该去 警察总署,我亲爱的先生。”
  加尔瑟朗重新镇定下来,放肆地打量着拉乌尔,而后者则始终在微笑, 正在蛮有胃口地大吃着第二只鸡腿。
“我猜想,您对历史很感兴趣。”拉乌尔说。 “我确实对历史感兴趣。我对塞罗尔怀有极大的敬意,我向您保证,他
的死,特别是这样突然的死亡??但是我要再一次地告诉您。我真不明白您 为什么会选中了我??”
  “您真的不明白的话,那就是我搞错了。请原谅,男爵。我将听从您的 忠告。去找警察总署,这是您说的。这个主意不坏。我敢跟您打赌,这次意 外事件的结果会让这些老爷们激动不已的。它说得太多了,这个死魂灵!”
  
“这次意外事件的结果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您不要以为非要坚持不可。” 男爵握紧双拳。
“说吧。” “好吧。请想一想,这个灵魂,我们的朋友塞罗尔的灵魂,向我指出了
一个手印;在带有吸墨水的垫板一角,有一个血指印。我承认,我自己是绝 不会发现这个血指印的。我们的杀人犯,在把尸体推到桌子底下之后,下意 识地按着支撑物站起身来。可是我说,我说??再次请您原谅,男爵,谢谢 啦。这只小肥鸡??”
  “等一等!您还没用饭后甜食??另外,我应该承认,您最终刺激了我 的好奇欲望。您方才所说的,竟如此地意想不到,如此离奇??我不敢说: 是否真实。”
“要敢,男爵,要敢。这个字眼用得很准。真的!” “我在想您把这个怪诞的故事发挥到了什么程度。” “直到向您交出杀人犯的名字,如果您愿意的话。” “就算我愿意吧。”
  拉乌尔向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而他越是笑,加尔瑟朗就越是狂怒地 掩饰自己的表情。
“这太怪了。”拉乌尔低声说,“不,您非常滑稽可笑??就好像您不
认识他——杀人犯似的。可是就是您呀,男爵。您想让他是谁才好呢?” “非常精彩!您敢断言??”
“不。”
“哈,还是的。您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吧。” 拉乌尔猛地一下子收住笑,操着冷峻的语调,轻轻地前倾着身子说: “我没有断言的习惯。我肯定??我保证。第一位专家来后,他把您的 笔迹标本同借书登记簿上的假签名进行了比较,结论是两个字迹完全一样。”
“总还得有人想到要再进行一次核对吧?”
“有人做了这个提议。” “谁?”
“我。”
“那您认为这就够了吗?” “不够。” “那又怎么办?”
  “另一位专家只要比较一下您的左手拇指指纹和留在带有吸墨纸的垫板 上的血指印也就足够了。”
“而这种比较也是您要求做的?” “也是我。”
  “也就是说,一切都取决于您。取决于您一个人。拉乌尔·达皮尼亚克 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拉乌尔·达皮尼亚克把自己视作上帝了。”
“差不多是的吧。” 男爵也向前倾下身来,他们在桌子上互相对峙着。慢慢地,男爵的手指
弄皱了桌布,拧着,同时他的脖子也涨得越来越红。最后,他以一种嘶哑的 嗓音吼了起来:
“多少吧?”

“什么多少?” “你开的价?”
  “我开的价。什么价?唉呀,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我开的价???绝 对没有。我只不过是一个传信的。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只是还有这位 认真的塞罗尔先生的灵魂。而他,是绝对不会妥协的。尽管不妥协,却通情 达理,这一点务必请您记好。而且不记仇。他只要收回手稿以便能够睡安稳 觉。‘叫这个无耻之徒把手稿还给我,’他对我说,‘我就什么也不计较了。 这样,我在另一个世界也就不难受了。’”
“这是勒索和要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武器。” “我更爱我自己的。”
  男爵按了一下铃。用人出现了。按照他主人的授意,他拉开一只抽屉, 把戴白手套的手伸进去,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然后瞄准拉乌尔。
“别动,我的小好人。”男爵命令道。 他又按了一次铃。拉乌尔看到出来的是他曾看到同样在小船上出现过的
一个罗圈腿的矮子。 “祝贺您!您是在植物园里把他们选出来的吧。” 看到两个家伙朝他走拢来,他便说:
“把爪子放下,下贱胚??阿尔贝,到客厅去伺候我们喝咖啡。”
然后,他看了看表: “十点半。时间过得真快。在您这样的人家才不会烦闷,男爵。哈!人
们都说您懂得让您的人消遣。很遗憾,我得在一刻钟之内向您告辞。”
“真的吗?” “是的。在差一刻十一点,说得确切一些,我有一个约会。” “跟一位女士?” “不,每次??跟一位我不愿意让他等的朋友。” “那他可要等啦。”
“哈!不会的。如果我不在一刻钟之内离开您家,他就要把一个小包交
到某个地方去??■,猜一猜小包里有什么东西???不知道???没有想 象力,男爵??很简单,就是垫板的一角,就是常用的那一种。”
拉乌尔为自己倒了点波尔多酒,叉起双腿,一只手臂放在椅子后面,像
品酒师一样地慢慢喝着。男爵的脸都变了样。 “您真蠢。”拉乌尔说,“您真是蠢到家了!您甚至都不想一想,我会
就这样自投狼口吗??滚开,你们其他人。” 用人们看着加尔瑟朗。他点了点头。阿尔贝把枪放在他的面前,然后低
声咕哝着跟另外一个一起走开了。 “您还要向我隐瞒无关紧要的事。”拉乌尔说,“那么,这份手稿呢???
我只有七分钟了。但愿我朋友的表不要快了。” “流氓!”男爵恨恨地咒骂着。 “我不需要您的忏悔??手稿!”
  男爵看了一眼手枪。有一阵子,他好像在犹豫,然后把餐巾扔到地板上, 站起身来。拉乌尔从容地伸出手去,把枪抓到手里。
“您玩这些把戏可就大错特错了。倒霉的事马上就会发生的。” 他打开枪膛,取出弹夹,里面少了一颗子弹,然后又把手枪放到桌子上。

在隔壁房间里,加尔瑟朗在一只柜子里翻找着东西,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 着。然后,他一言不发,把一大厚本东西扔到桌子上。这是很厚的一本用仿 摩洛哥羊皮纸革做封面的大书,上面还装饰有伯爵的徽记。拉乌尔匆匆地翻 看了一下。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十分紧凑,连四周的空白处都 写满了。
  “很好!愿这好人塞罗尔的亡灵安息吧??现在,男爵,我有个小小的 建议??马上离开诺曼底??气候太潮湿了??对您的风湿病很不利。”
  他把手稿紧紧地夹在腋下,为了避免遭袭击,走时猛地把房门推到了墙 上。但是用人们都不在场。站在台阶上,他不指名地大声吆喝着:
“您要知道,血指印??这只是玩笑话!” 然后,他跳到花园里,大笑着。 半小时之后,他已经脱了衣服,呆在佩雷尔大街上他的临时住宿地了。 “我只能如此。但尽管如此,我还是降服了您这位男爵。我让您大发雷
霆。我现在把您放在火上烤,在火上慢慢地煨。哈!您烤一位受人尊敬的老 人!现在该轮到我把您烤焦啦,要文火。”
  他打着哈欠,在构思着行动计划,他穿着睡衣,一边在打着想象中的响 板,一边两步、三步地跳着。
“咳哟!灵魂的步履??高贵的人物。点上灯!”
他又一下子想起了金发小姑娘,在那一边,在沉睡森林里的城堡中。 “哈!公主,”他嗫嚅道,“如果您能看到您的英俊王子该有多好呀。” 他叹了一口气,躺到床上,打开那本手稿。可是潦草的小字、涂改时所
画的杠杠,还有到处添加的部分马上就战胜了他的好奇心。
“明天再干吧,我的小罗平。今天已经累得够呛了。” 他熄掉灯,很快便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把手伸向床头柜。但他禁
不住叫了起来。手稿不见了。

三 困境中的年轻姑娘


  满腔的怒火把拉乌尔掀下床来。他朝门口跑去,门仍敞开着,连门厅的 门都没关。他愤怒得浑身发抖,又回到房间去。他被人耍弄了。他并不是因 为被盗而愤怒,而是被偷盗时表现出来的放肆无礼而激怒。他输了这一局, 算了吧。这就是职业性的冒险。可是人家就是从他眼皮底下把手稿拿走的,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与此同时,隐隐约约的恐惧完全镇住了他。 他重新估量他对手的大胆和冷静的决策。这一场战斗将是残酷的、危险的和 无情的。他强作笑脸,而且在做着一些放松练习的同时,他还在想着如何反 击。手稿现在已经不在他的手中了。只剩下老头子了。啊!还有他!一定要 让他说话,而且要快!
电话响了起来。拉乌尔正好等在那里。他拿起听筒: “喂!??你听出我的声音吗???是的,亲爱的朋友,确实是我。我
向你表示歉意??昨天晚上,我对你照顾不周。一顿不太像样子的晚餐?? 我很不好意思。以致都无法闭眼入睡。于是,我在想:‘我应该去看一看这 位可爱的拉乌尔!’??我有你的名片,你的地址??确实有点晚了,可是 战争时期就是战争时期,应该适应。你说是不是???顺便提一个小小的忠 告:你应该换一换你的锁。进你的家就像进磨房一样方便??所以我进去了。 我看到什么了???这位好人达皮尼亚克像个婴儿一样,睡得非常好。我没 有勇气把你弄醒。我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我只是想拿走一个小纪念品, 一件不值钱的小东西,这完全是想表明我来过此地。确实,这份手稿引起你 极大兴趣,因为我觉得你正在读它??我还是应该告诉你,它确实值得一 读??它包涵着许多许多的东西!??那么,如果你同意,我保存着它?? 你也知道你应该去干些什么??”
男爵的语气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你跳上开往意大利的火车,到远离巴黎的地方去休息一段时间??科 莫湖,怎么样???或者去威尼斯??”
“如果我拒绝呢?”拉乌尔回敬道。
  “你将感到遗憾的。我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我将对发生在你身上的某 些事情感到不安的??不,无须对我表示感谢??下次再来吃晚饭的话,务 必请事先告知??我知道你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美食家??”
“■!”拉乌尔说,“我的口味很一般。我要你只给我做你做得最好的
那道菜。” “哈!哪一道菜?” “烤脚。”
  拉乌尔挂断电话。他说出了结束语。这是很平庸的慰藉。如果老人坚持 不开口的话??绝不!他也要向那些侵犯了他的人报仇的。他无法抵挡一次 安排得很巧妙、又客气、又尊重他的人格的??他会向他的救命恩人道出秘 密的,那时男爵将被迫跪在地上求饶。而此时,拉乌尔并没把秘密放在眼里, 他只要看到自己有办法战胜对手和让他把那些讥讽话咽回去。
  他匆匆穿上衣服,再也呆不下去了。摇杆只转了一圈马达就发动起来了, 拉乌尔跳到了方向盘后面坐下,车况很好。那一天,它状态极佳。没出故障, 也没爆车胎。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小推车,它们相隔很远,在通往诺曼底的 路上慢慢地爬行着。汽车一阵风似地超过它们,汽车也一下子被尘埃罩住了。
  
在上午将要过完之时,拉乌尔看到了至尊圣母教堂的钟楼。 “嘿,我的好维克图瓦尔怎么样?受伤的人怎么样啦?” 他已经走进房间,动作总是那么敏捷,那么不遗余力,受着要急于了解
一切的心情驱使,他恨不得马上就开始。 “嘘!”布律诺低声说,“他正在睡觉。” “他说话了吗?”
“还没有。” “烧伤的伤势如何?” “正在好转。”
  “好啦,懒鬼,向我报告吧。要逼你才肯说话??地方上的人都怎么 说?”
  “没听到。只是《特鲁维尔回声报》上有几行报道。人们认为老头儿, 贝纳丹老爹,他们这么称呼他,暂时离家外逃了,因为他得了记忆缺乏症。”
拉乌尔抓住布律诺的手腕。 “不是这些话??”他说,“尤其不是??该死,你是不相信迷信的!??
然后呢???没有人谈及城堡、谈到那里的人都睡着了吗?” 布律诺摇了摇头。 “妈的!”拉乌尔说,“没有一个人发觉吗??”
“宪兵们为老头儿来了一趟。”布律诺接着说道,“人们在小旅馆里这
么说。我在不显眼的地方走了走,像一个漫不经心的游客。但是这个地方, 人们对外来人普遍不信任。”
“继续说下去。”拉乌尔低声说道,“你随便说一点什么。”
  他注视着老贝纳丹。他刚才惊奇地看到他的眼皮在抖动。这个老人已经 醒了;他在听着,拉乌尔识破了受伤者的把戏,他知道贝纳丹不会那么轻易 地依从的。他被从城堡里掳出来,看到的到处都是敌人。在恢复体力的同时, 他始终保持沉默,以此自卫,不与任何人交谈,保持着诺曼底农民所特有的 那种固执。
“够了,布律诺。随它去吧。”
  拉乌尔坐到桌边,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温柔,把手放到了老头儿的肩上。 “好啦!现在该睁开眼睛啦,老伯。拉乌尔·达皮尼亚克,你认识吗??? 这个伟大的心灵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了出来??可是他完全可以不救你?? 直到现在,我做好了应付最紧急情况的准备。我把你庇护起来。我还给你配
备了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所以,现在你应该帮助我。”
  老好人的灰眼睛半遮在耷拉下来的眼睑后面,观察着俯身看着他的陌生 人,他感到了像家长一样的权威。
  “您应该帮助我。”拉乌尔继续说道,“我所说的这些,不是为了我, 而是为了你自己。你好好想一想,暗道里的三位小朋友并不是无所事事的。” 他抓住贝纳丹的双肩,朝他弯下身去,就像一个摔跤手把他的对手按在
了地上一样,用十分严峻的口吻接着说道: “我认识他们,我??我知道他们的头头是个什么货色??我有可能白
费力气,如果让他们找到你的话??而这一次,我来的太晚了??可是如果 你开口说话,一切也都还有救??好吧,是谁的血?”
  老人呼吸急促起来,并张开嘴。拉乌尔明白,一项十分艰巨的工作正在 这个被痛苦和精疲力竭搞得半迟钝的人的头脑里进行着。
  
“谁的血?” 慢慢地,贝纳丹又闭上了眼睛。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又僵住了,活像一张
死人的脸。他又躲进了自己的黑暗之中,去想着自己的秘密。拉乌尔又等了 片刻,然后悄悄地站起身来。他用小手绢擦了擦挂满额头的汗珠。
  “我是有耐心的。”他喃喃着,“你想象不出我能够忍耐到什么程度。 我等着关键时刻的到来??你在这儿不会难受的??我保护你。你绝对不是 囚犯。你只是被监护起来了。当你想说话时,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好啦, 我就会来的??到那时,就我们俩人,我们将一同干一番大事业,你到时候 瞧吧。可是,嘿,睁开眼睛,请你看看我。你会认为达皮尼亚克不值一提。 是的,你是对的,但是,在拉乌尔的背后,还有一个别样的人物,也还有二 十个传奇的故事。在这间房子里有着法兰西的历史。向你致敬,贝纳丹!?? 你多么幸运,有我来照顾你??而且,我向你保证,我同你携手共同完成这 次冒险??甚至,我还会把某些事情委托给你??”
拉乌尔停了下来。老人的呼吸变得有规律了,他已经进入了梦乡。 “你看上去很机灵。”拉乌尔在自责,“哼!你可以心地善良地发表长
篇大论。而你的听众却在打盹。收场吧。” 他踮着脚尖走到屋外,布律诺正在走廊上等他。 “怎么样?”
“他很难对付,这个老祖宗。但他最终会畅所欲言的。继续实行监护。
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回城堡。” 拉乌尔从他的汽车里拿下一个大旅行袋。二十分钟过后,他改了装,穿
上有后腰带的外套。柯达照相机斜挎在皮带上,他抱了抱维克图瓦尔。
  “我今天晚上再来,我的好维克图瓦尔??别又跟我唉声叹气了,我不 是告诉你我没有什么危险吗。我回来后便可以证实,我要吃一个大的、漂亮 的荷包蛋,就是你会做的那一种。”他坐进已经布满灰尘的莱翁—博莱,慢 悠悠地开上了通往欧奈维尔的路。
在驾车时,当他需要制订作战方案时他喜欢沉思冥想。可是这一次,他
不得不承认形势对他不是那么垂青的。手稿又回到了男爵手中,老人又拒绝 重复他在酷刑下被逼供认的那些话,从哪里发动攻击呢?这次造访城堡会有 个什么结果呢?拉乌尔思索着,而且愈加感到他的无能为力,一个令人生畏 的秘密却被一群无耻之徒揭开了,他们只是毫不手软地动用酷刑才获得了这 一优势的。这一秘密是非同一般的,致使男爵由于时间紧迫,由于预言的日 期已经超过,要揭示谜底实在太晚了,而毫不犹豫地折磨人、杀害人。没有 任何东西能使拉乌尔更加激动了。问题像马达的转速一样在他的脑海中翻 滚:到底里谁的血???是谁的血呢???这是一个血的奥秘、一个暴力的 奥秘,同时也是一个死亡的奥秘。他把车子停在欧奈维尔的入口处,然后步 履轻松地朝城堡走去,根本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热。走到半路,为了让过一辆 全速开来的汽车,他不得不在路边的大树下找个藏身的地方。但是他也还来 得及认出端坐在司机旁边的那个人。浓密的红棕色眉毛,粗糙、忧郁的脸?? 他记起了这张在他那有护罩的手电的光晕下看到的脸,在那天晚上,他在城 堡里??于贝尔·弗朗热。很好!弗朗热不在家,他的行动就完全自由了。 他精神为之一振,继续朝前走。一位宪兵站在栅栏前正与一位粗壮的提着水 桶的妇女交谈着。拉乌尔走上前去,比记者还像记者。
“你们好。”他问候道,神情潇洒又帅气。“里夏尔·迪蒙。《法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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