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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7)亚森·罗平的第二面孔



回声报》的记者。” 另外两个人吃了一惊,闭上了嘴。妇人放下水桶,擦着手。宪兵敬了一
个礼。
  “我听说发生了一宗失踪案。”记者继续说道,“我是去翁弗勒尔路经 此地。所以,想在回巴黎之前能够静下心来。”
他显得那么诚恳,如此地友善,致使宪兵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他说,“是老老实实的贝纳丹逃走了。不是吗,阿波利纳?” 阿波利纳点了点头,她对在陌生人面前被人称呼名字感到有点不好意
思。
  “没有必要太关心。”她回答道,“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他肯定会自己 回来的,等着瞧吧。你们这些巴黎人肯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果我能给您建议的话,”宪兵说,“就是别出声。如果新闻界把不 属于社会新闻栏的东西夸大其辞的话,弗朗热先生是不高兴的。弗朗热先生 的手很长。”
“我没看到过这座城堡。它真宏伟壮观!” 阿波利纳兴奋得满脸通红,宪兵也在用手捻他的胡须。 “当然啦,”他说,“人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看它的。可是弗朗热先生
不让人参观。而贝纳丹老爹却让人看,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的城堡!但是
应该告诉您,这个城堡也有他的一部分,自从他在这里生活开始。” “他是在这里出生的。”阿波利纳插话道。 拉乌尔从盒子里取出他的照相机,打开,然后把一只眼睛贴到瞄准镜上。 “很遗憾。”他低声咕哝着,“我站得太远了点。我是可以往前靠一靠
的。”
怎么能够拒绝这么友善、这么充满活力的笑脸呢? “那我得去征得小姐的同意。”阿波利纳说。 “吕西尔小姐。”宪兵补充道,“弗朗热先生的受监护的未成年孤女。” 就在阿波利纳走开之时,他继续十分骄傲地向这位巴黎记者展示一位宪
兵除了知道陈词滥调之外,还懂得些其他的东西。
  “一位极可爱的小姑娘,但是受了不少的苦。她失去了双亲,都快有两 年了,而且方式非常荒谬??他们是在海上漫游时淹死的。雅克·弗朗热好 像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工程师。他卖过许多专利,尤其是卖给美国人,结果只 用了几年时间便大富起来。当时城堡要卖,他就买了下来。不过请相信,这 个城堡没有给它的新主人们带来幸福??人们搜寻了整个海岸。但是连残留 物都未能找回来,这是一条六米长的小帆船。雅克先生是帆船运动的狂热爱 好者。你看多么凑巧吧??平时,当吕西尔小姐的双亲去散步时,总是把她 带在身边的??我还记得队长报告的内容。这一细节当时被我完全忽略了。 这很奇怪,您不觉得吗???他们总是带着她,而就是那天,他们把她留在 了城堡里面??”
  拉乌尔屏住呼吸地听着。他用大脑记下了每一个细节,然后认真思索着, 仔细分析着,再把它们分门别类地装进他的记忆夹中。
  “人们从来就没打捞过尸体吗?”他强调着,“大海一般会把尸体抛上 岸来的。”
  “这一次都没有。但是,最让人伤心的是,可怜的小姑娘在这次丧事后 大病了一场。谁也弄不清她得了什么??她不再吃东西,不再睡觉,据阿波
  
利纳的讲述??她整天呆在花园里她那条长椅子上??家中没有什么欢乐, 这是真的。于贝尔先生,她的监护人,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他的工厂上。 他有一间制革工厂,在蓬特—奥德梅。她总是孤零零的,可怜的小姑娘。她 确实有个叔叔叫阿尔方斯,但是人们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可是,他住的地方 距这儿并不很远。他继承了工程师在买这座城堡前住过的房产。”
“看来您知道的比公证员知道的还要多。”拉乌尔笑着大声说道。 宪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是我的职业。”他说,“况且弗朗热家族是很显赫的。所以,不可
避免地,人们都或多或少地知道一些他们身边发生的事。” “那个小女孩,在那儿,躲在一丛玫瑰花后面的。她是谁?” “■!是瓦莱里,是老贝纳丹的孙女。也是一个孤女!她的祖父对她很
粗暴,但是非常爱她。所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去哪儿都不说就走了。” 阿波利纳回来了。 “请先生跟我来。”她说,“小姐将很高兴与您说话。” “您真运气。”宪兵说。
假冒记者向他伸过手去。 “再次表示感谢。请不用担心。我会守口如瓶的。” 他争着抢过水桶,阿波利纳想从他的手里把它夺回去。 “放下??放下??我到那一头再把它还给您。” 他真完美,这位记者。他那么热心助人,那么和蔼可亲。人们又怎能不
对他提出的问题有问必答呢?大家都知道,做为记者是很好奇的,所以阿波
利纳就主动地让他了解秘密。是的,她既是房间女佣,又兼着女厨角色。她 的丈夫阿希尔,是花匠兼司机。至于老贝纳丹,他的职务就更多了。他喜欢 自称总管,因为这个称谓使人们想起旧时的岁月。
“真是一个怪人!??应该看一看他是如何自以为了不起的!??如果
您听到他推理争辩的话!这真是一种悲哀!??他的小孙女,知道吗,大多 数时间是由他安排的,经常地逃学。他说,人家在那里只教她一些谎话。真 是个老疯子!??现在,请把水桶还给我吧,我们到了。”这条环城堡的小 路把他们引到了花园中。吕西尔就呆在那里。她在一株枝叶浓密的栗树下, 躲在一条长椅上,狗就卧在她的脚下。她正在看一张报纸。拉乌尔以一种奇 异的情感认出了她。她比他看到她沉睡的那天夜里更加漂亮,也更加迷人。 猎犬弓起身子,开始吠起来。
“躺下??波吕克斯!”
  她的声音像一个无望治愈的厌世之人发出来的,十分厌倦。她把报纸放 在膝头上,向来访者投去充满忧郁的微笑。拉乌尔鞠了一躬。
“里夏尔·迪蒙,《法兰西回声报》的。” “阿波利纳,去端一张椅子来。”吕西尔说。 “■!没有必要。”拉乌尔阻止道,“当人们拥有这么一片舒适的草坪
时,应当充分地享用它。” 他于是很随便地坐在草地上,就坐在了小姑娘的脚旁。然后,他漫不经
心地搔着猎犬的耳朵和脸之间的各个部位,它则很舒服地把头伸过去让他去 搔。吕西尔表情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真是不可思议。”她嗫嚅着,“其实波吕克斯并不温柔。” “这是有诀窍的。不过我会与动物和人交流。我跟女孩子们在一起也不

是很笨的。”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吕西尔的脸上也有了一点红润。拉乌尔在想:“笑
吧,我的小美人,忘掉那些倒霉的日子。我愿你热爱生活,对它充满赞赏, 而且希望你永远把那友好的眼神射向我。”
他摘下一朵雏菊,把它咬在牙间。 “我本应该很高兴地向您赞颂这幢漂亮的房子的,”他说,“可是我听
说它包涵的不幸远多于欢乐??我们还是谈谈您吧。” “■!我??我很微不足道。因为您都清楚,您知道??” 她的声音中断了。 “接着说下去,”所谓的里夏尔·迪蒙说,“勇敢一点儿!??我们在
十七岁的年纪??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脾气不好,一天到晚嘟嘟囔囔的监护 人,战战兢兢的用人们和老神经贝纳丹??我们不再拥有过去,也还没有得 到未来。我们这么烦躁,为了能在身旁感受到关心,希望自己最好能够生病, 即使是没有些许的温柔和关心。”
吕西尔以一种不断增大的惊奇神情悉心地倾听着。 “但是,我们自身,”拉乌尔继续说道,“有很多的智慧和才能。如果
我们的想象不跟我们捣鬼的后,如果它没有说我们是最不幸的人的话,而 且??”
“可是我就是最不幸的人呀。”吕西尔打断道。
眼泪已经涌上了她的眼睛。 “■!”她喃喃道,“为什么他们不把我一块带走呢,就在那一天?为
什么呢?那我们就会三个人一块儿死去了??那我们该多么幸福呀!”
“说吧??接着说下去。”他说,“我是您的朋友。” 他抓起她的手,轻轻地握着,为的是给她一点热量。 “他们死于八月十九日。”她更加镇定地接下去说,“十九年前,一天
不多一天不少,自他们第一次相遇之后??一次如此神奇的相遇!??我的
父亲,早在他结婚之前,就已经买了在圣阿德莱斯后面的一处房产,这是属 于一个渔户家的地盘,一个背靠悬崖的破旧小屋,它面对着一个从来没人到 过的小湾。他在那里休息,同时进行装修,因为他很有才能。一天,他听到 大呼救命的声音,??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后来成了我的母亲??她在呼 救。她在游泳时,就在附近的海滩,一股激流把她卷走了。如果不是我父亲 及时赶到的话,她很可能会被淹死。但这并没能阻止他们在十九年之后?? 您是否相信命运、天数,迪蒙先生?”
  “当然啦。因为他们俩的生活充满了神奇的色彩。那么这栋小房子,它 现在怎么样了?它是否被卖掉了?”
  “没有。我父亲始终保留着它,留作纪念。只是再也没有人去了。它现 在肯定是很糟糕了。”
  他在思忖。他以一种奇特的、使他赢得如此多战役的预感,开始揣测: 在巧合的背后,存在着某些晦暗的、错综复杂的东西,这里面肯定隐藏着某 种阴谋。
“我能去参观一下吗?”他问道。 吕西尔马上变得惊恐不安起来。 “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她说,“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肯定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令人信服的说服力,吕西尔马上就放心了。 “过了圣阿德莱斯,您沿着悬崖再走上三公里路。有一条下坡的小路,
这间房子叫‘大卵石’。” “还有一个问题。您的母亲??我想她的感情是很充沛的,非常浪漫
的。” “是的。我就很像她。”
“那当然啦。”拉乌尔在想,“我开始明白了??” 他马上站起身来,已经颇不耐烦了。他极想使这位姑娘感到惊愕,为了
赢得她对他的微笑,他想为她而斗争。与此同时,他感到有一种神秘的危险 在她身边正不怀好意地转来转去。这种感觉如此强烈,致使他仔细地打量起 灌木丛来,不过,如果有人埋伏在他们身边的话,狗肯定会叫起来的。
“您相信我吗?”他问吕西尔。 她抬起头来,用那双紫墨色眼睛放射出来的凄切目光看着他。 “我不认识您,先生,”她回答说,话语中充满了疑虑,“但您与其他
人完全两样!是的,我相信。” “您能够,您也应该??那么好吧,请听我说。您现在回去。您不要跟
您的监护人谈及我的造访。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再见面??不在这里?? 在这块地方之外??在花园和路的那一角??或许我会有很多事情要问 您??不,别向我提问。现在还为时过早。再见,小姑娘??而且从明天起, 无论发生什么事,您始终记住您并非孤立一人,还有一个人就在您的身边, 他在监护您,在暗处,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您头上的一根头发。”
“您认为我处境很危险吗?”
他把手指放到嘴唇上。 “明天,三点钟!”
贝维尔、塞纳河上的小渡船、通往勒阿弗尔的路??拉乌尔可以闭着眼
睛走这些路,因为他对它们太熟悉了!难道是这个原因才使他感到生气勃勃 吗?“好啦,”他想,“真诚一点。别又想着乔装改扮。要承认你是幸福的, 不合逻辑地幸福,因为你要从沉沦中救出这位孤女,因为她很美和因为你是 罗平??还因为你很蠢,无可救药地蠢,但无论如何,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他在受惊吓而四处逃散的家禽中穿过一个村庄,然后又开始了自言自 语:“欧奈维尔城堡的主人都十分神秘地一批接一批地死去了,这绝非偶然。 最后,是男爵折磨贝纳丹。是否在这两宗事件中存在着某种联系呢???应 该有某种联系,但是是哪种呢???吕西尔将要冒什么危险呢?你并不清 楚。没有必要摆臭架子。这些故事没有必要讲给我听。你只是有了一丝小线 索:弗朗热家被杀害了。怎么被杀的?为什么杀的?迷雾一团!圣让接替了
雅科布。达尔塔尼昂??好啦,没有必要念念不忘了!” 他来到了圣阿德莱斯悬崖。一位老农妇指给他大卵石海湾。还有两公里
路程,他看到了一条小路??但是他得格外小心,因为这里去年冬天曾发生 过山体崩塌。拉乌尔把车子停在了一个凹洞里,然后继续步行前进。一些记 忆又回到了他的脑海之中,这是他无法驱散的。尽管他相信,要不了多长时 间,当他在设法掩饰自己的窘迫时,当这一切都结束时,生活也就不会拒绝 给他欢乐了。但是像他这种人是能够单枪匹马地阻挡住大队人马的。他奇妙 地感到精神振奋、充满活力。欧奈维尔城堡之谜绝不会比他解开的所有那些 谜更让他费时、费力。

悬崖的高度下降了。他很快便找到了小路,它蜿蜒在长得不高的植物中。 “真见鬼!”他想,“弗朗热先生怎么这么热衷于爬坡呢。” 但是他很快发觉,在很规整的通道上,小路紧贴在没有任何危险的、平
坦地带的石垛子上。尽管洞穴始终在窥视着步行者,他还是马上就在嵌在位 踞高处的两大块岩石山嘴俯瞰之下的一条狭窄的地段站稳了脚。孤独感几乎 是难以忍受的。卵石一直延伸到大海边。左边一栋破旧简陋的小屋依悬崖而 立。非要走到上面才能发现它。他绕着它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紧闭的百叶 窗,它们还相当地坚固。门是拴住的。由于潮湿生成的暗绿色染得墙壁斑驳 陆离,但是房子,尽管是一副被遗弃的样子,还是经受住了恶劣天气的摧残。 在最里面那面墙和悬崖之间展开的一小块空地上堆了许多东西: 旧工具、 耙子、被盐腐蚀了的梯子、捕鱼用的柳条笼子。拉乌尔双手撑在髋关节处, 认真地审视着这奇特的装饰。“荒唐。”他喃喃道,“真荒唐!但又十分诱 人!就好像,根本就不需要面包房似的。”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装有各种式样的金属杆的小扁盒,马上就开始弄 锁。由于锁头已经被锈蚀,所以他费了很长时间。门终于被打开了,一股霉 味直扑造访者的脸。他走进了一间过去应该是用做饭厅和卧房的房间,因为 在左边有一张长沙发。屋子的尽头竖着一副画架,画布还贴墙放着。右边是 一张双人桌:餐具都已经摆好在那里。在盘子中间的花瓶里插的花,黑魆魆 的茎已经完全腐烂了。在壁炉里,一只双耳盖锅陷在一堆木炭灰里。“这是 庞贝人!”拉乌尔说。一切都是灰蒙蒙、粘乎乎的和可怕的、毫无生气的。 可是最令人心惊的,是这张已经摆好的饭桌,好像有些爱情隐匿其中,还在 持续着,在向时间挑战。
拉乌尔以一个十分自然的动作脱下帽子。然后他走了几步。观察着地面,
上面布满的灰尘上还清晰地印着脚印。人们绝不会弄错:并排的两行脚印是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是弗朗热他们的。”他想,“为了庆贺他们的相 识,他们来到了这里。这就是他们为何不带他们的女儿来的原因。这是属于 他们的节日!乘船漫游只不过是他们的一个托词。他们十分友爱地准备了这 次俩人单独幽会??而且??”拉乌尔更加仔细地观察地面,“他们并没有 出去??这就怪啦!”
脚印互相穿插着,从门到桌子,再从桌子旁到壁炉,然后他们走进了另
一个房间,它是用一个帘挡起的,无疑是一间厨房了。但是这些脚印却没再 返回。难道那一边还有另外一个出口不成?
拉乌尔朝前走着,心有点跳。有什么东西藏在了布帘后面呢?他掀开它。
地面突然退缩了,而且如此之快,致使拉乌尔连伸出手抓个支撑物的时间都 没有。他重重地摔了下去。但是下去得很快,而且是摔在了砂子上。翻板活 门在几条看不见的弹簧的作用下,带着响声又重新关上了,就像是一个陷阱 的钳口一样。

四 地 窖


  漆黑一团。拉乌尔坐在地上,陷入了沉思。他并没有摔痛。他伸出双手 在自己的周围触摸着,手指所及之处都是砂子。他落进了一间地窖。房子建 筑在并不坚固的基础上,久而久之,在不知不觉中,砂子,有一阵子还挺像 样子,现在已经渗了进来,就像海水渗进沉船那样。他站起身来,尽量踱起 脚尖站着,把一只手高高举过头,但他什么也摸不到。他一刻也不离身的电 筒,经受住了摔碰。它虽然只能照出一束微弱的光,但这足可以照出翻板活 门的轮廓来。没有任何可以用手抓的东西,它只是一块凹凸不平的面板。把 地板上的木板门推起来的巨大的弹簧是嵌在砌起的无法触及的洞中的。
  拉乌尔用手电的微光照了照自己的四周。地窖很大,但完完全全是空的, 连一个可以站到上面能够摸到翻板活门的箱子都没有;即便有,也没有丝毫 的用处,因为翻板活门上没有任何可以用手抓的东西。但是,微光还是照见 了一点东西,就在最远处的角落里。拉乌尔走上前去,由于惊吓,他的额头 已经渗出了汗。发光的东西,是一颗死人的头,一个白色的头颅,就像人们 在沙滩上捡到的墨鱼骨一样白。在一层堆积起来的浅沙下面,拉乌尔在揣测 着骨骼的形状。他心乱如麻,一个可怕的骨架还在紧紧地搂抱着另一副躺在 旁边的骨架,只是要小一些,头颅一半被埋了起来。但是是朝着它所爱的人 的脸的。两个情人互相搂抱着死去的,他们微笑着面对永恒。
拉乌尔熄灭电筒。这位经历过那么多危险,无数次地蔑视过死亡的男人,
差一点精神完全崩溃下来。只一刹那,他就明白了他所看到的真情。弗朗热 夫妇被人杀害了。某个人,极耐心、极策略地把这爱巢改造成了死亡陷阱。 他的牺牲品每年只到“大卵石”这里来一次,所以他有极充裕的时间来做这 个翻板活门,他确信,在预先选定的某一天,它会把他的猎物关在里头的。 这罪恶的诡计被证实是行之有效的。倒霉的是,第三个牺牲品主动送上门来 了,他不得不与其他两位分享这共同命运了。喊叫、拍打、求救又有什么用 呢!重新做被判处终身监禁的另外二人徒劳无益地干过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拉乌尔躺在潮湿的砂上,双手枕在脖子后面,他想静静地思考一下。没 有任何人知道他来参观这幢房子,所以也就不会有什么人会下到这片砂滩上 来,来四处搜寻。确实莱翁—博莱车子在那儿,被弃置在通往悬崖的路上。 会有人报告宪兵队这部车子的这一不合常理的情况,可是调查却极有可能走
入歧途。剩下的只有掘一条地道了。可是用什么干呢?用手??
  拉乌尔脱下他的西服,细心地把它叠好,然后跪到墙边,开始挖掘起来, 但他很快便不得不屈服于事实了。砂子滑落得很厉害。它随着挖掘,不停地 流下来。他应该把它弄湿。拉乌尔却顽固地坚持着。他用双手捧起砂,然后 高高地从肩头上甩出去很远。他终于挖出了一个洞,然后停下来,因为他已 经精疲力竭了。在黑暗中,他有一种感觉,认为这个洞已经很深了。他摸索 着,想找到自己的西服。他把它放到哪儿去啦?他跪着向前行,伸出一只手, 但又随时担心着,害怕触摸到枯骨。
  还是靠了电筒的微弱的光,他最终找到了西服。这个洞只有六十至七十 厘米深,而他却为这令人哭笑不得的成果干了很久很久。没有工具,他一无 所能。这位如此有毅力的人比另外一位更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他擦了擦额 头,试着跟自己开着玩笑:“这可不是得感冒的时候,我的小伙子。嘿!有 一杯掺热糖水的烈酒该多好呀!”但是万籁俱寂,他打了一个寒战,坐了下
  
来,背靠在墙上,他已经被疲劳彻底摧垮了。慢慢地,恐惧感出现了。有生 以来第一次,他的充满了各种各样计谋和策略的大脑,再也寻不出一条解决 问题的办法。有生以来第一次,罗平不再是罗平了。
  这件事办得真是罪恶。是谁阴谋策划了这起如此残忍的复仇行动,让两 位无辜的人慢慢地被饥饿、干渴和绝望折磨致死?而且,他们是两个人,而 且直到最后一刻,他们还在相互支撑着。而他,他孤身一人??他竖起耳朵 听着。一个沉闷的敲打声,在很远的地方??大海??大海在涨潮。沙滩上 再也没有一个人了。恐怖即在眼前,在环绕着他,与他呼吸的空气搅在了一 起。他是刚强的。他可以坚持好几天。但是他的焦虑却是时刻存在着的。
  他紧握双拳,就差要喊起来了。使他能够保持自己的尊严的,是他那荒 谬的想法,他认为无论如何那两副骨架就是公众。他在想,他们在看着他, 而且他们也会想:“罗平还不够伟大。他害怕了。”“他们说的对,”他在 想,“我现在就害怕得要命。但愿能给我一个企盼的小理由,那会儿人们就 会看到我究竟有多大本领。遗憾的是根本就没有。我的敌人们肯定不会知道 我已经陷入囹圄之中。这是一个蠢笨的事故,无法预料和不可救药的事故。 对不起,小吕西尔。我无法按时赴约了。”
  蓦地,他惊呆了,当然喽,它是存在的,这个企盼的小理由??吕西尔! 但是他马上又把它撇到了一边。吕西尔会在三点钟等候,也许她会等很久 的??然后,她会十分忧郁地回去的。她怎么会走上这条长长的路,来到勾 起她辛酸回忆的房子呢?但是希望就像是一个小火星,它可以燃着小树枝 的。最微不足道的理由也能够给他勇气和力量。首先,这条路并非很长,而 且城堡里肯定会有自行车。其次,吕西尔也极想知道,为什么担心会发生什 么危险的那个人没有来赴约。况且,因为这个人已经搅乱了她的心,因为她 愿不惜一切代价见到他,她要表现出想象力、毅力和勇气。她会这样想:“他 需要我。正是因为我,他才死去的,就因为我对他说了那些关于我父母亲去 世的东西。”而她会想起他们的谈话,想到关于“大卵石”的一些问题?? 如果这位如此友善的记者食言的话,那么肯定是因为位于悬崖脚下的那幢房 子??难道他发生了什么不测吗?他是不是掉下去了???应该去解救他。 她会跑出城堡??她会跑来的??而她也会,轮到她被陷阱咬住。我的上帝 呀!
拉乌尔站起身来,在这樊笼里转着圈,脑袋里也在斗争着。不,尤其不
要发生这样的事。我宁肯死去。当然,他更希望倒在太阳 下,为了某些 令人激奋的原因,而不愿意像一只窝在坑底的小老鼠受惊吓而死。不过他宁 可屈辱地去死,像一个害虫那样,也一定要吕西尔获救。
  他突然充满了信心,相信她一定会来找他,他伸出双手,好像是要劝阻 她,要推她远离这个让她可以看到她父母尸骨的、可 怕的陷阱。他踉踉跄跄, 又跪到了地上,口里不停地重复着:“不要是你,吕西尔,千万不要是你。” 疲劳、焦躁和黑夜攫住了他,他精疲力竭、意志消沉了。多次地,他在 昏昏欲睡状态下被纠缠人的可怕的幻像搅醒。随后,由于泄气在他这里永远 没有市场,他马上便从这种使其昏昏欲睡的迟钝状态下解脱出来。他是有自 知之明的,是警觉的,而且是随时准备战胜一切障碍的。他看了一下表:八
点钟。肯定是早上八点钟了。 “见鬼!”他说,“错过了晚饭,现在还得挨着。可是早餐呢!??这
是不合乎卫生的。这纯粹是苦行僧的生活!”

  他大声说着,为的是弄出一点声响,好打断这沉寂,因为没有一个沉寂 可以给他思想。他没有再去尝试,可是却总在,出于挑战,强迫自己在黑暗 中进行体育活动。“至少我要健康地死去!”随后他转向洞口,用手去摸地 面。砂子又涌进了已经挖出的洞穴中,确实无法挖一条隧道出来。翻板活门? 更是一筹莫展。他重新陷入了相同的方案和相同的失败的恶性循环之中。“现 在,”他想,“我要求助于吕西尔了。好啦!??傻瓜!你以为这个小姑娘 会牵挂你吗!”
  他又一次坐了下来,背靠着墙,重又开始了他的自言自语。“她根本不 会想到你,是因为你没有那么强烈地想着她。然而,你别无选择了。要么是 她,要么就完蛋。那么,全身心地投入吧!想想吧,昆虫能在几里之外互相 辨认出对方来。你总比一个昆虫要强吧!如果你相当长时间地去关注,她终 究会感受到你在她的身边,那么她会听从于你,你也会像一只精灵一样地置 于她的体内的。把她带到这里来吧。当你听到她的声音时,你要大声喊叫, 为了引起她的重视。此外,不会再有任何其他办法。但我要提醒你:这将是 很艰难的。要向我保证你无论如何不能再睡着。”
拉乌尔伸出手去,发着誓。然后他开始集中精力。这并非太 艰难。他只要陪着吕西尔一同去想象,随她从她的卧房走到餐厅,然后
与她同时抓住长椅子,叫波吕克斯,再穿过底层的宽敞房间到花园去,在树
荫下呆下来,幻想着在同一时刻出现的某一个人,即在日常生活变得太沉重 的时刻??
拉乌尔用手抓住自己的后背。“那么,你就把它叫作思想传导吧?可是
你在打盹呀,我的老朋友??好啦,站起来吧!她也站起身。她去摘采鲜花?? 她非常地担心??就是因为你。因为你好像知道她的双亲是怎么死的??现 在,她正在想着:他肯定知道某些事情。而且她不停地在看表。”
拉乌尔打开手电筒,掏出表来。他呆住了:“中午啦!已经中午啦!她
现在正在吃饭,跟她的监护人一起??”她就坐在他的对面。在一间空旷的 大房间里。她并不饿。拉乌尔十分清晰地看到了她。她正在用纤细的手指卷 着面包心的圈,阿波利纳端来一盘鱼,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油炸鱼的香味几 乎让他支持不住了。他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他嗫嚅道:“好啦。 再坚持一下。这条鱼真鲜美。而你则需要挺住,如果你想骑车来这里的 话??”
吃饭时间拖得很长。监护人隔很久才说上一两句话??时钟敲响了一
点。现在该喝咖啡了。拉乌尔嘴干舌燥。他完全陷入了这可怕的境遇之中。 吕西尔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听到了城堡里的响声,那是带走她叔叔的 汽车声。很快地,阿波利纳去忙着洗她的餐具了??两点??两点半??
  拉乌尔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现在是做出决定的关键时刻。吕西尔悄悄 地溜出城堡,没有人看见她出来。她到达了约会地点。三点整??啊!吕西 尔!现在该轮到你想我了,使劲??再使劲!??如果我不在那里,那是因 为我不能??既然我不能,是因为我已经被困住了??要让这话穿越空间飞 出去??囚—犯—??像一封电报??如果吕西尔能够收到它,她一定会来 的。囚犯!我成了囚犯。拉乌尔十分紧张地鼓动着嘴巴。他听到了脱口而出 的话,渐渐地,他虚弱下来:他释放出了自己所有的精力,就像一个已经流 尽了血的伤员一样,他不得不停止喊叫了??现在,该吕西尔想办法去干 了??没有必要再会引导她了??要么她已经在路上了,要么就是死亡走近
  
了她??但是她肯定是上路了,因为事情不可能是另一种发展,因为亚森·罗 平生来不是为了死于地下的,像一只小鼹鼠那样。要坚持住,要挺住??别 再看时间了,这样就不会觉得时间太漫长了。要像那拖戽斗水车的老马,什 么也不想地只管往前走??
  他疲惫不堪地走着,双脚陷在砂中,一只手扶着墙,在尸骨周围转悠着。 他只有走路的欲望。如果他不幸倒了下去,那就彻底完蛋了。当吕西尔在上 面走到翻板活门时,他将不再有力气喊叫。因为他毫不怀疑,她会很快到来 的??也许不会马上,但会很快的。他大口地喘息着,他咀嚼着灌进牙缝中 的砂子。他的腿肚子在发抖。他一条腿跪了下来,用力按摩了很久。他不让 自己看时间,因为这是最糟糕的想法。剩下的饥饿和干渴还是可以忍受的。 可是如果他退缩,如果他掏出表来看,如果他发觉,譬如说,已经六点钟了?? 那么,他就会睡倒在地,等待着一切的完结??因为不承认这一点,他已经 计算了从欧奈维尔城堡到此地骑自行车所需的时间。他又蓦地一下子重新站 了起来。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响声,他惊讶不已,呆住了,心中充满了疑虑。这 种响声是脚步踩在卵石上发出的。他用拳头堵住嘴,僵在原地,闭着双眼, 然后往后退着,以便更好地辨别这极细微的声音,这很有可能是他的血液在 动脉里流动的声音。可是这一响声却越来越清晰了。它给他带来了光明,带 来了外海的风,带来了生命的希望,就像陡峭的远方岩石向陷入困境的未成 年人宣告解脱即在眼前一样。但是它特别标志了拉乌尔的胜利。只身一人陷 入绝境,没有救援,没有任何被解救的可能,仅仅靠自己意志的坚强,或者 靠自己的自尊自信,拉乌尔再一次地向命运发起了挑战。一种无尽的欢快情 感使他陶醉。眼泪涌上了他的眼睛。自控能力这么强的一个男人竟然哭了起 来。
门在吱嘎作响。就在他的头顶上,地板在轻轻地晃动着。于是,他运足
了全身力气,紧憋着喉咙,大声喊了起来: “是您吗,吕西尔???是您吗?” 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小姑娘的回答: “是我。” “很好,别再走动。您确切在什么位置?” “在桌子前面。
可怜的人儿!她看着两副餐具,在设法弄明白??
  “您看到幕帘了吧,吕西尔??陷阱就在那里,在后面??是的,?? 一扇翻板活门会自动打开的,只要有人一把脚放上去。”
“您受伤了吗?” 令人爱慕的吕西尔!在她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种女人的担心害怕的味
道,一种她自己并不明白意思的焦躁不安,但是拉乌尔战栗地辨识出了这一 切。
  “不,我没有什么,我只是被困住了。您得帮一帮我??您绕着房子走 一圈。在房子后面,您会看到一架旧楼梯。您把它拖到房里来。然后,我再 解释给您听。”
  脚步声远去了。很快,一阵搬动物件的杂乱声使拉乌尔知道了他所受的 磨难快结束了。于是,他做了一个使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动作。尽管精疲力竭、 饥饿、半死不活,他还是抖了抖西服上的砂子,理了理头发,校正了一下领
  
带并抻了抻裤线。“着装整齐,老同志。”他自言自语道,“很显然,就差 刮一刮胡子了??挺起胸来,见鬼!别忘记你是一名年轻记者!”
高处,梯子碰倒了椅子,在刮着地板往前拖。 “您准备好啦?”他喊道。
“是的。” 从她说话的情形来看,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种努力已经超出了她的所
能。
  “很好??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吕西尔。您把朝您那一边的梯子顶 竖起来,把另外一端朝前推,就像要把它顺着幕帘溜下去一样。梯子将穿过 翻板活门,它本身的重量会使板子半张开的。您明白这一动作吗???开始 吧??慢一点!”
  梯子脚刮着镶木地板,突然,翻板活门朝下打开了,一束斜光射进了地 窖。
“停??等一会儿。” 拉乌尔借着半明半暗的光,走近两副骨架。
“请原谅。”他喃喃道,“但是今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您们了。” 他用双手捧起砂子,盖在了上面。 “为的是不让她看见您们。”他解释道,“安息吧。我要照顾她了。我
向您们保证??我知道您们在想什么!您们错了!我会像一位老朋友一样地
去照顾她的,这是一种父爱和多少一点点的情爱??我将是她的监护人。另 外那一位是个老笨蛋。再见啦!”
“现在我该干什么呢?”吕西尔问道。
“嗯,您把梯子竖起来,把它慢慢放下来??” 三分钟过后,拉乌尔又双脚站到了人世间。他抽出梯子,翻板活门重又
关了起来。他抓住了吕西尔的手。
“快点出去。人在里面都快窒息了。” 太阳还很高,大海开始涨潮了,看不见一个人影。 “没有您。”他说,“我就注定完蛋了??多亏了您,我发现了某些重
要的东西??看吧??您想一想??在最近这几个月内,您从来没有感到受
威胁吗???没有任何让您胆战心惊的事情发生吗?” “没有??我没遇见过??不过确实发生过敞篷双轮马车的事故!” “啊!” “不过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事故。一只车轮在车辙里碾碎了,我被摔到
了地上。如果马跑得很快的话,我就会没命了??但是它却没像往常那样地 快跑。”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三个月前。您认为???”
  “当然啦!事故引发了??就像其他的一样??这绝非偶然,如果城堡 主人一个接一个地相继消失的话??您的双亲是最后一批牺牲者??鼓起勇 气来,吕西尔。”
小姑娘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们就在这里,是吧?”她轻声问道。 “是的。有人知道他们每年‘初次相逢纪念日’到这里来。有人精心准
备了陷阱。然后有人使他们的船消失。不是人们认为这是一次海难吗???

可是现在,该轮到您啦。” 吕西尔挽起拉乌尔的胳膊。 “真可恨。”她说。
  “在您之后,”他继续说,“他们肯定会向您的监护人发起攻击的?? 始终是以同样的诡秘和忍耐,为的是让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事件的真实性。您 们都处于危险之中,像我所预言的那样。”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我没有错待任何人。” 拉乌尔沉思了片刻。 “啊!如果我能在城堡里生活一段时间,在您的庇护之下,我将会很快
知道原因。” “哪怕您早来八天就好啦。”吕西尔说,“也许您知道城堡里有一个很
大的图书馆,它颇有点名气。我的监护人在上个星期请了一位秘书,想让他 把书整理一下,编纂一份目录??总之,他四天之后就会来的。”
  “可是这很好呀!”拉乌尔叫了起来,“这个人,您的监护人认识他吗? 他们是否已经见过面?”
  “没有。他们是在一份文学杂志上登了广告之后才进行联系的。莱翁 瑟·卡塔拉先生谋求一份??职业。”
“您还记得这位先生的地址吗?”
  “记得。是我亲自给他写的信??莱翁瑟·卡塔拉,十二号,巴蒂尼奥 勒大街·巴黎。”
“您说他应该什么时候来?”
“星期二。” 罗平把手伸到小姑娘的手臂下面,挽起她,带着她朝悬崖旁的小路走去。 “很好,”他说,“借助于这位小伙子的合作,我已经看到他十分友好,
我们来安排防卫。今后,再也不会有遇险的敞篷双轮马车了。我向您保证。”
“可是,”吕西尔突然没有了羞怯感,问道,“您到底是什么人?” 拉乌尔放声大笑了起来。 “我喜欢这‘到底’。真遗憾!您想象一下,我亲爱的吕西尔,连我自
己都不知道。做为记者,他应该是一个千面人。这是必须的,如果一个人想
在这艰难的职业中获得成功的话,??我去,我来,我要觉察,我要乔装改 扮??做为诚实的人,我或许有点缺欠??因此,这位莱翁瑟·卡塔拉,我 感到我将不由自主地进入他的躯体,借助于模仿,就为了想生活在离您不远 的地方。”
吕西尔被弄得面红耳赤,这让拉乌尔十分开心。 “您会有此幸运的。”她低声说,“您是自由的,您!您的生活完全不
受任何人的支配??我好像觉得我再也不会生病了,如果我有权,我也是这 样??不过我说的都是蠢话。”
  “蠢话!算了吧!您从来没有这么理智过。是烦恼使您逐渐衰弱下去的, 我亲爱的吕西尔。但是,在我身旁,您再不会被烦恼所困,我向您保证。看 吧,今天,这是怎样的奇遇呀??”
  吕西尔在小路的第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转身去看那即将逝去的房屋。 拉乌尔十分温柔地用手蒙上了她的眼睛。
  “永远不要往后看,小姑娘??您的双亲得到了他们向往的墓地??而 且,不应该让敌人知道我们已经发现??好啦!过来!我把您放在欧奈维尔
  
大门口。” 他去找车子,然后把自行车塞进去,让吕西尔坐在他的身边。 “您害怕了吗?”她问。
“我相信您一定会来的。” “如果我不来呢?”
“应该是我来说‘如果’。我从来还没有遭遇过。” 拉乌尔又走上了去巴黎的路,按照他的习惯,他把车子驾得飞快。他只
是稍微感到疲劳。在与吕西尔分手后,他在一间小客店前停下车来,吞下一 大片火腿,一份苹果塔并喝下三杯咖啡。他十分惬意地感到舒适和幸福。画 面上唯一的阴影:男爵,更确切地说是男爵之谜。因为在男爵的后面,肯定 隐藏着某一个人??男爵只不过是一名打手,擅长于各种最残忍的暴行,但 是却不能想象出欧奈维尔的“事故”,不能如此完美地对弗朗热夫妇施行酷 刑。这表明了一种极残忍的精明,极大的忍耐性,这就像蜘蛛在布网,蛇在 等候它的捕获物,一旦它们的猎物放松了警惕,这些黑暗中的动物便会悄无 声息地发起猛攻。他本人,如果没有警戒的话,也将会遭到攻击,甚至会伤 及他的肉体,至少也会伤及今后对他会是最宝贝的:吕西尔。
  “不被击中!”他大声说,“我当然愿意了。我总是可以应付的。可是 她??如果她不发生什么意外事情,任何事情都奈何不了我。”他冒起的无 名怒火使他把车子驾得就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他在近一点钟时赶到了巴 黎,回到自己在佩雷尔大街的公寓,先是淋浴,然后细心地检查了一遍之后, 咕哝着上了床:
“好好睡一觉,小吕西尔。您的守护天神离您并不远??他现在也该睡
觉了。逐渐地,天神也都该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刚刚开始,莱翁瑟·卡塔拉吃完很一般的中饭后,从他寄
宿的寒酸的小饭店里出来。他拈着胡子,神情忧郁地想着今后在整个没有欢
乐的一生中还要吃下去的简单饭菜,他满脸怒愤地穿过马路去买报纸。蓦然 而至的紧急刹车的刺耳声把他吓了一大跳。一辆大型轿车停了下来,几乎就 要碰上他了。它离他太近了,以致他失去了平衡,双膝跪地倒了下去。他扶 着烫手的散热器站起身来。此时,驾车人匆匆赶上去,扶住了卡塔拉。
“我很抱歉。”
“不。”卡塔拉低声说道,“是我自己太冒失了??” “对不起!是我开得有点太快了。” “不管怎么说,我绝对没有一点事。” “我可不那么放心。”
“您看嘛??没有一点擦伤。” “肯定有内伤,而且非常严重。来吧!” “去哪儿?” “去我医生那儿。我要彻底地放心。”
  可怜的卡塔拉,尽管他无力地抗争着,还是被紧紧地抓住,推进了汽车。 他的邻座始终向他表示出十分的关切,但这并不影响他把车子开得很猛,可 是却让这位不幸的书记员紧张得直发抖。转眼间,他们到了讷伊。一位体魄 健壮的男护士打开了栅栏门。卡塔拉被他一把从座位上提起来,带进了这幢 房子。他徒劳无益地喊着:
“我没有什么??我真遗憾给您造成这么大的麻烦??您实在太好

啦。”
  他置身在一间光线暗淡、摆满了各种各样复杂仪器的房间里。此时,男 护士正专横地脱他的衣服。
  与此同时,驾车人走进了医生的办公室。他把眼镜架到额头上,随随便 便地拖过一把椅子来,带着友好的微笑说道:
  “你给我想方设法拖住他,怎么样,我的老朋友??给他打上三个星期 的石膏??给他特定食谱!香槟酒、鸡、所有他要的东西??甚至还有他没 有想到要的??他所有的要求就是命令,可是由于他太穷了,绝不会提出很 多要求,你就设身处地地为他提些要求。”
他打开皮夹,从里面取出两沓钞票,然后把它们放在了桌角。 “这一沓是为了你新添置的 X 光机??而这一沓,是给你的病人的。当
他病愈时??就说是撞伤他的人给的。他会很笨拙地装腔作势,但最终他会 接受的。”
他站起来,然后又俯下身去,低声补充道: “糟糕!我把要紧的给忘掉了。他一会儿会给欧奈维尔城堡的于贝尔·弗 朗热写信。这封信不能发出去。记住:欧奈维尔城堡??烧掉它,把这封信!”

五 劫 持


  在《法兰西回声报》上发表的文章引起了鼓噪。在这个休假的城市里, 时事都停滞了。尽管政治消息贫乏,尽管人们在欧洲随处可以听到枪炮声, 但记者们只能给他们的读者们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杂闻,他们同样为加斯 东·塞罗尔的葬礼写出了感人至深的唁词。他们刻画出他暗淡生涯的不同阶 段;他们赞叹他那谦恭的品德;他们表示他很快会报仇雪恨。
  “总检察长加尼玛尔掌握了一条重要的线索。”报纸上这么写道,“在 警察总署的走廊上,当被人们问及时,他十分乐意地向我们的代言人透露: 四十八小时之内肯定会有消息的。‘人们也许重新谈及一位有点被人遗忘了 的,有人甚至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物;可是我却始终对他关注着。’他以一种 扬扬自得的神气补充道。由于有人问他是否出于偶然,是否在影射他的宿敌 亚森·罗平,检察官只是把手指放在唇上,说:‘谁知道呢?’”
  机灵的人们大喊着:“他们要让我们忘掉德国在重整军备!”消息灵通 的人们耸耸肩:“这位可怜的加尼玛尔!只要他感到自己控制不了局面了, 他就指责亚森·罗平。”但是无以胜数的好奇者却欣喜若狂。好啦!人们会 笑起来的,这是人们所需要的。大家传来传去,就像是一片低低的咕哝声传 遍了全国。“亚森·罗平没死!亚森·罗平又回来了!”
拉乌尔·达皮尼亚克把报纸揉成一团,丢在床前小地毯上。“总检察长
加尼玛尔掌握了一条重要线索”??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发现了男爵的踪 迹?绝不可能!“我需要一刻钟,属于我自己的,罗平。”拉乌尔在想,“我 掌握了他并不了解的情况。他至少还得花六个月的时间。而且,还得有运气。 不,不。他在虚张声势,他试图引起别人的关注。这是不会奏效的。”
可是,当他按铃叫用人时,他的心情十分不好。当他没有胃口地在吃火
腿煎蛋时,他的情绪还是很坏。就是当他听到自己为点燃特制的荷兰小雪茄 而划响火柴时,他还没能恢复往日的活力。警察总署还没有插手他的欧奈维 尔事件。他足够强大,完全可以独立解决这一事件。至于男爵,谁也别动手, 这是他的猎物,只属于他,而不属于任何别的人。所以,他决定给《法兰西 回声报》写信。加尼玛尔这个名字有点刺伤他的自尊心。“一位有点被人遗 忘的人物??”哼!他以这种语气谈论他。好吧,咱们走着瞧。“有点被人 遗忘的人物!真是厚脸皮!”他空在那里重复,“三天之内,我就会住进城 堡,生活在她的身旁。”但是却没法办到。这是非常糟糕的一天,是那种在 灰蒙蒙的日子里一事无成的一天。在这样的日子里,要么洗澡水太热了,要 么把高帮皮鞋的扣子揪下来了,要么就是镜子里给你照出了一张苍老的脸。 拉乌尔梳了一个巴拿马式发型,选了一根散步用的手杖,走出家门。在 室外构思辛辣地反击加尼玛尔的文章对他来说更惬意。他朝树林中走去。说
实在的,这个老东西,他是对的。几个月来,读者被剥夺了阅读有关亚森·罗 平传奇的饶有趣味的文章的机会。“以往,”拉乌尔在想,“我通报内情。 我评述这一切。一句话,是我在游戏。我真他妈的幼稚!但是当时的情况更 适合于此。人们更快活一些。我必须设法再提供一个使读者处于紧张状态中 的辉煌战绩??”
  他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以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紧随其后的两位过路人, 而这两个人渐渐地走到与他并肩了。突然,他们把他围了起来。拉乌尔被逮 住了。
  
“啊?这??” 第三个人在他的面前出现了。刚刚赶上来的第四个人把手枪的枪筒抵到
了拉乌尔的后背上。 “不许动,拉乌尔·达皮尼亚克。我以法律的名义逮捕你。” 这一幕发生得如此突然,它与拉乌尔的忧虑完全吻合,以致他放声大笑
起来。他的好心情也完全恢复了。 “好啦,加尼玛尔。真的,你真有头脑。对,是我,拉乌尔·达皮尼亚
克。确实是我,你知道,这位有点被人遗忘的人物。可是笑吧,老朋友。你 赢了??只是这一次,你是在开玩笑!”
  他开心地晃动着身子,面对着极度惊讶的、给加尼玛尔担任助手的那些 警察们,继续说:“哈!你在跟我学!了不起的加尼玛尔!你们在背后攻击 人。你们用了四个人,还不是太有把握。马上又要动用了不起的手段了,阴 沉着脸说:‘拉乌尔·达皮尼亚克,我逮捕你。’于是这位先生转过身来。 咕咕!就是他。达皮尼亚克,是罗平??你们都支持他。你们要看仔细,他 就要昏过去了。他已经不年轻了,这是你们知道的。而我让他见识过这么 多??什么?手铐!铐我!而我只能跟你走。我正在思忖:‘应该让他发挥 作用,这位好加尼玛尔。这将有助于他晋一级??’你允许我擦一擦眼睛好 吗?如果我笑得流出泪来。这并非我的过错??哈!还有一辆出租车在跟着 我们?他这个人想得真周到。要学学这个榜样,先生们??那好吧,你们先 走!不行???真的,我是你们的客人??司机?去尖塔!”
“无赖!”加尼玛尔低声咕哝着,“过一会儿,你就不会假充好汉了。
在杀害图书馆管理员的现场,我就记住你了。” “这是因为你自以为??啊!这太滑稽了。当然啦,你有证据。我是说
这是一个确凿的、实实在在的和无懈可击的证据。”
“不止一个!是两个!” 这两个证据,拉乌尔第二天就知道了,那是当他出庭站在预审法官福尔
默里的面前时。他休息得非常好,感到自己年轻了十岁。所以他心甘情愿地
容忍了这次审讯。但他马上就进行了澄清。 “我们不要再谈亚森·罗平了。”他说,“众所周知,他的手印很久以
前就从司法警署的资料卡片上消失了,因此,谁也无权还来断言通过对照认
为我像一个吹牛的人??” “可是总检察长加尼玛尔??”
“他在我们之间,法官大人,说话颠三倒四。罗平已经死了,大家都清
楚这一点。” “算了!??■,我想说:假如您不是罗平??您还是杀害了可怜的图
书馆管理员的。首先,我这里有一封介绍信,是加布里埃尔·塔巴鲁克斯签 署的,它十分热情地把拉乌尔·达皮尼亚克介绍给诺曼底历史和考古学会的 秘书??我还要说明一点,加布里埃尔·塔巴鲁克斯,学院院士和荣誉军团 的军官,从来没有写过这封信。”
“可是??” “等一等!杀人的凶器,即杀人犯的手枪已经在死者的身旁找到。里面
少了一颗子弹。它就是射进加斯东·塞罗尔尸体内的那颗。专家的报告是确 凿的。但是这支手枪的扳机上留有极明显的指纹??是您的,达皮尼亚克先 生。”

“什么?” “我说您的指纹,昨天取的,在您被逮捕之后,与从凶器上取下的指纹
完全一样??所以,无可辩驳地,您就是杀人犯。” “您看我有多烦恼。”
“对不起?” “一方面,您始终坚信我不是拉乌尔·达皮尼亚克。” “毫无疑问!” “而另一方面,您又断言我是杀人凶手。” “确实如此。”
  “那么,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了。因为我已经向您保证,我没杀过任 何人。就像罗平一样,我的双手并没有染上血。所以,我正在想,我是否就 是罗平。”
“我不允许您开玩笑。”法官怒斥道。 “注意听着。”拉乌尔随和地说着,“我坦白地告诉您,您的证据是令
人发窘的。但是,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我是罗平,或者我不是罗平。您在听 吗???那么,如果我是罗平,您早就清楚您是无法把我关在狱中的。同意 吧???明天,我就会逃之夭夭??可是如果我逃之夭夭,那就充分证明了 我就是罗平。因为罗平从来不杀人,我将证明我的清白??很显然,这种推 理好像是很繁琐的??我看,法官大人,您已经有点晕头转向了。”
“够啦!”福尔默里喊道。
“好,好。我们都别发火。” “哈!现在我再也不会怀疑了。您肯定是罗平。” “那么,等一会儿我向您打个招呼,然后我就要走了。” “那我们等着瞧吧。” “如此说来,我就是拉乌尔·达皮尼亚克了。”
法官气得发狂,拉乌尔却在微笑。书记员紧闭着嘴巴,在认真听着。拉
乌尔细心地抻了抻他的裤线,然后双手交叉着按在膝头。 “法官大人,我请您听我说。不管怎样,我在这里是帮助法律的。此时
此刻,您以这种奇特可笑的逮捕,阻止了我去追踪真正的凶犯,并把他交到
您的面前。我没时间在这小号房里白白地泡着。您真不愿意放我出去吗?” “把他带下去。”气得都快要说不出话来的福尔默里先生吼道。 “请等一分钟!您一定以为我会为防万一没有机会提出上厕所吧。法官
大人,我要告诉您:我早就有越狱的企图。好啦,您自己去想吧。”
  看守们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拉乌尔摇晃了一下身子挣脱开,丢过去一 句话:
“我选亨利·博纳德大人做我的辩护律师。”
  ??一小时后,在他休养的那间小号房里,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思考了。 他不得不承认,形势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对手们十分漂亮地燃起了战火,他 们利用了他的小小失误。第一个失误就是在男爵家里动了手枪。人家仆人是 戴了手套的呀,扳机也是预先擦拭过的。真的是在哄骗人?还是只想利用一 下形势???总之,不管怎样,人家取走了他的指纹。对手看得真远,而且 手法也很高明。第二个失误是没有及时销毁塔巴鲁克斯的那封签名信,却把 它留了下来。在男爵夺回手稿和搜了拉乌尔口袋的那个夜晚,他顺手把它拿 走了。然后他又回到了杀人现场,当时凶杀还没有公布,把信和手枪放在了
  
那里。杀人案到此时才报警,警探们便来干了随后的事情。所以,就在这几 个小时之内,罗平,被自己的武器所打倒,被人家击败了,现在只得求助于 极端的解决办法了。况且过两天,他就得以莱翁瑟·卡塔拉的身份出现在欧 奈维尔城堡呀!如果博纳德先生要回避的话,那可就全完了??
  但是罗平对陷入窘境并不烦恼。他从西服夹层里取出逃过了搜查的一片 纸和一支细小的铅笔,开始给《法兰西回声报》写起信来:


又一次呆在单人囚室的潮湿稻草堆上,无所事事,我从我的无辜中汲取面对全国呼 喊我的愤慨的力量。现在他们判定我亚森·罗平杀害了不幸的加斯东·塞罗尔,好像我已 死去多年,但我并没成为一个不伤害人的幽灵。可是总检察官加尼玛尔,由于没有抓到真 正的罪犯,便毫不犹豫地把幽灵监禁了起来。所以,尽管我对使用我的幽灵这一特长很反 感,我也只能穿墙越壁,重返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我将迅猛地扑向杀人凶手,要让他承 认他的全部罪行。我不会忘记向读者们通报我这无益于身心的运动的进展情况。
鬼魂亚森·罗平


  吃晚饭时,拉乌尔把他的信偷偷交到最先出现的那位看守手中,同时还 送上了一张银行汇票。后者匆忙藏起信和汇票,然后离开了。曾经在相同情 况下,拉乌尔使用过同样的手法。可是这一次,他把赌注下在了人的贪财本 性上。他成功了。到了第二天早上,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在大街上,行人们都在争抢报纸。人们互相攀谈着,尽管并不相识;人
们相互称道着:“这肯定是他!我们始终怀疑他还活着!??这将改变很多 事情的。”而且在人们的眼神里,一种激愤真实地反映出他们的快乐。冒险 家又回来了。每个人充满烦恼和痛苦的生活,突然一下子变得好过起来了。 某个人就在这里,抓不到但又非常强大,他用他那无尽的智慧和精力在为正 义服务。而且打赌马上又兴盛了起来,在工厂里,在地铁里,在小酒馆里, 和在最资产阶级化的地方。“越狱??不越狱。”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安排, 因为一项简洁的公告告诉了人们,就在当天晚上,拉乌尔·达皮尼亚克—— 怀疑就是亚森·罗平的人,已经不明道理地从他休养的小号房里消失了。他 被监禁了四十八个小时。人们发现了他的律师呆在里面,亨利·博纳德先生 沉沉地睡着了。这位可怜的人无法解说清楚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于是一次极度的兴奋又出现了。人们忘记了一切:国际紧张局势,第一
批飞行员的卓越战绩,引起公愤的条约??哈!大家都看出了罗平的挑衅性 手法,充满诙谐的洒脱,他非凡的狡黠和丰富的想象力。可是哪个人精又能 把这些学到手呢?他确保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获得成功,那该有多么不容易 呀。他运用了什么奇迹才得以骗过把他做为目标、一刻也不放松的监视呢? 这只是在很久以后,在博纳德先生谢世之后,罗平才把他这次闪电般的越狱 行动解释给我听的。而且他还对我说:
  “对我来说,揭示出全部真相已经不可能了。况且我就像那些魔术师一 样,我不愿意解释我的把戏。前那个家伙又是如此地蠢笨,我一提及他就为 自己脸红。”
  我发觉他那匀称的身影充满了活力,在微笑时,鱼尾纹已经明显地挂在 了他的眼角。他朝我俯下身来,一副淘气的样子,很友好地给了我膝盖一巴 掌。
“好啦!别跟我说您没有听懂!这次越狱是经过长时间周密策划的。我

早就盯住了这个老顽固的法官了。我确曾有过一次越狱,就像人们可以预先 把钱藏起来一样,在危难之时,准备应付最紧急的情况。我不得不预想到这 一切,甚至还包括警署要干的蠢事。
  所以,博纳德先生当然知道他应该于些什么,就从我提出需要他的帮助 时开始。”
  罗平向后靠去,发出充满活力和愉悦的大笑,这是一种人人都爱听的笑 声。他接着上面的话,以一种常常被兴奋所打断的语调说:
“倒霉的博纳德,他从不拒绝我的任何要求——当然这是另一回事了—
—按照我的指令,戴上了浓密的胡髯,它很长,像丝一般柔软,是一副名副 其实的道具。这或许给他增添了碍手碍脚的麻烦,但对我来说却是必不可少 的??他走进我的单人囚房,那天早上,穿着雨衣,因为那天正下雨,帽子 压得很低。半个小时过后,看守们见到一位大胡子,帽子压得很低,穿着雨 衣的人走出去,他们根本就没怀疑下面藏着的是您的仆人。在我的公文包里, 他还给我带来了假发等东西。嘿,说变不就变了!”
“那他呢?” “就在我离开之前,我十分友好地给了他下颏一记重拳,让他昏睡过去。
这是事先说好的。谁都不会想到这是一次同谋。所以加尼玛尔始终弄不明白 我怎么能成功地乔装改扮的??”
然后,罗平离开了我。我又要好多年见不到他了。
  在拉乌尔·达皮尼亚克越狱的第二天,一个身材颀长,相貌平平,穿着 闪闪发光的男礼服、戴着夹鼻眼镜的人出现在欧奈维尔城堡的铁栅栏门前。 是司机阿希尔走上前去为他开的门。
“我是莱翁瑟·卡塔拉。”来访者惴惴地说。
  “您怎么从车站走路来呢?”阿希尔发觉了这一点,有点生硬地说,“我 们可以去接您的。请跟我来,先生正在图书馆里等您呢。请把您的箱子给我。” 他带着书记员朝城堡走去,把他引到弗朗热先生的面前,后者以某种居
高临下的神态注视着这位新来的人。
  “您知道我要求您做的事吗,卡塔拉先生?我的侄女将会详细地告诉您 的。您能干这类工作吗?”
“我想??可以??嗯??。总之,我觉得这并不难做。”
“我要一本按照作家的姓名字母排列的目录和一本分类的目录??” “很好。这或许??请原谅??需要的时间要久一些。” “没关系。您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卡塔拉先生。我没有时间陪您参观
城堡,因为我要去工厂,不过我的侄女将会十分高兴地为您带路的??!吕 西尔!你能来一下吗。”
  小姑娘从客厅里出来了。一看到书记员,她显得十分失望,然后无精打 采地伸出手来,与此同时,她的叔父也结束了介绍。
“好啦,我告辞了,卡塔拉先生??吕西尔会带您去您的房间的。” 在比较冷淡的问候之后,弗朗热先生走了。 “走这一边。”吕西尔说着,朝楼梯走去。罗平差一点接上话茬: “我知道,我已经来过??” 对他来说,跟在吕西尔的脚步后面攀援这华丽的楼梯,真是一种极大的
享受。就在几天前,当报警器当当作响时,他曾在这里被吓得够呛;而今天, 他是以客人的身份走进这富丽堂皇的房子的。他对此很欣赏,对这些局势的

倒转,因为它们是对他的骚动的生活的一种刺激。以气质来戏弄人,他已经 在欣赏着他将要带给吕西尔的惊奇,那是当他向她揭示自己不是卡塔拉,而 是里夏尔·迪蒙,是记者时。他跟在她的身后,疾步快走着,同时还常常停 下脚步,向四周投去羡慕和赞赏的目光。
“这就是您的房间,卡塔拉先生??它朝向花园。” “谢谢??太漂亮了,还可以听到鸟的叫声??我很喜欢鸟??如果我
有办法,我要弄一只大鸟笼,一个非常大的鸟笼??” 他极力表现得很随便,又特别好奇,他非常开心地感到,他让这位小姑
娘不舒服了,因为她想道,占据了她的思想的那位神秘的记者不会再来了。 “您想现在就去参观城堡,还是想先休息一下?”
“我想跟您聊一聊。” 正朝房门走去的吕西尔停下脚步,朝这位突然改变了声调的平平凡凡的
人转过身来。她看到了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小书记员站起身来,破旧的男 礼服衬托出了他的英俊潇洒;他摘下夹鼻眼镜,他的双眼流露出狡黠;他按 照老规矩行了一个屈膝礼,做着摘下假想的礼帽的动作。
“里夏尔·迪蒙愿为您效劳。” 她十分慌乱,不知道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发火。她双手紧贴胸前,差不多
是惊恐地望着如此出现的这位新来的人。他在回答着她的无声招唤,就像是
神话故事中的王子。 “怎么样,”记者问道,“我不是答应过您,说我还要来吗???我觉
得以一种很普通的面目出现,要更稳妥一些。我们的敌人在虎视眈眈,这一
点绝不容怀疑。可是谁又会去关注某个卡塔拉呢?” “您经常乔装改扮吗??迪蒙先生?” “经常。这是出于我职业上的需要。我敢说我在这方面是比较成功的。
您看嘛。”
  一眨眼功夫,他好像又变小了;他的目光在眼镜后面也变得暗淡了;男 礼服也耷拉下了双肩,好像是一件破旧的衣服;他的声音也嘶哑了,他又用 那结结巴巴的胆怯的语调问道:
“是否我做??如果您俯允的话??嗯??这些字眼??有点迂腐?”
吕西尔拍着双手,大声叫喊着,就像在剧场里看戏的小姑娘一样: “再来!” “不啦。”里夏尔·迪蒙说,“您忘了我来这里是工作的??我们要严
肃起来。”
“那么您把真正的莱翁瑟·卡塔拉弄到什么地方去啦?” “嘘!??去闻樟脑味去了??请记住,吕西尔,任何时候都不要向我
提问。您不用为他担心。” “那么您会做他那份工作吗?” “小儿科。我甚至能做比这更难的工作。”
  他笑了。他真幸福。一个他熟悉的小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老蹩 脚演员!你刚才在跟这位如此纯情、如此仰慕你的小姑娘演了一出《马里沃》! 当你得意时,你要格外小心。你正涉足于障碍之中。”随后他反驳道:“事 情不会走得太远的,真的。只是,要清楚,可怜的小姑娘孤独得生了病。此 时此刻,我要让她恢复健康、微笑和对生活的爱??然后,你再让我烦恼吧!”
“我们随处去看一看吧?”吕西尔问道。

  “您不必费神地陪着我。请您原谅。我更喜欢一个人观察城堡。■,贝 纳丹怎么样了?”
  “他还没回来。”吕西尔说,“我们已经开始焦虑不安了。如果他再不 回来,我叔叔就要报告宪兵队了。他很有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知道他习 惯于随心所欲地来来去去。他惟恐失去了自己的独立性??”
  “确实如此。如果人们要宪兵队去搜索他的话,他肯定会暴跳如雷的。 相信我,最好再等一段时间。您对弗朗热先生施加一点您的影响。我这一方 面,我看是否能做一点什么??■,还有一句话。当我在场时,总要保持一 种矜持的态度。原因很简单,我不是为您而存在的。我在这里只不过是一个 身影,一个幽灵??好啦,现在我们分手吧。”
  他走进图书室,十分忧郁地望着被图书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墙壁。至少有 一万四至一万五千册书要搬动!他不会用几个星期的时间来编纂目录卡片, 他有更好的事情要做。是什么事呢?他并不清楚他要寻找什么。最终,他肯 定要把老贝纳丹和手稿同时弄到手。因此,推断一下,男爵迟早要在这附近 露面的。于是,拉乌尔走进了艺术品陈列廊。他一下子就被它那和谐的陈列 惊呆了。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厅,靠一排高高的、朝向院子的大窗户采光。 细小部分都保持着原貌,在尽头,有一部分是高出地平的,就像是剧院的舞 台。无疑,这是过去,当城堡主人组织舞会时,给音乐家们留出来的。里面 收集的油画十分精湛,足可以让一位爱好者驻足忘返。借助他的手电筒微光, 拉乌尔早就发现了这些色彩缤纷的织物,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欣赏这全 部的财富了。这一财富充分证明了安装报警装置和拥有一支史密斯·维森牌 手枪的必要性。他一面赞叹着,一面慢慢往前走着,同时尽量不让自己的脚 步在像一副大棋盘的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响声。许多的肖像画,尤 其是男人的,都表现着并拢双手的高级神职人员、宫廷人物、还有武士、行 政官员,令人目不暇接。在如此浩繁的严峻的和沉思的肖像中,它们好像给 寂静增添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注释。所幸的是,一大张保存完好的壁挂打破了 这一排长长的、沉闷的肖像的单调。它是以淡蓝色为基色织成的,这是法兰 西学院的特色,它代表了弗朗索瓦一世国王的宫廷色。在第一幅图上,在棋 盘前,国王伸出手去抓一粒棋子,他的对手正在思索。动作十分优雅。在国 王脚下,人们认出是特黑布莱,他正在逗一只猎兔狗玩。周围是手挽着身着 艳装的太太们的绅士们,他们正在散步。裙子的褶皱有点大,式样也不大时 髦。这是刚刚从中世纪式样派生出来的复兴时期的样式。但是这种呆板和自 然的混合,使得这幅画具有了十分可贵的诗意。
  拉乌尔为了更好地欣赏这幅作品的匀称,向后退了退,接着是欣赏它那 千变万化的色彩,还有细部,简直像是在吹毛求疵一般。这是一件无与伦比 的精品,在其它年代,或者它不为人识。他叹了一口气,又站远了一点,站 到了圣让—巴蒂斯特前??太落俗套了,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边上的一位 剑客,坐在一间小酒馆的桌前,跟他的两个同伙高兴地喝着酒。画面并不缺 少动感,只 是拉乌尔并不喜欢这一巨作:主题太浮夸了。他更喜欢小幅的 画,例如,这幅小个子雅科布大战天使??
“哈!??圣让??雅科布??达尔塔尼昂??” 老贝纳丹的话突然一下子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难道是这样吗:“圣让
接替了雅科布。”拉乌尔这才发现圣让这幅画像的四周墙壁颜色显得稍微浅 一点。他朝后退了退。嗯,毫无疑问,这里曾经有过一幅画,它占的面积要

大一些。拉乌尔闭上眼睛。已经有过多次,真实情况呈现在他面前,在强烈 的光线下,他感到它确实在那里。今天也是,它朝他猛扑过来,就像灵感对 艺术家一样。只需呆在那里,让那晦暗的搜寻工作在深重的神秘色彩中完 成??
  “圣让接替了雅科布??圣让接替了雅科布??好的!然后呢??? 啊!现在我知道了!”
  他摘下两幅画,把雅科布挂到了圣让的位置上。画面恰好挡住了墙上颜 色淡的部分,所以,肯定是雅科布原来挂在这个位置上。圣让取代了它。
  “现在呢???这张剑客画呢?达尔塔尼昂呢?它扮演了什么角色 呢?”急速的闪光只照亮了黑暗一秒钟就熄灭了。拉乌尔神经紧张,试图弄 懂??真蠢!用手指去摸某些重要的东西来摸索研究??
  突然,他下意识地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呆在里面了。他漫不经心地走 到一个里面装着收藏的装饰品橱窗前,但是他并没去看这些奖章、徽章和高 级荣誉勋章,而是注视着反射出来的艺术品长廊的影像。他发觉,在他的后 面,在进门的地方,有一个幼小的身影,他马上就认出了它。瓦莱里!贝纳 丹的孙女。小女孩如果害怕里夏尔·迪蒙的话,那她就不会害怕莱翁瑟·卡 塔拉了,因为他与她同在一个世界里。他像她一样地胆怯,或许他还会需要 她的帮助呢,因为他好像在这恢宏的艺术品长廊里有点摸不清方向。拉乌尔 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瓦莱里!”
他用他那最具说服力的声音喊道。她朝他走过来,向他伸着手。 “你好,瓦莱里。你看,我在散步,我在欣赏。我同时在工作??我没
有漂亮的本子,像你那样,但是我把事情记在脑袋里??你愿意拿给我看一
看吗?” 她左手拿着一本蓝色的百页簿子,上面认真地写着她的名字:瓦莱里·沃
特莱尔。里面有听写、回答问题、复述课文等。
“我打赌你是一个好学生。” “是的。”小姑娘充满信任地回答道。 “你的功课学得很好??你的记忆力强。” “嗯!是的。”
“让我们来看一看??看看你的周围??有什么东西最近改变了位
置?”
  她一下子变得精力很集中,也很严肃,很想给这位温和的先生留下一个 极好的印象。
“没有。”她回答道,“和从前一个样。” “他常到这艺术品长廊里来吗,你爷爷?” “是的。” “他碰这些橱窗??这些图画吗?” “是的。他经常擦拭它们。” “然后呢?他还干些什么?” 她犹豫了,脸也涨红了,然后低声说: “有时候他在屋顶上走动。” “嗯?他在屋顶上走,你能肯定吗?” “是的,他是用四肢在上面爬行。”

  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拉乌尔,担心揭示的东西会让人对她的爷爷产生某 种令人恼火的想法,但是当她看到这位先生饶有兴趣地接受了这一秘密后, 她微笑了。
“那他什么时候在屋顶上走呢?” “夜间。有一次我醒着,我看见了。结果他发了火。他差一点要揍我。” “瓦莱里!” 这是吕西尔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年轻姑娘出现在艺术品长廊进门的地
方。
  “啊!瓦莱里,你在这儿。有人喊你时,你就不能回答一声吗???请 原谅她,卡塔拉先生。她像只小猫一样好奇??我来找她,想让她做功 课??”
她走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通常,是她爷爷照顾她,可是现在我只好顶替他了。” 小书记员把手放在了瓦莱里的头上。
“她让您满意吗?” “是的。她特别认真。”
“那么,如果您同意的话,今天就放她的假吧。” 他轻轻地拍打着小女孩的脸。 “去玩吧,瓦莱里??明天认认真真地做功课。” “谢谢先生。”
她跑着出去了。
  “您在想什么?”拉乌尔用里夏尔·迪蒙的声调问道。“好啦,我需要 得到这个小女孩的信任。她知道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
  “我还不知道。不过我会慢慢问她的。别忘记她跟她的祖父到处跑?? 听到他说话??或许还会交待她,有时候??她对他的失踪很难过吗?”
“我不这样认为,她嘴巴比较紧。可是贝纳丹待她比较粗暴。我们对她
说他出门旅行了,我的天,她还为此而高兴呢。” “请带我去看一看花园。”拉乌尔要求道,“我们有时间,而且我要向
您的用人表现出一副从巴黎新来的傻瓜相,让他们抽空带我走一走这块领
地。”
  他跟在吕西尔的后面,只有两步远,心里既有崇敬,又有胆怯,以一种 卑躬屈膝的样子走完了城堡的底层,然后从阿希尔工作的配餐室前走过,走 进了花园。他认出了通向小门的路,男爵和他的打手们就是从这里跑掉的, 就在他们劫持了老贝纳丹的那天夜里。走出城堡的视线后,拉乌尔挺直了身 子,变得和吕西尔一般高了。
  “这次散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他说,“我完全有理由认为你们都被 监视了??不要问我是被谁??现在回答您还为时过早??我应该完全掌握 城堡的地形,还有花园的和周围的。因为在这里,我敢断定,将要进行决定 性的战斗,不,??不用害怕??您不会有什么事的??哈,又一扇门,它 通向何处?”
  “哪儿也不通。这是一条路,在另一侧,它通向庄稼地。以前,这扇门 通向一个属于城堡的小牧场。在革命时期,这座小牧场变成了公墓。人们拆 了它的围墙,它现在变成了欧奈维尔墓地的一部分。”
  
  拉乌尔打开门,马上看到一个黑影在墙角处消失了。为了不吓着吕西尔, 他并没有动,而是显得很认真地在听她说话。很多石头在滚动。这个人肯定 是跑着逃离的。
  “整个欧奈维尔都在眼前了。”没有发觉任何东西的吕西尔继续说,“您 想看一眼吗???墓地的入口处离这里很近。”
  他们沿路前行,然后朝左拐,走到了从城里过来的大路上,它直通墓地 的大门。拉乌尔疾速地看了看周围,也许那个不怀好意地转来转去的人还在 附近。他肯定是男爵的一个用人??吕西尔走上一条长长的、两旁长满紫杉 的路,然后走到一条把她一直带到一排老墓的小路上。拉乌尔始终保持着警 惕,仔细观察着四周。沉重的宁静笼罩着这里的石头、十字架、花环和枯萎 了的花束。他有点心不在焉地念着刻在最后一块石板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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