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感觉到了。有人跟您说过吗?您问过别人吗?” “是的,可是我装出随意说说的样子,我不愿意暴露自己的不安。我先
问姐姐,但是她离开回浪湾的时间比我长,记不起来了。然而??” “什么?”
“她认为这三棵树一直在这里。” “阿诺尔德呢?”
“阿诺尔德,他的回答不同。他什么也不敢肯定,尽管他觉得这些树原 来不在这里。”
“您没有机会去问别的人吗?” “问了。”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找到一位老大娘,我小时候,她在花
园里干过活。” “是沃什尔大娘?”拉乌尔问。 卡特琳娜突然激动地叫起来: “您认识她?”
“我遇到过她。现在我明白她那‘三棵溜’的意思了。她的发音不准。” “对!”卡特琳娜越来越激动了,“就是三棵柳。可怜的女人本来有点
精神失常,但多少是由于这三棵柳树才变疯的。”
六 沃什尔大娘
拉乌尔见她如此激动,就把她带回小城堡。这是姑娘受惊后第一次出外, 不能过分消耗体力。
两天来,拉乌尔用自己的影响,使她平静,告诉她说事情并不那么严重。 她在拉乌尔的注视下安静下来。她感到舒服、轻松、无力抵拒拉乌尔的好意 和友爱。拉乌尔要她把故事讲下去,她便又开始讲,语气平稳多了。
“显然,开始我觉得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严重的事儿。但既然我不承认我 记错了,既然姐姐和阿诺尔德都没有肯定我错了,那么树就是移过了。但是 为什么要移呢?怎么移的呢?为了什么目的呢?不久,我就更为这事情苦 恼,困惑了。我出于好奇,并为了唤起美好的回忆,搜查了小城堡,在祖父 放着桌子、煤油炉、蒸馏甑等实验仪器的阁楼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夹着图纸 的画夹,乱七八糟的几张纸中,有一张花园地形图。
“我突然记起,在四五年前,我 参加过绘制这张图。我和祖父一起测量, 标出高度。我对祖父分配给我的任务非常骄傲,我拿测链的一头量长度,扛 三脚瞄准器或其它需用的工具测高度。这张图就是我们共同劳动的成果。我 亲眼看着祖父画的,他还在上面签了名。我站在这张用蓝色表示小河、红点 表示鸽楼的图纸前兴奋极了。您看,就是这张。”
她在桌上把图打开,用四颗别针把图钉住。拉乌尔弯下腰来。
长蛇似的蓝色的河流从入口处的瞭望台下面通过,又向上蜿蜒,几乎碰 到小城堡的屋角,在小岛那里变宽一点后,猛地拐到峭壁和罗马人坟山之间。 草坪、小城堡和狩猎亭的轮廓在图上也都标出来了。红点表示鸽楼,叉子表 示树的位置,还标上树名:做酒桶用的栎树??红山毛榉??最大的榆树等
等。
卡特琳娜把手指放在花园左边、蓝色河流边上,指着三把叉子和她用墨 水写的字:三棵柳树。
“三棵柳树。”她低沉地说,“是的,在峭壁和罗马人坟山后边??就
是说,在它们现在的地方??” 她又激动起来,继续低沉而继续地说:
“难道我疯了?三棵柳树一直在山丘上,两年前我还见到过,在这五年
前我和祖父绘的图上,却早挪了位置,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是不是我精神错 乱了呢?我和明显的事实过不去。我更愿意相信,这些柳树是由于我不知道 的原因挪走的。但是图纸却和我亲眼目睹的事实及深信不疑的记忆相反,我 只好承认我错了,我烦恼不安,恹恹无力。我的一生好像是一种幻觉,我的 过去好似一场恶梦,所经受的只是错觉和虚假的现实。”
拉乌尔越听越有兴趣。姑娘在黑暗中挣扎,而他尽管有几丝光明使他确 信能达到目的,但所看到的,还只是一团混乱和互不连贯的事实。
他对卡特琳娜说: “这些事您都没有对姐姐谈过吗?” “我对姐姐和其它人都没有谈过。” “对贝舒呢?”
“更没有。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到拉迪卡代尔来。我只是在他谈你们 一起干的冒险事时才去听听。再说,我变得忧郁不安。别人看到我性格孤僻 和精神失常都很吃惊。”
“那么,您订婚了吗?” 她脸一红。
“是的,我曾经是,我现在是订了婚的。这也是折磨我的一个原因,因 为德·巴斯姆伯爵夫人不同意她儿子娶我。”
“您爱他吗?” “我觉得我是爱他的。”卡特琳娜低声说,“但我也不信任他,我谁也
不信任。我试图独自搬掉压在心头的这块沉甸甸的石头,就想找从前清扫花 园的那位老农妇打听。我知道她住在花园上面的莫里洛小树林里。”
“您常去的一片小树林吧?” 她的脸又一红。
“是的。皮埃尔·德·巴斯姆想到回浪湾来,但不能来,我就到莫里洛 小树林去见他。有一天,我和他分手以后,就到沃什尔大娘家里。那时,她 儿子还活着,在坦卡维尔树林里当伐木工人。她本人也没有疯,但是脑子有 点毛病。她一看见我,没等我问她,也没等我说出名字,就低声说:
“‘卡特琳娜小姐??小城堡的小姐??’” “她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努力思索,然后,从坐着剥豆子的椅子上站起
来,俯在我耳边,低声说: “‘三棵柳??三棵柳??当心,漂亮小姐??’” “我一时糊涂了。她一开口就对我谈三棵柳,这正是我要解开的谜。平
时,她思想混乱,但对这个问题却非常清醒,她又补充一句:‘千万要当心!’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认为这三棵柳树和我可能碰到的危险有关?我问 她,她努力想回答,但是话到嘴边总是有头无尾,不成句子。我最多只能听 清她儿子的名字。
“‘多米尼克??多米尼克??’”
我马上接着她的话说: “‘对??多米尼克??您儿子。他知道三棵柳树的事儿,对吗?您是
说我应该去见他???好,我明天见他??明天??傍晚,等他下工回来,
我到这里来。应该通知他,对吧?叫他明天等我??和今天一样,明天,晚 七点。明天。’我特别强调了明天这个词,她好像听懂了,我也带着一线希 望走了。这时,天几乎黑了,我好像在夜色中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一 见我就闪到屋后。这印象一闪就过去了,我没有去看个究竟,实在是犯了个 大错误。但您想想,当时我是多么惊惶,甚至动不动就感到恐惧。我承认我 很怕,很快从小径跑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得比约定的时间早得多,想趁天没黑时早点赶回来。多米 尼克还没到家,我在沃什尔大娘身边等了很久很久,她一直沉默,很是不安。 “突然走进来一个农民,说后面两个同伴抬着受了伤的多米尼克来了, 他们是在多米尼克砍倒的一棵橡树底下找到他的。看他说话为难的样子,我 知道一定发生了不幸。事实上,他们抬来的是一具尸体,停放在沃什尔大娘
的破屋前面。于是可怜的女人完全疯了。” 卡特琳娜越来越不安,仿佛往事又在她眼前出现。拉乌尔感到不可能让
她镇定,就催她赶快讲完。 “行,行。”她说,“这样更好,但是您知道,我觉得多米尼克的死亡
非常可疑。他就要说出事情真相了,却死了。难道我不应该怀疑,他是被人 杀害,为的是不让他和我接触吗?这次凶杀,我没有物证,但是里尔波内的
大夫宣称多米尼克死于事故,是被树砸倒的,对我指出某些令人不解的异常 现象,如在死者头上发现了一个伤口。他感到吃惊。但他没有加以注意就签 署了检查记录。我到了出事地点,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根粗木棍。”
“是谁干的呢?”拉乌尔打断她的话,“显然,就是您碰上的,藏在沃 什尔大娘破房子后面的那个影子,他知道您第二天要去打听三棵柳树的秘 密。”
“我也是这么想的。”卡特琳娜说,“受害者可怜的母亲无意中发现了 这个秘密,要不断引起我注意。我每次和未婚夫相会,都遇见她。她并不找 我,但总是碰巧站在我经过的路上。她停留几秒钟仔细回忆,而后摇着头有 节奏地说:‘三棵柳,当心,美丽小姐,三棵柳。’
“从此,我就在惶恐中生活。有时,我以为自己也疯了,有时又相信我 和回浪湾的居住者都面临可怕的危险。我始终没有把想法说出来,但我的恐 惧和所谓的怪念头,别人怎么可能不发觉呢?可怜的姐姐越来越担心了,就 恳求我离开拉迪卡代尔。她甚至几次准备和我一起动身,但我不愿意。我已 经订了婚,虽然,确切地说,我的性情使我和皮埃尔·德·巴斯姆之间的关 系稍有改变,但我仍和原来一样爱他。我承认,我只需要一个指路人,一个 能给我指点的人。我对单枪匹马争斗已经厌了。谁来给我指路呢?巴斯姆? 贝舒?姐姐?我对您说过,我不信任他们,显然是为一些孩子气的事。这时, 我想起了您。我知道贝舒有一把您套房的钥匙,放在座钟底下。有一天,趁 他不在,我把钥匙偷了出来。”
“那么,”拉乌尔大声说,“您应该来找我,或者简单点,给我写信。”
“格尔森先生的到来把我找你的计划推迟了。我和姐夫素来相处很好。 他讨人喜欢,乐于助人,也很疼我。我也许会决定把事情告诉他,然而不幸, 您知道以后发生了什么事。第三天,我收到了皮埃尔·德·巴斯姆的信,得 知他母亲的无情决定和他动身的消息,走出花园想跟他见最后一面。我在约 会的老地方等他,可是他没有来。就在这天晚上,我进了您的套房。”
“但是,”拉乌尔说,“大概还发生了一件更不寻常的事,您才下决心
去找我吧?” “对。”她说,“当我在树林里等皮埃尔的时候,沃什尔大娘走过来。
比平时更加不安,一个劲地呼我,抓住我的胳膊来回摇晃,很凶很凶地对我
说话,那模样我从没见过,好像要在我身上为她儿子报仇似的。她说:‘三 棵溜,漂亮小姐??他恨您,那个??先生,他要杀您??小心,他要杀您?? 他要杀您??’。”
她傻笑着走开了。我慌了神,在野外到处转,大约下午五点,我到了里 尔波内。一辆火车正在启动,我就跳了上去。”
“这样说,”拉乌尔问,“您乘车的时候,格尔森先生正好被杀,您当 时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您家从贝舒的电话里才知道。您一定记得我是多么惊 慌。”
拉乌尔想了想,说: “最后一个问题,卡特琳娜。您有没有认出,那天夜里去您房间害您的
歹徒和您隐约看到的藏在沃什尔大娘屋后的那家伙是同一个人?” “没有。当时我睡着了,窗户敞开着,没有听到任何响声。我觉得喉咙
被人卡住了,我挣扎,叫喊,那家伙就跑了。我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清。可
是,怎么不是同一个人呢?这家伙杀死了多米尼克·沃什尔和格尔森先生, 据沃什尔大娘说,还想杀我。”
她声音都变了。拉乌尔温柔地瞧着她。 “您好像在笑。”她吃惊地说,“笑什么?” “我想给您信心。您看,您平静多了,样子也没那么紧张了。我这么一
笑,您就觉得整个故事不可怕了吧?” “这事可怕哩。”她坚定地说。 “不像你想的那样可怕。” “两次凶杀??”
“您肯定多米尼克·沃什尔也是被杀的吗?” “那根木棍???死者头上的伤口??” “后来的事我说给您听,可能会使您更加恐惧哩。告诉您,沃什尔大娘
也被击过。我到这里的第二天,在一堆树叶下面发现了她,她头部受伤,也 是被一根木棍打的。可是我不能肯定这是凶杀。”
“那我姐夫呢???”卡特琳娜提高了嗓门,“您不能否定??” “我不否定,也不肯定,但是我怀疑。不管怎么说,卡特琳娜,这应该
让您高兴:我认为您完全没有失去理智,您没有记错,三棵柳树本来种在几 年前您荡过吊床的地方。问题是这三棵柳树被人移了位置。这个问题一解决, 其它事情也就清楚了。现在,卡特琳娜朋友??”
“现在?”
“笑一笑吧。” 她笑了。
她这样很可爱。拉乌尔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说:
“天哪,您真美!??真动人!您不会相信,亲爱的小朋友,我能为您 效劳,是多么高兴呀!您只要看我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拉乌尔没有把话说完。他认为话说得太放肆,是对卡特琳娜的冒犯。
法院进行的调查几乎没有进展。经过几天的调查和讯问,法官不来了。 他听任事情自然发展,而不相信警察和贝舒的侦查。三星期后,贝舒打发了 两个助手,显然泄了气,对拉乌尔发火道:
“你有什么用?你在干什么?”
“抽烟。”拉乌尔回答。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和你的不同。你走的是卖死力气的路。你把庄园分成大块、小块,
做好些蠢事,我呢,我走的是动脑筋的路,我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就在你动脑筋的时候,凶手跑掉了。” “不对,我深入了现场,抓住了关键,正在理清头绪,贝舒。”“什么?” “你记得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金龟子》吗?”
“记得。” “主角爬到一棵树上,掏出一个骷髅。他把金龟子当做铅锤,让它穿过
骷髅的右眼吊下来。” “别说了,我知道那故事。你到底想怎么样?” “陪我到三棵柳树那里去。”
他们到了那里,拉乌尔爬上中间那棵柳树,坐在树干上。“贝舒?” “什么事?”
“你顺着河岸那条沟望过去,峭壁背面坡上,有一个小丘??百步左 右??”
“我看见了。” “你上那里去。”
拉乌尔的口气不可拒绝。贝舒越过峭壁,下到小丘上,从那里看见拉乌 尔伏在一条主枝上四下里张望。
“站直,”他喊道,“尽可能站直。” 贝舒挺直身子,像一尊塑像。
“举起手。”拉乌尔命令道,“举起手,食指向天,手指点星星的样子。 好!别动。实验非常有趣,完全符合我的假设。”他从树上跳下来,点燃一 支烟,从从容容地像一个悠闲的散步者,走到贝舒那里。贝舒一动不动,手 指头仍指着一颗看不见的星星。
“你开什么玩笑呀?”拉乌尔装着吃惊的样子问,“摆姿势照像吗?” “什么?!”贝舒低声地抱怨说,“我都是按你的吩咐做的。”“我的
吩咐?” “对,金龟子试验??” “你有点神经病了。”
拉乌尔走到贝舒身边,俯身凑在他的耳朵上说:
“她在瞧你呢!” “谁?”
“厨娘呀!你瞧,她在自己房里。天哪,她看到你这个土丘上的阿波罗,
一定觉得你很美,线条??轮廓??” 贝舒勃然变色。拉乌尔大笑着跑开了,在远处转过身来说: “别干了??一切正常??金龟子实验成功了??我有了线索??” 在贝舒配合下作的这次实验真为拉乌尔提供了线索吗?或者他希望用别
的手段来发现事实真相?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常和卡特琳娜一起到沃什尔大
娘家里去。他又和气,又有耐心,终于使可怜的疯女人变得容易接近,也不 怕见生人了。他带来糖果和钱,她一把抓在手里。他向她提一些问题,始终 是那几句话,不厌其烦地重复。
“三棵柳树,嗯,有人移过吗???谁移的?您儿子知道,对不对?也
许是他移的?回答我!” 老女人的眼睛有时忽地一亮,记忆似乎恢复了。她会开口的,会说出她
所知道的事。只要她说几句话,就能使秘密大白于天下;时机一到,这几句
关键的话就会在她脑子里形成,溜到她嘴边的。拉乌尔和卡特琳娜对此深信 不疑,却又有点担心。
“她明天会开口的。”有一天拉乌尔肯定地说,“请您相信,她明天会 开口的。”
第二天,当他们走到破房子前面时,看见老妇人躺在地上,倒在人字梯 旁边。她想修剪一棵小灌木,可是一边梯子脚滑了。于是可怜的疯女人倒在 地上,死了。
七 公证处的办事员
沃什尔大娘的死,无论在当地,还是在检察院,都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和她儿子一样,她死于事故。她虽然疯了,干点小农活还可以,她就是干活 时死的。村民们叹息她母子都死于非命,把她埋了,再没有人想起她。
但是,拉乌尔发现,撑开两边梯脚的角铁螺丝被人卸掉了,一边梯脚比 另一边短,也是最近被人锯的。这么一来,事故当然不可避免。
卡特琳娜也发现了这一点,又陷入恐惧不安之中。 “您很清楚,”她说,“我们的敌人疯狂出击。这又是一起谋杀。” “我还不能肯定,必须有杀人的意图才算谋杀。” “是啊,杀人意图是显而易见的。”
“我不能肯定。”他重复说。 这一次,他没有竭力安抚姑娘。由于一些尚不清楚的原因,姑娘和小城
堡的居民受到这么多的威胁恐吓,就是他,也感到恐惧和不安。 又接连发生了两起无法解释的事件:阿诺尔德在过桥的时候,桥断了,
他掉到河里,幸好没有什么别的后果,只是伤风鼻塞而已;第二天,夏尔洛 特从存放木料的旧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棚子倒塌了,她没有被瓦砾埋住,真 是一桩奇迹。
卡特琳娜有一次神经质发作,晕倒两次,终于对姐姐和贝舒讲了她所知
道的一切。她是在饭厅讲的,饭厅门通厨房,阿诺尔德先生和夏尔洛特都听 得见。
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三棵柳树肯定移动了,沃什尔大娘的预言,不容
置疑。她被人谋害,桩桩罪行铁证如山。 她对自己的巴黎之行、与拉乌尔的初次见面只字不提,但反过来,出于
她对拉乌尔的影响出乎意料的反应,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们共同调查的结
果,他们的谈话和拉乌尔个人对沃什尔母子的调查及结论。最后她哭了。她 为背弃了拉乌尔而伤心,因此发烧,卧床休息了两天。
贝尔特朗德受卡特琳娜的恐惧感染,只觉得处处都有危险,都会被人攻
击。阿诺尔德先生和夏尔洛特也一样,认为敌人在墙垣间,在庄园周围到处 转,从门口进进出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一会儿又 消失了,这阴险大胆的家伙选准时机动手,始终躲在暗处,干着只有他自己 才知道目的的罪恶勾当,别人却无法认识他。
贝舒很兴奋。他觉得,他的挫折被拉乌尔的失败抹去了,他可不放过嘲
笑拉乌尔的机会。 “我们都陷入困境了,老朋友,”他无情地嘲笑说,“你和我一样,甚
至更糟。你明白,拉乌尔,碰上下大雨,是不能硬淋的,要去躲一躲??危 险过了再回来。”
“这么说,她们要走了?” “如果听我的,她们早走了。可是??” “卡特琳娜还在犹豫?” “是的。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她还受你的影响。” “希望我能让她下决心走。”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但愿还来得及。”
就在这次谈话的那天晚上,姐妹俩在她们喜欢呆的底层那间客厅干活。
过去两个房间,拉乌尔在读书,贝舒则心不在焉地在一张旧台上打台球。他 们没说话。平时,到了十点钟,他们各自回房休息。村里的钟先敲起来,接 着,小城堡的一座钟也敲了十下。
第二座钟开始敲的时候,在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并且伴有玻璃打 碎的声音和两声尖叫。
“是她们那里。”贝舒大叫着直奔客厅。 拉乌尔想切断凶手的退路,便跑向窗户。两块护窗板像平时一样关着,
他拔掉插销,但是有人从外面锁上了,他猛摇一阵,也没有打开。于是他立 刻放弃这种做法,从隔壁冲了出去。但是他失去的时间太多了,在花园里没 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他一眼就看出弹子房护窗板外面插了两个插销,一定 是有人头天夜里干的。这使他白费气力,也为凶手逃跑提供了方便。
拉乌尔回到小客厅,只见卡特琳娜、贝舒和两个仆人正围着贝尔特朗 德·格尔森忙碌。这一次,凶手是冲她来的。子弹穿过玻璃,从她耳边呼啸 而过,碰着对面的墙壁,幸好没有伤着她。
贝舒捡起弹头,沉着地说: “这是一颗手枪子弹。要是往右偏十厘米,就打穿太阳穴了。” 接着又严肃地补上一句:
“你说呢,拉乌尔?”
“我想,贝舒,”拉乌尔没精打采地说,“蒙泰西厄小姐会打定主意动 身了。”
“我不会再犹豫了。”她说。
这是一个惊慌恐怖的夜晚。除了拉乌尔躺在床上,安然入梦,其它人都 彻夜不眠,竖着耳朵,神经极为紧张。稍有响动就让他们心惊肉跳。
仆人们整理好行李,坐马车到利尔博纳,从那里坐火车去勒阿弗尔。
贝舒回到他的茅屋,以便监视回浪湾庄园。 九点钟,拉乌尔把两姐妹送到勒阿弗尔,安排她们在一家家庭公寓食宿。
他认识公寓的老板娘。
分手之际,卡特琳娜情绪已经完全松弛了。她请求拉乌尔原谅。 “原谅什么呢?”
“我曾经不信任您。”
“这是很自然的。表面上看,这件案子我还没获得任何成果。” “那以后呢?” “别问了,休息吧。”他说,“您需要恢复体力。最迟半个月,我来接
你们两姐妹。” “去哪儿?” “回浪湾。”
她身体一颤。拉乌尔补上一句: “在那儿住四个钟头,还是住四个星期,都由你们决定。” “您要我住多久,我就住多久。”卡特琳娜说,向他伸出手来。他深情
地在上面印上一吻。 十点半钟,拉乌尔回到利尔博纳,打听区里两个公证人的事务所在哪儿。
十一点钟,他到了贝尔纳先生的事务所。贝尔纳是个圆滚滚的胖子,待人热 忱,两眼炯炯有神。他立即接待了拉乌尔。
“贝尔纳先生,”拉乌尔道,“我是格尔森夫人和蒙泰西厄小姐派来的。
格尔森先生被害一案,您已经知道了,也知道法院调查遇到许多困难。我和 贝舒警长很熟,所以参与了调查。蒙泰西厄小姐让我来拜访您,因为您曾是 她祖父的公证人,并让我把一个尚不清楚的事情了解清楚。这是我的委托书, 请过目。”
这是一份全权委托书,是他们从巴黎到达拉迪卡代尔那天早上他让卡特 琳娜写好交给他的。全文如下:
兹授予拉乌尔·达韦纳克先生调查案情,并作出符合我利益的决定的权 力。
拉乌尔只用在上面写上日期。 “先生,我能为您效什么劳呢?”公证人看过委托书后,问道。 “贝尔纳先生,我觉得凶杀案和随后发生的好几个无法解释的事件——
跟您详说也许无益——或许与一个主要原因有关,那就是蒙泰西厄先生的遗 产。因此,我要冒昧向您提几个问题。”
“请问吧。” “购买回浪湾的合同是在您的事务所签的吗?”
“对的,是在我的前任和蒙泰西厄的父亲那个时代,有半个多世纪了。” “您了解这份合同吗?” “应蒙泰西厄先生的请求,以及一些次要的理由,我曾多次研究过它。
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您也当过蒙泰西厄的公证人吗?” “当过。他对我很友好,愿意向我咨询。” “您和他谈过遗嘱上的条款吗?” “谈过。我说出来不算泄密,因为我已经告诉了格尔森夫妇和蒙泰西厄
小姐。”
“这些规定对哪个孙女更有利呢?” “说不上对谁有利。他更喜爱卡特琳娜。他并不隐瞒。因为她和他住在
一起。他希望把庄园遗给卡特琳娜,她喜欢那个庄园。但他肯定知道如何让
两姐妹平衡。再说,他最后并没留下遗嘱。” “我知道。并且我承认,对此觉得奇怪。”拉乌尔道。 “我也一样。格尔森先生也觉得奇怪。在巴黎下葬那天早上我见到他,
他本来准备来我这里了解??对,我约他次日来,谁知头天他被害了。他写
信通知我要来,这可怜的先生。” “蒙泰西厄先生这个疏忽,您怎样解释呢?” “我想他还没把遗嘱条款写下来,就突然死了。他是个相当古怪的人,
专心于他的实验室里的工作,埋头搞化学实验。” “确切地说,是钻研炼金术吧。”拉乌尔纠正说。 “是的。”贝尔纳先生微笑道,“他甚至声称发现了重大秘密。有一天,
我发现他激动异常,把一个装满金沙的信封给我看,兴奋得声音直颤抖,说:
‘亲爱的朋友,瞧,这就是我辛劳的成果。了不起,对吧?’” “真是金粉?”拉乌尔问。 “不容置疑。他给了我一撮。我觉得好奇,请人检验,确实是金子。” 拉乌尔听了并不吃惊。 “我一直认为,”他说,“这个案子是围绕这个发现而发生的。” 他站起来,又说:
“我再问一句,贝尔纳先生。在您的事务所,从没有发生过泄露秘密的 事?”
“从没有。” “可是,当事人找上门来,与您交谈,他们家庭的悲剧,您那些合作者
都了解,因为他们要读契约,抄合同。” “他们都是靠得住的人。”贝尔纳先生道,“事务所里发生的事,他们
出于习惯,也出于本能,向来守口如瓶。” “可是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
“但他们的要求也不高。再说,”贝尔纳先生笑着指出,“他们有时也 碰上好运。喏,我的一个办事员,一个勤勉的老职员,节俭到了吝啬的地步, 把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买了一小块地,一幢退休后住的破房子。有 一天早上,他来找我,说要辞职。他告诉我,他买了有奖债券,赚了两万法 郎。”
“天哪!很久了吗?” “几星期以前??五月八号??我记得这个日子,因为格尔森先生就是
那天下午被杀的??” “两万法郎!”拉乌尔说,没有注意到这两个日期重合,“对他来说,
这可是一笔横财!”
“一笔供他挥霍的横财。对呀!他好像住在鲁昂一家小旅馆里,过着逍 遥日子哩。”
拉乌尔喜欢寻求冒险的乐趣,他问了那人的名字,就向贝尔纳先生告辞
了。
晚上九点,拉乌尔在鲁昂作了一次快速调查,很快在夏雷特街一家旅馆 里,找到了公证所的办事员法默龙先生。这是个瘦高个,有一张哭丧脸,穿 一件黑呢衣,戴一顶大礼帽。半夜,拉乌尔邀他到一家小酒馆喝酒。喝了酒 就跳舞,和一个乱叫乱嚷的大块头姑娘面对面跳起康康舞,兴奋极了。
第二天又是吃喝玩乐,接下来的日子天天如此。成堆的人围着法默龙这
个慷慨大方的人转,他的钱都花在请这些人喝开胃酒和香槟上面了。不过在 这帮人中间,他最喜欢拉乌尔。每天清晨,酒尽人散,踉踉跄跄走回旅馆时, 他就拉着拉乌尔的手臂,抑制不住兴奋,跟他吐露真情:
“算我走运,拉乌尔老兄,天上掉下两万法郎??哼,我发誓要把它花
得干干净净,我没有付出吹灰之力,就捡了这么个大便宜。不过,这笔意外 之财,我无权保留。这钱不干净。我要和像你拉乌尔老兄这样懂生活的人一 起把它吃光喝光。”
他的真情吐露到这里为止。拉乌尔要想再问下去,他就干脆不说话,抽 泣起来。
不过,两星期后,拉乌尔还是把这个心事重重,容易被人操纵的人哄住 了,用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掏出了他心里的秘密。法默龙先生的身体瘫软下 去,跪在大礼帽前,像是对它作忏悔似的,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道出了 真情:
“一个恶棍??是的,我是个恶棍。有奖债券?那是鬼话!有个家伙跟 我相识,一天夜里,他来利尔博纳找我,给我一封信,要我塞在蒙泰西厄的 卷宗里。我不愿意,对他说:‘不行,不行,我不能干这种事。你可以从头 到尾查查我的经历??我清清白白,这样的事,一件也没干过。’后来,后
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他给我一万??一万五??两万??我就 失去理智了??第二天,我把信塞在蒙泰西厄的卷宗里。不过,我发誓不让 这笔钱把我弄脏。我要把它吃光喝光??可我不能在新买下的屋子里花这笔 钱??啊!不能,决不能,我不愿把这肮脏的钱带到家里??先生,您明白 吗?我不愿??”
拉乌尔还想掏出更多的情况,可是法默龙又哭起来,绝望地抽着气,渐 渐睡着了。
“没什么可干了,”拉乌尔寻思,“再在他身上下功夫有什么用呢?我 掌握的情况够多了,完全可以自由行动了。这家伙还有五千法郎要花,要过 半个月才会回利尔博纳。”
三天后,拉乌尔来到勒阿弗尔那家家庭公寓,卡特琳娜告诉他,她们两 姊妹当天上午收到了贝尔纳先生的一封信,请她们次日下午回回浪湾。“有 要事相告。”公证人说。
拉乌尔说:“是我让他这么办的。我也是为此来接你们的。我还是恪守 诺言了吧。你们回去不害怕吧?”
“不怕。”卡特琳娜肯定地说。 确实,她看上去心情平静,面带微笑,又恢复了自信、从容的神态。 “您有什么新情况吗?”她问。
拉乌尔答道:
“我不清楚我们会了解什么情况。不过,案情无疑更明朗了。你们应该 决定,要不要在回浪湾多住几天,要不要通知阿诺尔德和夏尔洛特。”
姐妹俩和拉乌尔准时回到小城堡。贝舒看见他们,叉起双手,恼火地叫
道:
“真不可理解。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还要回来!” “和公证人有约。”拉乌尔说,“一次家庭会议。我也请你出席。你不
是家庭一员吗?”
“要是有人再袭击她们呢?”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为什么?”
“已经和回浪湾的幽灵说定了,他要来就先通知我们。”
“怎么通知?” “朝你开枪。”
拉乌尔扳住警长的肩头,把他拉到一边,说:
“贝舒,张着耳朵好生听,等会儿我破案的天才办法,你要努力理解, 并且好好欣赏。家庭会议会很长,可能要开一个钟头。但我相信结果会很可 贵??我有这个直觉。张着耳朵好生听,贝舒。”
八 遗 嘱
贝尔纳先生走进客厅。他的客户蒙泰西厄先生在世时,他常来这里。他 向贝尔特朗德和卡特琳娜致意,请她们坐下,然后把手伸给拉乌尔。
“谢谢您给我寄来两位女士的地址。可是能不能解释一下??” 拉乌尔打断他的话。 “我认为,这个解释尤其应该由您来作??当然,我是说,如果我们那
次谈话以后,又发生了新情况的话。” 拉乌尔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公证人。公证人答道: “这么说,新情况您已经知道了。” “亲爱的先生,我有充分的理由假设,我在您的事务所向您提的问题,
已经有了答案。” “这当然是多亏您,”公证人说,“我才找到了答案。可我也不清楚是
怎么回事。蒙泰西厄先生留下一份遗嘱,内容完全符合他经常向我表示的意 愿。可我们拿到这份遗嘱一看,大吃一惊。”
“因此,我推断在遗嘱条文和围绕格尔森先生被害这一神秘案件所发生 的一连串事件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大概没错吧?”
“我不清楚。我所知道的,就是您以蒙泰西厄小姐的名义去找我是做对
了。几天前我收到您寄给我的那封叫人困惑的信以后,就决定好好核查一下, 虽说我认为您的假设毫无根据。”
“这不是假设。”拉乌尔说。
“可我认为是。而且是完全不能接受的。这就是您那封信:‘贝尔纳先 生,蒙泰西厄先生的遗嘱收在您事务所他名下那份卷宗里。请您把此事通知 您那两位女客户。她们现在的地址如下??’换了别的时候,我早把这封信 烧了,可这一次我没烧,我翻了卷宗??”
“结果呢?”
贝尔纳先生从提包里取出一个相当大的信封。信封是牙白色的,由于年 代久远,经常触摸,已经变得脏污。卡特琳娜立即叫道:
“我祖父一直用的是这种信封!”
“的确是的。”贝尔纳先生说,“我本人也保留了好几个,都是他寄给 我的。您念念上面横写的几行字。”
卡特琳娜大声念道:
“这是我的遗嘱。我死后八天,由我的公证人贝尔纳先生在我的回浪湾 小城堡拆开,向我的两个孙女宣读,并保证使我的遗愿得到尊重。”
卡特琳娜极为肯定地说: “这是祖父的笔迹。我可以举出二十个证据。”
“我也这样认为。”公证人说,“我极为谨慎,昨天去鲁昂请教了一位 专家。他的看法与我们的完全一致。因此用不着犹疑了。但拆开之前我应该 说明,蒙泰西厄先生生前一直委托我开发他的农场,这份文件对于开发农场 是必不可少的,同时,我也需要找到他的遗嘱,才能安心。两年来,为了这 两个原因,我找了不下十次,翻遍了蒙泰西厄的卷宗。我以职业名誉声明, 当时卷宗里没有这份遗嘱。”
“可是,贝尔纳先生??”贝舒提出异议。 “先生,我只说事实。卷宗里没有这份文件。”
“那么,贝尔纳先生,是有人把它塞进去的?” “我没这样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公证人说,“我只说出这无可争辩
的事实。再说我的记忆久经考验,从未出错。任何人将遗嘱交给我,我都不 放到客户卷宗里。我把它们按字母顺序,放到保险柜里。因此,我如果保管 了遗嘱,要给你们读的,就是保险柜的,而不是在蒙泰西厄先生卷宗里发现 的这份。”
他正要拆开信封,贝舒作了个手势,让他停止。 “等一等,请把这信封给我看看。” 他把信接过来,细心检查一遍,下结论道: “五块封蜡没有动过。这方面没有什么可疑的。可是信封被人打开过
了。” “您说什么?”
“它被人拆开了??用刀片把叠缝剔开,然后又巧妙地粘上。” 贝舒拿一把刀子,用刀尖在他指出的地方把粘缝再次剔开,这样,他不
用刮掉封蜡,就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信纸和信封,用的是一种纸。”贝舒道,“笔迹也相同,对吧?” 公证人和卡特琳娜表示同意。这确实是蒙泰西厄的笔迹。 接下来的事就只是开读遗嘱了。客厅里一片沉默,大家都为贝舒的发现
而不安。只听见贝尔纳先生道:
“我最后说一句。亲爱的客户,你们同意我当贝舒和拉乌尔两位先生的 面开读吗?”
“同意。”两姐妹说。
“那我就读了。” 贝尔纳先生展开信纸。
我,米歇尔·蒙泰西厄,六十八岁,身心健康,行为经过深思熟虑,根据我合乎法 律和道义的权利,我把回浪湾庄园周围的土地遗给我的两个孙女。唉,庄园从前那样兴 旺,如今可是大大缩小了(请两个孙女保留土地的完整,每人分享土地的一半收入)。 至于这个庄园,我基本按照河流的走向,把它分成大小不等的两份。右边一块,包 括小城堡和我逝世时上面的一切建筑,遗给卡特琳娜。我相信,她会住在那里,并像我 和她向来所作的那样,把它维护保养好。另一半遗给贝尔特朗德,她已出嫁,并且经常 外出,拥有昔日的狩猎阁,作为落脚地方,应该会满意的。为了修葺狩猎阁,配置家具, 同时也为了弥补两份遗产的不平等,将在我的遗产中预先提取三万五千法郎交给贝尔特 朗德。这笔钱由我成功提炼的金沙作价支付。我将在追加遗嘱里说出收藏金沙的确切位 置。同时,时机一到,我将说出这独一无二的发现的秘密。目前,只有贝尔纳先生一人
可以证明此事的真实性,因为我拿几克金沙给他看了。 我对两个孙女十分了解,知道她们遵守我的遗愿不会有任何阻碍。可是她们一个已
嫁人,一个将结婚,为使她们免于错误理解遗嘱,从而引起痛苦的误会,我特意绘制了 一张庄园地形图,放在书桌右边抽屉里。我以最明确的方式表述上述划分:庄园内两块 地产的分界线由一道直线表示,起自卡特琳娜从前喜欢躲在那儿玩耍的三棵柳树中间的 一棵,终至花园大门口四根栅门立柱中最西边那根。此外,我还打算用女贞树篱笆或栅 栏标出分界线。各人一边,互不相碍。这是我明确提出的一条规则。
贝尔纳先生很快念完了遗嘱。再说遗嘱也没有提到那些次要的利益分
配。念到三棵柳树时,卡特琳娜和拉乌尔对视一眼。对他们来说,这才是这 份遗嘱的关键所在。但是其它人的注意力被金粉那一条吸引住了。只听见贝 舒武断地说:
“应该把这份文件交给专家鉴定,看它的真实性有没有问题,但是有一 个试验会立即证明是值得做的。照我看来,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在小城堡, 或者在花园里,找出价值三万五千法郎的几公斤金沙。”
贝舒说最后几句话时,显出嘲弄的样子。拉乌尔问卡特琳娜: “小姐,对这个意见您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好像卡特琳娜就等拉乌尔这一问似的,好像她只有得到拉乌尔的赞同与
鼓励才愿意开口似的。只听她马上说: “对啊,我可以提交一份个人的证词,并且提供贝舒先生所要求的,表
明我祖父为人真诚可靠的具体的证据。我们住到这里三个月以来,我到处翻 遍了,想找出我从前快乐岁月的痕迹,在祖父从前经常工作的地方,找到了 我和他一起绘制的地形图。喏,就是这一张。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
她又看着拉乌尔,得到他的鼓励,便把话说完: “??看到了金沙。” “怎么?”贝舒叫起来,“你看到了??可你什么也没说???” “这是祖父的秘密。没有他的吩咐,我不能透露。”
她请所有人跟她上顶层去。他们穿过仆人住的阁楼间,进了中间那间高
敞房间。那里由厚木板撑着屋顶最高的部分。她立即指着上面一堆坛坛罐罐 给他们看。那些东西陈旧不堪,有的开了裂,有的缺了口,盖满了灰尘,布 满了蛛网,像报废的器皿,扔在角落里免得碍事。谁也不曾想到,也不可能 想到要把它们搬出来看看。其中三只陶罐上面,堆着一些玻璃渣和瓷碗碎片。 贝舒拖过一条摇摇晃晃的梯凳,站上去,搬了一只罐子,递给贝尔纳先 生。贝尔纳先生一眼就看出灰尘覆盖下金子那黄灿灿的亮光。他把手指插进
去,像插进沙子中一样,低声说:
“是金沙??和从前的样品一模一样,就是说,颗粒相当粗。” 另外几个坛罐里,装着同样多的金沙。蒙泰西厄先生宣布的重量大概没
有错。
贝舒惊呆了,说道: “什么??这么说,他真是提制了金子?这可能吗?也许有五六公斤
哩??真是奇迹!”
又补充道: “但愿秘方不要丢失!”
“我不清楚秘方是否丢失,”贝尔纳先生说,“不管怎么说,遗嘱里没 有附带任何有关这点的追加条款,信封里也没有多的纸。要是没有蒙泰西厄 小姐指引,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想到要检查这些藏着财宝的破坛坛罐罐。” “连我的朋友,伟大的预言家和巫师也不会想到。”贝舒说,言语间不
无讥讽。 “这你就错了。”拉乌尔回击道,“我到这里的第三天就来看过了。” “算了吧!”贝舒怀疑地叫道。 “上梯凳!”拉乌尔命令道,“把第四个罐子搬下来。好。罐子里面,
有一张小卡片,插在金粉里,对吗?好吧,你读读卡片上蒙泰西厄先生写的 字、年份,还有旁边那个日期:九月十三日。显然,这是金沙装罐的日期。
两个星期以后,蒙泰西厄先生离开回浪湾庄园,到达巴黎的当天晚上,就突 然去世了。”
贝舒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 “你原来知道???你原来知道???” “我的职业就是掌握情况。”拉乌尔冷笑道。 公证人把所有的坛坛罐罐都搬下来,锁在二楼一个房间的壁柜里,拿了
房间钥匙。 “这些金沙应该交给您的。”他对贝尔特朗德说,“只是目前情况复杂,
还不能完全确定遗嘱是真实可靠的,因此我应该谨慎行事,对不对?” 贝尔纳先生正要告退,拉乌尔叫住他: “我还能要求您给我一分钟吗?”
“当然可以。” “刚才,您念遗嘱的时候,我发现背面有几个数字。”
“的确,”公证人回答,把那一面给他看,“不过这些数字是偶然写上 去的。蒙泰西厄当时一定在想着别的事情。显然,这些数字与他遗嘱上的条 款毫无关系。??我仔细研究这些数字之后,确信是这样的。您可以看一看, 它们写在签名下方很远的地方,写得很快,很潦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记下 来,手头上又没有别的纸,只好写在这里。”
“您也许说得有理,贝尔纳先生。”拉乌尔说,“不过,您能不能让我
抄下这些数字呢?” 拉乌尔抄下这行数字:
3141516913141531011129121314
“谢谢您。”他说,“有时候,一个偶然的东西可以给人意料不到的启 示,所以不能忽视。这行数字,尽管十分难懂,却可能是那个数目哩。”
家庭会议结束了。贝舒希望表达一定的敬意,以突出自己与众不同,一
直把公证人送到栅门口。他回到小城堡,发现拉乌尔和两个女人待在底层的 小客厅里,一声不吭,就轻快地嚷道:
“喂!你刚才说什么?那些数字?我觉得,好像是随便排列的,嗯?”
“可能是吧。”拉乌尔说,“我给你抄一份,你也动脑子想一想。” “其余的呢?”
“说真的,收获不坏。”
他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短话以后,大家一片沉默。拉乌尔说这话,准是 有正经理由的。大家觉得又不安又好奇,都扭过头去望着他。
他又说一遍: “收获不坏。事情没完??戏还在演。” “你在这一团乱麻中又发现情况了?”贝舒问。
“发现了许多哩。”拉乌尔回答道。“一切情况,都把我们引向案件的 核心。”
“就是说???” “三棵柳树移位的事。”
“还是你那固执念头,或者不如说,是蒙泰西厄小姐的固执念头。” “可是蒙泰西厄先生的遗嘱明确地说明了这一点。” “见鬼!蒙泰西厄先生的图纸不是画得清清楚楚,那三棵柳树就在现在
的位置上吗?”
“是啊,可你好好去检查一下图纸吧,就像刚才我做的那样。你会发现, 在地面上的事,有人在图纸上也干了。你看,在小丘这里,表示三棵柳树的 三把叉子,已经被人刮去了。尽管做得很巧妙,用放大镜还是不难看出来。”
“那么???”贝舒说,他受到了震动。 “那么你回想一下,不久前的一天,我伏在柳树枝上,让你像阿波罗那
样站在小丘上。那会儿,我漫无目的、在各个方向寻找的,就是我们将在这 儿,在这图纸上以数学的精确找到的东西。你拿着这把尺和这枝铅笔,按蒙 泰西厄先生的说明划一条线,从他指定的那根门柱划到中间那棵柳树。”
贝舒照办不误。拉乌尔继续道: “好。现在,把尺子下端按在门柱那儿别动,把上端转向左上方,挨到
小丘。很好。现在把尺抽走。这样,你就画出了一个锐角。两条线从柱子出 发,左边一条通向三棵柳树原先的位置,右边一条通向现在的位置。在这两 条线之间,是一块狭长地带,你要愿意,也可说是一块纺锤形的地。按照蒙 泰西厄先生最初的地形图,或者按照被人暗中修改的地形图,这块地或者属 于第一块,即属于小城堡的所有者,或者属于第二块,即属于狩猎阁的所有 者。明白吗?”
“明白了。”贝舒说,似乎猛一下为拉乌尔的论据所折服。 “那好,”拉乌尔又说,“第一点清楚了。我们来看第二点。这块纺锤
形地里有什么?”
“峭壁。”贝舒说,“半座罗马人坟山,河流经过的峡谷部分,小岛, 等等。”
“这就是说,”拉乌尔说,“被盗去的纺锤(因为这是不折不扣的盗窃
行为)大致包括了流经庄园的整段河流。也就是说,从根本上讲,蒙泰西厄 先生希望把整段河流留给小城堡的继承人。把它留给狩猎阁的继承人是违背 他的意愿的。”
“这么说,”贝舒道,“你断定有人策划这个阴谋目的在于偷盗这段河
流,把它从一个人手里夺过来,转给另外一个人?” “一点不错。蒙泰西厄先生去世后,有人截取了遗嘱,过后又来到这里,
和同谋一起移走了三棵柳树。”
“可是,这份遗嘱并不能让人预先看出移走三棵柳树有什么好处。而且 也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是没有。不过,请你回想蒙泰西厄先生那句话:‘时机一到,我会说
出提制金子的秘方。’也许他没有说出秘方,但偷走遗嘱的人一定猜出来了, 因此他就先下手为强,把那三棵柳树移动了。”
贝舒虽然已经心悦诚服,但嘴里仍在试图反驳: “这假设倒挺诱人的。不过,照你看来,是谁干的呢?” “你知道那句拉丁谚语:罪犯乃是得益人。” “不可能!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从这种行动中得益的,就是格尔森夫
人。那偷去的部分加进了她继承的遗产。你这么说,我们是不会相信的。” 拉乌尔没有马上答话。他一边思索,一边偷眼观察在场各位的脸色,似
乎想看看他每句话产生了什么效果。 最后,他朝贝尔特朗德转过身,说:
“原谅我,太太。我根本不想像贝舒先生说的那样,让别人相信。我只 是想把各个事件串起来,并使我的演绎尽可能严密有逻辑性。”
“事情肯定是如您所推断的那样发生的。”贝尔特朗德说,“但人家为 我的利益做那些手脚,只是表面现象。其实,那块地偷不偷走,我和卡特琳 娜得不到好处。我们姐妹之间没有什么树篱栅栏。因此实施这无法解释的阴 谋的人,是为他自己的利益干的。”
“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拉乌尔说。 贝舒插话道:
“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可是你知道遗嘱是被人塞进蒙泰西厄先生 的卷宗的。”
“是的,我知道。” “是从谁那里得知的呢?” “就是塞的人。”
“那么,通过他,我们不是可以抓住案子的核心问题吗?” “对。”
“他叫什么名字?” 拉乌尔并不急于说出来,似乎想通过缄默和迟疑,尽可能造成紧张气氛。
然而贝舒执意问下去。两姐妹也在等他回答。 “不管怎么说,贝舒,”他说,“我们的调查,还是由你我做下去吧,
嗯?你可别把警察朋友叫来,拖住我们的手脚!”
“不会的。” “你发誓吗?” “我发誓。”
“那好。这背弃客户的事,就是公证人事务所里的人干的。”
“你能肯定吗?” “绝对肯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贝尔纳先生?”
“因为他可能会莽撞行事,把事情搞糟。” “那我们可以讯问他身边的人,譬如他的某个办事员。这事我负责。” “那些办事员我都认识。”卡特琳娜说,“几星期以前,有一个还来过
这儿,来看你丈夫,贝尔特朗德。喏,我一下想起来了(她放低声音),就
是他被杀那天早上??八点钟的时候。我在等我那未婚夫送信来,就在前厅 碰见贝尔纳事务所那个办事员。他似乎很慌乱。这时你丈夫下来了。他们一 起去了花园。”
“这么说,”贝舒问,“你知道他怎么称呼?”
“哦!我早就知道。是个二等办事员,瘦长瘦长的,一脸苦相??法默 龙老爹。”
拉乌尔料到她会说出这个名字,所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过了一会儿, 他问:
“太太,向您了解一个细节。被杀的头天夜里,格尔森先生出过小城堡 吗?”
“也许出去过。”贝尔特朗德回答,“我记不清楚了。” “我记得,”贝舒说,“而且很清楚。他头有点疼,他把我送到村子里,
自己继续往利尔博纳方向散步??那时是晚上十点。” 拉乌尔站起来,来回踱了两三分钟步,又坐下去,不急不慢地说: “怪。有些巧合确实奇怪。把遗嘱塞进蒙泰西厄卷宗的人叫做法默龙。
那天晚上十点钟左右,在利尔博纳方向,他碰到显然是偷了遗嘱的那个人。 那人让他把遗嘱塞进卷宗。法默龙老爹开始犹豫,后来得到两万法郎酬金, 就接受了。”
九 两名罪犯
室内一片沉重的静默。大家各有各的想法。拉乌尔的话在大家心头回响。 贝尔特朗德一手遮住眼睛,动着脑子。她对拉乌尔说:
“我还不太明白。您的话里多少含有一种指控,是吗???” “指控谁,太太?”
“我丈夫?” “我的话里不含任何指控。”拉乌尔说,“但我承认,在我不折不扣按
我所思考的说出各个事实时,我很吃惊地看到,它们对格尔森先生是不利 的。”
贝尔特朗德并不显得十分吃惊。她解释道: “使我和罗贝尔结合的爱情,在我们结婚时并没有经受过考验。他出外
旅行,我大多跟着他,因为他是我丈夫,我们有共同利益。可是他在我之外 的私生活,我一无所知。所以如果案情的进展迫使我们审查他的行为,我是 不会十分气恼的。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请告诉我,不要保留。”
“我可以问您几件事吗?” “当然可以。”
“蒙泰西厄先生死时,格尔森先生在巴黎吗?”“不在。我们在波尔多。
卡特琳娜拍电报通知我们。我们是第三天早上赶到巴黎的。” “住在哪儿?”
“我父亲的房子里。”
“你丈夫的房间离蒙泰西厄的远不远?” “挨得很近。”
“您丈夫守了灵吗?”
“最后一夜与我轮着守的。” “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对。”
“房里有没有蒙泰西厄先生可以用来存放文件的大柜、保险箱呢?”
“有一只大柜。” “锁了吗?” “记不清了。”
“我记得,”卡特琳娜说,“祖父突然去世时,柜子是开着的。我把它
锁好,抽了钥匙,放在壁炉上。下葬那天,贝尔纳先生拿了钥匙开柜子。” 拉乌尔做了个干脆的手势,说: “因此,可以认定,格尔森先生在那天夜里偷走了遗嘱。”贝尔特朗德
立即反驳: “您说什么?这太可鄙了!您有什么权利一开始就认定是他偷的?” “肯定是他偷的。”拉乌尔说,“因为是他买通法默龙先生,叫他把遗
嘱塞进蒙泰西厄卷宗的。” “他为什么要偷呢?”
“为了先读到,看有没有对您,也就是对他不利的条款。”“可是没有 任何对我不利的条款呀!”
“乍一看去,是没有。您和妹妹各得一份房地产。她那份比您的大,您 就得到一笔用金子作抵的补偿。可是金子是怎么来的?您觉得这事不明白,
格尔森先生也为此事不解。不管怎样,他把遗嘱装进口袋,留着慢慢琢磨, 并想法搞到附加遗嘱,得到提取金子的秘方。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不过, 我们读了遗嘱,可以猜出他的步骤。他经过反复琢磨,两个月后,到了拉迪 卡代尔,在周围查看。”
“先生,您知道些什么?他没有离开我,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旅行。” “并不总是这样。那阵子他假称去德国旅行(我暗暗问过您妹妹,知道
他这次外出),其实就住在塞纳河对岸的基尔伯夫。晚上,他到附近的林子 里,藏在沃什尔大娘母子俩的破屋后面,夜里,他翻过峭壁后面的围墙,来 查看小城堡。我认出了他翻墙的地方。其实他来小城堡一无所获,既没找到 金沙,也没得到提取金沙的秘方。不过,细细领会已经拟定的遗嘱,有一条 狭长的地带,似乎与发现和掌握金沙的秘方大有关系,于是他就让人移栽了 三棵柳树,这样一来,就把峭壁地段,罗马人坟山和那段河流划到您继承的 那一部分了。”
贝尔特朗德越来越气恼。 “证据呢?证据呢?”
“移树的活儿,是伐木工沃什尔干的。他是沃什尔大娘的儿子。他母亲 知道这件事。沃什尔大娘还没有完全变疯的时候,把这事到处乱说。我问过 村里一些大嫂,她们的回答让我得出了上面的结论。”
“可,那人是我丈夫吗?”
“是。本地人都认识他。他从前和您一起在小城堡住过。再说,我在基 尔伯夫他住过的旅馆发现了痕迹。他用了一个假名登记住宿,却没有改换笔 迹。我从登记簿上把这一页扯下来了,就在我的包里。此外,登记簿上还有 一个人的签名。那人在他要离开那里时去找过他。”
“还有一个人?”
“对,一个女的。” 贝尔特朗德一下火了。
“撒谎!我丈夫从未有过情妇。这一切是恶意中伤,是谎话!您为什么
要抓着我丈夫不放?” “这话您已经问过我了。”
“后来呢?后来呢?”她极力克制自己,问道,“说下去,我想知道人
家有多么无耻,要??” 拉乌尔平静地说下去:
“后来,格尔森先生停止了活动。柳树移栽活了。挖出柳树的土丘慢慢
恢复了天然状态。可是问题尚未解决,提取金子的秘方还未找到。你们两姐 妹住到这里来的时候,他怀着再干一场的欲望来到这里。
“利用遗嘱,住到蒙泰西厄先生住过的地方,到现场查看夺到手的地块, 研究提取金子条件的时刻到了。第二天晚上,他把法默龙拉下水,用两万法 郎收买了那家伙的良心。次日早上,法默龙来这里找他——无非是最后有了 顾虑啦,听他作什么吩咐啦,反正是这类事情,我也说不清楚。吃过午饭, 格尔森先生去花园散步,过了河,一直走到鸽搂,推开门??”
“??当胸挨了一枪,顿时就毙了命。”贝舒站起身,交抱双臂,摆出 一副挑衅姿态,大声打断他的话,“因为,说到底,你的一切推证就是要得 出这个结论。”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胸挨了一枪,顿时就毙了命!”贝舒用同样激动和得意的声音 重复道,“因此,格尔森先生也许是这个阴谋的主谋,是他偷了遗嘱,是他 移动了三棵柳树,是他偷了花园里一千米的土地;他搅得天地翻覆,不但为 完善自己的杰作,设下巧妙的圈套,而且亲自充当这个圈套的受害者!你要 跟我们说的,无非就是这些。你想让我贝舒,警长贝舒相信这一套!相信这 些谎言!老朋友,去哄别人吧!”
贝舒,队长贝舒站在拉乌尔·达韦纳克对面,仍然交抱着双臂,脸上气 乎乎的,充满神圣的怒火。在他旁边,贝尔特朗德也站起身,准备挺身捍卫 丈夫。卡特琳娜坐着,低着头,脸上不显任何表情,似乎在流泪。
拉乌尔久久地瞪着贝舒,带着难以描述的鄙视,似乎在想:“这个蠢东 西,永远启不开窍!”接着他耸耸肩,走出门去。
屋里人从窗子里望着他。只见他在屋前那块狭窄的平台上大步踱着,叼 着烟卷,背着双手,眼睛盯着平台上铺的石板,正在动着脑子。有一次,他 朝小河走去,一直走到桥边,停下步子,又折回来。又过了几分钟。
他再进客厅时,两姐妹和贝舒都未作声。贝尔特朗德坐在卡特琳娜身旁, 似乎十分沮丧。至于贝舒,老老实实,那种抵抗、挑衅和咄咄逼人的傲慢, 一丝一毫也没有显露。似乎拉乌尔鄙视的目光让他泄了气。他一心想的,就 是以低眉顺眼、恭恭谨谨,来让老师原谅他的顶撞。
再说,这位老师也懒得劳神费力,去展开他的论证,解释论据中不一致
的地方。 他只是问卡特琳娜:
“为了得到您的信任,我应该回答贝舒的问题吗?”
“不必。”姑娘回答。 “太太,您也这样认为?”他问贝尔特朗德。 “是的。”
“你们完全信任我?”
“对。” 他又问:
“你们希望留在小城堡,还是回勒阿弗尔,或者去巴黎呢?”
卡特琳娜猛地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说: “您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我姐姐和我。” “既是这样,那就留在小城堡吧。不过,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不要为将
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去折磨自己。不管你们觉得周围的威胁恫吓表面上如何凶
险,贝舒的预言是多么可怕,你们一秒钟都不要担心害怕。只有一件事要做: 准备行装,过几个星期离开小城堡,并要大肆放风,说九月十日,最晚十二 日动身,要赶到巴黎处理一些事务。”
“我们该对谁说呢?” “对遇到的村民。” “我们难得出门。”
“那就对你们的仆人说。我去勒阿弗尔把他们接回来。让贝尔纳先生, 他事务所的办事员、夏尔洛特、阿诺尔德、预审法官等人都知道你们的打算。 九月十二日,小城堡就要关闭,你们打算明年春上再回来。”
贝舒插话道: “我还不太明白。”
“你要是明白,我就吃惊了。”拉乌尔说。 家庭会议结束了。正如拉乌尔所预见的,开了很长时间。 贝舒把他拉到一边,问道:
“事儿办完了?” “没有全部完。今天的事并没到此结束。不过余下的与你无关。” 当晚,夏尔洛特和阿诺尔德回到小城堡。拉乌尔决定,他和贝舒两人第
二天就搬到狩猎阁去住,由贝舒的女佣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这是他同意采 取的最大的防备措施。他说两姐妹单独住,过去从来没有,现在也不会有什 么危险,还说出于不便明说的原因,他还是愿意搬开另住。尽管这种说法不 正常,她们还是忍受了,谁也没有表示抗议,这就是他对她们的影响。
卡特琳娜有一会儿与他单独相处,没有正眼瞧他,只是低声说: “拉乌尔,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都听您的。我觉得您的意愿,我不可
能不服从。” 他激动得几乎晕过去。她也一直含着微笑。
这最后一顿晚餐,大家是在一块吃的。桌上的气氛很沉闷,没人开口说 话。拉乌尔的指控使大家都感到局促不安。晚上,一如平常,两姐妹待在小 客厅里。到了十点钟,先是卡特琳娜,接着是贝舒走了。但是当拉乌尔要离 开台球房时,贝尔特朗德走过来,对他说:
“我有话跟您说。”
她一脸惨白。并且拉乌尔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 “我认为并不十分必要。” “可我觉得必要!完全必要!”她赶忙说,“您不清楚我要跟您说什么,
也不知道我说的事严不严重。”
他反复问她: “您肯定我不清楚?您肯定我不清楚?” 贝尔特朗德的声音稍稍变了。
“您怎么这么回答我呢?好像您对我怀有敌意似的。”
“啊!我发誓,对您没有半点敌意。” “有的,有的。不然,您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到基尔伯夫找我丈夫的
女人是谁?这给我造成了不必要的痛苦。”
“您有权不信这个细节。” “这不是细节。”她嗫嚅道,“这不是细节。” 她的眼睛紧盯着拉乌尔不放。停了片刻,她迟疑而不安地问:“那么,
登记簿那一页,您拿了?” “对。” “给我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小心裁下的纸。纸上印了六格,每格都有铅印的 问题,和旅客手写的回答。
“我丈夫的签名在哪儿?” “这里。”他说,“格尔西尼先生。你明白,这是伪造的名字。您认出
笔迹了吧?” 她点点头,没有回答,然后她又问话,眼睛始终仰视着他:“在这一页
上,我没有发现女人的签名。” “是没有。那女人是过了几天才来的。那一页我也裁下来了。这就是她
的签名:昂德雷阿尔夫人。自巴黎来。” 贝尔特朗德轻轻念着: “昂德雷阿尔夫人。昂德雷阿尔夫人??” “您不熟悉这名字?”
“不熟悉。” “也认不出笔迹?” “认不出。”
“其实很明显,是故意乱写的。不过细细研究,还是可以找出某些独有 的,很有个性的特征,比如大写 A,又比如 i 那上面一点,就太靠右了。”
过了一会儿,她结结巴巴道: “为什么您说是独有的特征?难道你有作比较的对象了?”“对。” “您掌握了她的笔迹?”
“对。” “但是??那么??您知道这几行字是谁写的?” “知道。”
“如果您弄错了呢?”她猛一下站起来,嚷道,“因为,终究??您也 是可能弄错的??两种笔迹可以非常相似,却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您好好想 想吧,这样一种指控是那样严重!”
她不说话了。她一会儿乞求似地望着拉乌尔,一会儿又对抗似地瞪着他。
末了,她终于顶不住了,突然一下倒在扶手椅上,抽泣起来。 拉乌尔让她慢慢地恢复理智。俯下身子,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轻轻说: “别哭了。我答应您,把一切都安排好。但请您告诉我,所有这些假设
准不准确,我应不应该继续干下去。”
“是准确的??”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的??完全符合事实。” 她抓起拉乌尔的手,用双手紧紧握着,她的眼泪浸湿了这只手。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问,“只要简略地说几句就行了,好让我知
道??以后,如果有必要,我们再详细说它。”
她声音嘶哑地说: “我丈夫并不完全像您认定的那样有罪??祖父生前交给他一封信。这
封信本应在祖父死后,当着公证人的面打开。可我丈夫私自打开了,发现里
面是遗嘱。” “这是您丈夫跟您说的吧。” “是的。”
“这不大像真话。您丈夫与蒙泰西厄先生关系好吗?” “不好。”
“那您祖父怎么会把遗嘱交给他呢?” “确实??确实。可是,我跟您说的,是他过了几个星期??才告诉我
的。”
“您对蒙泰西厄先生的遗愿不尽力维护,而是默不作声,实际上成了您 丈夫的同谋!??”
“这我知道??因此我十分痛苦。可是,我们为钱的事十分苦恼。而且 我们觉得,我们吃了亏,卡特琳娜占了便宜。正是金沙这件事让我丈夫失去 了理智。我们不由自主地相信,祖父发现了制取黄金的秘密,他把小城堡和 小河右边的土地留给卡特琳娜,是想借此把无限的财富交给她一个人。”
“但是,她肯定会与你们分享的。” “我完全相信。可是我为丈夫所左右,而且我软弱,怯懦??有时候,
甚至有点疯狂。是那样不公正??那样令人反感??!” “可是,既然遗嘱被拿掉了,财产就归您和妹妹共有了。” “是的。但是她可能嫁人??正如现在发生的那样——这样,我们就不
能再随心所欲地寻找秘密了。再说,我丈夫知道的事可能还要多,没有全部 告诉我。”
“从谁那儿知道的?” “从前在这里干活的沃什尔大娘。她在要疯不疯的状态下,告诉我丈夫
很多有关祖父的事情,尤其说到峭壁、罗马人坟山和小河。这就与祖父把柳 树作为两份遗产分界线的意愿正相符合。”
“所以,格尔森先生改变了这条界线?” “是的,我赶到基尔伯夫,您从我的签名里知道我去过。我丈夫告诉
我??” “后来呢?”
“他什么也不再告诉我。他不信任我。” “为什么?”
“因为我恢复了理智,我威胁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卡特琳娜。此外,我
们两人也越来越疏远。我今年和卡特琳娜来这里,是为了给她办婚事,同时 也想最终与他分手。两个月以后,我丈夫来了,让我大吃一惊。他和法默龙 的交易,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不清楚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
她全身发抖。对罪行的回忆又使她惊慌不安。她感到恐惧,绝望,又向
拉乌尔求助: “请您??请您??”她央求说,“帮帮我??保护我??” “对付谁?”
“不对付人??是对付事件??对付过去?我丈夫干的事情,我不愿意
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让人家知道我是他的同谋??您既然都知道了,就能阻 止大家??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在您身边,我感到是这样的安全!保 护我吧!”
她把拉乌尔的手按在她泪水盈盈的眼睛上,贴在她泪水浸湿的面颊上。
拉乌尔慌乱起来。他扶贝尔特朗德站起来。她那张姣好的面庞挨着他的 面庞,那是一张悲伤的,因为激动而变了形的脸。
“什么也不要怕。”他低声道,“我会保护您的。”
“另外,您会把案情弄个水落石出的,对吧?这整个秘密都压在我心头。 是谁杀了我丈夫?为什么要杀他?”
他注视着贝尔特朗德颤抖的嘴唇,轻轻地说: “您长这张嘴可不是用来绝望的??应该微笑??微笑,而不是害
怕??我们一起来查吧。” “好,一起查。”她热烈地说,“在您身边,我一点也不担惊受怕。我
只信任您一个人??除了您,谁也不可能帮我??我不知道心里发生了变 化??可我不再有别人,只有您了??不再有别人,只有您了??您千万别 抛弃我??”
十 戴大礼帽的男人
法默龙先生从鲁昂回来比拉乌尔预计的要早得多。他被一个酒肉朋友搞 得一钱不剩,就回到利尔博纳到拉迪卡代尔路旁那所小房子,当起了房主。 这是他在漫长而清廉的生活中为自己准备的养老之所。这天晚上,他坦然地 上床睡觉,因为他口袋里已经没有一文不义之财。
深更半夜,他突然被一个不速之客弄醒,觉得很是惊惑不解。那人用一 束光照着他的眼睛,并提起他那花天酒地的生活中某些令人尴尬的插曲。
“怎么,法默龙,鲁昂的老朋友拉乌尔,就不认识了?” 他惊慌失措,目瞪口呆地坐起来,嘟嘟囔囔道: “您要我干什么???拉乌尔???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怎么?记不起来啦,我们那些盛宴——按你的说法,还有,有一夜,
您在鲁昂对我倾吐的心里话?” “什么心里话?”
“你清楚,法默龙??那两万法郎?那走上来找你搭讪的先生???塞 在蒙泰西厄卷宗里的信封?”
“您别说了!??别说了!”法默龙声音哽塞地哀求道。 “好。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如果答得痛快,我就不把你的事告诉保安局
的贝舒队长。他是我朋友,我和他一起调查格尔森先生谋杀案。”
法默龙老头极为恐慌,一个劲地翻白眼,似乎就要昏厥了。 “格尔森???格尔森先生???我向您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我相信,法默龙??你没有杀人犯的理智??我想知道的,是别的 事情??一件芝麻大的事??说完了,你就可以像个乖女孩,安安静静睡觉
了。”
“什么事?” “你从前认识格尔森先生吗?”
“认识。我在事务所见过他,他是客户。”“以后呢?”
“再没有见过。” “除了他走过来找你搭话那次,还有案发当天早上,你去拉迪卡代尔见
他那次,是吗?”
“是的。” “那好,现在我要问的是:那天夜里,他是独自一人吗?”“是??或
不如说,不是。”
“确切地说。” “他是一个人来跟我说话的。不过,十米外的树丛里——我们是在大路
上说的话,就在这附近——我隐约看见有个人躲在暗处。” “是跟他一起来的,还是暗中监视他的?” “我不知道??我告诉他:‘有个人??’他答道:‘我才不在乎哩。’” “那人什么模样?”
“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的影子。” “那影子是什么样子?”
“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看清那人戴一顶大礼帽。”“很大吗?” “很大,帽檐很宽,帽筒很高。”
“你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
“没有。” “你对格尔森先生谋杀案没有一点看法?”
“没有。不过我认为凶手和我看到的人影之间可能有某种关系。” “可能吧。”拉乌尔说,“不过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法默龙。再别想这
事了,睡吧。” 他轻轻把法默龙一推,让他躺下,把毯子拉到他下巴底下,塞好,叮嘱
他乖乖睡一觉,就踮着脚尖走出去了。 后来,亚森·罗平在讲述他在回浪湾一案中,以拉乌尔的名字所起的作
用时,稍稍离了题说了些有关精神状态的话: “我一直注意到,在完全处于行为危机之中时,人的精神状态常常难以
判断。人们用观察所有人类行为的标准去判断他们,但他们内心的想法,以 及他们的感情、爱好、计划,却为我们所不了解。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贝 尔特朗德和卡特琳娜是什么精神状态,我完全看不出来。我甚至没有想到, 有些事情与案情无关,应该区分出来,她们姐妹脾气说变就变,一会儿对我 十分信任,一会儿又疑心重重,一会儿担心害怕,一会儿又无忧无虑,一会 儿快快活活,一会儿又愁眉苦脸。我在这方面完全走入了歧途。我只注意她 们与案情有关的思想活动,只询问她们与案子有关的事情。其它大部分时间 里,她们的思想完全与案子无关。我一直为犯罪问题所困扰,不久将提出自 己的看法。我的错误,就在于没有发现,犯罪问题部分是由感情引发的。这 样,案子的侦破就拖延了一些时间。”
不过,反过来说,破案虽然推迟了,拉乌尔却得到了如此大的补偿!作
为两姐妹的日常生活顾问,他不得不维护她们的精神状态,不时给她们打气, 一会儿要给姐姐做工作,一会儿又要安慰妹妹,因此与她们一起度过了愉快 的几个星期。他让人在左边柱子上系了一条小船,在船上垂钓,这是他最喜 欢的消遣。每天上午,午饭前,姐妹俩去船上找他。
有时,遇上涨潮,他们随波逐流,听任倒流的河水把他们推向上游。他
们从桥下穿过,驶过罗马人坟山,到了通达三棵柳树的峡谷深处。然后又随 着退潮的水流慢慢漂下来。
每天下午,他们都去周围散散步,不是朝利尔博纳,就是朝唐卡维尔方
向,有时也朝巴斯姆村庄走走。拉乌尔常和农民天南海北地聊一阵。虽说诺 曼底人对陌生人,对他们称为外乡佬的人怀有戒心,拉乌尔却善于打开他们 的话匣子,因此了解了近几年城堡主人和富裕的庄户人家遭到的几次盗窃。 窃贼翻墙爬坡,潜入室内,于是家传的古老首饰和金银餐具便不翼而飞。
为此进行的侦查没有得出结果。甚至格尔森谋杀案发生时法院也没有想 起这些偷盗案。但是本地人都知道,好几起偷盗案都是一个戴大礼帽的家伙 干的。有人甚至说,隐约见过那顶大礼帽,颜色好像很深,大概是黑色的吧。 那人瘦瘦的,比中等身材的人高出许多。
他们三次采集到他的脚印:脚印又深又大,显然是一双特大的农民穿的 木屐踩出来的。
但使人费解的是,有一次,这位窃贼竟从一条非常狭窄、仅能容一个小 孩通过的旧管道钻进了一座城堡。而在城堡内院,有人看见了他那顶大礼帽 的巨大影子,而且发现了他那双特大木屐的印迹。这一切巨大的东西,都是 从一条旧管道里通过的!
因此,戴大礼帽的人的传说,就像食人猛兽的传说一样,在四乡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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