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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10) 三只眼睛



六 担心与不安


  “叔叔,您好像心满意足!”我对诺埃尔·多热鲁说,他在去火车站的 途中,轻快地走路并且吹着快乐小调的口哨。
“是的。”他回答,像一个下了决心的人那么高兴。 “叔叔,您下了决心?” “非常重要的决心。它使我一夜睡不着。但事情已完结!” “我可以问您么?” “当然。是这样,我拆掉了围地的木棚,要在那里建立一座圆形的建
筑??或者可以说是梯形实验室。” “作什么用?”
“为了发挥那事物的作用??那事物你是知道的。” “怎样利用开发?”
  “是这样。有一项利益巨大的发明,利用它会给我带来我一直在寻找的 财富。我并不是要寻找财富本身,而是因为它能为我提供资源,有了它我就 能继续我的工作,不必因次要的顾虑而停下来。维克托里安,上百万,上百 万的金钱可以获得。有了几百万,我什么不能做?我这里面有很多想法(他 拍拍他的前额),有很多的设想要证实!它需要很多金钱!??金钱!?? 金钱!??你知道我不在乎金钱!但我需要几百万来完成我的工作??几百 万??我将有几百万!”
他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抓住我的手臂,向我解释:
  “首先是,把围地拆清并整平。在上面建立的梯形实验室中有五行阶梯 座位向着墙壁??当然这墙壁保留着,因为它是最主要的。但我把它升高和 扩大,当它完全显露时,人们就可以毫无阻碍地从所有的座位上看见它。你 了解,对么?”
“叔叔,我了解。但您相信人们会来么?”
  “是否人们会来?怎么你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你是知道的。人们将用金 子来抢得一小块地方!我是这样有把握,我把所存的一切,我的最后一分钱 都投入了这件事中。在一年中,我会获得无数的财富。”
“叔叔,这地方很小,您只能有一些有限的座位。”
  “一千个座位,一千个舒服的座位!开始时两百法郎一个座位,以后要 涨到一千法郎!??”
“噢!噢!叔叔,这些座位是露天的,受下雨、寒冷、恶劣天气的影响??”
  “你的这种反对意见我早已想到过。围地在下雨天将关闭。我需要白日、 太阳、光线,甚至其他能增加开放的次数的条件。但这并不重要!每个座位 要价二千法郎,必要时涨到五千法郎!我可以对你说,这没有限度。没有人 愿意在没来过诺埃尔·多热鲁的围地前就死掉。啊!维克托里安,对这点你 是不怀疑的!??说到底,现实超出你根据眼睛所看到的最奇特的想象。”
我禁不住又问: “叔叔,有新的事情发生了么?” 他摇摇头回答说:
  “不是什么新鲜的事,而是它们首先使我能够带着我已具有的东西去找 到真理。”
“叔叔,叔叔,”我对他说,“您认识真理么?”

叔叔说: “我的孩子,我完全认识真理。我认识我的事业和在我之外的一切。在
黑暗的地方,只有一道闪耀的光亮。” 他声音十分严肃地继续说:
  “这是难以置信的,我的孩子。这超出最奇怪的梦想,但仍留在事实和 肯定之中。当人类得知它时,一种神圣的颤抖将震动大地,那些到这里来朝 圣巡礼的人将跪倒在地上??像我过去一样??跪下来,像合起双手祷告并 哭起来的孩子。”
  在我看来,这些话显然是夸大的,似乎是精神失常,但我却被他那兴奋、 热烈的情绪所影响。
“叔叔,我恳求您对我解释??” “我的孩子,过些时候吧,当所有的问题都弄清楚时。” “您害怕什么呢?”
“对你,一点也不害怕。” “对什么人呢?”
  “没有人。但我怀疑??也许是错误的。但是,有理由使我相信有人窥 视我,有人千方百计要发现我的秘密??某些迹象??某些东西被移动?? 特别是,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叔叔,这一切都是不明确的。”
  “我承认,是很不明确,”他停下来说,“请原谅,如果我的小心谨慎 夸大了的话。让我们谈别的事??维克托里安,谈你,谈你的计划。”
“叔叔,我没有计划。”
“你有一套计划,但你对我隐瞒着。” “什么计划?”
他停下来对我说:
“你爱贝朗热尔。” 我不想提出异议,因为我知道诺埃尔·多热鲁前一天在围地的银幕前。 “叔叔,的确,我爱贝朗热尔,但她不爱我。” “维克托里安,她爱你。”
我显出有点不耐烦。
  “叔叔,我要求您不要坚持说下去。贝朗热尔不过是一个孩子,不清楚 她所希望的,不能怀有认真的情感,对她我不愿再想了。在我这方面不过是 出于一时任性,我不久就会好起来的。”
诺埃尔·多热鲁耸耸肩膀。 “恋人的吵架!维克托里安,这是我要对你说的。我们将整个冬季在围
地工作,确定 5 月 14 日梯形实验室揭幕。此前一个月是复活节假期,在这假 期中你与我的教女结婚。不要提出异议,我负责这件事。我还负责你们两人 的新婚财产和你们的前途。我的孩子,你要知道,如果家里有许多金子—— 这是无可置疑的——维克托里安·博格朗将放弃那份不能使他有足够闲暇去 从事个人研究的职业,他可以留在我身旁??他的妻子也是这样??对,我 说他的妻子,我不会改变主意。再见,我的孩子。不要再说些什么了。”
当我转身走开时,他又召唤我: “维克托里安,拥抱我。” 我特别温柔热烈地拥抱他,我听见他低声说:

  “很难说我们是否会再见了,在我这样的年纪!??而且我受着威 胁??”
我提出了异议。他又重新拥抱了我。 “你有道理。说真的,我说话颠三倒四。想着你的婚礼吧。贝朗热尔是
女人中的瑰宝,而且她爱你。再见。我会给你写信的。去吧。” 我承认,诺埃尔·多热鲁的雄心壮志,至少是关于他的发明的探索,在
我看来似乎不是荒谬的。我对于围地的幻象的描述可以免去我对信任的理由 的说明。目前我不想再谈幻象这件事,也不想多谈那神奇的银幕上三只困扰 人的眼睛和幻形的大问题。但我怎能让诺埃尔·多热鲁支配我的前途美梦呢? 我怎能忘记贝朗热尔的态度,她的敌视和模棱两可的行为?
  当然,在随后的几个月中,我经常尝试紧抓住对意想不到的幻象的甜美 的回忆,抓住贝朗热尔俯身向我的温柔面容的形象。但我很快就抗拒起来, 并且大声说:
  “我看错了!上帝原谅我,我认为是爱恋的柔情不过是一个女人在俯下 身来的男人之前的胜利的表示。贝朗热尔并不爱我。她靠在我肩上的举动是 出于一种精神上的缓和,她感到羞愧,又立即推开我而跑掉。还有,第二天 她不是和那个男人相约见面么?不就是为了与他见面,她在我离开时没有说 再见么?”
我离开后的几个月是很痛苦的。我徒然写信给贝朗热尔,但得不到回信。
  至于叔叔的信,它们只谈到围地。工作进行得很快,梯形实验室建立起 来了,墙壁也改变了。到了三月中,最后的消息是只剩下安置已定制好了很 久的一千个座位和安上保护银幕的铁帘。
就是在这时期,诺埃尔·多热鲁的焦虑不安又开始了,至少是他在信中
谈到了这种情况。他刚在巴黎购买的两本书,他偷偷地阅读以免有人从他阅 读的选择中知道他发明的秘密的两本书,被拿走后又放回了原处。那写满笔 记和化学公式的一页纸不见了。花园里出现了脚步的痕迹,他那自从库房被 拆掉以后就放在了寓所工作间里的书桌被砸开了。
我得承认,最近的这件事不能不使我警惕起来。叔叔的担心是有事实根
据的,显然有人在寓所四周走来走去,他还走进来,执行一个很容易猜到的 计划。我不由自主想到那戴夹鼻眼镜的男人以及他与贝朗热尔的关系。怎么 能弄清楚呢?
我对少女又作了一次探测。
  “你知道寓所发生的事,对么?”我在电报中这样写,“你如何解释这 些事呢?在我看来,似乎这些事具有相当的重要性。你要是感到一点不安, 请通知我。在这期间,小心监视??”
  我连续发了两个电报。贝朗热尔坚持的沉默,不但没有使我苦恼,反而 平息了我的担忧。若是发生危险,她肯定会叫我回去。不会,不会,是叔叔 看错了。他的发明使他狂热地将自己看成受害者。当接近预定的向世界展示 他的发明的日子,他害怕了,但这种害怕又没有任何原因可以辩解。
  几天过去了。于是我给贝朗热尔写了一封二十多页的信,但这信一直没 有发出。在这封信里,我对她多方责备。她的行为使我生气。我忍受着痛苦 和嫉妒的心绪。
  最后,3 月 29 日我接到叔叔用挂号寄来的一卷纸和一封清楚明白的信, 我始终保留着它,下面是原文的复写:
  
我亲爱的维克托里安: 最近发生的事件和某些我将向你叙述的十分严重的情况将证明我已成为一个巧妙策
划的阴谋的目标,面对这阴谋,我也许已太迟于保护我个人了。但我的责任最少是,在 威胁我生存的危险中,保藏好那人类将感谢我的伟大的发明,采取你肯定认为有用的预 防措施。
  于是我写了一个详细报告——我过去一直拒绝这样做的——说明我的发明,我为此 进行的研究以及实验所得的结论。这结论是驳不倒的,它绝不是或多或少有点可靠的设 想。不论这结论是如何令人难以置信,如何违反种种已被承认的法则,但我宣布的是真 理,没有别的。
  在我的报告中,我还补充了一个十分明确的关于技术进程的说明,这些技术将应用 于我的发明的实现和正常的运行。我还补充了我考虑的对梯形实验室在财政方面予以利 用的特别方式,广告、宣传、事务的发展和在花园及寓所的位置上建造第二个梯形实验 室以后的发展,这第二个实验室将出现在墙壁的后面。
  这个报告,我和信件一起封好用挂号寄出。我要求你除了我发生不幸外不要打开它。 为了小心谨慎起见,在报告中我没有写下化学公式,这是我工作的结果,它是我的发明 的基础。你会看到这公式,它被用一块尖铁刻在一张很薄的小钢板上,我一直把它带在 我背心的夹层里。这样,你手上将拥有探索需要的全部东西,而且只有你一个人拥有。 对于这探索,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才能或科学的准备,报告和化学公式就足够了。主宰了 这两者,你将是你的地位的主宰者,没有人能从你那里拿走我留给你的奇异的发明所带 来的物质利益。
  现在,我亲爱的孩子,让我们希望我的种种预感是假的,希望不久我们能一起庆祝 我预定的可喜的事,首先是你和贝朗热尔的婚礼,虽然我还没有获得她肯定的回答,而 且一些时间以来,她显得像你所说的那样,脾气有些古怪。我不怀疑,你的回来会改变 她的无法辩解的拒绝。我亲切地拥抱你。
诺埃尔·多热鲁


  接到这封信的时间已太晚,我已无法乘晚上的快车回去了。还有,我需 要立即赶回去么?我不应再等等其他消息么?一个偶然的注意使我停止了犹 豫。在思索中,在我无意识地把信封在手里翻来翻去的时候,我发现它曾被 开打过,然后又粘上,粘得很马虎,像是时间很仓促。
立刻,形势在我面前显得十分严峻。
  那个在这封信被邮寄出之前就打开了它的人,无疑就是诺埃尔·多热鲁 揭发其阴谋的人,现在这个人已知道诺埃尔·多热鲁在他的背心夹层里带着 写着主要化学公式的薄钢板。
  我仔细检查了挂号寄来的包裹,看到它没有被打开过。虽然我决定不去 看叔叔的报告,但出于偶然我解开了绳子,看到一个硬纸筒。在这纸筒内部, 有一卷纸,我急忙展开,这是些白纸,只有一些白纸。报告被盗窃了!
  三个钟头后,我登上夜车,它在星期天白天到达巴黎。当我走出默东火 车站时是下午四时。敌人知道了叔叔的信、他的报告和取得化学公式的手段 至少已有两天了。
  
七 眼光凶狠的人


  寓所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那是一个年老的女佣人,有点耳聋,眼睛十 分近视,行动不灵活。按照场合的不同,她分别担任厨娘、园丁或收拾房间 的佣人。虽然有各种职务,但这个瓦朗蒂纳从不离开炉子,这炉子是在与房 子相连的一个小楼亭里,直接对着街道。
  我就是在那里找到她的。我的回来似乎一点儿也不使她惊讶——没有任 何事使她惊讶,也没有任何事使她不安,我立即看到她继续生活在一切事件 之外,她不可能向我提供任何有用的情报。但我得知叔叔和贝朗热尔在半个 小时前外出。
“他们一起走的么?”我问道。 “说实在话,不是的。先生经过厨房时对我说:‘瓦朗蒂纳,我要到邮
局去寄一封信,接着我去围地。’他甚至留下一个瓶子??您知道,是一个 他平常用来做试验的那种蓝色瓶子。”
“瓦朗蒂纳,他把它放在了哪里?我没看见。” “就在那里,在碗橱上。可以肯定是他穿上外套时忘记了,因为他从来
不离开他的这些瓶子的。” “瓦朗蒂纳,那上面没有。”
“这可奇怪了,”老妇说,“多热鲁先生并没有回来。”
“没有人进到这里来么?” “没有人。啊,对,有一位先生过了不久来找贝朗热尔。” “您去通知贝朗热尔了么?”
“是的。”
“那就是这时间中??” “这可能!啊!多热鲁先生会责备我的!” “这位先生是怎样的人?” “说实后??我说不出来??因为我看不清??” “您认识他么?” “不认识。我连他的声音也认不出来。” “贝朗热尔是和他一起走的么?” “是的,他们穿过??前面的地方。” 前面的地方也就是林间小径。
我想了一会儿,接着从我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我写下:


  “亲爱的叔叔,您回来时,等候着我,在任何情况下,不要离开寓所。危险在威胁 着您。”
维克托里安


  “瓦朗蒂纳,您看见多热鲁先生时,把这个给他。半小时后,我会回到 这里来。”
  那条路在厚密的矮树丛中间伸延,树丛中有小叶子从荆棘树枝上长出 来。几天前下了很多雨,但现在春天的明朗的阳光已使路上的泥土干了,我 看不到任何脚印的痕迹。但走了三百米远时,我遇到邻近的一个熟识的男孩 子,他正推着他那漏气的自行车回来。
  
“你没有看见贝朗热尔小姐在什么地方么?”我问他。 “看见了,”他说,“跟一位先生在一起。” “他戴着夹鼻眼镜,对么?” “对,一个身材高大的人,长满胡子。” “他们走远了么?”
  “当我看见他们时,是在离这里两公里远的地方。后来我回转来??他 们走的是一条旧路??朝左边的路。”
  我加快脚步,被一种越来越厉害的惊慌所激动。我走到旧路上。但在不 远的地方,它就到了一个有几条小径分开的十字路口。我应走那条小径呢? 我越来越焦急,大声呼喊:
“贝朗热尔!贝朗热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发动机隆隆的响声和汽车开动的声音,这大概是
从半公里的地方传来的。我走上一条小径,不久就在泥地上看到了很清晰的 脚印,女人的和男人的脚印,它们将我引到一个已废置了二十多年的墓地。 这地方是在两个市镇的边界上,是两方打官司争夺的目标。
  我走了进去。很高的野草中已被踏出两条沿着墓地四周延伸的小径,这 小径经过从前守卫住的房子的废墟,在一个作为水井用的蓄水池的石栏边交 叉起来,一直伸延到一个半坍塌的举行葬礼用的小教堂的墙边。
在这蓄水池和小教堂之间,泥地上被踏过了好几次。从小教堂往后,就
只剩一种脚印,男人的脚印?? 我得承认,这时候我的双脚站不稳了,虽然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我看
了小教堂的内部,接着我在周围走了一圈。
  在那唯一的保留完整的墙壁脚下,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样东西。这是落下 来的石灰块儿,它那深灰的颜色立即使我想起涂在围地的银幕上的涂料。
我再抬起头来,看见另一些同样颜色的石灰块在墙壁上,用有钩的钉子
固定着,构成另一幅银幕。这银幕不完整,支离破碎,但我看得很清楚,那 上面有一层刚涂上的新的物质。
谁涂的?显然是我追寻的两个人之一,那戴夹鼻眼镜的男人,或是贝朗
热尔,亦或是两个人。但出于什么意图呢?是为引起那神奇的幻象么?我是 否应当相信——这推测使人认为应当相信——这些石灰块是以前从围地的残 渣碎瓦中偷来,在这里又像马赛克那样被拼嵌起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条件相同,要是必要的物质是根据发明的资料准确
地涂上,要是人们看到面前的银幕是完全同样的,那就可能??那就可能?? 当问题提出时,我心中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回答:我看见三只眼睛像以 前它们从我窥视它们出现的深洞中出现一样。这形象逐渐和形成的真形象混
和,不久就在我面前张开阴暗、固定不动的三只眼睛。 在这里像在那边一样,在废弃的墓地和在诺埃尔·多热鲁从虚无中获得
他那些难以解释的幽灵的围地一样,三只眼睛活起来了。它们有的地方裂开, 有的地方截去,它们透过石灰块的裂缝往外看,像透过仔细保存的银幕一样。 它们在孤寂中看着,好像诺埃尔·多热鲁会在那里点燃和维持它们的神秘火
焰。
  但阴暗的眼睛改变了表情。它们变为险恶、残酷、无情甚至野蛮。接着 它们变得黑暗了。我等待着景象的出现,三个几何形象平常是它的报信者。 的确,在中断之后,出现了光亮的跳动,但很模糊,我难以认出清楚的场景:
  
一些几乎辨认不出的树、有一个小岛的河流、低矮的一座房子、一些人,这 一切都是模糊不清、朦朦胧胧、不完整的,这是由于银幕的裂缝和一些我不 知道的原因所阻碍。可以说使这形象产生的意志犹豫不决。经过一些没有成 果的尝试和我看到的徒劳无功的努力后,生命突然停止了,一切又回归于死 亡和空虚。
“死亡和空虚!”我高声地说。 我重复了几次这些字眼。它们在我心里发出像混和着对贝朗热尔回忆的
悲伤回声。三只眼睛的恶梦和使我去追寻贝朗热尔的恶梦混杂起来。我站在 可怕的小教堂前踌躇不定,不知怎么办??
  少女的脚印把我带到蓄水池旁,在它的附近有四个地方出现了一对细长 高跟的鞋底的印迹。池的上方有一个砖瓦的圆顶。过去,这里有一个桶用轱 辘吊下井去,把从房子顶上流下的雨水吊上来。
  当然,没有任何有根据的理由使人相信一件罪案已发生。这些脚印呢? 这些迹象还不足以证明。但我感到浑身是汗,我俯身向着浮起一阵潮湿长霉 气息的池口。我低声地呼唤:
“贝朗热尔??”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点燃一张纸,让它的火焰旋转,然后把它拿到蓄水池的口上。但我只
看见像墨水一般黑的动也不动的一潭水。 “不,不,”我提出异议说,“这不可能!我没有道理想象这样可怕的
事。为什么人们会杀死她?受威胁的是叔叔,不是她。”
  不管怎样,我继续我的寻找,跟着男人的足迹。我这样就走到了墓地的 另一边,接着我走到一条松树大道上,在那里我看见一滩滩的汽油。汽车是 从这里开出的。轮胎的印迹穿过树林。
我不坚持下去了。我突然觉得我首先应关心叔叔,保护他,和他商量。
  我因此返回邮政局,但想到这是星期天,叔叔把信投入邮筒后肯定会回 到围地。于是我跑到寓所,大声对瓦朗蒂纳说:
“我叔叔回来了么?他看到我的字条了么?”
“没有,没有,”她对我说,“既然先生说过要到围地去。” “正是这样,他会经过此地的。” “完全不是这样。从邮政局,他通过梯形实验室的新入口,直接到围地
去。”
“要是这样,”我说,“我只有穿过花园。” 我急忙地走去,但花园的小门上了锁。这时候,虽然没有什么事使我肯
定叔叔是在围地里,但我却认为他必定在那里。我担心我的干预太迟了。 我呼唤,没有人回答。门仍关闭着。 我在恐慌中返身走向房子,走到街上,绕过房子的左边,最后从新的入
口处进入房子。 一道两边是两座小楼亭的很高的栅门,从这里可以通向一个宽敞的院
子,在这院子里有着梯形实验室的后部。 这栅门也是关闭着的,我叔叔用一条粗大的铁链把门拴起来。 怎么办?
  我想起那天先是贝朗热尔,后来是我,曾爬上去过。我沿着围地的另一 边走,以到达那古老的路灯处。这同一条僻静的小径沿着那厚木的栅栏一直
  
伸入草场中。 当我走到小径的尽头时我看见了那路灯。这时候,有一个男人出现在围
墙上面。他抓住路灯杆,滑了下来。不用怀疑,这男人是从围地出来的,刚 离开叔叔。在诺埃尔·多热鲁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使我看不清他的脸孔。他一看见我就立即放下了他的 软帽的帽檐,把围巾的两端捂在脸上。灰布的宽大的旅行风衣遮掩着他的身 体,但我觉得他的身影比那戴夹鼻眼镜的人要瘦削些,身材要小些。
“站住!”当他跑远时我大声喊起来。 我的命令只能使他加快逃遁,我徒然地一边往前冲一边咒骂,并威胁着
要用其实我并没有的手枪。他越过草场,跳过一道树篱,跑入树林的边缘。 我肯定比他年轻,因为不久我就看到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要是在平 原上赛跑,我会抓到他的,但此时在第一丛矮林处我就看不见他了。当我正
要放弃赶上他时,突然间他返身走回来,好像要寻找什么东西。 我急忙迎上去。我的走近似乎没有使他激动。他只是掏出小手枪,向我
这个方向瞄准,没有说一句活或没有停止寻找。 我立即看见他寻找的是什么东西了。在野草中闪烁着一道光亮,它是由
一块金属发出的。我知道,这只能是诺埃尔·多热鲁刻着化学公式的钢板。 我们几乎是同时扑到地上。我首先夺得了那钢板。但一只手抓住了我的
手,这支手的人字斜纹布的衣服袖上有一些鲜血。
  我在恐惧中一时支持不住。诺埃尔·多热鲁垂死、死亡的形象突然打击 了我,结果那男人把我控制住,把我压在了他身体的下面。
我们彼此离得很近,我们的脸几乎碰到一起。我只能看见他的脸的一部
分,而脸的下部被围巾遮着。但在帽子的阴影下,他的双眼窥视着我,我们 彼此沉默地相望,我们的手继续紧抓着。
这双眼睛凶狠无情,是凶手的眼睛。这凶手整个人为了谋杀的劲头儿而
挛缩起来。在什么地方我曾看见过这双眼睛?无可置疑,我认识它们,这双 闪闪发光的凶猛的眼睛。这种眼光深入到我的脑袋里的一个它曾经深入过的 地方。这和我的眼光联结起来的眼光是熟识的眼光。但这是在什么时候?什 么眼睛表现过这种眼光?也许是从墙壁上出现的眼睛?从那神奇的银幕上显 现的眼睛?
对,对,它们就是这些眼睛!我又一次找到它们。它们曾在石灰块底层
的广阔空间中发亮。在几分钟之前,它们在葬礼小教堂的坍塌的墙壁上在我 面前活动。这是同样的残酷、野蛮的眼睛,这眼睛刚才使我不安,像现在使 我不安直至精疲力竭一样。
  我松开了手。那人迅速地站起来,向我的额头用枪筒一击后就逃走了。 他把钢板带走了。
  这一次,我不想追他了。虽然伤势不重,但这一击使我头晕起来。我还 在全身摇晃时,树林中响起开动汽车的声音,像我在墓地周围听见的汽车开 动的声音一样。那戴夹鼻眼镜的人驾驶着的汽车来寻找那打击我的人。这两 个同谋大概摆脱了贝朗热尔,肯定是摆脱了诺埃尔·多热鲁后,向远处逃 走??
  我心中怀着痛苦不安,赶紧回到古老的街灯柱脚下,爬上栅栏顶,跳到 围地的前部,这前部是夹在主墙和梯形实验室的新建筑之间。
这堵完全重建的墙,现在显得更高更宽,有点儿像希腊或罗马古戏院的

墙壁那样巨大。两个有壁柱的堡垒和一道门廊固定了为银幕保留的位置。 这个银幕,从远处看,似乎还没有涂上深灰色的物质厚层——这说明叔
叔让它露着。起先我看不见它的下部,因为在这下部的前面堆满了各种材料。 我肯定走近时我会看见什么。我知道在木板和碎石后面有什么东西。
我的腿颤抖起来。我不得不站住。走几步路多费劲啊! 在围地的中心,诺埃尔·多热鲁脸朝地面、手臂弯曲着,整个身体靠着
墙。
我只需细看一下就可以证实他是被人用十字镐谋杀的。

八 “有一个人将从黑暗中走出来”


  尽管诺埃尔·多热鲁年纪已大,但搏斗仍很激烈。凶手扑向受害者,起 先想扼死他。我发现从栅栏到墙壁的路上一直有搏斗的痕迹。只是到了后来, 在搏斗的后期,凶手找到一个十字镐来打击诺埃尔·多热鲁。
  没有偷东西。我找到了叔叔的手表和钱袋。但背心被打开了,当然,在 那构成口袋的夹层中,什么也没有了。
  这时候,我不再在围地里停留。在经过花园和客厅时,我用几句话将此 事通知了年老的瓦朗蒂纳。我将最近的邻居呼唤来,派一个小孩到市政厅去 报案。我在几个带着绳子、梯子和风灯的人的陪伴下,到那古老的墓地去。 我们在黄昏时到达那里。
  我亲自下到蓄水池中去,我这样做时情绪并不激动。虽然我害怕贝朗热 尔会被投到蓄水池中,但我觉得这种罪行难以发生。我没有想错。蓄水池有 一道裂缝,那儿只有一滩腐水。我在石块间的烂泥里看到一些砖头、破的平 底锅、一个瓶颈已打碎的空瓶,它的蓝颜色引起了我的注意,毫无疑问,这 是从客厅的碗柜上偷走的那个瓶子。当我晚上把它带回客厅时,瓦朗蒂纳正 式认定了它。
事情可以这样重新设想:戴着夹鼻眼镜的人拿到了瓶子后就走到墓地去
找那放在那里的汽车,他在那贴着围地旧墙碎片的小教堂前停下,在这些碎 片上涂上瓶子里装着的液体。接着,当我走近时,他把瓶子扔到蓄水池里。 他没有时间细看我在十分钟后看到的幻象就跑了,把汽车驶到围地的附近去 接那杀死诺埃尔·多热鲁的凶手。
事实证明了我的设想,至少是部分设想。但贝朗热尔呢?她在这些事中
起了什么作用?她怎样了? 警察在围地开始的调查,第二天由预审法官和两个公安人员继续进行,
我伴随着他们。我们认为两个同谋者的汽车是在前一天早上从巴黎开来的,
在黑夜前就进入了围地。汽车来去都乘着两个人,他们的体貌特征应完全与 两个同谋的特征相符。
一个特别偶然的发现对我们的调查有利。布洛涅森林的一个在河边公路
上工作的划船者告诉我们,他曾看见我们向他询问的那辆汽车停在紧邻他居 住的房子的一间库房里,他还认得那戴夹鼻眼镜的人,说他是这里的一个房 客。
他把地址给了我们。这是在巴蒂涅奥勒花园后面的一所像兵营的老楼
房,那里聚居着许多房客。门房听完我们描述的我们寻找的人的样子后,就 大声说。
  “你们是指韦勒莫先生么,一个身材高大的美男子,对么?他居住在一 个带有家具的房间里已有六个月了。但他只是不时睡在这里,他多数时间外 出旅行。”
“昨夜他在这里睡么?”我问道。 “是的,昨夜他乘坐着他的汽车带着一位我从没见过的先生一起回来,
今早他们又走了。” “坐着汽车么?” “没有。汽车在库房里。” “您有房间的钥匙么?”

“当然,是我打扫房间的。” “请带我们去看看。” 这层楼共有三个小房间,两间卧室,一间饭厅。
  门房对我们说,韦勒莫先生每次离开都把东西全放在箱子里带走,不留 下任何衣物或文件。
  在几幅草图中,有一幅表现三只眼睛形象的图画钉在墙上。此图画得非 常真确,只有亲眼看见过那神奇的幻象的人才能画出来。
“我们到车库去。”一位警官说。 为了打开这车库,请了一位锁匠来帮忙。在车库里,我们找到了一条围
巾和染有血的衣服,后来我们又找到另外两条围巾和三条头巾,它们已破烂 和被绞坏。汽车的车牌不久前拆下了。汽车的号码是在旧号码上重涂上的, 肯定是假的。除了这些细节,没有发现特别的事物。
  我想方设法尽可能地简短概述调查的经过。这叙述不是情感的经历,而 是犯罪的经过。三只眼睛的谜和对它的解答,就是唯一的目标,唯一的兴趣 所在。但我们要达到目的,就应清楚地了解全部事件的各个环节相互渗入, 无法把它们彼此分开。一方控制另一方,另一方又影响到引起它发生的一方。 这样,我不得不重复已提出的问题。在这件事中,贝朗热尔到底扮演什 么角色?她现在怎样了?她在小教堂附近突然消失了。除了在这个地方之 外,再看不到她的任何痕迹,任何标志。几个星期过去了,这难以解释的消
失使最宽容的人也觉得这少女的行为十分奇怪。
我是这样感觉到的,因此在作证的过程中我有力地肯定地说: “她陷于埋伏中,被人绑架走了。” “您这样证明这件事,”我得到的回答是,“又怎么解释她整个冬季与
那个您称为戴夹鼻眼镜的人——就是说韦勒莫先生——的约会的原因呢?”
  司法人员的怀疑是根据一件真正令人不安的事,这件事不久前才被发 现,而我对此事无法理解。在诺埃尔·多热鲁与袭击者搏斗时,当袭击者对 他无能为力而跑开去拿十字镐时,诺埃尔·多热鲁终于有机会拿一块小石头 在银幕下部写了几个字。
这些字写得不清楚,几乎看不出来,有些地方只是用石头刮下了石灰层,
不过还是可以分辨出来: B 光线??BERGE
“B 光线”这个词显然与诺埃尔·多热鲁的发明有关。叔叔在受到死亡
威胁时,首先想到的是以最简短的形式——可惜也是最含糊不清的形式—— 提供一种情报以免他的奇特的发明被忘记了。B 光线??这个词对他是可以 理解的,而对那些不知其所指的人却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BERGE”这五个字母却正相反,对它只能有一种解释:这五个字母是贝 尔热罗妮特的字首,是诺埃尔·多热鲁对他的教女的亲切的称呼。
  “就算是这样吧!”我对那带我到银幕旁的预审法官大声说。“好吧, 我附和您的解释。是有关贝朗热尔的。是这样,我叔叔想表达他的关切和最 大的担心。在面对死亡的危险关头,他写出他教女的名字,担心着她,把她 托付??”
“或者是控告她。”预审法官反驳说。 贝朗热尔被我叔叔控告!贝朗热尔会参加谋杀她的教父!我当时耸耸肩
膀。但怎样回答呢?除了提出没有事实根据的与表象相违的抗议外,我说什

么呢? 我只是提出异议说:
“我不清楚对她有什么利害关系!” “很重大的利害关系:利用您告诉我的那个著名的秘密。” “但她不知这秘密。” “您知道什么呢?她不会不知道,要是她和两个同谋采取同一步骤的
话。诺埃尔·多热鲁给您寄去的原稿不见了:有谁比她更有机会盗窃它?不 过,请注意,我不肯定什么。我只是怀疑。我只是在调查研究。”
  但最仔细的调查研究也没有取得什么成果。贝朗热尔,她也成了两个同 谋的受害者了么?
  我们通知了她在图卢兹的父亲。由于严重的流感已卧床两星期的马西涅 克先生命人回了话,说等他身体好了就立即到巴黎来,但几年来他没有女儿 的消息,他无法提供有关她的情况。
  归根结底,像我所相信的那样她是被绑架了也好,或是像司法人员所怀 疑的那样是躲藏起来了也好,一直无法寻到贝朗热尔。
  但是,公众舆论开始为这件事激动起来,不久就激动到变为狂热。当然, 最先这不过是社会新闻而已。诺埃尔·多热鲁的被杀,他的教女的被绑架—
—司法人员在我的请求下用了这种说法,叔叔的稿子的被偷盗,他的化学公
式的被盗窃,这一切,在开始时只是作为有组织的预谋和巧妙地进行的罪恶 而令人关注。但过了不久,在我不得不公布情况之前,所有的报纸和公众的 好奇就全导向诺埃尔·多热鲁的发明上。
我不得不出来说话了,虽然我答应过叔叔要小心谨慎。我得回答预审法
官的审问,我得叙述、解释、提供细节、撰写报告,我得对错误的看法提出 异议、修正,我得进行说明、分类等。总而言之,我把叔叔全部的话,全部 的梦想,围地全部的奇迹,银幕全部的幻象,都对司法人员说了,附带也对 贪婪的新闻记者说了。
一个星期后,除了特别有关贝朗热尔和我的事外,巴黎、法国、全世界
还都详细地知道了人们立即很自然地称呼其为“三只眼睛之谜”的事。 讽刺、嘲笑、哄然大笑,这都是我碰到的。一个奇迹只有在那些惊讶的
见证人中可以找到相信的人。对于一个我认为没有理由能接受的现象,除了
用奇迹解释外,怎能有别的说法?奇迹,埃迪特·卡韦勒的行刑!奇迹,两 个飞行员之间的斗争的浮现!奇迹,诺埃尔·多热鲁的儿子被子弹打中的场 面!奇迹,贝朗热尔在围地里跳舞、摔倒、晕倒的幻象!奇迹,特别是三只 眼睛的显现,它们活着,看着,它们甚至是那些将出现在景象上的一些被宣 布为神奇的表演者的人的眼睛。
  然而,为我辩解的人一一出现。他们仔细了解我的过去,尊重我的见证 的价值,即使有人控告我是一个常做恶梦的幻觉者或病人,也还是应当承认 我是诚实的。一些相信我的人组成一个组织斗争起来。啊!可怜的叔叔曾希 望他的梯形实验室拥有巨大的广告力量,他的心愿现在被那像不断的雷声那 样响亮的嘈杂的广告所超过了。
  这一切的嘈杂声中,有一个想法占主要的地位,这种想法逐渐显现,归 纳了许多互相通融的假设。我在报纸的一篇文章中抄下以下的一段文字:


无论怎样,无论我们对诺埃尔·多热鲁的所谓发明有什么看法,无论我们对维克托

里安·博格朗先生的理智和精神的平衡的看法是怎样的,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应 当应召去认识真理。要是像韦勒莫和他的同谋者那样的两个强有力的人为了偷盗这一科 学的秘密而联合起来,要是他们精明地执行了他们的阴谋,要是他们的成功超出一切希 望,这肯定不是为了偷偷地享受他们这样做的成果,对么?
  要是他们拿了诺埃尔·多热鲁的原稿和补充原稿的化学公式,这肯定是为了从中取 得诺埃尔·多热鲁所期待的利润。要取得这些利润,首先要探索到秘密。为了探索这样 的秘密,他们就得面向世界公开地行动。为此,不需要在法国的某个角落或其他地方去 建立另一事业,不需要这样,因为,无论如何,犯罪的招供将是同样的。因此,只要光 明正大地厚颜无耻地在围地的梯形实验室中进行即可,因为在那里可以直接利用诺埃 尔·多热鲁取得成功的最佳条件。
  我们的结论是,在一定时刻,有一个人将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面孔会显露出来。 没有完成的阴谋将继续充分地展开和结束。在 5 月 14 日这决定的日子——离现在还有三 个星期——我们将参加诺埃尔·多热鲁建立的梯形实验室的开幕礼。这开幕典礼将在一 个厉害人物的领导下进行,这人已经是、必将是秘密的主宰者,我们要承认??


  这论证具有严格的逻辑性。一个发明要是不得以利用,它就不会带来利 润,正如一件偷来的珠宝不偷偷出售,银钱不公开地流通一样。
在等待中日子过去了,没有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两个同谋者也没有露出
踪迹。现在我们知道了,那个戴夹鼻眼镜的韦勒莫先生从事各种职业。巴黎 的工业界人士提供了他确切的体貌特征,他曾为他们到外省去做生意。我们 知道了他的许多事,但没有一件可以逮捕他。
对诺埃尔·多热鲁的文件的整理之事也没有取得一点进展。在这些文件
里只找到一个用蜡封好的信封,上面没写地址。信打开后其内容使我不停地 惊讶。这是诺埃尔·多热鲁五年前写下的遗嘱,他把我选为他寓所的遗产继 承人,而赠与他的教女贝朗热尔·马西涅克的是围地的地盘以及围地中所有 的东西。
除了那些没有什么重要性的文件外,叔叔在他生前的最后一批信件中的
一封里向我表达了一些相反的意图,我们还收集到一些与那著名秘密无关的 不重要的笔记。因此,我们在纷纭的推测中迷失了方向,只能在黑暗中游荡。 对这黑暗,那些被请来检查银幕的宣过誓的化学家们也无能为力。那墙壁没 有显现特别之处,那覆盖在墙上的石灰层也没有涂上那种特别的涂料,而这 种涂料的化学公式正是构成诺埃尔·多热鲁的秘密之所在。
这些涂料没有涂在我曾看见三只眼睛几何形象出现的墓地的古老小教堂
的墙壁上么?的确,我们在从那个地点取得的石灰块的表面上看到了不少东 西,但用这些东西,我们无法让一种能够带来一点幻象的物质产生。显然是 缺少有效的公式,无可置疑,也缺少了重要的成分,雨水或阳光已使它消失 了。
  到了四月底,人们再没有理由相信那将发生突变的预言了。公众的好奇 心由于每次的失望而有增无减,每天都在期待中过去。诺埃尔·多热鲁的围 地变成朝圣巡礼的地方。很多汽车和小轿车纷纷到来。大家在关闭的铁栅栏 门前挤着。大家都想看那墙壁。我甚至接到向我建议用我认为合适的价钱收 购围地的信件。
  一天早上,年老的瓦朗蒂纳把一个男人带进客厅里,据他说是为重要的 事而来的。我看到一个头发几近灰白的中等身材的人,他的脸孔本就宽而短,
  
此时由于蓬乱的颊髯和持久的微笑而显得更宽了。他那磨损了的衣服和穿旧 了的鞋子显出他不怎么富有,但他立即表示出他是一个不在乎金钱的人。
  “我有巨大的资本作后台,”甚至在对我说出他的名字前他就神气、愉 快地对我肯定地说,“我的计划已定好,现在只剩下我们同意了。”
“同意什么?”我问。 “就是我刚向您建议的生意。” 我冷淡地回答: “先生,我很抱歉,我不做生意。”
  “可惜!”他大声说,越来越高兴,嘴巴越来越张大。“可惜!我会高 兴和您合伙的。那我只好单独使用我对围地的权利,当然不会超越这权利 的。”
  “您对围地的权利?”我对这种保证感到惊愕。“我的天,当然是,” 他一边大笑一边说,“就是这句话。”
“我不理解。” “的确,这句话不大清楚。是这样!您想想看??您会理解的??您想
想看,我继承了诺埃尔·多热鲁的遗产。”我开始不耐烦了,我严厉地反驳 他。“先生,别再开玩笑了。诺埃尔·多热鲁除我之外,没有别的亲属。”
“我并不是以亲属的身份继承的。”
“那么是以什么身份?” “以继承人的身份,就是这样??合法的继承人,由诺埃尔·多热鲁提
名指定的,因此是受到法典、法律、许许多多的权力保护的。”我感到有点
困惑,思索了一会儿后,我对他说:“诺埃尔·多热鲁留下了有利于您的遗 嘱么?”
“他留下了。”
“给我看看。” “没有必要给您看,因为您已看过了。” “我已看过?”
“昨天。大概是在预审法官??或公证人手中??”我生气起来。“啊!
是这样。但,首先,这遗嘱完全无效。我有叔叔的一封信??”他打断了我 的话。“这封信不能使遗嘱无效。大家都会对您这样说的。”
“还有什么?”我大声说,“诺埃尔·多热鲁在承认这封信是有效的同
时,只谈到寓所赠给我,围地赠给贝朗热尔。要是有人除我之外有继承权, 那只能是贝朗热尔。”
  “的确??的确??”那人毫不泄气地回答,“但是人们不知道贝朗热 尔·马西涅克怎样了??假设她死了??”
我生气起来。 “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掉!”
  “我们假定她是活着,”他平静地说,“她可能是被绑架或躲藏起来了。 不论怎样,可以肯定的一个事实是她还没有二十岁,因此她还不是成年人, 她不能管理她的财产。从民法的观点看,她只能依靠她的自然代理人,她的 监护人,目前就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谁?”我焦急地问。 “她的父亲就是我。” 他将头上的帽子脱下来作告辞状,鞠着躬说:

“就是泰奥多尔·马西涅克,四十二岁,图卢兹人,酒类推销商。” 我的震惊是强烈的。突然之间,粗暴的事实显现在我面前。这个人,这
个可疑的假惺惺的人居然是贝朗热尔的父亲。他是以两个同谋者的名义到来 的,他为他们工作,用他从目前形势下得来的有利之处为他们效劳。
“她的父亲??”我低声说,“这怎么可能?您是她的父亲??” “我的天,对,我就是少女的父亲。”他兴高采烈地回答,“这样,在
十八个月中,我是诺埃尔·多热鲁遗产的受益者和有用益权的人。只有十八 个月!您可以想象,我是如何着急要占有这土地,完成工程,准备好在各方 面都配得上我的老朋友多热鲁的 5 月 14 日的开幕礼。”
  我感到额上滴下了汗珠。他说出了预料中的话。他就是那个舆论早已宣 告的人:在一定时刻,有一个人将从黑暗中走出来??
  
九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


  人们说:在一定的时刻,有一个人将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一定的时刻, 一个面孔将显现出来??
  这喜气洋洋的脸现在就在我的眼前。这是一个将玩弄阴谋的人,这是贝 朗热尔的父亲。我曾总是提出同样的问题,每次越来越令人不安:
“贝朗热尔在这可怕的事件中起什么作用?” 现在我们之间是沉闷的沉默。我开始在房间里行走,接着停在还有点火
在燃烧的火炉旁。在这里,我能从镜子中看见他,而他并没有想到我会看见 他。他的面容此时的阴暗表情使我惊讶,这种表情我似乎认识。我肯定是从 贝朗热尔那里见过他的画像。
“很奇怪,您的女儿没有给您写信。”我对他说。 我虽然很快就转过身来,他却来得及张开他的嘴巴,恢复了微笑。 “不幸:”他叹息说,“我的亲爱的孩子没有写信给我,她很少想到她
可怜的父亲。我很爱她,我的女儿总是我的女儿,对吧?因此,当我在报纸 上看到她将继承财产时,您可以想象我是多么兴高采烈。我将能够献身于她, 用我的全部力量和精力去保卫她的利益和财富。这是多美好的工作!”
他那甜言蜜语的声音和过分热情、虚假的神情使我生气起来。我问他:
“您打算怎样完成这工作?” “以最简单的方法,”他回答说,“就是继续诺埃尔·多热鲁的事业。” “这就是说??”
“打开梯形实验室的大门。”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向公众展示您叔叔使之显现的形象。” “您见过这些形象么?” “没有。我是根据您的证言和记者访问记说的。” “您知道我叔叔是怎样使这些形象显现的?” “我从昨晚才知道的。”
“那么是有人告知您从我那里偷去的原稿的内容和凶手偷去的化学公式
了吧?” “我重复说,是从昨夜起。”
“用什么办法?”我激动地大声说。
“用什么办法?用很幼稚的办法。” “给我解释。” 他拿出一叠昨天的报纸,心满意足地说:
  “要是您留心阅读昨夜的报纸,至少是阅读最重要的新闻,您会在广告 中看到这审慎的通知:‘围地的主人想购买继续探索所需要的两个文件。接 头处在旺多姆广场。’这通知好像没有什么,对么?但它对于有这两份文件 的人意义是多么明显,又是怎样的特殊诱饵啊!对他们来说,这是唯一的获 利的机会,因为在新闻围绕着这件事的状况下,他们无法不公开暴露地利用 偷来的东西??我的计划是对的。一小时后,在旺多姆广场附近,一辆豪华 汽车几乎没有停下来就把我接上了车,十分钟后,又把我放在了星形广场。 我已得到文件。我通宵阅读那原稿。啊!亲爱的先生,您叔叔具有怎样的天 才!他的发明是怎样一种改革!他是怎样出色地、有条理地、明晰地展述他
  
的发明。剩下的我要做的事不过是中学生的玩意儿。” 我怀着越来越增强的惊愕听着马西涅克先生说话。他是否会想到世上没
有人那怕是稍微有一点相信这荒谬的神话? 但他笑着,带着庆贺他插手于这件事的神情,或是高兴于他引导这些事
件的精明的方法。 我用一只手把他搁在桌上的帽子推给他,接着打开前厅的门。 他站起来并对我说: “我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车站旅馆。您是否愿意令人把那些寄到
这里的写有我名字的信送来?我想这寓所里不会有接待我的地方。” 我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并大声说:
“您知道您冒的风险,对么?” “在做什么事时?” “在进行您的事业时。” “说实在的,我不认为??” “先生,您冒坐牢的风险。” “噢!噢!坐牢??”
  “先生,是坐牢。司法机关永远也不会接受您的任何的故事,任何的谎 言。”
他又重新张大嘴笑起来。
  “多夸大的话!当这些话是对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只想到他的女儿的幸 福的父亲说时,多么不公平!先生,请您相信,开幕礼将在 5 月 14 日举行?? 要是您不反对您叔叔在遗嘱中所表示的意愿??”
他怀着不安用眼光询问我,而我在犹豫我应怎样回答他。我的踌躇不决
在一种理由前让步了,这理由我认为是没有价值的,但似乎是十分迫切的, 于是我说:
“我不会反对,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尊重那并不代表我叔叔真正的意愿的
遗嘱,而是因为我应当为他的光荣而牺牲一切。如果诺埃尔·多热鲁的发明 决定于您,先生,您行动吧,您为成为主宰者所用的手段与我无关。”
那人又哄然大笑,深深鞠躬告辞后走了出去。当晚,他去拜访了公证人,
翌日又通过报纸大胆地提出了他的要求。从法律的角度看来,这要求是完全 合法的。第三天,他被传唤到预审法官那里,对付他的调查开始了。
对付他,这是恰当的用语。当然,人们没能指出控告他的任何事实。当
然,他能证明,他由于生病卧床,一个月来由一位看护他的女佣人照料着, 他能离开图卢兹时就直接到巴黎来了。但他在巴黎干了些什么事?他看见了 什么人?从什么人手中他拿到的稿子和化学公式?对于这些问题,他全都不 能解释。
他甚至也不企图解释。 “我不得不小心谨慎,”他说,“我已答应不透露那些提供必要的文件
的人。” 这是马西涅克先生说的话!是马西涅克先生的顾虑!全是谎言,不对么?
虚假?推托?但是,尽管这人很值得怀疑,可又能控告他什么呢?怎样支持 这控告呢?
  还有古怪的事,一切怀疑、推测、肯定这位马西涅克先生是两个犯罪者 的工具和同谋的观点在大家好奇的大潮中消失了。司法机关的习惯,经常的
  
审慎、拖延、延迟遗产继承人享有权利的法律期限,这一切都没有得到遵守。 人们只想看到和知道马西涅克先生是手里掌握着巨大秘密的人。
  他有梯形实验室的钥匙,他单独或带着在他监视下的工人进去,他重新 组织工人队伍以避免有阴谋和诡计。他经常甩掉紧跟在后面的警察到巴黎 去,带回一些小心包好的铁罐和玻璃瓶。
  在开幕典礼举行的前夕,司法机关对于有关马西涅克先生的事、关于韦 勒莫、凶手和贝朗热尔的隐没等并没有比事发第一天知道得更多一点,同样 也不知道诺埃尔·多热鲁的秘密、他死亡的环境、他写在墙壁的石灰块上的 谜般的字的含意。至于我曾叙述过的奇异的幻象,人们或否认它们或没有任 何理由地热情地接受。总而言之,人们什么也不清楚。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梯形实验室的一千个座位在几小时内就被抢购一 空。这些座位被五六个观众以一百法郎一个的价钱购走,又以两三倍的价钱 再售出。要是叔叔活着,他会怎样高兴!
  5 月 14 日的前夕,我睡不好,老做恶梦,不时惊醒跳起。在刚黎明时, 我坐在床上,在只有几声鸟啼打扰的一片沉寂中,我似乎听见一个锁咔咔响 和一道门被推开的声音。
  应当说明,自从叔叔死后,我一直居住在他的房间近旁。这些声音是从 他的房间传来的,只和我隔着一个有红棉布门帘的玻璃门。我侧耳倾听。移 动椅子的声音传来。肯定有人在另一边,这人显然不知我睡在隔壁房间,没 有当心。但他是怎样到那里的呢?
我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长裤,拿着小手枪,掀开门帘的一角。最先我只
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因为百叶窗关着,房间里很黑暗。接着我轻轻打开窗 子,拨开铁门闩,拉起百叶窗,光亮透进室内。
这时我看见一个女人在房间里转过身去。尽管一个褐色的毛斗篷从头到
脚披在她身上,但我立即认出这是贝朗热尔。 我感到比惊愕更多的是看到她过去明朗而热情的面孔现在显得既消瘦又
苍白和悲伤,我突然深深地怜悯起她来。我甚至没因为她还活着而高兴,也
不想她为什么事情偷回到寓所来。只有那苍白的面孔,发热的眼睛,蓝色的 眼皮这些令人痛苦的形象吸引了我。在那斗篷下,我可以肯定一定是她那瘦 削的身体。
她的心大概跳动得很厉害,因为她用双手压在胸前来控制心跳。她甚至
得靠着桌子。她身体摇晃,好像要摔倒似的。我可怜的贝朗热尔,我看着她 时是多么痛苦!
  但她挺起身来,向四周望望,接着摇摇晃晃地朝壁炉走去,那里有两幅 悬在镜子两边的版画,用有金线的护条镶着。她登上一把椅子,把右边的那 幅取下,那是阿朗贝尔的肖像。
  她下来后,立即细看框架的后面,这后面是用一块旧硬纸板封着,四周 用有树胶的布条和框子的护条贴连。贝朗热尔用小刀割开布条,同时用力撬 那硬纸板上的钉子。我看到——贝朗热尔背对着我,什么细节也逃脱不了我 的眼睛——在硬纸板和版画之间,夹着一大页纸,上面写满了叔叔的字。
在纸的最上方是用红墨水画的三只眼睛的几何形象。 接下来是用黑墨水大写的字:对我的发明探索的必要指示,根据寄给我
的侄儿的原稿撮要。 然后是四五十行密密麻麻的字,这些字太小,我无法分辨。

  还有,我也没有时间去分辨。贝朗热尔只是看了它一眼。既已找到她寻 求的东西,拿到了我叔叔为预防原稿散失而准备的补充文件,她立即折起那 页纸,放在上衣里,并重新放好版画的硬纸板和挂好版画。
  她将离开么?她只能从来的道路离开,这就是说,要穿过诺埃尔·多热 鲁的在房间另一边的梳洗间,她让这房间的门打开着。我准备阻止她离去, 我已抓住门柄。这时她朝叔叔的床走了几步,绝望地跪下并伸出双手。
在沉默中出现了啜泣声。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我能听到的字: “教父??我可怜的教父??” 她激动地抱着床单,过去当我叔叔生病时她常在床单旁照料他。 这次感情发作时间很长,到我进去时才停止。她转过头来看见我,就慢
慢站起来,眼睛盯住我。 “是您!??是您!”她低声说。 当她向门那儿后退时,我对她说: “不要走,贝朗热尔。”
  她停下来,脸色更苍白,脸上的肌肉紧缩。“把那页纸给我!”我命令 说。
她把纸迅速地递给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为什么你来找它?是我叔叔向你透露了它的存在,对么?而你却把它
带给谋杀叔叔的凶手们,使他们再无所畏惧,使他们单独知道这秘密。贝朗
热尔,说吧。” 我提高声音走近了她,她继续后退。
“我禁止你动,”我大声说,“留下来,听我说,回答我!”
她再也不动了。她的眼睛的表情如此悲伤,使我的激动平息下来。 “回答我,”我轻柔地对她说,“你看到,不论你做了什么事,我还是
你的朋友??你宽容的朋友??而且我会帮助你??给你提出忠告??有一
些感情是能抗拒一切的。我对你的感情就是这样,贝朗热尔??这强过柔 情??你很清楚,对么?你知道我爱你么?”
她的嘴唇动了几动,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我又对她说了几次:
“我爱你??我爱你。” 每次她听了都发抖,好像这几个我带着无限感情说出的字,这几个我从
来没有如此真诚说出的字,深深地伤到她心灵深处。奇怪的女人!我试图把
手搁在她肩上,但她避开了我友好的抚慰。 “你害怕我什么?”我问她道,“既然我爱你。为什么不向我承认一切
呢?你不是自由自主的,对么?是人家强迫你行动的么?对你所做的一切, 你害怕么?”
  怒气又重新在我心头冒起。我对她的沉默感到生气。怎么强迫她回答? 怎么能克服这种难以理解的固执?是不是要把她紧抱着,让那促使我采取粗 暴行动的暴力的本能发作?
  我大胆地走向前。但我还没有走一步,她身体便旋转起来,我以为她就 会摔倒在门框上。我跟着她走到另一个房间。她大叫了可怕的一声,同时突 然的一击使我摔倒。藏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窥视着我们的马西涅克跳起来扑向 我,猛烈地袭击了我,这时贝朗热尔朝楼梯逃去。
  “您的女儿??”我一面自卫一面结结巴巴地说,“您的女儿??留住 她。”
  
  这些话缺乏理智,因为马西涅克是同谋者——这是无可怀疑的,或更确 切地说是贝朗热尔的启发者。
  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他之拼命使我失去战斗力,为的是保护他的女儿 免受我的追踪。
  我们滚在地毯上,彼此试图控制对方。现在他再也不笑了。他用力打击 我,但没有采用任何武器,也没有谋杀的意图。我同样用力反击,不久就明 白我已控制了他,这使我更加精力充沛。我终于把他压到身下。他徒然地用 全身顶住。我们是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身体对着身体。我咬着牙抓住他 的喉咙。
“啊!坏蛋,我们将能够解释清楚,我最后将知道??” 我突然中断不说了。我听到一声惊惧的叫喊。我用手捂住他的脸,掩住
它的下部,只看见他的眼睛??啊!这盯着我眼睛看的眼睛??我认识它们! 但绝不是带着平常那种心满意足的欢快和虚假的表情,而是我现在看见的那 一种表情。对,对,我现在看见的,这双无情、憎恨、凶猛、野蛮的眼睛?? 我曾在小教堂的墙上看见的眼睛??曾在同一天当我在围地的树林中在凶手 的紧抱下喘气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像那次一样,我很快就精疲力竭了。马西涅克真正的野蛮、凶恶的眼睛 使我惧怕。他带着胜利的笑容摆脱了我,强调地说:
“年轻人,你没能力。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接着,他把我推开,跑到贝朗热尔那一侧去。 几分钟后,我发现贝朗热尔给我的在古老的版画背后找到的那张纸被她
父亲偷走了,这时候我才明白了他的袭击的用意。
  这天的下午举行了梯形实验室的开幕典礼,在监督座坐着泰奥多尔—— 建设者的领导、握有巨大秘密的人、诺埃尔·多热鲁的谋杀者。
  
十 人群看见??


  泰奥多尔·马西涅克坐在监督席上!每当现场发生争执时,他就站起来, 忙着结束它。他来来往往检查入门票,指示道路,朝这边说一句友好的话, 朝那边发出命令,这一切都带着他那永恒的微笑和卑躬屈节的文雅态度。
  装腔作势?完全是这样。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宽脸大嘴的人引起了大家的 注意。没有人怀疑这个人是那些指挥着事件并消灭了诺埃尔·多热鲁的人的 傀儡。但没有任何事改变他那愉快的心情,任何嘲笑、仇视的态度以及那些 警察对他的多少有点儿隐敝的监视都无法改变它。他甚至放肆到在入口的 左、右边的大支架上张贴大张的广告,上面画着诺埃尔·多热鲁的严肃而纯 朴的漂亮面孔。
  为这件事,他和我之间发生了一场口角。我们吵得很凶但时间很短,无 人见证。由于看到这招贴产生反感,我在快开门时走近他身旁,用颤抖的声 音强调说:
  “把这拿下来??我禁止您??其余的就算了。不要这个,不要有这种 侮辱!”
他装出惊愕的神情。 “侮辱!难道尊敬和纪念您的叔叔,张贴其发明将改变世界的天才发明
家的肖像是一种侮辱?我是想向他致敬。”
我控制不住自己,结结巴巴地说: “我禁止您??我不愿意成为您的卑鄙行为的同谋。” “不过,不过,”他笑着说,“您会接受的,像接受其余的事一样。我
的年轻人,这是整体的一部分,您得全接受。您接受,是因为您叔叔的光荣
应当超越这些平庸的事。我知道,您的一句话就会把我关进监牢。这之后, 那伟大的发明将会变成怎样?失败了,不是么,因为只有我一人掌握全部秘 密和公式。只有我,您明白么?戴夹鼻眼镜的韦勒莫不过是无关重要的人物, 一个工具??贝朗热尔也是这样??于是泰奥多尔·马西涅克进入阴影中, 多热鲁签上名的奇妙的幻象也完了。再没有光荣,再没有不朽的生命。年轻 人,这难道是您希望的么?”
他不等我回答,立即又说:
  “还有别的事??今天我意外听到几句话?啊!啊!亲爱的先生,有人 爱上了贝朗热尔??有人准备好保护她免受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您要 合乎逻辑地思考,我还怕什么?揭发我就等于揭发所爱的人。瞧,我不是在 说真话么?父亲和女儿??意气相投的两个人。如果打击一个,另一个会怎 样?嗯,我们开始互相了解了,对么?您比较明智了?这更好!一切会安排 好的,请相信,您将会有许多儿女,谁会感谢我使他获得一份丰盛的嫁妆? 是维克托里安。”
他以嘲笑的神色看了我一会儿。我捏着拳头生气地说: “混蛋!??您做了多少坏事!” 由于有人走近前来,他放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过身去。 “嘘,维克托里安,不要侮辱您的岳父。” 我控制住自己。这卑鄙的人有道理。我由于强有力的动机不得不保持沉
默,马西涅克能够完成他的工作而用不着害怕我会有一点良心不安。诺埃 尔·多热鲁和贝朗热尔照顾着他。

  这时候,梯形实验室里满是人群。汽车继续来到,倾吐出一些有特权的 人流,这些人的财产和地位使他们能为一个座位付出十或二十个路易。财政 人员、百万富翁、著名的演员、报纸的经理、文艺界的著名人士、美国商界 有权势者、工人大工会的书记,大家都怀着热情涌向这人们不清楚的场景, 但却没有一个节目单提供内容细节,甚至人们都没有把握可以看到这场景, 因为人们不知道诺埃尔·多热鲁的发明是否已真的被找到和适当地应用。在 相信我的叙述的人中,谁能肯定马西涅克没有利用这件事以造成最大的神 秘?在门票和招贴画上,人们不是已看到这些不太令人放心的活:“倘若遇 不利天气,门票翌日有效。若有阻碍表演的其他原因,任何座位不退票,不 给予补偿。”
  但什么也阻止不了人们由好奇心带来的激动。不论信与不信,人们都想 到来。还有,天气晴朗,无云的天空中阳光灿烂。为什么不享受这激动人心 的、有点让人担心的欢乐呢?
  一切都准备好了。在几个星期中,由于惊人的活动能力和出色的组织能 力,马西涅克在一些建筑师和工头的协助下,按照预定的计划,完成了诺埃 尔·多热鲁的工作。他招募了很多工作人员,很多身体结实的男人,据说给 予他们丰厚的酬劳,让他们来维持秩序。至于梯形实验室,那是用钢筋水泥 建造的,已完全布置好了。
十二行配置着可移动的坐垫的椅子围着稍为倾斜的座池,这座池每层有
列成宽阔的半圆形的十二个阶梯座位。此外还有一圈宽敞的包厢,后面有一 个室内散步走廊,走廊的顶栅只高出地面三四米。对面是墙壁??这墙与半 圆形梯形剧场分开,建立在第一层砖石上,一个乐池的空间使它与观众分开。 还有一道一人高的铁栅防止观众走近,至少是在中央部分防止走近。这道铁 栅十分严密,有尖锐的顶上铁角,还有很密的横条,要伸过手去都不可能。 银幕是在中央,和第四五行的阶梯座位差不多同高。两条八到十米的壁 柱界限着墙壁,支撑着一个突出的门。这时候,这一切空间被一个铁幕遮住,
这铁幕上仓促地用五颜六色的涂料画着一些刺目的风景和笨拙的远景。
  到了下午五时半,已没有一个空位子,每个角落都被占满了。警察下令 关上栅栏。人群开始不耐烦,可以感到在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的嗡嗡响中有 点神经紧张的味道。玩笑变得更尖刻了。
“要是失败的话,”我的一个邻座的人说,“那将会发生争吵。”
  我在吵闹声中和几位认识的新闻记者躲到散步走廊上去,而那里的吵闹 的人群更是怒气冲冲,不像楼座的观众那么轻松。
一个我最近常打交道的消息灵通的记者说: “对,会有争吵发生。但对可敬的马西涅克先生来说,危险不在于此。
他还有更大的危险。” “什么危险?”我问道。 “逮捕。”
“什么?” “就是逮捕。要是那支持他到目前的公众好奇心能得到满足,再加上缺
少证据,一场还没问题。要是失败了,那就是坐牢。逮捕令已签署。” 我颤抖起来。马西涅克若被逮捕了,贝朗热尔会受到怎样的威胁! “您可以肯定,”我的对话人说,“他不会不知道倒霉的事就要落在他
头上,他内心局促不安。”

  从人群中发出一阵更嘈杂的声音。马西涅克在下面正穿过座池,越过乐 池的空地。十多个组成梯形实验室工作人员队伍的身体结实的汉子陪伴着 他。他安排他们坐在显然是为他们准备好的两条板凳上,态度自然地给他们 下指示。他的手势清楚地显示出指示的意义,那意味着要是有人企图走近墙 壁他们该怎么办。此时发出了一阵抗议的声音。
  马西涅克转身面对观众,一点也没有显出局促不安。他面带微笑,耸耸 肩膀作了一个手势,好像是说:
“您们想怎样?我是在采取预防措施。这难道不是我的权利么?” 他一直带着嘲笑的神气,从背心里拿出一个钥匙,打开在铁栅上开的一
个小门。这是墙壁前的最后一道围墙。他进入了这个小门。 这种扮演躲到笼子铁栅后面的驯兽者的方式,显得这样滑稽,引起一阵
混和着口哨声的笑声。 “他做得对,这位能干的马西涅克,”我的邻座人赞同说,“这样他能
避免不满意的人们毒打他一顿,要是他失败的话;要是成功,则避免热心者 扑向墙壁,了解诡计。这是个聪明人,他预见了一切。”
  在加固的围地中有一个矮凳,马西涅克斜坐在上面,离墙壁有四步距离。 他一手拿着钟表向着观众,另一只手拍拍它表示决定性的时间将到。
他这样获得的观众的信心保持了几分钟之久。但不久嘈杂声又响起,而
且变为震耳欲聋。人们忽然失去了信心。大家都处在神秘的想法的控制下, 何况人们不了解为什么演出应当是在某一时刻而不是另一时刻开始,既然一 切决定于马西涅克。
“铁幕!铁幕!”有人大声说。
  过了一会儿,他站立起来,不是为了服从要求,而是因为他钟表的指针 向他发出了命令。他走近墙壁,让藏着两个电钮的一块板露出来,用手指按 在其中一个钮上。
铁幕慢慢垂下,陷入地面之中。
这时比普通屏幕尺寸大得多的银幕在光天化日之下全部显现出来。 在这涂着一层深灰色涂料的平面前,我颤栗起来。那些记起我的证言的
人也产生了同样的颤栗。这是可能的么?现在人们正看到那奇特的景象之
一,对这些景象的叙述曾引起很多的争论。我曾怀着多大的热情立下心愿! 在这庄严的时刻,我忘记了事件的全部过程,忘记了对马西涅克的厌恶、对 有关贝朗热尔的一切、对她行为的疯狂、对我爱情的忧虑,只想到围绕着叔 叔的发明的巨大斗争。我所看见的,会消失在过去的黑暗里么?而我这奇迹 的唯一见证人,却终于对此发生了怀疑。或者这难以相信的幻象会再次出现, 让人们都知道诺埃尔·多热鲁的名字?我是否有道理为了牺牲者的胜利而放 弃为他的死亡报仇?或者是我使自己成为凶手的同谋,不去揭发那卑鄙的罪
行?
  在沉寂中,现在已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人们的脸孔紧缩,眼光盯着空 的墙壁。人们怀着的同样的焦急唤起我面对那尚未看见的东西时期待的焦 急,这东西正在物质的深处准备着。上千观众的无法改变的意愿与马西涅克 的意愿联合起来。他站在那里,背部拱起,头部向前,狂热地、执着地看着 墙壁的无表情的边线。
  是他首先看到了头一道光芒,预言性的光芒。他发出一声叫喊,他的双 手同时在空中疯狂地挥动。几乎是同时,火星从各方面闪烁起来。从沉寂中
  
发散出其他叫喊声。火星立即重新组合起来,显得更为稠密。 三只眼睛在那里出现了。 三只眼睛在银幕上画出它们的三个弯曲的三角形。 在这难以想象的景象之前,公众用不着经受我经过的奥秘传授。对于他
们,三个过去那样暗淡、无生气的几何形象,一下子表现出三只眼睛,甚至 在它们活跃起来之前,在他们看来已是活的眼睛。当这些没有眼皮、用枯燥 但匀称的线条画成的眼睛突然充满表情,这表情使它们像人的眼睛那样可以 理解时,是多么激动人心啊!
  这表情严厉、傲慢,带着不怀好意的高兴的闪光。我知道,我们大家都 知道,这不是人们随意地赋予三只眼睛的一种表情,而是一个人看着真实生 活的表情,是将在真实生活中向我们显现的表情。
  接着,像往常一样,三个形象开始快速地旋转。圆盘转起来,其他一切 中断了??
  
十一大教堂


  人群仍处在惊愕中。他们等待着。三只眼睛的幻象,在我看来具有信息 的价值,有事先阐明的明显意义,像对将要表演的内容进行解释的广告招贴 或标题。这幻象使人想起埃迪特·卡韦勒的眼睛,贝朗热尔的眼睛,想起后 来我看见的所有眼睛。人群坚持沉默着,好像害怕一句话或一个手势会惊吓 那藏在墙壁凹陷处的看不见的神明。现在人群的表情是肯定的。我的真诚和 明智得以证明的就是人们不再怀疑我所说的事。人群立即进入我经过艰苦的 努力阶段才达到的领域。没有任何反感羁绊他们的敏感性,没有任何怀疑妨 碍他们的信心。真的,我看见周围出现的只是集中注意、严肃、控制住的热 情和兴奋。
  这一切突然变为直冲云霄的巨大呼喊声。在我们之前,在刚才荒寂赤裸 得像一片沙场的银幕上,一下子出现了数以千计的人群,他们在难以形容的 混乱中乱躜乱动。
  肯定是幻象的突然出现和其复杂性使人群感到惊愕。从死亡中突然迸射 出无数的生命力使人群受到震动。在他们对面,本来没有什么东西,现在却 有像他们一样稠密的一群人在躜动,他们的激动和原来的人群的激动混杂起 来,嘈杂的声音增加了他们的混乱。在几秒钟中,我感到他们失去了平衡, 他们摇摇晃晃,极度兴奋狂热。
但他们终于控制住了自己。不是要去了解本质的需要——他们似乎起先
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而是要看到和抓住表像的需要控制了爆发的力量。人 群又再次沉默了。他们看着,听着。
在那边——我不敢说是在银幕上,因为事实上比例是那么不正常,景象
已超出了框架,充满了空间——在那边,在我们看来似是混乱和乱七八糟的 人群现在根据终于出现的节奏组织起来。来来往往的是一些从事有条不紊工 作的工匠们。这工作是围着一座正在建造中的巨大的建筑物进行。
所有这些工匠的穿着都完全和我们不同,还有,他们所用的工具、梯子
的形状、脚手架的形状、他们负重和爬上高层的方式、柳条编的篮子、所用 的材料,这一切的东西使我们好像处在十三或十四世纪中。
无数的僧侣在监工,从那巨大的建筑工地的各端发出命令,采取措施,
不惜亲自拌和石灰浆,推车或锯开石头。一些老百姓身份的女人大声呼喊着, 拿着酒罐到处走,往喝酒人刚喝完的大口杯中倒酒。一个乞丐走过。两个衣 衫褴褛的卖唱者在吉他的伴奏下大声歌唱。一队杂技演员,全都是残废的, 或独臂或失去两腿,准备好表演。这时场面不经过渡就改变了,像是通过一 个简单的机关就改变了的背景。
  这是和刚才看到的正在建造中的建筑物一样的形象,但这一次人们清楚 地看到了建筑物的蓝图,整个巨大的奇特式的大教堂的基础。在和塔楼的下 部同一水平的石基上,沿着门廊边上,或在墙壁凹进处之前,或在教堂广场 的石级上,各处都躜动着泥瓦匠、石匠、雕刻家、木匠、学徒、僧侣的身影。
他们的服装和现在不一样,是一两个世纪之前的样子。 这时出现了一系列的形象,它们连续着,使人们无法分别指出其中的某
一景象的始末。通过无疑是与电影相同的手法,像在电影里表现一株植物的 成长那样,我们看见大教堂不知不觉地高了起来,像一朵鲜花展开那样,轮 廓清晰的美丽花瓣逐一展开,最 后在我们眼前单独地完成,没有人力的参加。

这样,到了某一时刻,它带着它的辉煌与和谐的力量耸立在天空中。这是兰 斯大教堂,它有三个入门,众多的塑像、美丽的圆花窗、被轻盈的小塔围在 两侧的漂亮的尖塔、墙垛、雕刻和走廊上的花边,这就是人们在野蛮人毁坏 它之前我们在几个世纪中所看见的兰斯大教堂。
  人群中出现了长久的颤栗。他们知道,在他们面前出现的不是一座建筑 的摄影形象,他们知道现在很难利用无足轻重的字眼使那些没有亲眼见到这 一景象的人明白这一切。由于这些人具有深刻正确的预知,不会被一种无法 接受的冒充所欺骗,他们怀着不安的心情看那最奇特的景象——中世纪时一 个教堂真实建造的情况,十三世纪时一个工地上真实的工作情景,建筑兰斯 大教堂的僧侣和工匠真正的存在。在这些观众的灵敏的本能的启迪下,他们 没有一刻怀疑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事。对我所否认的,至少是对我带着保留和 怀疑认为是一种幻象的事物,他们肯定地接受,认为是发疯了才会反对。这 不是人为的再现过去,而是在活着的事实中复苏过去本身。
  那继续进行的缓慢的变化也是事实,这变化不是在建筑的线条上,而可 以说是在它的实质中。这种变化表现在逐渐的改变上,这只可能归咎于时间 的作用。白色的巨大建筑物变灰暗了,石头遭到磨损并风化,石块显得像粗 糙的果皮,这是年月耐心的啮食造成的结果。当然,石头不会变老,它活着, 人类是在石头的美丽和青春上建立他梦想的形状。
这石头的建筑经过几个世纪活着,呼吸着,随着它的衰败而显得更光亮,
随着它的圣者和天使群的增加而更增添光彩。它在天空中唱着它虔诚的颂 歌,在那些逐渐地遮掩了它的门廊和侧道的房子之上,在它俯视着的有稠密 屋顶的城市之上,在田野和山岗之上。
好几次出现一些人到来并倚在凌空的游廊的阳台上,或是出现在交叉通
道的背景中,根据这些人的服装,人们可以分辨出时代的不同。我们看到大 革命前的资产阶级,接着是拿破仑称帝时代的军人,接着是十九世纪的资产 阶级,接着是建造脚手架的工人以及其他进行复兴工作的工人。
最后在我们面前出现的是一群穿着作战军服的法国军官。他们仓促地到
达一个塔顶,用他们的望远镜瞄准,然后从塔顶走下来。在城市和乡村,到 处飘着卷起的小块云彩,显示出炮弹的爆炸。
人群的沉默变为使人不安。大家的眼光固定不动,焦急不安。我们预感
到将要发生的事,并知道那向我们显示出大教堂缓慢的进展和神奇的发展的 场景最后将会如何戏剧性地收场。我们等待着这结尾。它像古典悲剧的最后 一幕那样具有逻辑性。但我们是否能够预见到它所包含的可怕的伟大处和可 怕的地方?我们是否能预见到对兰斯大教堂的轰炸只是结局的一部分,只是 为它作好准备?我们是否能预见,除了那将震动我们的神经和摇撼我们的脑 袋的戏剧性变化之外,还会有更巨大的戏剧性变化和严格的教诲?
  第一个炸弹落在大教堂的东北部,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虽然我们可以 从稍高处看到建筑物,但对我们显现的只是西部。一道光像暴风雨的闪电般 亮起,在晴朗的天空中旋转着一柱烟。几乎是同时投下三个炸弹,发生三次 爆炸,云烟混成一片。第五个炸弹落在屋顶中间。一股巨大的火焰冒起,兰 斯大教堂着火了。
  这时出现了一种用我们掌握的电影产生资料难以解释的现象。我说电 影,这个字眼也许不正确,但怎样以别的方式来谈围地的奇怪的幻象呢?怎 样来描述我们在空间用眼睛跟随着的第六个炸弹的可见的抛物线呢?这抛物
  
线甚至停止了一会儿,再慢慢向前,在离雕像几万米的地方重新停下,然后 袭击它——这纯朴美媚的女圣者的雕像双臂举向上帝,脸上带着非常温柔、 幸福、信赖的表情,这是优雅美丽的杰作,这神圣的创造物,几个世纪以来, 幽居在它的处于燕子窝中间的隐修的地方,过着祷告和崇拜的谦卑的生活, 对死亡的威胁微笑着??一阵光亮??火焰??在这精工雕刻的圣者和壁龛 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洞!
  这时候,我感到四周产生了愤怒和仇恨。对小女圣者的屠杀使群众愤怒 起来,正好使这种反感有机会表现出来。在我们面前,大教堂接近时使一切 都变小了。它似乎突出于背景之外,同时远处的景物也迎着我们而来。一个 被挖了战壕、竖起铁丝网的布满死尸的小山岗屹立起来,接着又陷下去,我 们看见它的顶上有用泥土建成的堡垒和炮塔。
  巨型的大炮从中伸出。许多德国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轰炸兰斯大教堂 的就是这里的炮台。
  在炮台中央,有一群手持望远镜、佩剑卸下的将军们。每发一炮,他们 都用望远镜观察,然后点点头表示满意。
  后来他们中间出现了巨大的动作。他们排成一行,神态像自动木偶,而 士兵们继续提供炮弹。突然间,从堡垒的另一侧出现了由一些骑兵护送着的 一辆汽车。它在平台上停下来。从车上走下一个头戴头盔、身披被一把佩剑 的鞘撩起的宽大披风、手握着剑鞘的人。他很快地走到幕前。我们认出他是 德国皇帝。
他向一位将军伸出手。其他的将军在行礼,他们越来越紧张,接着在皇
帝的示意下放松下来。他们在皇帝和与皇帝握手的将军周围形成半圆形。 大家聊了起来。那将军在对有关这个城市的问题作了一些解释和打了一
些手势后,令人拿来望远镜,调好后让皇帝观看。
一颗炮弹已准备好。命令下达了。 在银幕上,两个形象相继出现,一个是一个石刻的栏杆在炮弹下崩塌了,
一个是皇帝在看过之后重新挺起身来。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面孔在我们面前显得扩大,而且单独出现在 银幕上,带着愉快的笑容。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他的厚嘴唇、剪成刷子似的胡子,有皱纹的下
垂的脸颊,都同时动起来。但当另一颗炮弹大概正要发射时,他控制住自己 不说话,向城中望去。这时候,他的右手举到眼睛稍下的地方,因此我们单 独看到在这只手和帽盔的边檐之间的眼睛。这双眼睛严峻、恶毒、充满傲慢 和毫不宽容的表情。这就是那在我们面前闪动的、三只奇特的眼睛的表情。 它们发出闪光,显出恶意的微笑。它们看见了我们在同时也看到的情景: 整块的柱头和上楣全崩塌下来,新的火焰猛烈地飞腾。这时皇帝大笑起来。 一个形象向我们展示出他笑得弯折腰并两手捏着两肋,他是在一群同样地疯 狂大笑的将军中间。他笑着!他笑着!多么荒谬!兰斯大教堂燃烧起来。那 法国的帝王们不久前在这里加冕的受尊敬的大教堂倒在废墟中!德国军队到 达了敌人的心脏。德军的大炮毁灭了美丽和高贵的事物。是他,德国皇帝、 普鲁士的国王、世界的主人想要这一切。他就是纪尧姆·德·奥汉佐勒尔?? 我的上帝!他打开了背心的扣子,多开心的笑,德国帝王的笑和德国人天真
的笑!
梯形实验室中响起一阵风暴似的嘲骂声。人群全都站起来,拳头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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